《论我的妹夫是甚尔这件事》
1. 十八岁的分界线
消毒水的味道刺进鼻腔时,我就醒了。
不是慢慢转醒,而是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出来,意识撞进现实的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带着溺水者的狼狈。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是医院特有的那种惨白,干净得让人心慌。
然后记忆回来了。
血色。满眼的血色。扭曲的肢体。母亲最后望向我的眼神,不是恐惧,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东西。还有怀里那个温热的、颤抖的小小身躯。
昭,我的一岁半的妹妹。
我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左手背传来刺痛,点滴针头差点被扯掉。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洗过了,但没完全洗干净。那是母亲的血,还是父亲的?或者是我自己的?
不知道。
“伏黑先生,你醒了。”
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床边,两个人。年长的那个眼神里有职业性的同情,年轻的那个则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回家的,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我说了。
我说我看见客厅的地板上爬满了黑色的、像影子又像活物的东西。我说我听见了笑声,不是人的笑声,是某种更尖锐更扭曲的声音。我说我冲过去想拉开压在母亲身上的那个“影子”,然后后脑一记重击,世界就暗了。
但我没松手。
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我把昭死死搂在怀里,用整个身体罩住她。这个动作是本能,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年轻警察停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很熟悉,是看胡言乱语的人的眼神。年长警察咳嗽了一声:“邻居山田太太说,她晚上九点左右闻到很重的血腥味,从你们家飘出来的。她敲门没人应,就报了警。”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警察赶到时,你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你倒在玄关附近,昏迷不醒,但你的妹妹被你护在怀里,除了惊吓,没有受伤。”
昭没事。
这个认知让我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随即又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垮。
父母死了。
死了。
那个词在脑子里反复撞击,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怎么可能?晚上出门前,母亲还笑着说“早点回来,给你留了布丁”,父亲在玄关拍我的肩,说“考上大学了,也该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那是昨天的事。
不,是前天?时间感完全错乱了。
“现场没有强行入侵的痕迹,”年长警察继续说,语气谨慎得像在拆弹,“门窗都完好。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失血过多。但伤口很……奇怪。”
他没说怎么奇怪,但那个停顿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不是普通的凶杀案,至少不是他们认知里的那种。
“我们可能需要你之后再来做一份详细的笔录,”年轻警察合上笔记本,“另外,关于你妹妹的安置问题……”
“她是我妹妹。”我打断他,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会照顾她。”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年长的那位叹了口气:“伏黑君,你刚满十八岁,还在读大学吧?抚养一个一岁半的孩子,不是光有决心就够的。”
“她是我妹妹。”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我低着头没看他们,只是看着我的手,准确的说是我手指甲里的那些血色。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刚成年的男生,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要怎么养大一个婴儿?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白天谁照顾她?晚上谁喂奶?这些现实问题像一堵堵墙,横在眼前。
但墙的那边,是昭。
是我抱在怀里时,会无意识抓住我手指的昭。是父母出门前,母亲最后一次亲吻额头时咯咯笑的昭。是现在不知道在哪间病房,可能正哭着找爸爸妈妈的昭。
“我能见她吗?”我问。
年长警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在儿科病房,护士陪着。但别待太久,你也需要休息。”
他们离开后,病房又恢复了那种死寂,又是满眼白色。
我拔掉点滴针头,血珠从手背渗出来,我没管。摇摇晃晃地下床,扶着墙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光冷白,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儿科病房在另一栋楼。穿过连接走廊时,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外面天色已经暗了。普通的夜晚,普通的城市灯火。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我的世界被彻底碾碎了。
昭的病房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婴儿床。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小小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护士是个中年女性,看见我进来,露出担忧的神色。
“她刚才哭累了才睡着的,”护士小声说,“一直要找妈妈。”
我走到婴儿床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哥哥在。”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昭,哥哥在这里。”
她没醒,但皱起的小眉头松开了些。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母亲的布丁,父亲拍我肩膀的手,录取通知书上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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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校徽,打工便利店排班表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还有那些黑色的蠕动的东西。
警察不相信我。他们觉得我受了刺激,胡言乱语。
也许真是这样。也许那些黑影只是濒死幻觉,也许那笑声是我自己的耳鸣。但指甲缝里的血是真的,父母冰冷的尸体是真的,怀里这个需要我保护的小生命也是真的。
“我该怎么办?”我对着空气问,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微弱地回荡。
没有人回答。
昭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挥了挥,抓住了我搭在床沿的手指。握力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过来,微弱却顽固地扎进了心里。
我慢慢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婴儿床的栏杆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滚烫的液体划过脸颊,滴在冷冰冰的金属栏杆上。我咬着牙,把呜咽死死压在喉咙里。不能吵醒她,不能吓到她。
等我再抬起头时,我摸了一把眼睛,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狼狈。
我轻轻抽出手指,给昭掖好被角,转身走出病房。走廊的灯光还是那么冷白,但踩在地上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棉花,是实实在在的地板,每一步都有重量。
回到自己的病房,警察留下的文件还放在床头柜上。死亡通知,临时监护权确认书,还有一张社会福利机构的联系方式。我拿起笔,在监护权文件上签下我的名字叫。。
字迹很稳,比我想象的稳。我还以为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忘记写,都会颤抖着写不出来。
放下笔时,我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十八岁的脸,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影,头发乱糟糟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不像个能扛起一个家的大人,倒像个迷路的孩子。
但倒影里的那个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知道从今天起,布丁不会再有人给我留了,肩膀也不会再有人拍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还躺在书桌上,但去东京读书的计划已经成了碎纸。便利店的排班表需要重新调整,不,可能需要找更多份工,夜班也行,什么都可以。
还有那些黑影,那些笑声。
如果它们真的存在,如果它们还会再来。
我握了握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来吧。”我对着窗外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不管你们是什么。”
昭需要亲人的照顾,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也只有我了,所以我要活下去。
我要活到昭有能力自己独立生活,活到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的真相。
2. 一岁半
学校打来电话时,我正抱着昭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她有点发烧,小脸通红,趴在我肩头发出难受的哼唧声。电话铃响了三声,我才腾出一只手去接。
“伏黑同学,关于入学的事……”电话那头是学生支援课的老师,声音温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们了解到您家庭的情况,如果您需要延迟入学一年处理相关事宜,学校可以为您保留学籍。”
昭在我怀里扭动了一下,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望向窗外。葬礼是昨天办的,来的人不多。几个远房亲戚,父母生前的同事,邻居山田太太。他们用那种混合着同情和好奇的眼神看我,看我怀里这个一岁半就失去父母的孩子。
“我明白了。”我说,“请帮我办理延迟入学手续,谢谢。”
挂断电话,客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昭微弱的呼吸声,和我自己心跳的声音。
延迟一年,这意味着我有三百六十五天的时间,去学会怎么当一个家长,怎么养活两个人,怎么在这个突然变得空旷而危险的世界上站稳脚跟。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离开。最后走的是山田太太,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邻里凑的一点心意。“有什么困难就来说一声,”她犹豫了一下,“虽然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我知道她的意思。帮忙照看几个小时孩子或许可以,但这种长期的沉重的责任,没有人会轻易揽上身。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他们。
送走所有人,我开始收拾屋子。
父母的卧室还保持着那晚之前的样子。母亲的梳妆台上,口红盖子还开着,像是她只是临时离开一会儿。父亲的床头柜上,读到一半的文库本摊开着,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那是去年秋天我们全家去公园时,昭咿咿呀呀指着地上的叶子,拿到手心满意足的笑着。父亲后来把叶子捡了回去,当做书签。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敢走进去。
收拾的过程对于我来说很难受。
每一件衣服,每一本书,每一张照片,都在提醒我失去的是什么。我把母亲的和服一件件叠好,把父亲的领带卷起来,把一家四口的合影从相框里取出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这些以后要给昭看,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她,我们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收拾到父亲的书桌时,我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盒。很旧了,边角有些锈迹。我试了试父母常用的几个密码。生日、纪念日、电话号码都不对。
最后是昭的生日。
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我以为的贵重物品,只有一叠文件。我拿出来翻看,手指在触到那些文件的瞬间僵住了。
保险单。
厚厚一摞,时间跨度超过十年。最早的一份是我八岁时办的,受益人写着我的名字。然后是十二岁、十五岁,每一份的保额都在增加。最新的一份是三个月前办的,受益人一栏,工整地写着“伏黑昭”。
金额大得让我呼吸一滞。
大到足够支付我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不需要助学贷款,不需要打三份工。大到昭从幼儿园到高中的教育费、甚至一部分大学费用都涵盖在内。数字后面的零多到需要我数两遍。
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
不是普通的意外险,是那种需要高额保费,审查严格的人寿保险。父母都是普通的公司职员,为什么要办这么多,保额这么高的保险?为什么受益人从我开始,后来又加上了昭?
我继续翻看,在保险单的最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物。
一把钥匙。
老式的黄铜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纹样。那是伏黑家祖屋的家纹。我认得这把钥匙,小时候在祖父那里见过。后来祖屋空置,父母带着我搬来大板,离开时父亲说过,那地方“不干净”,再也不想回去。
“总有一天要卖掉。”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里的厌恶和恐惧那么真切,以至于六岁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这把钥匙,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藏在保险单下面,像是某种……预备好的后手?
昭在客厅哭了起来,哭声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拽出来。我放下钥匙和文件,快步走出去抱起她。她的额头还是很烫,我量了体温,体温升高了,到了三十八度二,得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昭趴在我怀里小声啜泣。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东京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那是我们即将要去的,陌生的城市。那里没有父母的朋友,没有熟悉的邻居,只有我和昭,以及口袋里这把来历不明的钥匙。
医生给昭开了退烧药,说只是普通的幼儿急疹,休息几天就好。我松了口气,抱着昏昏欲睡的她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深夜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保险单上的数字在我脑子里盘旋。
那些钱能解决很多问题。租房、学费、昭的奶粉和尿布、请人白天照看她……所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现实问题,突然都有了解决的路径。
但代价是父母的命。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不,不是代价,是结果。他们死了,所以保险生效了。可如果他们没死呢?如果这只是普通的、未雨绸缪的保险规划呢?
但我忘不了父亲离开祖屋时那个眼神。忘不了母亲偶尔提起“老家”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忘不了那些保险单上,保额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大的趋势,就像是在为某种必然发生的灾难做准备。
昭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发烧的红晕退了一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哥哥会保护你的。”我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无论那栋祖屋里有什么,无论父母隐瞒了什么,无论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昭需要我清醒,冷静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卖掉现在的房子,用保险金在东京租个公寓,找一份时间灵活的兼职,一边照顾昭一边准备明年的入学。这是最合理的计划。
可是那把钥匙……
我摸了摸口袋,黄铜的冰凉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祖屋在长野县的深山里,离东京很远。那地方空置了十几年,现在恐怕已经破败不堪。回去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勾起不好的回忆。
但我还是把钥匙放进了钱包的夹层。
就当是个纪念吧,我对自己说。纪念父母,纪念那个我再也不回去的“老家”。
深夜,我把昭哄睡后,回到客厅继续收拾。保险单需要联系保险公司办理手续,房屋中介明天会来看房,搬家公司的预约要提前一周……
我在笔记本上一条条写下待办事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个真正的大人该做的那样。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时,我停下笔,走到窗边。晨光熹微中,这个我住了几年的街区正在慢慢苏醒。送报的少年骑着自行车掠过,便利店亮起灯,早班电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普通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只是我的每一天,从此都不会再普通了。
我转身看向客厅角落里收拾好的纸箱,最上面的那个箱子里,放着父母的遗像和那把祖屋的钥匙。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两个等待被解答的谜题。
而我知道,在带着昭踏入东京的新生活之前,有些谜题,我可能不得不去暂时放弃它们一下。
·
昭学会说“哥哥”的那天,我正趴在餐桌上打瞌睡。
我本来只是想闭眼休憩一下,但我实在是太累了太困了,直接睡昏了过去。那种睡昏是身体被掏空后,意识直接断线的深度昏迷。
前一天晚上妹妹她闹肚子,我抱着她在客厅踱步到凌晨三点,她终于睡着后,我还要洗堆成小山的奶瓶、消毒玩具,准备第二天的辅食。做完这些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打算趁她睡醒前把兼职的翻译稿校对完。稿子摊开在桌上,笔还握在手里,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是被哭声吵醒的。
哭声并不尖锐,是那种有点委屈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小猫在叫。我猛地抬起头,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别扭的姿势而发出咔哒一声。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昭正站在婴儿床里,小手抓着栏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为了方便,我把买了一个可以推着走的婴儿车,这样子我随时随地能看着妹妹睡觉,观察她的情况。
“对不起对不起,”我踉跄着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也顾不上疼,“哥哥来了。”
把她抱起来时,她的小手立刻抓住我的衣领,把湿漉漉的脸埋进我颈窝。我拍着她的背,检查尿布,是干的;摸摸额头,是温度正常。离上一顿奶才过去两个小时,应该不是饿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我轻声问,抱着她在狭小的公寓里慢慢走动。
一岁半的昭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但她已经能用表情和动作表达很多意思。此刻她只是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偶尔发出抽噎的声音。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上午十点的阳光洒进来,照亮房间里飞舞的灰尘。
“你看,天亮了。”我说,“没事了。”
她在阳光里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小嘴动了动。
“哥……哥。”
声音很轻,含糊不清,像气泡从水里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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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住了。
“再说一遍?”我的声音有点抖。
“哥哥。”这次清楚了一点,她还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喜悦,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有什么终于落到了实处。这六个月来所有的疲惫、焦虑、半夜惊醒时的心悸,看着存款数字减少时的恐慌,都被这两个字接住了。
我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深呼吸。
“嗯,”我说,“哥哥在这里。”
·
保险公司的款项要半年后才能全部到位,这六个月是真空期。卖掉老房子的钱付了东京这间公寓的押金和租金后,剩下的只够撑三个月。我必须打工。
幸运的是,我遇到的都是好人。
便利店的山田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听说我的情况后,特意把排班都调成白天时段。“晚上你得带孩子吧?”他递给我工作服时说,“年轻爸爸不容易啊。”
我不是爸爸,是哥哥。但解释起来太复杂,所以我只是鞠了一躬:“谢谢您。”
翻译事务所的远藤女士更干脆。我把昭带到面试现场,因为那天临时找不到人照看。
她看了看在我怀里啃磨牙棒的昭,又看了看我简历上东大的录取延迟证明,直接说:“可以在家工作,每周交一次稿。但质量不能下降。”
“绝对不会。”我保证。
于是生活变成了拼图。早上七点,昭醒,喂奶换尿布。八点,把她放在客厅围栏里,我一边做早餐一边校对稿子。九点到下午三点,便利店打工,昭托给公寓楼下的小型保育园。
这个保育园是山田店长介绍的,收费低廉,但保育员阿姨很温柔。四点回家,做辅食,陪她玩,洗衣服打扫。晚上八点昭睡觉后,我开始翻译工作,通常到凌晨一点。
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不能生病,不能出错,不能停下。
但也有光亮的时刻。
比如昭第一次自己用勺子吃饭,虽然弄得满脸都是,但当她抬起头,用沾满胡萝卜泥的脸对我笑时,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比如她学会爬,在客厅地板上像只小乌龟一样努力前进,最后撞到我腿上,发出胜利的“呀!”声。
比如深夜我赶稿到头晕眼花时,她会突然在婴儿床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跟我聊天。我走过去看她,她就睁开惺忪的睡眼,对我伸出小手。
“睡吧,”我握住她的手,“哥哥在。”她就会安心地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我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听懂里面的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纯粹的存在感。她在告诉我,她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在一起。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慰我。
十一月的某个深夜,我收到保险公司的邮件,第一笔款项到账了。数字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时,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我走到她的床边,蹲下来看她。一岁半的孩子,睡着时还会无意识地吮吸嘴唇,像个小婴儿。但她的头发长长了,睫毛又密又翘,越来越像母亲。
“爸爸给你留了钱,”我轻声说,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额发,“很多钱。所以你可以去好的幼儿园,买漂亮的裙子,学想学的东西。”
她当然听不懂,只是在梦里咂了咂嘴。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东京的夜景在窗外铺开,万千灯火中,没有一盏是为我们点亮的。但没关系,从今以后,我可以为昭点亮她需要的任何一盏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远藤女士发来的新稿件。我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咖啡已经凉了,但我不打算再冲一杯。天亮前要完成三十页,明天下午便利店有早班,上午还得带昭去打预防针。
生活还在继续,像一条平稳而固执的河流。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开始敲击键盘。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键盘的嗒嗒声,和昭均匀的呼吸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六个月来我最熟悉的背景音。
凌晨三点,我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走到昭的床边,她睡得正熟,两只手举在头顶,像在投降。
我忍不住笑了,轻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晚安,”我说,“明天见。”
窗外,东京的天空开始泛起第一缕灰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带着它的疲惫、它的责任、它那些微小而确切的温暖。
而我,伏黑和也,十八岁,有一个一岁半的妹妹,有一份兼职,有一笔即将改变我们生活的保险金,还有口袋里那把从未使用过的,冰凉的祖屋钥匙。
足够了。
至少对于现在来说,足够了。
3. 一岁半
表面上看,我过得还行。
公寓打扫得干净,昭的衣服总是整洁,辅食营养均衡,打工从没迟到,翻译稿永远在截止日前交上。邻居太太们看见我推着婴儿车出门时,会感叹“真是可靠的哥哥”,便利店同事说我“冷静得不像十八岁”。
我也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了。
直到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血。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大片大片的记忆片段。
母亲散落在地板上的发簪,父亲眼镜镜片上的裂纹,还有那些黑色的、蠕动的东西,它们爬过我的脚背,留下冰凉的触感。我在梦里拼命想跑,想喊,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惊醒时,喉咙里堵着一声没喊出来的尖叫。
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睡衣。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东京永不熄灭的城市光晕。我下意识看向婴儿床。
昭还睡着,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还好。她没被我吵醒。如果被吵醒了,就要抱着她哄她一会了。而且最近妹妹在闹觉,睡的也不安稳。
我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下床去厨房倒水,手抖得厉害,玻璃杯在流理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握成拳。
这不是第一次了。父母去世后的这七个月,类似的噩梦每周都会来两三次。有时是血,有时是黑影,有时是父母最后看我的眼神。每次醒来,心脏都像要炸开,需要坐在黑暗里深呼吸很久,才能让四肢恢复知觉。
白天我可以装作没事。给昭喂饭时可以笑,打工时可以礼貌地说“欢迎光临”,翻译那些枯燥的技术文档时可以保持专注。但夜晚不行。夜晚是诚实的时间,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会从缝隙里爬出来,变成噩梦,变成惊醒后无法平复的颤抖。
更糟糕的是,总有人想来撕开这道伤疤。
周三下午,我带着昭从保育园回来,在公寓楼下被一个陌生男人拦住了。他穿着廉价的西装,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某家三流杂志社的名字。
“伏黑先生对吧?关于您父母那起案件,我们想做个专题报道……”他说话时眼睛在昭身上扫来扫去,“这么小的孩子就失去双亲,一定很不容易吧?您愿意谈谈当时的感受吗?”
我把昭往怀里搂紧了些。
“不好意思,不方便。”我说着就要绕过去。
“等等!”他追上来,手机差点怼到我脸上,“公众有知情权!而且您不觉得,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也许能帮助警方破案吗?”
“警方已经结案了。”我的声音很冷。
“但您当时不是说过,看到了‘黑色的影子’吗?”他的眼睛亮起来,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那是什么意思?是超自然现象吗?还是说?”
“请离开。”我打断他,“否则我报警了。”
他悻悻地走了,但我知道他还会再来。这种人我见过好几个。
记者、自由撰稿人、甚至想拿这事当小说素材的三流作家。他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我们的感受,只想要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只想把我们的伤心的东西当做他们取乐的素材。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成为他们的素材了。
那天晚上,昭睡着后,我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一动也不想动。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又是身体的累,也是那种无论睡多久都补不回来的,精神上的虚脱。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想,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走到阳台,翻过栏杆,一切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坠落的过程会很短,然后就是永远的安静。不用再做噩梦,不用再应付那些烦人的人,不用再每天计算存款还能撑几天,不用再在昭发烧时整夜不敢合眼。
多轻松啊。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阳台。夜风很凉,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我手搭在栏杆上,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只要翻过去。
只要松手。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很轻,从卧室传来。昭在睡梦中哼唧,可能是做了不好的梦。我僵在原地,听着那细小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如果我死了,昭怎么办?
她才一岁半。她会被人送去福利院,或者被某个远房亲戚收养,比如那些葬礼上露过一次面就再没联系过的亲戚。保险金会被监护人控制,她可能永远拿不到父母留给她的东西。她会忘记我,忘记父母,在一个没有我们的世界里长大。
而我,会变成她人生里又一个消失的亲人,成为她只能从别人口中说起的哥哥,照片里不会动的人。
我松开栏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慢慢走回客厅,在昭的床边坐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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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睡,但眉头皱着,小手在空气里抓了抓。
我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我轻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哥哥刚才……想了很糟糕的事。”
她没醒,但握紧了我的手指。
那一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但身体在发抖,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裂缝里涌了出来。眼泪掉在了妹妹小小的被子上,晕开。
我想念母亲做的味噌汤。想念父亲拍我肩膀时掌心的温度。想念不用考虑明天怎么活下去的日子。想念那个十八岁前,以为世界会按部就班展开的自己。
但现在我坐在这里,握着一个一岁半孩子的手,口袋里装着父母的死亡证明和保险单,脑子里是挥之不去的噩梦和那些黑影。
我该怎么办?
昭在梦里翻了个身,松开了我的手。我擦掉眼泪,站起来,走到浴室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我甚至连刮胡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昭七点会醒,要喂奶,要换尿布。上午有翻译稿要交,下午便利店有班。生活不会因为我想死就停下。
我回到卧室,在昭的床边坐下,就这么看着她睡。
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落在她小小的脸上。她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她眨了眨眼,然后咧开嘴,露出刚长出来的几颗乳牙。
“哥哥。”她含糊地叫了一声,伸出小手。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暖。
“嗯,”我说,“哥哥在这里。”
今天也会很累,明天也是,后天也是。噩梦还会来,烦人的人还会出现,钱总是不够用,总有处理不完的琐事。
但至少此刻,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手在我手里。这些足够让我再坚持一天,再一天,再一天。
直到坚持变成习惯,习惯变成日常,日常变成生活本身。
我抱起昭,她趴在我肩上,小手玩着我的头发。厨房里,水壶开始发出沸腾前的轻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温好了奶瓶,递到妹妹嘴边。小小的孩子双手握着,窝在我的怀里,认真专注的做着她的人生大事。喝完后,拍一拍,打出一个嗝,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的可爱的妹妹。
4. 两岁半
昭两岁半那年,我正式成为了东京大学的一年级生。
入学式那天,我把她托给楼下保育园的阿姨,自己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礼堂里。周围都是十八九岁的同龄人,他们谈论着社团、联谊、新生活,眼睛里闪着那种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期待。我安静地站着,手里还捏着手机,正在查看信息。
屏幕上是保育园阿姨五分钟前发来的照片:昭坐在地板上,正把积木塞进嘴里。
可爱又可气。
“伏黑君,你是哪个高中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友好地搭话。
“啊,地方的普通学校。”我含糊地回答,眼睛还盯着手机。照片又更新了一张,昭已经把积木吐出来了,但开始用蜡笔在墙上画画。
非常可爱的妹妹。
“你看起来好成熟啊,像已经工作了一样。”男生笑着说。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成熟吗?也许吧。毕竟我已经当了快两年的“家长”,处理过幼儿急疹、食物过敏、半夜高烧,以及无数次在打工和作业的间隙冲奶粉换尿布。我的生活不是社团和联谊,是保育园接送时间和超市打折时段。
但真正让我意识到“成熟”这个词有多沉重的,是昭进入两岁半之后。
两岁半,人类幼崽的叛逆期,俗称“人嫌狗憎”的年纪。
她学会了说“不要”。
“昭,该吃饭了。”
“不要!”
“昭,该洗澡了。”
“不要!”
“昭,该睡觉了。”
“不——要——!”
最后一个“不要”是尖叫着喊出来的,同时她把刚递过去的胡萝卜泥碗打翻在地。橙色的糊状物溅得到处都是,我的裤腿、地板、还有她自己刚换上的干净衣服。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深呼吸。
数到三。不,数到十。
“昭,”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可以这样。”
她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我,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明明是她先动手的,现在却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不要凶凶……”她瘪着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那一瞬间,我气到心梗。
是真的心梗,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想吼她,想问她知不知道我为了让她吃上营养均衡的辅食研究了多久食谱,知不知道胡萝卜泥里的高汤是我昨晚熬到半夜的,知不知道我今天的报告还没写明天早八有课现在却要收拾这一地残局。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蹲下来,开始用抹布擦地板。擦得很用力,一边用力一边暗示自己妹妹只是个小孩子,很正常,不要生气。
更生气了!!!
昭还在哭,声音从嚎啕变成抽噎。我擦完地板,把她抱起来,脱掉弄脏的衣服,用湿毛巾擦脸擦手。整个过程我们都沉默着,只有她偶尔的抽噎声。
换好干净衣服后,我把她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重新热辅食。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里,我听见她小声说:“哥哥……对不起。”
我没回头,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的碗。我故作冷淡说:“昭知道错了吗?”
“嗯……”声音带着鼻音。
我把热好的辅食端过去,在她面前坐下。她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吃,偶尔偷瞄我的表情。
吃到一半,她突然伸手,用还沾着米糊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脸。
“哥哥,笑。”
我愣了一下。
“哥哥不笑,昭难过。”
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就泄了气。所有怒火,疲惫,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下去。我扯了扯嘴角,大概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她却满意了,继续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等她睡着后,我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报告才写了两行,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打翻的碗,尖叫的“不要”,还有最后她碰我脸时温热的触感。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看昭的照片。从一岁半时趴在我怀里流口水,到两岁生日时满脸蛋糕,再到最近开始有自己的脾气。每一张都在提醒我,她在长大,在以我追不上的速度长大。
而我在变老。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心理上的。
我的同学们在讨论暑假要去哪里旅行,我在计算暑假多打几份工能不能让妹妹生活过的更好,比如买一件好看又舒适的衣服;他们在为恋爱烦恼,我在为昭不肯好好刷牙头疼。他们的未来是展开的地图,我的未来是一条必须走稳的独木桥。
手机震动,是保险公司发来的邮件,最后一笔款项到账了。数字很可观,足以让我们未来几年过得宽裕。
但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空洞。
钱能买来奶粉,尿布,好一点的保育园,但买不回我失去的睡眠,买不回我可以随意挥霍的时间,买不回那个不用在深夜一边赶报告一边担心昭会不会踢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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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更轻松的自己。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东京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
我关掉邮件,继续写报告。凌晨两点时,昭在卧室哭了起来。我放下笔走过去,发现她做了噩梦,哭得满脸是泪。
“不怕不怕,”我把她抱起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慢慢走,“哥哥在。”
她搂着我的脖子,小声抽噎。我哼着母亲以前常哼的,调子奇怪的摇篮曲,她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就在我以为她睡着时,她忽然小声说:“哥哥……不要走。”
我停下脚步。“哥哥不走,”我轻声说,“永远都在。”
她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我抱着她站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麻。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是啊,我不能走。
无论多累,多气,多想把一切摔碎然后逃跑,但我都不能走。
因为这个两岁半的,人嫌狗憎的小家伙,会在做噩梦时哭着说“哥哥不要走”。
因为她打翻碗后会说“对不起”。
因为她会用沾着米糊的手指碰我的脸,说“哥哥笑”。
因为她是昭。
是我的妹妹,是我的责任,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最沉重的羁绊。
我轻轻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回到书桌前,报告还有大半没写,天快亮了,上午还有课。
但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我的“大学”,不是东大的课堂,而是这个小小的公寓,这个会打翻碗又会道歉的孩子,这些睡不够的夜晚和写不完的报告。
我的成年礼不是十八岁生日,而是父母去世的那天。我的大学,从抱起昭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而这场考试,也许没有毕业的那天。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敲击键盘。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时,我终于写完了最后一行。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起身去准备早餐。
厨房里,我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卧室传来动静,昭醒了。我听见她爬下床,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的声音。
“哥哥!”她冲进厨房,抱住我的腿,仰起脸,“早安!”脸上还带着睡痕,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亮晶晶的。
我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早安,昭。”
新的一天开始了。
5. 四岁半
大学二年级的春天,昭四岁半了。
生活像终于驶入平稳航道的船,不再有婴儿时期的手忙脚乱,不再有两岁半时的鸡飞狗跳。保险金到位后,经济压力骤减,我辞掉了便利店的夜班,只保留翻译的兼职。时间忽然多出了一大块,多到可以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完一本闲书,多到可以在回家路上绕道去买昭爱吃的草莓大福。
昭上了幼稚园。
送她去的第一天,她背着小黄鸭图案的书包,站在幼稚园门口紧紧抓着我的手。老师蹲下来和她说话,她躲到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昭,跟老师打招呼呀。”我轻轻推她。
她摇摇头,把脸埋在我腿上。
我正想着要不要再劝,她却突然松开手,转身抱了抱我的腰,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教室。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冲我挥挥手,小脸上是故作勇敢的表情。
但我能看到她抿着嘴,眼睛眨来眨去,正憋着眼泪。我站在栅栏外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了一块,又满了一块。
幼稚园的生活让昭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她学会了唱完整的儿歌,会把蜡笔画贴在冰箱上等我回家看,会在我做饭时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咿咿呀呀地说着幼稚园的趣事。
“今天,小明哭了。”
“为什么?”
“因为便当里的青椒。”她皱着小鼻子,仿佛感同身受,“青椒,坏坏。”
我一边切菜一边笑:“那昭吃青椒吗?”
“吃!”她挺起小胸脯,“昭是乖孩子!”
确实很乖,大部分时候。
三岁半的昭有了自己的主见。她开始挑剔衣服的颜色(“不要粉红!要蓝色!”),对发型有要求(“要像公主那样!”),还会在我准备便当时提出具体需求(“饭团要三角形,要有海苔脸!”)。
这些要求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她提出要求的方式。
·
某个周六早晨,我试图给她穿一条新买的连衣裙。
“不要这个。”她推开我的手。
“为什么?很可爱啊。”
“不可爱。”她斩钉截铁,“像茄子。”
我拎起裙子仔细看,淡紫色的,带白色小圆点。确实……有点像茄子。但是妹妹穿上去也是一个可爱的茄子。
“那昭想穿什么?”我问。她光着脚跑进衣柜前,踮起脚尖翻了半天,拽出一条牛仔背带裤和一件印着恐龙图案的T恤。
“这个。”她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决定什么国家大事。我看着她搭配出来的恐龙牛仔造型,沉默了。
“幼稚园老师说,女孩子要穿裙子才可爱。”我试图挣扎。
“恐龙比裙子可爱。”她不为所动,已经开始自己套T恤了。结果衣服还穿反了。
最后我妥协了。那天她穿着恐龙T恤和背带裤去了公园,在沙坑里玩得满身是沙,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家的路上,她牵着我的手,突然说:“哥哥,今天开心。”
“为什么?”
“因为穿了喜欢的衣服。”她晃着我的手,“哥哥让昭穿喜欢的衣服,哥哥最好。”
那一刻,我觉得茄子连衣裙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但也不是所有时候都这么温情。有的时候,妹妹还是调皮到让我觉得我的脸都被气红了,整个人都要炸了。
昭三岁半时掌握的另一个技能是:精准踩雷。
比如在我赶期末报告的那个周末,她决定“帮哥哥整理书桌”。等我从厨房出来时,发现她把我刚打印出来的参考文献用蜡笔画满了彩虹,还贴满了贴纸。
“昭帮哥哥!”她举着蜡笔,一脸求表扬的表情。我看着那叠已经不能用的论文,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深呼吸。数到十。
“昭,”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是哥哥要交的作业,不能画。”她眨眨眼,看着我的脸,忽然瘪嘴:“哥哥凶凶……”
“我没有凶,我在讲道理。”
“凶了!”她眼眶开始泛红,“哥哥不爱昭了!”
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三岁小孩的逻辑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你不能跟她讲道理,因为她的道理和你的道理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哥哥永远爱昭。但是作业很重要,画花了哥哥要重写,会很累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脖子。“对不起……”声音闷在我肩上,“昭不知道。”
我拍拍她的背:“下次要先问哥哥,好吗?”
“嗯。”
那次事件后,我给昭起了第一个绰号——“作业毁灭者”。她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那几天逢人就说:“我是作业毁灭者哦!”
从此,起绰号成了我们之间特殊的交流方式。
她不肯吃青菜时,是“青菜反抗军首领”。
她把玩具丢得到处都是时,是“混乱大王”。
她赖床不起时,是“赖床大王”。
每个绰号都带着我无奈的宠爱和一点点咬牙切齿。而昭,她欣然接受所有这些称号,甚至会在做相应的事情时主动宣布:“今天昭是青菜反抗军首领!”
但更多时候,她是闪闪发光的小太阳。
幼稚园老师这么叫她,邻居太太这么叫她,连常去的超市收银员都这么说,“伏黑君的妹妹真是个小太阳呢。”
确实。
昭有一种天生的,毫无保留的明亮。她会主动跟陌生人打招呼,会在公园里把零食分给不认识的小朋友,会在看见流浪猫时担心它有没有吃饭。
她的快乐简单直接,一块糖果、一个拥抱、一场雨后的彩虹,都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但那种明亮,有时候会刺痛我。
因为我记得黑暗的样子。记得血的颜色,记得黑影爬过皮肤的冰凉触感,记得那些深夜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睡的漫长时刻。而昭,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人生从我一岁半时抱起她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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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开始,之前的一切都被我小心翼翼地隔绝在外。
这样好吗?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可以毫无阴影地笑着。
大学二年级的深秋,某个周末下午,我带昭去上野公园看银杏。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她在落叶堆里跑来跑去,捡起叶子举给我看。
“哥哥!金色的!”
“嗯,很漂亮。”
她跑累了,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身上。我们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情侣、家庭、游客。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哥哥,”她忽然问,“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我身体僵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父母。三岁半,她开始意识到家庭的构成里除了哥哥,还应该有别的角色。
我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等我回答,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妈妈……”我慢慢说,“很温柔,做饭很好吃,会唱奇怪的歌哄人睡觉。”
“像哥哥一样?”
我笑了:“不,哥哥唱歌很难听。妈妈唱得好听。”
“那爸爸呢?”
“爸爸……”我想了想,“话不多,但很可靠。他工作很努力,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
昭安静地听着,小手无意识地玩着银杏叶。“他们去哪里了?”她问。
这个问题更棘手。我早就准备好了一个温和的不会吓到孩子的答案。但真正要说出口时,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最后我干巴巴地说,“但他们很爱昭,非常非常爱。”我摸着妹妹软软的头发,声音不自觉轻声,“比哥哥还要爱昭哦。”
昭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靠回我肩上,继续玩手里的叶子。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忘了这个话题,她忽然小声说:“哥哥很爱昭,昭也爱哥哥。非常非常爱。”
我鼻子一酸,伸手搂住她:“嗯,哥哥知道。”
那天回家的电车上,昭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想起保险单上父母的名字,想起祖屋那把从未用过的钥匙,想起那些我至今无法理解的,黑暗的谜团。
然后我想,也许这样就够了。
昭不需要知道那些黑暗。她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做个快乐的小太阳,照亮她能照亮的小小世界。
而我会站在阴影里,确保那些黑暗永远不会触碰到她。
电车摇晃着驶过黄昏的城市,窗外灯火渐次亮起。我抱紧怀里熟睡的孩子,在这个普通的秋日傍晚,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决定。
那些谜团,那些诅咒,那些父母试图用生命和保险金为我们隔绝开的东西,就由我一个人来面对吧。
昭只需要负责发光就好。
至于我给她起的那些绰号,每一个听起来气人的称号背后,其实都是一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爱到即使被你气到想哭,也舍不得对你大声说话。
所以我的妹妹,请快乐健康的长大吧。
6. 五岁半
大学三年级的春天,昭五岁半了。
她像一棵被阳光和雨水充分滋养的小树,抽条似的长高,婴儿肥的脸颊开始有了清晰的轮廓,但那双遗传自母亲的,又大又亮的眼睛依然盛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好奇。
“哥哥!今天美咲酱教我折纸鹤了!”
“哥哥!老师说昭的画画得很好看!”
“哥哥!昭今天帮小淳找到了丢失的蜡笔!”
每天放学,她都会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扑进我怀里,一口气说完整天发生的事。我蹲下来接住她,书包上的小挂件叮当作响,幼稚园的帽子歪在一边,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
“慢慢说,慢慢说。”我笑着帮她扶正帽子,接过书包。
但她慢不下来。四岁半的昭,语言能力突飞猛进,表达欲旺盛得像要溢出来。她会详细描述午餐吃了什么(“今天有汉堡肉!昭吃了两个!”),会模仿老师的语气(“小朋友们,排好队哦~”),会认真告诉我她新交的朋友喜欢什么颜色。
“美咲酱喜欢粉色,小淳喜欢蓝色,健太君喜欢绿色……”她掰着手指头数,“昭喜欢所有颜色!”
“所有颜色?”我牵着她的手往家走。“嗯!”她用力点头,“因为世界是彩色的呀。”
我低头看她。四月的樱花飘落在她头发上,她伸手去接,没接到,却咯咯笑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我想起幼稚园的老师在一次家长面谈时告诉我:“伏黑君,昭是个特别的孩子。”
我心里一紧。
是不是闯祸了?还是不合群?
但老师笑了:“她很会照顾其他小朋友。有孩子哭的时候,她会主动去安慰,还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对方。我问她为什么会做这些,她说......”老师顿了顿,眼神温柔,“‘哥哥是这样子做的。’”
我愣住了。
回家的路上,昭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我跟上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小的,却莫名坚定。
原来她都在看。
看我怎么在她哭的时候抱她,看我怎么在便利店对客人微笑,看我怎么对保育园的阿姨说“谢谢”,看我怎么在电车上给老人让座。那些我以为她不会注意的,日常的细节,她全都收进了眼里,然后变成了她自己的行为准则。
那一刻,胸口涌起的热流几乎让我眼眶发酸。
“哥哥快点!”昭在前面喊,小手挥着,“昭饿了!”
“来了。”我加快脚步。
当然,四岁半的昭也不是永远都这么“天使”。
她有充沛到过剩的精力,有强烈的好奇心,还有对“帮忙”这件事的执着,而这三者结合时,往往意味着灾难。
比如那个周末,我决定大扫除。昭自告奋勇要“帮哥哥擦地板”。
我给了她一块小抹布,告诉她只擦客厅的一小块就好。她认真点头,然后开始了工作,以四岁孩子特有的,充满想象力的方式。
十分钟后,我从厨房出来,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象:昭确实擦了地板,但她用的是我刚调好的用来擦玻璃的清洁剂。泡沫从客厅一路蔓延到走廊,她坐在泡沫堆里,正努力用抹布把泡沫往墙上抹。
“昭在画云!”她兴奋地宣布。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云朵”,再看看昭那张写满“求表扬”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
最后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昭,”我指着墙上的泡沫,“这个不是用来画画的。”
“可是像云……”她小声说,有点委屈。
“像云也不行。”我忍住笑意,板起脸,“清洁剂不能乱玩,知道吗?”
她瘪瘪嘴,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清理现场。昭负责用干抹布擦她能擦到的地方,我处理高处的泡沫。过程中她一直很安静,直到快结束时,她才小声说:“哥哥,对不起。”
我停下来看她。她低着头,小手绞着抹布。
“昭只是想帮忙……”
我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哥哥知道。但是帮忙之前要先问哥哥,这个能不能用,该怎么用,好吗?”
“嗯。”
“不过,”我补充道,“昭擦的这部分地板,确实很干净。”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我摸摸她的头,“下次我们一起做,昭就能帮到哥哥了。”
她用力点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
为了让她多接触世界,只要天气好,周末我都会带她出去。
我们去过动物园,她站在大象面前张大了嘴;去过水族馆,她追着游过的鱼群跑来跑去;去过儿童博物馆,她在模拟超市里认真地购物,把塑料蔬菜摆了一篮子。
但昭最喜欢的,还是公园。
那个普通的,离家步行十五分钟的小公园。有滑梯,有秋千,有沙坑,还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春天看樱花,夏天听蝉鸣,秋天捡落叶,冬天如果下雪的话,妹妹就喜欢堆雪人,给雪人带上漂亮的帽子和自己最爱的围巾。
每个季节,公园都有不同的样子。而昭,她总能发现我注意不到的细节。
“哥哥看!蚂蚁在搬面包屑!”
“哥哥听!小鸟在唱歌!”
“哥哥闻!有花的味道!”
她牵着我的手,用四岁半孩子的新鲜的视角带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那些我因为忙碌和疲惫而逐渐麻木的感官,在她一声声“哥哥看”中,被重新唤醒。
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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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排队的路线那么整齐,原来不同鸟的叫声真的不一样,原来雨后泥土的味道真的很好闻。
“昭是哥哥的老师呢。”有一次我这么对她说。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哥哥要交作业吗?”
我大笑起来,把她举高转了个圈。她尖叫着笑,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飞高高!”
大学三年级的课业很重,我要准备毕业论文的选题,要开始考虑未来的就职方向。周围的同学都在谈论实习,深造,出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毕业前夕特有的焦虑。
但当我回到家,看见昭坐在地板上拼拼图,或者趴在茶几上画画,那种焦虑就会暂时退去。
我的未来里一定有她。这个认知像锚一样,让我在汹涌的浪潮中保持稳定。
深秋的一个周日,我带昭去公园捡落叶做手工。她穿着红色的外套,在满地金黄中像一团移动的火焰。我们捡了各种形状的叶子,有枫叶、银杏叶、梧桐叶。
“这个给哥哥!”她举起一片特别红的枫叶。
“谢谢。”
“这个给美咲酱!”
“好。”
“这个给小淳!”
“嗯。”
“这个……”她拿起一片残缺的梧桐叶,想了想,“给爸爸妈妈。”
我正把叶子放进袋子的手停住了。
昭抬头看我,眼睛清澈见底:“老师说,落叶会变成泥土,然后让新的树长大。”她把那片梧桐叶小心地放在另一只手上,“所以爸爸妈妈也在让昭长大,对不对?”
风吹过,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对。爸爸妈妈一直在看着昭长大。”她笑了,把梧桐叶也放进袋子,然后牵起我的手:“回家吧,昭要用叶子做皇冠!”
“好。”
回家的路上,她哼着幼稚园教的歌,走一步跳一步。我提着装满叶子的袋子,看着她小小的背影。
四岁半的昭,已经开始理解失去和延续这样抽象的概念。用她自己的方式,用落叶和泥土的比喻。而我,我还在学习如何做一个哥哥,如何在没有父母指引的情况下,把这个明亮的孩子带大。
但也许,就像她说的那样:落叶会变成泥土,滋养新的生命。
父母留给我的,不仅仅是保险金和一把钥匙,还有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孩子。而我要做的,就是确保这片土壤足够肥沃,足够让她一直一直,明亮地生长下去。
至于其他的那些。
我抬头看向天空。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
等昭再长大一点吧。
等她足够强大,足够明亮,明亮到可以自己驱散阴影的时候。
在那之前,我会带着她朝着光明的方向奔跑。
7. 六岁
大学四年级的秋天,空气里开始有了告别的味道。
毕业论文的选题通过了,指导教授在研究室里拍着我的肩膀说:“伏黑君,以你的成绩,继续深造完全没问题。考虑过读研吗?”我低头整理资料,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银杏树正在变黄,教授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旧书的味道。这个场景很熟悉,三年前我延迟入学时,也曾站在这里,怀里还抱着发烧的昭,向教授解释我需要一年时间处理家事。
现在昭要上小学了,而我,要毕业了。
“谢谢教授,”我说,“但我想先工作。”教授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惋惜,但更多的是理解:“因为妹妹?”
“嗯。”我没有否认,“她需要稳定的生活。”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我有个学生在警视厅,他们部门最近在招人。工作性质……可能和你父母的案子有点关系。”他顿了顿,“当然,只是可能。你考虑看看。”
我接过名片。纸质很厚,上面印着“警视厅刑事部”的字样,“谢谢您。”我朝教授鞠躬表示感谢。“伏黑君,”教授叫住要离开的我,“有时候,直面过去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
我点点头,推门离开。站在办公室门外,我低低呼出一口气。
直面过去吗?
走廊里,几个同级的同学正在讨论就职活动。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厚厚的履历书,脸上是混合着焦虑和期待的复杂表情。我和他们擦肩而过,听见“起薪”,“加班费”,“公司宿舍”之类的词汇。
我的就职需求很简单。我需要一份时间相对规律,收入稳定,最好能让我接触到某些信息的工作。警视厅是个选择,但不是唯一的选择。
回家的电车上,我打开手机查看邮件。有三封来自不同公司的面试通知,一封来自小学的入学说明会邀请函。
昭要上小学了。
明明感觉昨天她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现在却要背起书包,走进那个叫做学校的,更广阔的世界。
我点开说明会的邮件附件,里面是入学需要的物品清单:书包、文具、室内鞋、体操服……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建议购买的时间和地点。我一项项看下去,在备忘录里记下需要准备的日程。
然后我打开了保险公司的网站。
几个月前,我开始研究各种保险。不是父母留下的那种高额人寿保险,而是最基础的,便宜的意外险或者医疗险。保额不大,刚好够支付昭一两年的生活费和学费。
填写受益人信息时,我在“伏黑昭”的名字后面停顿了很久。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在催促我做出决定。
刚开始我并不能理解父母为什么要留下那么多的保险单。如果真的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应该要努力和家人们一起解决一起面对。但现在我理解父母了。
但不是完全理解,我依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预见到死亡,不知道那些黑影是什么,不知道祖屋的钥匙意味着什么。但我理解了这种心情。
当你有了一个必须保护的人,当你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永远陪在她身边,你就会开始计算,如果我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保险金是答案之一。一个冰冷的用数字写成的答案。在这个世界里,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什么也做不了。我还记得第一笔保险金没到手前,我过的那么拮据。父母的遗产需要公证,不能立马到我手里,存放在银行里的钱被冻结,手上的现金也不对。而妹妹的奶粉,尿布什么的存货又不多。
那一段时间,每一笔支出都需要我精打细算。空余的时间还要带着妹妹去打工补贴家用。
所以我理解了父母留下的那些保险。
我提交了申请。每个月的保费不高,但对我这个即将毕业,还没有正式收入的学生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我必须交。
就像父母当年每个月从工资里划出那笔钱时,一定也想过同样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在了,孩子们该怎么办?
电车到站了。我收起手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我把外套的拉链拉高,快步往家走。
公寓楼下,昭正和几个同龄的孩子玩跳格子。她看见我,立刻跑过来。“哥哥!”她扑进我怀里,身上有阳光和汗水的味道,“昭跳了十下!一次都没有踩线!”
“好厉害。”我笑着摸摸她的头。“美咲酱只能跳八下,”她小声说,像是分享什么重大秘密,“但是昭教她了,明天她一定能跳更多。”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小学入学面试的事。
面试安排在两周后。昭并不紧张,因为她甚至不太理解面试是什么意思。她只关心一个问题:“美咲酱会和昭一起吗?”
“如果分到同一个班的话,就会。”我说。“那昭要和美咲酱一个班。”她宣布,语气笃定,就像是女王在宣布她的新的命令。
我笑了。五岁半的昭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小世界,里面有她的朋友,她的规则,她的坚持。
但面试那天,我还是紧张了。
我穿着租来的西装,昭穿着新买的小制服,我们坐在小学接待室的长椅上等待。昭晃着腿,好奇地打量墙上的画,而我,我在心里反复排练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家庭情况、教育理念、对学校的期望……
“伏黑昭小朋友。”老师叫到名字。昭立刻站起来,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湿,开始小口小口呼吸,敲门前给自己打气,然后拍拍我的手,也给我打气。
原来她也在紧张。
面试室里坐着三位老师。他们问了昭一些问题,比如喜欢什么?平时做什么?为什么想上这所小学?
昭的回答很直接:“因为美咲酱也上这所小学。”老师们笑了。其中一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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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温和地问:“那除了和朋友一起,昭还有什么想在学校里做的事吗?”
昭想了想,认真地说:“昭想学写字,这样就可以给哥哥写纸条了。哥哥工作很忙,昭想告诉他要好好吃饭。”
我坐在旁边,鼻子忽然一酸。我忽然觉得妹妹太可恶了,居然要哥哥差点当众抹眼泪。
面试结束后,老师单独留下我。
“伏黑君,”年级主任说,“昭是个很开朗的孩子,也很会表达。但是……”他顿了顿,“家庭情况一栏,您只填了兄妹两人。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多告诉我们一些吗?这样学校能更好地支持孩子。”
我沉默了几秒。“父母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昭的监护人。”
老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我很熟悉,混合着同情,敬佩和一点点担忧。“我明白了。”年级主任点点头,“如果有任何需要学校协助的地方,请随时联系我们。”
“谢谢。”
走出学校时,昭拉着我的手问:“哥哥,昭通过了吗?”
“通过了。”我说,“老师们都很喜欢昭。”
她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她的背影,我想,这个小小的,明亮的生命,即将踏入人生的新阶段。
而我,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求职的名片,手机里存着保险公司的确认邮件,钱包里放着那把从未用过的祖屋钥匙。
未来像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画卷,但我们都不清楚画卷里到底涂抹了什么。是关于父母死亡的真相?是关于家族诅咒的真相?还是关于那些黑影的真相?
昭可以不知道这些。她只需要快乐地长大,交朋友,学习,探索这个世界。
但我不行。我必须知道。因为如果那些黑暗的东西还在,如果它们有一天再次出现,我必须站在昭前面。
风吹过我的头发,带着一丝凉意。我忽然响起,该要给妹妹买几套新衣服了。但我还没来得及想去哪里买,买什么的时候,妹妹打断了我的思绪。
“哥哥!”昭在前面喊,“看!彩虹!”我抬起头。雨后的天空中,真的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昭跑回来,拉住我的手:“快点许愿!老师说对着彩虹许愿会实现!”
我闭上眼睛。
我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但当我睁开眼睛时,昭正认真地看着我:“哥哥许了什么愿?”
“希望昭一直开心。”我说了部分的真相。
“那昭的愿望是!”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希望哥哥不要太累!”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蹲下来,抱了抱她。“好,”我说,“哥哥答应昭。”虽然我知道,这个承诺可能很难完全兑现。
但至少此刻,我想让她开心的度过这一天。
8. 六岁
二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我同时准备着两件事:警视厅的最终面试和体能测试,以及昭的小学入学准备。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去当一名警察。毕竟公务员的福利不错,如果被分配到一些清闲的岗位的话,也有大量的时间来照顾妹妹。虽然我知道,到后面我还是会想办法去转到一些特殊的部门。但在那之前,先照顾好妹妹。
于是生活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在昭还熟睡时出门晨跑。
东京的早春清晨还带着寒意,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我沿着河岸跑,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面试可能被问到的常见问题,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计算:昭的入学式需要买新皮鞋,书包已经订好了,文具还差水彩笔和算数棒,每天的午饭便当做什么呢?妹妹最近不喜欢吃蔬菜,要让她吃点进去……
体能测试的日期定在三月中旬。我下载了警视厅的体测标准,一项项核对:握力、立定跳远、反复横跳、一千五百米跑。大学四年忙于学习和照顾昭,运动量仅限于带她去公园,身体状态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得加练。”我在日历上圈出体测日期,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训练计划。
但训练时间从哪来?昭的保育园五点接,回家要做饭,陪她玩,洗澡,哄睡。等她睡着通常已经八点半,那时我已经累得只想瘫在沙发上,最多举个哑铃锻炼臂力。但是平时抱闹脾气时候的妹妹(扭来扭曲非常不好抓)差不多锻炼出来了。
思来想去,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更早起床。
于是清晨五点的河岸,多了一个边跑步边背面试答案的年轻人。路灯还没熄,晨跑的老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我顾不上那些,脑子里只有两个声音在交替,一个是面试官可能的提问,另一个是昭昨晚睡前说的话:
“哥哥,小学的操场大吗?”
“比幼稚园的大很多。”
“那昭可以跑得更快了!”
跑完步回家时,昭通常刚醒。她会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满身是汗的样子,歪着头问:“哥哥又去跑步了?”
“嗯。”我一边擦汗一边往浴室走,“昭再睡一会儿,还早。”
“不要。”她跟过来,隔着门,将小手掌拍在门上,表示她的存在,“昭要看哥哥做早饭。”
于是清晨六点的厨房,我在灶台前煎蛋烤面包,昭坐在餐桌旁晃着腿,用还带着睡意的声音讲述她昨晚的梦。
“昭梦见变成小鸟了。”
“然后呢?”
“然后飞去找哥哥,但是哥哥在跑步,追不上。”她皱着小鼻子,“哥哥跑太快了。”
我笑了,把煎蛋装盘:“那今天哥哥跑慢点。”
“不行。”她却摇头,“哥哥要当警察,要跑得快。”
我愣了一下。关于求职的事,我并没有详细跟她解释,只说过“哥哥在找一份很重要的工作”。但她显然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
“昭怎么知道哥哥想当警察?”
“因为哥哥最近总在看警察的书。”她指着客厅茶几上那堆参考书,“而且哥哥跑步的样子,很像电视里的警察叔叔。”
六岁孩子的观察力,有时敏锐得可怕。
我把早餐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那昭觉得,哥哥能当上警察吗?”她咬了一口面包,很认真地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哥哥。”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天空是蓝色的这样的真理,“哥哥是超人!”她说的非常认真。因为她目前最喜欢的电视是特摄骑士。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能分出每一个特摄骑士的。
我低下头切煎蛋,虽然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已经被妹妹夸得内心都冒小花花了。
·
体能测试前一周,我在家练习握力。买来的握力器放在茶几上,昭好奇地拿起来试了试,但她的小手根本握不住。“好难。”她嘟囔。
“因为昭还小。”我接过握力器,示范给她看,“等昭长大了,就会变得很有力气。”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开。我以为她失去了兴趣,继续自己的练习。几分钟后,她抱着一个东西回来了,是她装玩具的塑料桶。
“哥哥,”她把桶放在我脚边,“用这个。”
“这个怎么用?”
“昭帮哥哥数!”她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做一下,昭就放一个积木进去。等桶满了,哥哥就练完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出声。
真的是非常聪明的妹妹。
于是那个下午,客厅里出现了这样的景象:我每完成一组握力练习,昭就郑重其事地往桶里放一块积木。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积木慢慢堆高,她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像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二十!”她宣布桶满了,“哥哥可以休息了!”
我放下握力器,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昭立刻跑过来,用她的小手帮我揉。
“哥哥疼吗?”
“不疼。”
“骗人。”她皱起眉,“哥哥的手在抖。”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她刚学会走路时,也是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却从不放弃;刚开始练习爬的时候,也是对着我,小屁股一撅一撅的,非要碰到我才算结束。
现在轮到我摇摇晃晃了。
体测前一天晚上,昭显得比我还紧张。洗澡时她一直问:“哥哥明天要跑多远?”“会不会很累?”“如果累了怎么办?”
我一一回答,最后说:“如果累了,就想想昭在终点等哥哥。”她眼睛一亮:“昭可以去吗?”
“不行哦,那是大人去的地方。”
她瘪瘪嘴,但没纠缠。睡前故事时间,她选了一本关于小火车的绘本:那辆小火车要翻过一座很高的山,所有大火车都说它做不到,但它一直说“我想我可以,我想我可以”,最后真的做到了。
“哥哥就像这个小火车。”她合上书,认真地说。“那昭呢?”我问。
“昭是……”她想了想,“昭是帮小火车加油的人!”
我关灯,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昭要帮哥哥加油哦。”
“嗯!”她在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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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用力点头,“加油加油加油!”
体测当天,天气很好。
警视厅的训练场上聚集了几十名考生。握力、立定跳远、反复横跳,我一项项完成,成绩中等偏上。最后是一千五百米跑。
站上起跑线时,我深吸一口气。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忽然想起昭说的“加油加油加油”。
发令枪响。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呼吸急促,第三圈腿像灌了铅。周围的考生一个个超过我,我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昭在等我回家。
她今晚想吃咖喱,我答应过她的。
话说能不能把咖喱里面的肉少放一点,换成切碎的土豆?但是如果妹妹吃出来的话,她肯定要瘪着嘴,说我是个坏哥哥。
但面对不爱吃蔬菜,正在挑食的妹妹。这个坏哥哥,我还是打算当定了。
最后一百米,我用尽所有力气冲刺。冲过终点线时,计时器显示的成绩刚好达标。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很快被阳光蒸发。
合格了。
面试安排在体测三天后。我穿上熨好的西装,对着镜子打领带时,昭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站在卧室门口。
“哥哥今天真帅。”
“谢谢。”
“但是……”她歪着头,“哥哥的领带歪了。”
我低头看,确实歪了。昭跑过来,踮起脚尖:“昭帮哥哥。”
她的小手笨拙地调整着领带,表情很专注。最后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昭真厉害。”
“因为昭练习了。”她得意地说,“用兔兔练习的。”
我这才注意到,兔子玩偶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用丝带做的,歪歪扭扭的“领带”。跟我脖子上的一模一样,但我只是出门的时候稍微正了正。
面试很顺利。面试官问了我关于职业规划、应对压力的方式,以及为什么选择警视厅。“我想做一些能保护重要的人的工作。”我说,这是准备好的答案,但说出口时,我想起的却是昭帮我调领带时认真的表情。
一周后,录取通知来了。
我拿着邮件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昭从保育园回来。“哥哥!”她扑过来,“今天昭画了画!”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纸。上面用蜡笔画着两个人,一个高一点,穿着蓝色的衣服(她解释那是警察衣服),一个矮一点,穿着红色的裙子。两个人手拉着手,头顶有一个大大的黄色的太阳。
“这是哥哥和昭。”她指着画,“哥哥当上警察了,昭给哥哥太阳。”
“为什么是太阳?”
“因为太阳会让哥哥暖和。”她认真地说,“哥哥有时候会发抖,昭知道哥哥应该是很冷才会这样的。”
我蹲下来,抱起她,然后将她举高高。“昭,”我说,“哥哥被录取了。”
“耶!”她跳起来,“昭就知道!哥哥最厉害了!”她拉着我在客厅里转圈,笑得像个小太阳。窗外樱花正盛,风吹过,花瓣飘进阳台。
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9. 六岁
警视厅的培训通知来得很快。
六个月的封闭式培训,地点在千叶的培训中心,期间不能回家,只有周末可以短暂外出,但前提是训练成绩达标,且没有违反纪律。通知邮件的附件里列着长长的物品清单和纪律条款,我一条条往下读,心一点点往下沉。
六个月。
昭才六岁。从她出生到现在,我们分开的最长时间是八个小时还是因为我打工的夜班。最主要的是也就分开了那一天的八个小时,后面是在放心不下,厚着脸皮恳求店长让我能带着她上班。
而现在,即将分开一百八十天。
我把通知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很久。纸张在晨光里泛着光,那些条款像一道道栅栏,把我和妹妹隔开。
“哥哥?”昭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走到我身边,“这是什么?”她爬上沙发,靠在我身上,小脑袋凑过来看。她还认不全那么多字,但能看懂数字。
“六个月……是多久?”她仰头问我。“从樱花掉光,到树叶变黄那么久。”我说了一个她能理解的比喻。她眨眨眼,似乎在想象那个过程。然后她小声问:“哥哥要去哪里?”
“一个叫培训中心的地方,学习怎么当警察。”
“昭不能去吗?”
“不能。”我摸摸她的头,“那里只有大人能去。”她沉默了,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过了一会儿,她问:“那昭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昭去保育园,晚上住在……”我顿了顿,艰难地说出那个词,“寄养家庭。”
这个词我查了很久。不是福利院,是政府认证的短期寄养家庭,专门照顾父母因故无法照顾的孩子。我联系了区役所,见了负责的社工,看了几个家庭的资料,最后选了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自己有两个已经上中学的孩子,有照顾幼儿的经验,家离昭的保育园只有十分钟路程。而且最主要的是昭上学的那个小学距离他们家也不远。
不会特别麻烦他们接送妹妹上下学。
我告诉昭这些时,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哭闹,没有抗议,只是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暗了下去。“昭会乖的。”最后她说,声音很轻。
我鼻子一酸,把她搂进怀里:“昭一直都很乖。”
·
培训开始前的一周,我像要把未来六个月的事都做完一样忙碌。
带昭去见了寄养家庭的田中夫妇。田中太太是个微胖的,笑容温和的女性,她蹲下来和昭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昭酱,以后晚上可以和我们家的哥哥姐姐一起玩哦。”
昭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你好。”
田中先生话不多,但递给我一张详细的日程表,上面写着接送时间、餐食安排、紧急联络方式。表格做得一丝不苟,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伏黑君请放心,”田中太太说,“我们照顾过很多孩子,知道怎么让他们适应。”
我鞠躬道谢,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没有松开。
回家的路上,昭一直牵着我的手,比平时握得更紧。电车摇晃时,她靠在我身上,小声问:“哥哥,六个月真的很久吗?”
“嗯,很久。”
“那昭可以给哥哥打电话吗?”
“可以,周末的时候。”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那一周,昭变得异常乖巧。早上自己穿衣服,吃饭不挑食,晚上准时睡觉。她甚至开始练习自己整理书包,把蜡笔按颜色排好,把绘本按大小叠齐,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她也不开始挑食,对于讨厌的蔬菜也乖乖吃下去。
但我知道她在害怕。她在害怕我的离开,害怕我离开这段时间里给别人造成麻烦,害怕自己的不乖会让我担心。
她开始做噩梦。半夜哭着醒来,我冲进她房间时,她正坐在床上抽噎,看见我就伸出小手。“哥哥不要走……”
“哥哥不走,”我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哥哥在这里。”她在我怀里慢慢平静下来,但小手一直抓着我的睡衣,睡着了也不肯松。我抱着她软软的小小的身体,一边哼着歌一边带着她走。
我也舍不得。
培训前一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检查行李。制服,训练服,生活用品,参考书……行李箱塞得满满的。昭坐在旁边看我收拾,怀里抱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
“哥哥,”她忽然说,“这个给哥哥。”她把兔子玩偶递过来。那只兔子已经很旧了,一只耳朵的缝合线开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我给她补过好几次,越补越丑。但是妹妹还是很喜欢。
“昭不留着吗?”
“昭有真的哥哥。”她认真地说,“兔子哥哥陪哥哥去培训,这样哥哥就不会孤单了。”我接过兔子,绒毛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味道,新换的儿童沐浴露和阳光的气味。
“谢谢昭。”我的声音有点哑。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小书包前,掏啊掏,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照片。展开,是我们最近拍的。在照片上,昭笑得眼睛都看不见,露出白白的牙齿,还在自己的头上比着兔耳朵,而我则是抱着她,笑得也很开心。
“这个也带着。”她把照片塞进行李箱的夹层,“哥哥想昭的时候,就看。”
心软软。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昭要答应哥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田中阿姨的话。”
“嗯。”
“如果难过,就告诉田中阿姨,或者给哥哥打电话。”
“嗯。”
“哥哥每周都会给昭打电话。”
“嗯。”她一直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但我知道她在忍着不哭。那种故作坚强的样子,比哭出来更让我心疼。
第二天清晨,出租车在楼下等。我把行李箱搬上车,回头看见昭站在门口。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裙子,她说要穿得漂漂亮亮送哥哥,她的小手紧紧抓着门框。
田中太太站在她身后,对我点点头。
“昭,哥哥走了。”我走过去,蹲下来。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然后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脖子。那个拥抱用了她所有的力气,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哥哥……”她终于哭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打湿了我的衣领,“哥哥要早点回来……”我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嗯,哥哥一定早点回来。”
“要打电话……”
“嗯。”
“要好好吃饭……”
“嗯。”
“不要受伤……”
“嗯。”
她抽噎着说一条,我答应一条。最后她松开手,用袖子抹了抹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像只小花猫。
“哥哥加油。”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转身上车。车开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小手一直挥着,直到转弯,再也看不见。
去培训中心的路上,我一直握着那只兔子玩偶。绒毛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湿了,但我没有松开。但在我下车前,我将兔子好好的放在我的背包里,随后下车。
·
培训中心比我想象的更严格。
第一天就是下马威。早晨五点半起床哨,十分钟内洗漱整理完毕,六点操场集合晨跑。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前警部补,眼神像鹰,声音像雷。
“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托儿所吗?!”他在队列前吼,“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普通人!是维护法律和秩序的预备警官!把你们那些软绵绵的习惯都给我扔了!”
队列里没人敢出声。我站在第三排,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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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由自主地想,昭起床了吗?吃早饭了吗?会不会哭?
“伏黑!”教官突然点我的名。
“是!”
“出列!”
我向前一步。教官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听说你是东大毕业的?”
“是!”
“高材生啊。”他冷笑,“那你知道,在犯罪现场,学历能帮你挡子弹吗?”
“不能!”
“那什么能?!”
“训练和经验!”我大声回答。
教官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点点头:“归队。”
我退回队列,手心全是汗。
第一周的培训是体能和纪律。每天晨跑五公里,然后是格斗训练、障碍跑、攀爬。晚上是理论课。回到宿舍通常是晚上十点,浑身像散架一样,但还要整理内务,准备第二天的训练服。
同期的培训生有三十多人,大部分是应届毕业生,也有几个像我这样有工作经验的。虽然我的工作经验比较不一样。
休息时大家会聊天,抱怨训练的艰苦,憧憬未来的工作。我很少参与,更多时候是坐在角落,看昭给我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小人笑得那么开心。
哎,想妹妹。
·
周末终于来了。
周六上午是自由时间,可以外出,但下午四点前必须归队。我第一时间冲向公共电话亭,拨通田中家的电话时,我的手在抖。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昭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不确定。
“昭,是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哭声。不是抽噎,是那种憋了一周终于释放出来的,委屈的嚎啕大哭。“哥哥……哥哥……”她哭得话都说不清楚,“昭好想哥哥……”
我握着听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哥哥也想昭。”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五个月零三周。”
“好久……”
“嗯,但是哥哥每天都会想昭。”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田中太太接过电话,告诉我昭这周的情况。第一天晚上哭到半夜,后来慢慢适应了,在小学表现很好,就是不太爱说话。
“她一直在等您的电话。”田中太太说,“从早上起床就坐在电话旁边。”
我心里一紧:“谢谢您照顾她。”
“应该的。伏黑君也请加油。”
电话又交回昭手里。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哥哥,昭有好好吃饭。”
“真棒。”
“昭自己穿衣服了。”
“昭长大了。”
“昭……”她顿了顿,“昭没有哭……刚才的不算!”
我笑了,眼睛却发酸:“嗯,刚才的不算。”
我们又说了几分钟,她告诉我在班级里的新朋友,告诉我她画的画,告诉我田中家的哥哥教她折纸鹤。琐碎的,日常的,却是我这一周来最想听的声音。
挂电话前,她说:“哥哥,昭会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到一百八十天,哥哥就回来了。”
“嗯。”
“那哥哥今天要开心。”
“好。”
“因为昭今天很开心。”
挂断电话后,我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外面阳光很好,培训中心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笑声传得很远。
六个月,一百八十天。
每一天都会像今天这样,在训练中耗尽体力,在深夜想念昭的声音,在周末的电话里听见她从小哭包变回开心。
但没关系。因为我知道,在电话的那头,有一个孩子,正在学着坚强,正在一天天数着日子等我回家。而我会带着这份等待,熬过每一个艰苦的训练日。
但是,真的想妹妹。
10. 六岁
培训结束那天,是十月底的一个晴天。
结业式在培训中心的礼堂举行。我们穿着崭新的制服,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我们的教官,那个曾经吼得我们耳朵疼的前警部补站在台上,表情是六个月来从未有过的温和。
“恭喜你们。”他说,“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预备警官,而是真正的警察了。记住这六个月学到的东西,记住你们宣誓时的誓言。”
掌声响起。我坐在台下,手心里握着结业证书的硬质封皮,脑子里没想未来,想的是现在几点了?昭放学了吗?我赶得及去接她吗?穿着这个衣服,昭会不会害怕。
毕竟之前妹妹不听话,我就吓唬她要让警察叔叔来教育她。
仪式一结束,我几乎是冲回宿舍收拾行李。同期的培训生们互相交换联系方式,约定以后聚餐,我匆匆记下几个号码,把制服和生活用品一股脑塞进行李箱。那只兔子玩偶被我放在最上面,六个月的陪伴让它的绒毛更塌了,一只耳朵几乎要掉下来。
“伏黑,这么急?”一个同期问。
“去接妹妹。”我说着拉上行李箱拉链。
“啊,听你说过。”他笑了,“六个月没见了吧?一定长高了不少。”
我没接话,只是点点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真的是迫不及待。妹妹长高了吗?长胖了吗?挑食的问题有解决吗?最近爱吃什么吗?不爱吃什么吗?跟小淳吵架和好了吗?
出租车驶向东京市区时,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六个月的封闭训练让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新鲜。便利店换了招牌,新开的咖啡馆,行道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时间没有因为我的缺席而停下,世界继续运转,昭也在继续长大。
田中家在一栋普通的公寓楼里。我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按门铃的手竟然有些抖。门开了。田中太太看见我,露出温暖的笑容:“伏黑君,欢迎回来。”
“这段时间麻烦您了。”我鞠躬。
“哪里的话,昭酱很乖的。”她侧身让我进门,“她在房间收拾东西呢,说今天要和哥哥回家。”
我穿过玄关,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来。
是昭。
但又不太像。
她长高了,真的长高了,裙子下摆离膝盖近了些。头发也长了,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马尾。脸褪去了一些婴儿肥,轮廓更清晰了,但那双眼睛,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没有立刻扑过来,只是眼睛慢慢红了。“昭。”我叫她。
下一秒,她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撞进我怀里。冲击力让我后退了半步,但我稳稳接住了她。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小手紧紧抓着我的制服外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哭出声。
我蹲下来,捧起她的脸。她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努力对我笑。“哥哥……”她小声说,“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我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昭长高了。”
“嗯!”她用力点头,“田中阿姨每天让昭喝牛奶。”
我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她身上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儿童面霜的甜香。这个拥抱真实得让我终于有了回家了的实感。
田中太太帮我们把昭的东西打包好,衣服、绘本、玩具,还有厚厚一叠画。每一张画的角落都认真写着日期,从四月到十月,像一部用蜡笔记录的时间史。
“昭酱每天都会画一张,”田中太太说,“说等哥哥回来的时候给哥哥看。”
我翻看那些画。四月的画上还有哭泣的小人,五月的画上多了太阳,六月的画上有电话,七月的画开始出现笑脸……最后一张是昨天画的,两个小人手拉着手,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哥哥要回家了”。
“谢谢您。”我对田中太太说,声音有些哑,“真的非常感谢。”
“昭酱是个好孩子。”田中太太摸摸昭的头,“要经常来玩哦。”
“嗯!”昭用力点头,“昭会带哥哥一起来!”
回我们自己的公寓的路上,昭一直牵着我的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牵得紧。电车上,她靠在我身上,小嘴不停地说着这六个月的事。
“保育园毕业的时候,昭是代表哦!要念感谢词!”
“小学开学那天,田中阿姨给昭拍了照片,昭穿的是新制服!”
“昭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有哥哥的名字!”
“田中家的哥哥教昭骑自行车,虽然还不会……”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她就说得更起劲。那些我错过的时刻,毕业式、入学式,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通过她的描述,在我脑海里慢慢拼凑出画面。
遗憾吗?当然遗憾。但更多的是感激。感激她平安健康地长大了,感激她依然这么明亮,感激她在经历了六个月的分离后,依然毫无保留地对我敞开心扉。
回到家,昭像个小监工一样检查每个房间。
“哥哥的床还在!”
“冰箱里有牛奶!”
“昭的兔子玩偶……”她跑到客厅,从行李箱里掏出那只破旧的兔子,紧紧抱在怀里,“兔子哥哥也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她最爱吃的咖喱。她坐在餐桌旁,晃着腿,眼睛盯着厨房的方向,像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
“哥哥,”吃饭时她忽然问,“以后还会离开那么久吗?”我放下勺子:“不会了。以后哥哥每天送昭上学,下午接昭放学。”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每天?”
“嗯,每天。”
她开心地舀了一大勺咖喱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
新的生活开始了。
我分到了警视厅搜查一科,负责一般刑事案件的初步调查和现场维护。工作时间相对规律,只要没有突发案件,通常能准时下班。这让我实现了对昭的承诺:每天送她上学,下午接她放学。
小学一年级的昭,比我想象中更适应学校生活。每天早上,她穿着整齐的制服,背着那个对她来说还有点大的书包,牵着我的手走向学校。路上会遇到她的同学,她会大声打招呼:“美咲酱早安!”“小淳早安!”
然后在校门口,她会松开我的手,转身对我挥手:“哥哥再见!要好好工作哦!”
“昭也要好好学习。”
“嗯!”
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跑进校门,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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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其他孩子群里,我总会站在那儿看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半,我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昭通常是第一批冲出来的孩子,看见我就眼睛一亮,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哥哥!今天昭算数得了满分!”
“哥哥!昭交到新朋友了!”
“哥哥!老师夸昭的画画得好!”
每一天,她都有新的故事要告诉我。那些故事琐碎、平凡,却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偶尔我会带她去警视厅。如果加班,又找不到人临时照看她的话。同事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小女孩。
“这就是伏黑君的妹妹?好可爱!”
“昭酱,要不要吃糖果?”
“昭酱今年几岁啦?”
昭不怕生,有问必答,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她会乖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画画,等我下班。有同事经过时,她会抬起头甜甜地说“您好”,然后继续低头画她的画。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孩子。
刑事课有个叫中村的刑警,四十多岁,总是皱着眉头,说话简短冷淡。我第一次带昭去的时候,他正好从旁边经过,昭像对其他人一样说“您好”,中村只是瞥了她一眼,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后来有同事偷偷告诉我:“中村前辈不喜欢小孩,据说是因为以前办案时遇到过不好的事……你别介意。”
我点点头,没往心里去。昭却注意到了。
第二次去的时候,中村又在走廊遇见我们。昭还是说“您好”,中村还是点头走过。但这次,昭小声问我:“哥哥,那个叔叔是不是不开心?”
“可能叔叔工作很累。”我说。“哦。”昭想了想,“那昭下次小声一点,不吵到叔叔。”
她真的这么做了。之后每次见到中村,她还是会打招呼,但声音会放轻,如果中村在忙,她就只是安静地走过去,不打扰他。
有一次,中村在茶水间泡咖啡,昭正好在旁边洗手。洗完手,她够不到纸巾,踮着脚试了几次。中村看见了,沉默了几秒,然后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谢谢叔叔。”昭接过,甜甜地笑。中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我看见,他转身离开时,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回家的路上,昭牵着我的手说:“哥哥,那个叔叔今天帮昭拿纸巾了。”
“嗯,昭说谢谢了吗?”
“说了!”她晃着我的手,“叔叔虽然不说话,但是是好人。”
我低头看她。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六个月没见,她确实变了,不仅是长高了,还是更懂事了,学会了观察和体谅。
但她依然是那个明亮的小太阳。不因为别人的冷淡而沮丧,不因为世界的复杂而失去光芒。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温暖着能温暖的一切。
“昭,”我说,“哥哥有时候会想,能当昭的哥哥真是太好了。”她抬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昭也觉得,能当哥哥的妹妹真是太好了!”
风吹过,路边的银杏叶纷纷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我握紧她小小的手,在这个平凡的秋日傍晚,我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
11. 七岁
成为正式警察的第二年春天,昭七岁了。
生活像终于找到节奏的钟摆,规律而稳定地摆动。早晨六点半起床,给昭做早餐,一般是饭团、煎蛋和味噌汤,偶尔周末会尝试做西式的松饼,虽然卖相总是不尽如人意。七点二十,昭起床,自己穿好制服,洗漱,坐在餐桌前时头发还乱糟糟的,我会用梳子帮她扎马尾。
“哥哥,今天可以绑两个辫子吗?”某天早上她问。
“哥哥只会绑马尾。”
“那昭自己来。”她接过梳子,对着镜子笨拙地摆弄,最后扎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吗?”
“好看。”在我的眼里,妹妹永远是最可爱最好看的。即使辫子歪掉了,一个上一个下,那也是潮流!
七点五十,我们出门。从公寓到小学步行十五分钟,路上会遇到她的同学,孩子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像一群早起的小鸟。我通常送到校门口,看她跑进校园,然后转身走向车站,由于警视厅在另一个方向,且我们暂时买不起车,我只能每天靠电车上下班。
搜查一科的工作比我想象中更琐碎,也更沉重。
盗窃、伤害、欺诈……东京每天发生着成千上万的案件,大部分不会上新闻,却真实地改变着当事人的生活。我的工作是现场初步调查,然后证据收集,最后笔录整理。有时候是凌晨被电话叫醒,赶往某个昏暗的巷子;有时候是周末加班,在资料室里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
但无论多晚,我都会尽量赶在昭睡觉前回家。
“哥哥今天抓坏人了吗?”她常常这么问。
“哥哥的工作是找出坏人做过什么的证据。”我纠正她,“抓人是其他叔叔的工作。”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哥哥找到证据了吗?”
“有时候找到了,有时候没有。”
“那没找到的时候,哥哥会难过吗?”
“会。”我诚实地说,“但第二天会继续找。”
她想了想,然后拍拍我的手臂:“哥哥加油。昭给哥哥力量。”她真的会做出传输力量的动作,小手按在我手臂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睁开眼睛宣布:“好了!昭的力量传给哥哥了!”
幼稚得可笑,却总能让我疲惫的心轻松一些。
每周三,如果工作不忙,我会去学校接她放学。其他日子她自己去课后托管班,等我下班去接。(不知为何每次到我下班的时候总会多出来什么案件导致我加班,只有周三才会放过我)
周三成了我们的小小约定,她会提前准备好要和我分享的事:新学的汉字,和朋友的小矛盾,老师表扬了她什么。
“哥哥!今天昭的作文被念出来了!”妹妹牵着我的手,一蹦一跳,头发也在一上一下跳跃着。靠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的星星发卡在阳光照耀下发着细碎的光。
“写的什么呢?”我问。
“《我的哥哥》。”妹妹有点不好意思,“老师说写得很好,让昭在班上念。”说着说着就得意的摇晃着我的手,看起来特别高兴。
“昭怎么写的?”我继续问。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在讲台上的样子:“‘我的哥哥是警察。他很高,很帅,工作很努力。虽然有时候回家很晚,但一定会检查昭的作业。哥哥做的饭很好吃,虽然偶尔会烧焦。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哥哥。’”她念完,脸有点红。我蹲下来,抱了抱她。“昭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妹妹。”
但是我做饭会烧焦这回事就可以不用写出来了。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给哥哥。”是一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糖果,糖纸已经有点皱了。“哪里来的?”我问,妹妹回答:“中村叔叔给的。”
我愣住了。
中村先生,那个刑事课最不苟言笑,据说最不喜欢孩子的刑警。这段时间里,昭每次去警视厅都会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头回应,从不多说一句话。我以为他们的关系会一直保持这种冷淡的礼貌。
“什么时候给的?”我问。
“今天下午。”昭小心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橙色的硬糖,“昭在走廊算数,中村叔叔走过来,放下这个就走了,没有说话。”她把糖果递到我嘴边:“哥哥吃。”
我含住,橙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昭吃了吗?”
“叔叔给了两个。”她掏出另一块,粉色的,“昭吃这个。”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舔着糖果,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不一会,“中村叔叔今天好像笑了。”她忽然说。
“笑了?”我有些疑惑。
“嗯,一点点。”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嘴角这样,弯了一点点。”
“昭怎么看到的?”
“因为昭在画画,画的是大家。”她有点得意,“画了哥哥,画了其他叔叔阿姨,也画了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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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画的时候一直看他,就看到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两年来,昭一直在用她的方式观察中村。不是刻意,只是孩子天然的好奇和耐心。她注意到他不爱说话,就放轻声音;注意到他经常皱眉,就不过分打扰;注意到他偶尔流露的细微表情,就记在心里。
而中村,那个据说因为过去经历而封闭自己的刑警,在某个平凡的周三下午,给了一个七岁孩子两块糖果。
没有对话,没有解释,只是放下,然后离开。然后妹妹接受他的好意并且分享。
但这就是中村的方式。我后来从其他同事那里听说,中村年轻时办过一个涉及儿童的案子,结局不好。从那以后,他就很少接触孩子,不是讨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直到遇见昭。
“昭,”我问,“你觉得中村叔叔怎么样?”她舔着糖果想了想:“中村叔叔是好人。”她顿了顿,继续说:“叔叔会给昭糖果。”她说得理所当然,“而且叔叔工作很认真,昭看到的。还有……”她停下来阻止言语,“叔叔的眼睛有时候会难过,昭知道。”
七岁的昭,已经能看懂大人眼睛里藏着的情绪了。
·
从那以后,中村和昭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没有对话,没有拥抱,没有寻常大人对孩子的那种亲昵。但昭很开心。
“中村叔叔今天又给昭饼干了!”她会兴奋地告诉我,“是巧克力味的!”
“昭谢谢叔叔了吗?”
“谢了!叔叔点头了!”
她满足的样子,像收到什么了不起的礼物。而我,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我就知道没人能忍得住不对昭好。
·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昭放暑假,有时不得不整天待在警视厅。中村会在午休时,默不作声地在她面前放一盒果汁。昭会说“谢谢叔叔”,然后继续画画。
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昭趴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睡着了。我收拾东西准备带她回家时,看见中村站在沙发边,手里拿着自己的外套,似乎犹豫着要不要给她盖上。
看见我,他收回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但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时的紧绷,而是一种柔软的,近乎温柔的神情。
我想昭如果醒过来能看到中村脸上的表情也会很开心的。
但是如果中村能不要时不时投喂妹妹草莓大福就好了,她晚饭都要吃不下了!!!
12. 新年
新年的假期,是警视厅一年中少有的、真正能喘口气的时间。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我交完最后一份年终报告,走出办公楼时,天空正飘着细雪。东京的街道已经装点起新年的装饰,商店门口挂着谨贺新年的牌子,行人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昭在课后托管班等我。我推门进去时,她正和几个孩子一起做新年贺卡,看见我,眼睛一亮:“哥哥!”她举着刚做好的贺卡跑过来。
红色的卡纸上,用金色蜡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新年快乐! 给哥哥”。
“谢谢。”我接过贺卡,摸摸她的头,“收拾东西,我们去买东西。”
“买东西?”她眼睛更亮了,“买什么?”
“买昭想要的东西。”我说,“新年礼物。”
这是我们的新年传统,或者说,从父母去世后,我试图建立的传统。每年最后一天,我会带昭去商场,让她选一件想要的东西作为新年礼物。从三岁开始,第一年她选了一个会唱歌的玩具熊,第二年是一套彩色蜡笔,第三年是一个粉色的书包。
今年是第四年。昭七岁了。
商场里人很多,节日的气氛浓厚到几乎能触摸得到。圣诞装饰还没撤下,新年的门松和注连绳已经摆了出来,两种节日的气息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昭牵着我的手,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哥哥,看!灯笼!”
“哥哥,好香!是炒面的味道!”
“哥哥,那个人穿着和服!”
她的声音清脆,像铃铛一样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可辨。我任由她拉着我到处看,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轻松,因为不用想案子,不用赶时间,不用担心错过什么。只是和昭在一起,在这个热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
“昭想要什么?”我问她。
她认真思考起来,小脸皱成一团。我们经过玩具区,她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玩偶,摇摇头。经过文具区,她摸了摸新出的贴纸本,还是摇摇头。经过服装区,她盯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看了很久,最后也摇摇头。
“想不到吗?”我问。
“嗯……”她有点苦恼,“昭有很多东西了。有哥哥买的蜡笔,有书包,有兔子玩偶……”
我们走到商场中庭,那里搭了一个小小的舞台,正在表演传统的新年节目。几个孩子穿着和服在打太鼓,鼓声咚咚,昭看得入神。表演结束后,她忽然说:“哥哥,昭想要那个。”她指的不是商品,是舞台旁边一个卖章鱼烧的小摊。热气腾腾的,酱汁的香味飘过来。
“章鱼烧?”我确认。
“嗯!”她用力点头,“昭想和哥哥一起吃章鱼烧,然后……然后去看电影!美咲酱说,她和爸爸妈妈新年去看电影了。”
我心里微微一紧。昭很少主动提起爸爸妈妈这个词,更多时候,她的世界里只有哥哥。但偶尔,像现在这样,她会用最自然的方式,透露出对普通家庭的向往。
“好。”我说,“我们先吃章鱼烧,然后去看电影。”
“耶!”她跳起来,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
章鱼烧的小摊前排着队。我们排在队伍末尾,昭踮着脚看摊主熟练地翻动丸子。铁板滋滋作响,热气混着酱香扑鼻而来。等待的时间里,她一直牵着我的手,小手指在我掌心无意识地画着圈。
“哥哥,”她忽然小声说,“新年是什么?”
“新年是……”我思考着该怎么解释,“是一年的结束,也是新的开始。大家会许愿,希望新的一年能更好。”
“那哥哥许愿了吗?”
“还没有。昭呢?”
“昭许了。”她认真地说,“昭希望哥哥新的一年不要太累,希望中村叔叔多笑一点,希望美咲酱的感冒快点好,希望……”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个愿望,都是关于别人的。最后才说:“还有,希望昭能快点长大,帮哥哥做饭。”我鼻子一酸,蹲下来平视她:“昭不用急着长大。”
“可是哥哥很累。”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昭长大了,就可以帮哥哥了。”
队伍轮到我们了。我买了一份章鱼烧,六个圆滚滚的丸子装在纸盒里,淋着酱汁和海苔粉。我们找了个长椅坐下,昭小心地用竹签戳起一个,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哥哥先吃。”我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酱汁有点甜,章鱼块很Q弹。
“好吃吗?”
“好吃。”
她这才戳起第二个,小口小口地吃,嘴角沾上了酱汁。我用纸巾帮她擦掉,她对我笑,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章鱼烧,我们去看电影。昭选了一部动画电影,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只会说话的猫的冒险故事。电影院很暗,昭坐在我旁边,看到紧张的地方会抓紧我的手臂,看到好笑的地方会咯咯笑出声。
电影散场时,天已经黑了。雪停了,街道两旁的灯笼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积雪上。昭牵着我的手,还在兴奋地讲电影里的情节。
“那只猫好厉害!”
“嗯。”
“昭也想养猫……”
“等昭再大一点。”
“多大?”
“十岁。”
“那还要三年!”她数了数手指,叹了口气,“好久哦。”
我笑了。对她来说,三年就像一辈子那么长。但对我来说,三年,从她四岁到七岁,快得像一眨眼。
回到家,昭还沉浸在节日的兴奋里。她在客厅里转圈,哼着电影里的歌,把新年贺卡一张张摆在茶几上。每一张贺卡都有自己的使命,给我的,给田中太太的,给中村叔叔的,给老师的,给朋友的。
“昭,该洗澡了。”我提醒她。“好~”她拉长声音,抱着睡衣跑进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水声,还有她的歌声。不成调,但快乐。我坐在客厅里整理买回来的东西,给昭的新睡衣,给同事们的年贺状,还有一些食材,准备明天做年节菜。
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昭的声音传出来:“哥哥!昭在玩泡泡!”
“别把水弄得到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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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昭没有!!啊!”
接着是水花溅起的声音和她的笑声。我摇摇头,继续手上的事,但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种又平凡又吵闹的又充满生活气息的时刻,是我最珍惜的。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昭穿着睡衣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她扑到沙发上,靠在我身边。“哥哥帮昭吹头发。”
“好。”我拿来吹风机,她乖乖坐好。暖风嗡嗡作响,我手指穿过她细软的头发,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哥哥,”她忽然说,“昭喜欢新年。”
“为什么?”
“因为可以和哥哥一整天在一起。”她转过头看我,“而且哥哥今天笑了很多次。”
我一怔。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昭数了,”她有点得意,“在商场笑了三次,吃章鱼烧笑了两次,看电影笑了……五次!一共十次!”
“昭在数这个?”
“嗯!”她点头,“昭喜欢哥哥笑。”
吹干头发,我关掉吹风机。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神社的新年钟声。
“昭,”我说,“再过几年,昭就要自己洗澡了。”
“为什么?”她睁大眼睛,“昭喜欢哥哥帮昭吹头发。”
“因为昭会长大。”我摸摸她的头,“长大的孩子要自己洗澡,自己吹头发。”
“那昭不要长大。”她抱住我的腰,“昭要一直当哥哥的小宝贝。”
我笑了,心里却涌起复杂的情绪。希望她长大,又舍不得她长大;希望她独立,又贪恋她依赖我的时光。
“昭永远都是哥哥的小宝贝。”我说,“但小宝贝也会长大,变成大宝贝。”
“那哥哥还会帮大宝贝吹头发吗?”
“如果大宝贝需要的话。”
“那昭需要。”她立刻说,“一直都需要。”
我抱紧她,闻着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甜香。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尽,空气温暖湿润。远处的新年钟声一声接一声,沉稳地敲进夜色里。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昭会八岁,九岁,十岁……会长高,会学更多东西,会有自己的秘密,会慢慢不再需要我帮她吹头发,陪她洗澡,牵她过马路。她会长大成为一个大女孩,最后成为一个独立的大人。
但至少此刻,此刻她还在我怀里,此刻她还是那个会在浴室里唱歌玩水,会数我笑了几次,会许愿希望我不要太累的、七岁的我的小妹妹。
“昭,”我轻声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哥哥。”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明年也要一直在一起哦。”
“嗯,一直在一起。”
窗外的东京,万千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有些人家在准备跨年荞麦面,有些人在神社排队初诣,有些人和家人团聚,有些人独自迎接新年。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我和我的妹妹,我们拥有彼此。
新年快乐,我的妹妹。
13. 八岁
昭八岁那年的夏天,刑事课的中村前辈要结婚了。
收到请柬时,我有些意外,不是意外中村会结婚,而是意外他会邀请我的妹妹。他甚至还特意在请柬上我的名字旁边端端正正写着妹妹的名字。
“中村叔叔要结婚啦?”昭看见请柬上的婚纱图案,眼睛亮起来,“新娘子漂亮吗?”
“昭去了就知道。”我把请柬收好,“不过那天要穿得正式一点哦。”
“昭有裙子!”她立刻跑进房间,翻出春天时买的那条红色连衣裙,就是她在商场看了很久却没要的那条,后来我偷偷买下来,在她生日时送给了她。我记得那时候的妹妹穿着裙子可臭屁了。
婚礼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我穿上一套西装,昭穿上红裙子,头发梳成两个整齐的小辫子,还别上了她珍藏的带小珍珠的发卡。“哥哥,好看吗?”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好看。”我蹲下来帮她整理裙摆,“像个小公主。”
婚礼会场布置得很温馨,没有太多奢华装饰,白玫瑰和绿色藤蔓缠绕成简单的拱门。中村穿着黑色礼服站在门口迎宾,看见我们时,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昭身上时,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中村叔叔今天好帅!”昭毫不吝啬地夸奖。
中村轻咳一声:“……谢谢。”
“新娘子呢?”
“在里面。”中村指了指会场,“去找她吧,她会喜欢你的。”
昭拉着我的手走进会场。新娘是个看起来温和干练的女性,穿着简洁的婚纱,正在和几位长辈说话。看见昭,她眼睛一亮:“你就是昭酱吧?中村经常提起你。”昭有些害羞地躲到我身后,但又忍不住探出头:“阿姨好漂亮。”
新娘笑了,蹲下来和昭平视:“谢谢昭酱。今天要玩得开心哦。”
婚礼仪式简单而庄重。昭坐在我旁边,全程坐得笔直,小脸严肃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交换戒指时,她紧紧抓住我的手,小声说:“哥哥,中村叔叔笑了。”
“嗯。”我点头。妹妹又继续说:“笑得很大。”
确实。宣誓时,中村看着新娘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当然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仪式后的合影环节,刑事课的同事们聚在一起。课长招呼我:“伏黑,带你妹妹一起来!”昭有些紧张,我牵着她走过去。大家自动让出身边的位置,不挤到妹妹。中村和新娘站在最中间,我和昭被推到他们旁边。
“大家,看镜头!”摄影师喊。
昭仰头看我,我点点头,她才转向镜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还比了个耶。我下意识地把她抱起来,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她也顺势搂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继续比着耶。
快门按下。
后来拿到照片时,我看见自己脸上是毫无负担的笑容。昭在我怀里,红裙子像一团小小的火焰,辫子上的珍珠发卡在闪光灯下微微反光。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比耶的手势坚定又可爱。
中村把这张照片洗出来,装在相框里,放在刑事课的办公桌上。同事们经过时总会多看两眼,有人说:“伏黑,你妹妹真是我们课的非正式吉祥物啊。”
昭确实成了刑事课的“心头宝”。她偶尔来等我下班时,会有同事给她带糖果,课长会问她学校的事,连最不苟言笑的档案管理阿姨,都会偷偷塞给她一小包仙贝。
“昭喜欢去哥哥工作的地方。”有一次她这么说,“因为大家都对昭好。”
“那是因为昭对大家好。”我说。
她想了想,点头:“嗯!昭要对大家好,这样大家就会开心。”
八岁的昭,已经开始理解我对大家好,大家对我好的抽象概念了。或者说她知道这个理念的正确性,并且一直为此付出行动。
但生活不总是温馨的合照和糖果。
九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处理一起便利店抢劫案的现场时,被破碎的玻璃划伤了手臂。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同行的同事要送我去医院,我拒绝了。因为只是皮外伤,包扎一下就好。
“可是伏黑,你妹妹……”同事欲言又止。
“别告诉她。”我说,“就说我加班。”
我在警视厅的医务室处理了伤口,打了破伤风针,换了件长袖衬衫遮住绷带。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昭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作业本。
我轻轻抱起她,想把她送回房间,但她醒了。
“哥哥……”她揉着眼睛,“好晚。”
“嗯,今天有点忙。”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昭先去睡觉。”
“哥哥吃饭了吗?”
“吃了。”其实是撒谎,我什么都没吃。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我松了口气,以为瞒过去了。但第二天早上,真相大白了。
我换衣服时,昭正好推门进来叫我吃早餐。衬衫袖子卷到一半,绷带露了出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
昭盯着我的手臂,小脸慢慢涨红。不是害羞,是生气。
“哥哥,”她的声音在抖,“这是什么?”
“没什么,不小心划了一下。”我试图轻描淡写。
“骗人!”她第一次对我用这么大的声音,“是受伤了!哥哥受伤了!”
她冲过来,想碰又不敢碰,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什么时候?怎么受伤的?疼不疼?”我蹲下来,想抱她,但她后退了一步。“昭在问哥哥话!”她抹了把眼睛,努力让声音不发抖,“哥哥要说实话!”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昭这么生气,她站在那儿,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手攥成拳头,像只炸毛的小猫。样子就像是妈妈看到我出去玩受伤的样子。我忍不住恍惚了一下。
“昨晚工作的时候,被玻璃划到了。”我老实交代,“不深,已经处理过了。”
“为什么不告诉昭?”
“因为不想让昭担心。”
“可是昭更担心!”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哥哥不说,昭会更害怕!万一……万一很严重呢?万一……”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慌了,想抱她,她挣扎,但最后还是被我搂进怀里。
“对不起。”我拍着她的背,“哥哥错了。”
“哥哥大笨蛋!”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受伤了要说!疼了要说!昭是哥哥的妹妹,昭要知道!”
“嗯,哥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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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以后不许这样!”
“好。”
“要发誓!”
“我发誓。”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然后从我怀里退出来,红着眼睛,抽着鼻子,用最严肃的表情说:“现在,给昭看伤口。”
我卷起袖子。绷带是昨晚新换的,很干净。她小心地摸了摸边缘,问:“疼吗?”
“不疼了。”
“医生怎么说?”
“每天换药,一周左右就好了。”
“药呢?”
“在包里。”
“拿来,昭帮哥哥换。”
我愣住了:“昭会吗?”
“不会就学!”她瞪我,“哥哥教昭。”
于是那个周六的早晨,变成了伤口护理教学时间。昭洗干净手,我一步步教她怎么拆绷带,怎么用碘伏消毒,怎么涂药膏,怎么包新的绷带。她学得很认真,小手有些抖,但动作很轻。
“这样疼吗?”
“不疼。”
“这样呢?”
“也不疼。”
最后她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不太满意:“没有医生包得好。”
“但这是昭包的,所以最好。”我说。
她终于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然后她跑去拿来医药箱,翻出创可贴,那种给儿童用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哥哥伸手。”她在伤口旁边的位置贴了一张粉色的,印着小兔子的创口贴。“这是标记。”她认真地说,“有标记的地方,哥哥要小心,不能再受伤了。”
周一我去上班时,手臂上还贴着那张兔子创可贴。同事看见了,好奇地问:“伏黑,你这……”
“我妹妹贴的。”我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暖。课长正好经过,听见了,大笑起来:“伏黑,很可爱的勋章啊!”中村也在,他没笑,但点了点头:“挺好。”
午休时,昭打电话到我的手机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来。
“哥哥,”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伤口还好吗?”
“很好。”我回答。
“药换了吗?”
“换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中村叔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哥哥,昭还是有点生气。”
“对不起。”
“但是昭更爱哥哥。”她说,“所以哥哥要好好的,知道吗?”
“知道。”
“那昭去吃饭了。哥哥也要吃饭。”
“好。”
挂断电话,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手臂上那张已经开始卷边的兔子创可贴。粉色的,幼稚的,和严肃的警视厅格格不入。
但我舍不得撕掉。
那天下午,中村经过我座位时,放下一盒东西。我打开看,是儿童用的卡通创可贴,各种图案都有。“给你妹妹的。”他说完就走了。
我拿起来一看,里面很多小动物的卡通形象,非常符合妹妹现在的审美。我都能想象到把这个创口贴给妹妹的时候,我没好的手臂上会出现好几个可爱的小动物。然后同事们还要继续打趣我。
哎,甜蜜的苦恼。
14. 九岁
昭九岁那年的秋天,开始换牙了。
最先松动的是左下排的一颗门牙。她发现的时候,正坐在餐桌前啃苹果,突然“啊”了一声,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牙齿。“哥哥,”她含糊不清地说,“牙齿在晃。”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走过去蹲下来:“张嘴我看看。”她乖乖张开嘴。那颗门牙确实松了,随着她呼吸微微颤动。我轻轻碰了碰,她立刻缩了一下:“痒。”
“要掉了。”我说,“新牙齿在下面顶它呢。”她眼睛一亮:“那昭要变成大人了!”
“换牙不代表变成大人。”我笑着摸摸她的头,“但代表昭在长大。”
她对这个解释很满意,一整天都在关注那颗松动的牙齿,吃饭时小心地用另一边咀嚼,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舌头去顶它。晚上刷牙时,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跑出来问我:“哥哥,牙齿掉了会不会很丑?”
“不会。”我说,“每个小朋友都会换牙,这是长大的标志。”
“美咲酱的牙齿也掉了吗?”
“应该掉了。”我想起前几天接她放学时,看见她的好朋友美咲说话时确实有点漏风。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昭不想一个人没有门牙。”
那颗牙在一个星期后的早晨掉了。昭起床刷牙时,牙刷轻轻一碰,牙齿就掉在了洗手池里。她盯着那颗小小的、带着血丝的牙齿看了几秒,然后举着牙刷冲出来:“哥哥!掉了!”
我接过那颗牙,用纸巾擦干净。很小,白白的,边缘已经有些透明了。“要收起来吗?”我问,“听说可以把牙齿放在枕头下面,牙仙会来拿走,留下礼物。”
她眼睛亮了:“真的?”
“传说中是这样。”
“那昭要试试!”她小心翼翼地把牙齿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牙仙会留什么礼物?”我回答她:“可能是硬币,也可能是糖果,不过昭最近不能吃太多糖。”
她瘪瘪嘴,但没抗议。那天晚上,她把装牙齿的小盒子放在枕头下面,睡前还特意检查了好几次。“哥哥,”她躺下后小声说,“牙仙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人见过。”
“那她怎么知道昭的牙齿在这里?”
“魔法吧。”
她想了想,点点头,闭上眼睛。我关灯走出房间,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轻手轻脚地走回她房间。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小心地抽出小盒子,把硬币放进去,再塞回枕头下面。
第二天早上,我被她的欢呼声吵醒。“哥哥!牙仙来了!”她举着硬币冲进我房间,“看!是五百元!”
我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真的?昭真幸运。”
“昭要用这个钱买什么好呢?”她坐在我床边,认真思考,“买糖果……不行,牙齿会蛀。买贴纸?还是存起来?”
最后她决定存起来。“等昭的牙齿都换完了,用这些钱请哥哥吃好吃的。”
我笑了:“好。”
但换牙的过程并不总是这么愉快。几周后,昭的上排门牙也开始松动了。这次掉得不太顺利,牙齿晃了好几天,就是不掉,牙龈有些肿,她吃饭时总说疼。“哥哥,难受。”她苦着脸,说话已经开始漏风了,“昭不想吃饭了。”
“不吃饭会长不高。”我煮了粥,放凉了递给她,“慢慢吃。”她小口小口地喝粥,每喝一口就皱一下眉。我看着心疼,却也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
那颗顽固的牙终于在某个下午掉了。昭从学校回来时,说话漏风得更厉害了:“哥哥,牙齿掉在学笑(学校)了。”
“学校?”我愣了一下,“怎么掉的?”
“吃午烦(饭)的时候。”她张开嘴给我看,上排门牙的位置空了一个洞,粉色的牙龈微微肿着,“老师帮昭收起来了。”
她拿出一个小信封,里面装着那颗牙,还有老师写的一张便条:“给昭酱的勇敢证明!”
那天晚上,昭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自己的新形象。空荡荡的门牙位置,说话时“s”和“sh”的音都发不准,笑起来会不自觉地用手捂住嘴。
“丑丑的。”她小声说。
“不丑。”我蹲在她旁边,“这是昭在长大的证明。等新牙齿长出来,昭就更漂亮了。”
“真的?”
“真的。”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手,对着镜子咧开嘴,露出一个可爱的漏风的笑容。“好吧。”她说,“反正美咲酱也没有门牙。”我笑了笑说:“美咲酱听到你这样说,她会伤心的。”妹妹咧开嘴,不好意思笑了。
但牙齿不是她唯一的烦恼。
几天后,昭从学校回来时,情绪明显低落。她没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而是默默放下书包,坐在沙发上发呆。“怎么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昭和美咲酱吵架了。”
“为什么?”
“因为……”她吸了吸鼻子,“美术课的时候,昭用了美咲酱的红色蜡笔,但是不小心弄断了。美咲酱很生气,说那是她爸爸从国外买回来的。”
“昭道歉了吗?”
“道歉了。”她眼圈红了,“但是美咲酱说‘道歉有什么用’,然后一整天都没和昭说话。”
她终于哭了出来,委委屈屈的。我坐到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昭很难过。”我陈述事实。“嗯……”她把脸埋在我肩上,“昭不想和美咲酱吵架。美咲酱是昭最好的朋友。”
“朋友之间有时候会吵架。”我轻轻拍她的背,“这很正常。”
“可是昭害怕。”她小声说,“害怕美咲酱再也不理昭了。”
我想起她更小的时候,也曾因为和保育园的小朋友闹矛盾而难过。但那时她的难过更简单,哭一场,第二天就和好了。现在她九岁了,开始理解失去朋友的可能性,开始体会更复杂的情绪。
“昭,”我说,“明天去学校,再和美咲酱好好道歉一次。告诉她,昭不是故意的,昭很珍惜她这个朋友。”
“如果她还是不理昭呢?”
“那就给她一点时间。”我说,“有时候人生气的时候,需要时间冷静。”
她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饭,写作业时也心不在焉。睡前,她抱着兔子玩偶,小声问:“哥哥,昭是不是坏孩子?”
“当然不是。”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昭只是犯了一个错误,就像所有人都会犯错一样。”
“可是昭让美咲酱难过了。”
“那昭就更要努力弥补。”我说,“但在这之前,昭要先原谅自己。”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闭上眼睛。我关灯走出房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我的妹妹,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人际关系危机。而我,除了给她建议和拥抱,什么也做不了。
成长就是这样吧。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有些痛,必须她自己体会。
第二天早上,昭的眼睛还有些肿。我送她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着。“昭,”在校门口,我叫住她,“不管结果怎样,哥哥都在这里。”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校门。那个小小的、背着大书包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孤单。
那天下午我去接她时,远远就看见她和美咲手牵着手走出来。两个小女孩都在笑,昭说话时漏风的门牙露出来,美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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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笑,她的门牙也掉了。于是我看见两个说话漏风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
“哥哥!”昭看见我,松开美咲的手跑过来,“昭和美咲酱和好了!”
“怎么和好的?”
“昭把存钱罐里的硬币都拿出来了。”她小声说,“在老师的帮助下去买了一盒新的红色蜡笔,和之前的那盒一模一样。然后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昭真的很喜欢美咲酱’。”美咲也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伏黑哥哥好。其实……其实我昨天也太过分了。昭不是故意的。”
“那盒蜡笔很贵吧?”我问昭。
“嗯。”她点头,“但是值得。因为美咲酱比蜡笔重要。”
美咲笑了,牵起昭的手:“明天来我家玩吧,我爸爸买了新的拼图。”
“好!”
两个小女孩又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刚才的烦恼仿佛从未存在过。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孩子的世界其实很单纯,真诚地道歉,真诚地原谅,然后继续做朋友。
回家的路上,昭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她告诉我美术课画了什么,体育课跑了第几名,午饭吃了什么,虽然因为漏风,有些词发音奇怪,但我都能听懂。
“哥哥,”她忽然说,“昭的牙齿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年。”
“那么久啊……”她叹了口气,“那昭要漏风好久。”
“但是很可爱。”我说。
她笑了,不再用手捂嘴,大大方方地露出那个漏风的笑容。晚上刷牙时,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跑出来,张开嘴:“哥哥看。”
“怎么了?”
“这里,”她指着后排的一颗牙,“有点黑黑的。”
我心里一紧:“是不是蛀牙?”
“可能吧。”她有点心虚,“因为昭有时候偷偷吃糖……”
我带她去牙科诊所检查。医生看完后说:“确实是蛀牙,不过还好,是乳牙,会换掉的。但是以后要少吃糖,认真刷牙。”
回家的路上,昭一直低着头。
“对不起,哥哥。”她小声说,“昭不该偷吃糖。”
“知道错就好。”我牵起她的手,“但是昭,蛀牙不是因为吃糖,是因为吃了糖没有好好刷牙。以后想吃糖可以,但要告诉哥哥,然后一定要刷牙。”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吃?”
“偶尔可以。”
“那昭以后一定好好刷牙!”她保证,“每天刷三次!”
“两次就够了。”我笑了,“早上和晚上。”
“嗯!”
那天晚上,她刷牙刷得格外认真,刷了整整三分钟。刷完还对着镜子检查,确认每颗牙都刷干净了。
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她。九岁的昭,正在经历换牙的尴尬期,经历了和朋友吵架又和好,发现了自己的第一颗蛀牙。她在长大,在经历所有孩子都会经历的烦恼。
但她也学会了道歉,学会了珍惜,学会了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哥哥,”刷完牙,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腰,“昭今天学到了好多。”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朋友比蜡笔重要,学到了吃了糖要刷牙……”她一边说一边数着手指头笑。我蹲下来,看着她漏风的笑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那个曾经趴在我怀里流口水的小婴儿,现在已经会为朋友吵架烦恼,会为蛀牙心虚,会对着镜子担心自己丑不丑。
但她依然是我的妹妹,我的小太阳。即使说话漏风,即使偶尔犯错,即使正在经历成长的阵痛,她依然在发光。
时光啊时光,请你让她慢点长大,让我多陪陪她吧。
15. 十一岁
昭十一岁那年的春天,中村前辈的妻子生了一个女儿。
消息传到刑事课时,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不超过三个字的中村,居然当爸爸了。课长带头凑份子钱买贺礼,大家商量着什么时候去探望。“伏黑,”中村在茶水间叫住我,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周末……方便的话,带昭一起来。”
我愣了一下:“好。”
周六下午,我和昭提着婴儿用品和贺礼,站在中村家门口。昭有些紧张,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裙子,她已经不穿那些卡通图案的衣服了,开始喜欢简单的,素色的款式。“哥哥,中村叔叔当爸爸了,会不会变温柔?”她小声问。
“可能吧。”我按门铃。
开门的是中村的妻子,刚出月子里的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笑容温暖:“伏黑君,昭酱,快请进。”
中村家比我想象中温馨。客厅里摆着婴儿床、摇椅,墙上挂着新婚时的照片。中村从卧室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他看见我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昭身上时,表情柔和了些。
“恭喜。”我说。
“谢谢。”他接过礼物,“坐。”
昭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却一直往卧室方向瞟。中村妻子抱着婴儿出来时,昭立刻坐直了身体。
“要看看吗?”中村妻子笑着问。
昭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婴儿被包裹在淡蓝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嚅动着。“她好小。”昭轻声说,像怕吵醒她。
“刚出生都这样。”中村妻子把婴儿抱低一些,让昭能看清楚。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中村:“叔叔,昭可以……摸一摸吗?”
中村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昭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握成拳头的小手。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眼睛睁大了。
“好软……”她喃喃道,“像棉花糖。”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触碰,小手动了一下,握住了昭的指尖。昭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喜欢昭酱呢。”中村妻子笑着说。
昭的脸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她就这样让婴儿握着自己的手指,站了好几分钟,直到婴儿在睡梦中松开手。
回家的路上,昭异常安静。电车摇晃时,她靠在我身上,忽然问:“哥哥,昭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嗯,也是这么小,这么软。”
“那昭也会握哥哥的手指吗?”
“会。”我想起她刚出生时,我去医院看她,她也是这样握住了我的手指,虽然那时候她的手太小,只能握住我的指尖,“昭握得很紧,护士阿姨说,这孩子力气真大。”
她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那哥哥小时候呢?”她问,“哥哥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我愣住了。
关于我婴儿时期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父母很少提起,照片也很少。我能记得的最早的记忆,大概是三四岁时,母亲牵着我的手去公园。“大概吧。”我说,“哥哥也不记得了。”
“有照片吗?”她转头看我,“昭想看看哥哥小时候的样子。”
我犹豫了一下:“可能有,要回家找找。”
其实我知道有。父母去世后,我整理遗物时,把所有照片都收进了一个纸箱,塞在壁橱最上层。一直没打开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但昭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好。”我说,“回家找。”
那个下午,我们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打开了那个尘封的纸箱。
纸箱里是几个相册和散落的照片。最上面一本相册的封面已经褪色,印着“家庭纪念”的字样。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我满月时的黑白照。婴儿时期的我躺在摇篮里,睁着大眼睛看镜头,头上戴着可笑的蕾丝帽子。母亲坐在旁边,年轻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她笑着,手轻轻搭在摇篮边缘。
“这是哥哥?”昭凑过来看,“哥哥小时候好胖。”
“婴儿都胖。”我翻到下一页。“但是你小时候怎么也胖不出来,爸爸妈妈一直担心你的身体。”
下一张照片是我的一岁生日,我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摆着小小的蛋糕,脸上沾满了奶油。父亲站在旁边,手扶着椅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岁照片,在公园的沙坑里玩,浑身是沙;三岁照片,穿着幼稚园的制服,背着小书包,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打仗。
昭一页页翻看,时不时发出惊叹:
“哥哥这张好可爱!”
“哥哥也会哭鼻子啊!”
“哥哥的头发一直这么乱吗?”
虽然我和昭是兄妹。但我更像父亲,头发很炸,如果头发长一点的话就像是炸毛的刺猬。妹妹像母亲,头发是顺的,发质很好,又软又顺滑。
翻到一本更旧的相册时,照片变成了父母年轻时的样子。他们穿着学生制服,在樱花树下合影;穿着和服参加成人式;婚礼上,母亲的白无垢美得像画。
“爸爸妈妈好年轻。”昭轻声说。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全家福。我大概十三四岁,被父母夹在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的背景是我们后来卖掉的那个家,客厅的墙上挂着我得到的一些奖状。
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爸爸妈妈……”她小声说,“看起来好开心。”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放下相册,把她搂进怀里。
“嗯,他们很开心。”我说,“因为有昭,有哥哥,有我们这个家。”
“可是昭不记得了。”她把脸埋在我肩上,“昭不记得爸爸妈妈笑的样子。”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这些年来,我尽量不让昭接触父母的死亡带来的阴影。我给她看阳光的一面,告诉她父母很爱她,给她看那些笑着的照片。但我忘了,对她来说,那些照片里的人,只是“照片里的人”。她没有和他们一起笑的记忆,没有他们拥抱她的触感,没有他们叫她名字的声音。
“昭,”我轻轻拍她的背,“爸爸妈妈的爱,不是只有记忆才能证明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怎么证明?”
我起身,从卧室拿出那个铁盒,那个装着保险单和祖屋钥匙的铁盒。打开,取出最新的那份保险单,受益人一栏,“伏黑昭”三个字工整清晰。“这个。”我把保险单递给她,“爸爸妈妈知道他们会离开,所以提前为昭准备好了未来。”
昭接过,看着上面的数字,又看看我。
“还有这个。”我拿出那把黄铜钥匙,“这是爸爸妈妈留给昭的……另一个东西。虽然哥哥还不知道它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它是爸爸妈妈留下的。”
她拿起钥匙,在手里转了转。钥匙很凉,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爸爸妈妈……”她吸了吸鼻子,“真的很爱昭,对不对?”
“非常非常爱。”我说,“比爱哥哥还要爱。”
“骗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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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涕为笑,“爸爸妈妈一定两个都爱。”
“嗯,两个都爱。”我擦掉她的眼泪,“所以昭不用难过。虽然不记得,但爸爸妈妈的爱,一直在这里。”
我指了指她的胸口。她低头,手按在心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那张全家福,小心地抽出来。
“哥哥,这张照片可以给昭吗?”
“当然。”
她拿着照片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它插进最显眼的位置——在去年照的全家福(只有我和她)旁边。
两张照片并排摆着。一张是过去的,有父母,有我;一张是现在的,只有我和她。
时间在书架上凝固成两个瞬间。
“这样就好了。”昭退后一步,看着书架,“以前的爸爸妈妈和哥哥,现在的哥哥和昭。都是家人。”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两张照片,喉咙发紧。“昭,”我说,“对不起。”她回头看我:“为什么道歉?”
“因为哥哥一直不敢给昭看这些照片。”我坦白,“怕昭难过,怕昭问哥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她走回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小了,能完整地握住我的四根手指。“哥哥不用道歉。”她认真地说,“昭知道哥哥是为了保护昭。但是……”她顿了顿,“昭已经长大了。昭可以知道难过的事,也可以和哥哥一起面对。”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金色。那个曾经在我怀里哭闹的婴儿,那个说话漏风的小女孩,现在已经长到我的胸口那么高,会说“昭已经长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我几乎抓不住。
“好。”我握紧她的手,“以后,哥哥什么都告诉昭。”
“真的?”
“真的。”
她笑了,重新坐回地板上,继续翻看相册。这次她的表情更平静了,看到好笑的照片会笑出声,看到父母年轻的照片会小声说“妈妈真漂亮”。
翻到最后一本相册时,她发现了几张新的照片,是她自己的。
婴儿时期的昭,趴在我胸口睡着;一岁生日,满脸蛋糕;两岁,穿着恐龙T恤在公园跑;三岁,幼稚园毕业,戴着可笑的纸帽……
“这些照片哥哥都留着啊。”她有点不好意思。“当然。”我说,“昭的每一刻,哥哥都想记住。”
她翻到最后一张,是去年她十岁生日时拍的。她穿着新裙子,对着镜头笑,我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餐桌上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哥哥,”她合上相册,“昭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如果昭想要的话。”
“那昭要生一个像哥哥一样的孩子。”她认真地说,“然后告诉ta,这是舅舅,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舅舅。”
我笑了,鼻子却发酸,“那昭要先长大。”我说,“长大到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别人。”
“嗯!”她用力点头,“昭会努力长大的!”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里暗下来。我打开灯,暖黄色的光洒在摊开的相册上,洒在昭认真的小脸上。
这个春天,中村有了新的生命,昭看到了自己婴儿时期的照片,我们翻开了尘封的过去。而时间,还在继续向前,带着失去,带着新生,带着那些不敢触碰却终究要面对的记忆。
但是在夜晚,看着妹妹熟睡的样子,我摸了摸的心口。我的心脏在跳动,而不是像我梦里那样被扭曲的黑暗的东西夺走,只留下孤孤单单的妹妹。
16. 影子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夜晚,至少开始时是。
我接到出警通知时,刚把昭哄睡。她最近迷上了天文,睡前非要我讲星座的故事。我讲到猎户座的腰带时,手机震动起来。
“港区仓库街,疑似非法交易,可能有武装。”电话那头是值班同事的声音,“伏黑,你离得最近。”
“收到。”我压低声音,看了眼床上已经睡着的昭,轻轻带上门。
仓库街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或者说,死寂,因为这边总有着闹鬼的传闻,晚归的路人都不愿意经过这里,只有我们这些人才会来。路灯稀疏,光线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成模糊的光斑。我和两个同事在指定地点汇合,负责外围警戒。
“里面什么情况?”我问先到的巡警。
“不确定。报警的是附近居民,说听到奇怪的声响,还有……尖叫声。”年轻巡警的声音有些紧绷,“已经请求支援了,但至少要十五分钟。”
我们三人分散开,从不同方向接近仓库。我负责东侧,那里有一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我握紧配Q,侧身从门缝往里看。
仓库内部空旷,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地面上散落着集装箱,阴影被拉得很长。没有声音,连风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
我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东侧没有发现异常,准备进入。”
推开铁门的瞬间,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我闪身进去,背靠集装箱,眼睛快速扫视四周。一切正常,正常得诡异。
然后我看见了血。
不是一滩,是一道拖行的痕迹,从仓库深处延伸出来,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里。血迹还很新鲜,在应急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发现血迹。”我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尽量平稳,“请求......”话没说完,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落下。
不是东西,是影子,黑色的、粘稠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的影子。它们从仓库顶棚的横梁上垂下,无声无息,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猛地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
我本能地后退,举Q,但不知道该瞄准什么。影子没有实体,它们只是……存在着,蠕动着,朝着血迹的方向移动。
就像是我十八岁那年,我看到的样子。
“伏黑?什么情况?”对讲机里传来同事焦急的声音。
我张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因为那些影子停在了血迹前,然后,它们开始吸收血迹。不是擦拭,不是覆盖,是真正的吸收。暗红的血液渗进黑色的影子里,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存在过。
我的大脑拒绝理解眼前的景象。这是幻觉吗?是疲劳过度产生的错觉吗?
然后影子转向了我。
没有眼睛,没有面孔,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刺骨,从脊椎一路爬上后颈。
我扣动扳机。
Q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震耳欲聋。子弹穿过影子,打在后面的集装箱上,迸出火花。影子毫发无伤,它们只是……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然后它们扑了过来。
不是奔跑,不是跳跃,是流淌,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脚踝。冰冷,刺骨的冰冷,透过裤管渗进皮肤。我想跑,腿却像被钉在原地。
影子顺着我的腿往上爬。腰部,胸口,脖子。但奇怪的是它们似乎并不能伤害到我。
【......我的......到我这里......】
很奇怪的声音,像是从远处又像是直接在我的身体里。我听得迷迷糊糊,整个人跪在地上,影子将我吞没。
“伏黑!”
同事的喊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脚步声。影子似乎被惊动了,它们停顿了一瞬,然后像退潮一样迅速缩回,缩进阴影里,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出现过。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全身还残留着那种冰冷的触感,像被冻伤。“伏黑!你没事吧?”同事冲过来,扶起我。“影子……”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黑色的影子……”
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年长的那位蹲下来,检查我的状况:“你受伤了。”
我低头,这才看见左臂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的伤口,不深,但很长。血浸透了衬衫袖子。
“叫救护车。”同事对着对讲机说。
我被送到医院,伤口缝了七针。医生问怎么受伤的,我说不知道,可能是被仓库里的金属边缘划到的。我说谎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真相,说我被影子攻击了?说影子在吸血?
警察来了,做笔录。我如实说了看到的情况,除了影子的部分。我说我听见声响,进去查看,然后被袭击,没看清袭击者。
他们相信了,或者说,他们选择相信。现场除了我的血迹,没有其他发现。没有非法交易,没有武装分子,甚至没有我看到的那些血迹,它们消失了,像被擦掉一样干净。
“可能是恶作剧,或者你看错了。”负责案件的刑警说,“好好休息。”
但我知道我没看错。
出院后,我被要求休假一周。昭看见我手臂上的绷带时,眼睛立刻红了。
“哥哥又受伤了。”她闷闷不乐。“这次是意外。”我说,这次是真的意外,至少受伤的部分是。
她没再追问,只是坚持要帮我换药。十二岁的她已经很熟练了,拆绷带,消毒,涂药,动作轻柔。但她全程沉默,嘴唇抿得紧紧的。
“昭?”我试探着叫她。
“哥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严肃,“昭很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哥哥受伤了,回不来了。”她的声音在抖,“像爸爸妈妈一样。”
我心脏一紧,伸手想抱她,她却后退了一步。“昭已经长大了。”她说,“昭知道哥哥的工作很危险。但是……但是昭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谎言没有用,安慰显得苍白。她说的对。我的工作确实危险,而这次,我遇到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危险。
三天后,课长打电话叫我回警视厅。“不是复职。”他在电话里说,“是有人想见你。”
见我的人是两个陌生男人,穿着普通的西装,但气质很特别,不是警察的干练,也不是公务员的刻板,而是一种……疏离感。像站在玻璃后面看世界的人。
“伏黑和也警官,”年长的那位开口,“关于上周仓库街的事件,我们有些问题想问。”
我们在小会议室坐下。年轻的那位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我的档案,从入职到现在所有的记录,甚至包括父母案件的卷宗复印件。
“你们是谁?”我问。
“特殊事件处理部。”年长的说,“你可以理解为……处理非常规案件的部门。”
“非常规?”
年轻的那位推过来几张照片。仓库内部的照片,但角度很奇怪,是从高处俯拍的,而且画面里有奇怪的模糊,像热成像图。在那些模糊的区域,标注着我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那天晚上仓库的能量残留读数。”年轻的说,“异常高,高到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现象。”
我盯着照片,喉咙发干:“什么意思?”
“意思是,”年长的接过话,“你遇到的东西,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而我们部门,专门处理这类东西。”
他们告诉我,这个世界存在诅咒,不是民间传说那种,是真实的,由人类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具有危害性的存在。而咒术师,就是能看见并祓除诅咒的人。
“你的父母,”年长的看着我的眼睛,“他们的死,很可能和诅咒有关。”
房间忽然变得很冷。
“现场没有诅咒残留,但死亡方式……不符合常理。”年轻的说,“而且我们调查过你的家族。伏黑家,在长野的祖屋,在当地有些……奇怪的传说。”
祖屋。钥匙。保险单。
所有碎片忽然拼凑起来,拼出一个我拒绝相信的图案。
“你们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我们想邀请你加入特殊事件处理部。”年长的说,“不是作为咒术师,因为你没有那个资质,而是作为联络官。负责在咒术师处理事件后,进行现场善后、信息封锁、以及与普通警方的协调。”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经验。”年轻的说,“你见过那个世界的边缘,而且活下来了。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而诅咒,有时候会盯上有特殊血缘的人。”
昭。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以拒绝。”年长的说,“但那样的话,下次你再遇到类似的事,就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提供支援了。对你,对你的妹妹,都是如此。”
他们留下名片和一份文件,让我考虑一周。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昭的话,“昭很害怕”。我也害怕。害怕那些影子,害怕未知的诅咒,害怕父母死亡的真相,害怕昭被卷入这一切。
但更害怕的是,如果下次影子再来,而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件事情再次重复,只是主角换了而已。
不。
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三天后,我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我接受。”我说,“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我要查阅我父母案件的所有资料,包括你们部门保存的、不对外公开的部分。”
“可以。”
“第二,”我深吸一口气,“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接触到多么危险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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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你们要保证,绝对、绝对不让那些东西靠近我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无法做出绝对保证。”对方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提供我们能提供到的最高的的监控和保护。而且……”
“而且?”
“如果你加入,你会学到如何识别危险,如何设置防护,如何在第一时间将威胁引离你妹妹身边。这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安全得多。”
他说得对。
无知不是保护,是脆弱。
“好。”我说,“我加入。”
调职手续办得很快。一周后,我从搜查一科转到了特殊事件处理部。办公室不在警视厅主楼,而是在一栋不起眼的附属建筑里,需要特殊的门禁卡才能进入。
同事很少,加上我才六个人。负责带我的前辈叫藤原,五十多岁,在这个部门工作了二十年。
“我们的工作很简单,也很难。”第一天,他对我说,“简单,是因为流程固定,咒术师处理现场,我们去善后。难,是因为你要学会在看见无法理解的东西后,还能保持冷静,编出合理的解释,让普通人相信那只是一场事故、一次意外、一个巧合。”
他给我看案例档案。建筑坍塌被解释为煤气爆炸,离奇死亡被归因为突发疾病,诡异现象被说成集体幻觉。每一份报告都逻辑严密,证据充分,完美地掩盖了真相。
“这是为了保护普通人。”藤原说,“不知道,有时候是一种幸福。”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普通人知道诅咒的存在,恐惧会滋生更多的诅咒,形成恶性循环。“那我父母呢?”我问,“他们知道吗?”
藤原沉默了一会儿,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
“你父母的案件,当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他说,“因为现场太干净了,没有诅咒残留。但现在看来,这种干净本身就不正常。”
他指着报告里的一行字:“法医记录,失血过多致死,但伤口……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凶器造成的创伤。当时被忽略了,但现在我们知道,有些诅咒造成的伤口,就是这样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所以他们是……被诅咒杀死的?”
“可能性很高。”藤原合上档案,“但具体是什么诅咒,为什么盯上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家的祖屋,可能是线索之一。”
祖屋。又是祖屋。
“你想去调查吗?”藤原问。
我想。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父母死亡的真正原因,想知道那把钥匙意味着什么。
但我不能。
因为如果祖屋里真的有危险,如果我调查的过程中引来了什么......
昭怎么办?
“现在不去。”我说,“等我……等我准备好。”等我学会如何保护她,等我确保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安全。
藤原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回家,昭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味噌汤和煎鱼,饭煮得有点软,但很好吃。“哥哥的新工作怎么样?”她问。
“还好。”我说,“就是文书工作比较多。”
“那哥哥不会经常受伤了吧?”
“嗯,不会了。”我说谎了。新工作的危险性可能更高,但至少,我知道危险是什么,知道如何应对。而且,我知道如何保护她。
吃完饭,昭去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纹路清晰。
父母留下这把钥匙,是希望我去祖屋吗?还是希望我永远不要回去?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我弄清楚如何保护昭之前,我不会去,不会让她经历我经历过的恐惧,不会让她看见我看见过的黑暗。
“哥哥。”昭从房间探出头,“作业写完了,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但只能看半小时。”
“好!”她跑过来,挨着我坐下,拿起遥控器。电视里在放动画片,她看得很专注,偶尔笑出声。
我看着她侧脸。妹妹又长大了一点,已经褪去了大部分婴儿肥,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母亲。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小时候那样,眼睛弯成月牙,毫无阴霾。
我要守护这个笑容,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
“昭。”我轻声叫她。
“嗯?”
“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会保护你。”她转头看我,眨眨眼:“昭知道。昭也会保护哥哥。”
“怎么保护?”
“嗯……”她想了想,“给哥哥做好吃的,帮哥哥贴创可贴,还有……一直陪着哥哥。”
我笑了,搂住她的肩膀。“那就够了。”我说,“这样就是最好的保护了。”
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继续,片尾曲响起。昭跟着哼唱,声音清脆。
17. 十二岁
第一次正式出任务,是在一个雨夜。
电话响起时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我看了眼床上熟睡的昭,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接听。
“品川区,公寓楼。”藤原前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三级诅咒,已祓除。需要善后。地址发你了。”
我穿上外套,在昭的房门停留了几秒。妹妹她睡得很沉,怀里抱着兔子玩偶。然后我轻轻带上门,走进东京湿冷的夜雨里。
现场是一栋普通的六层公寓楼,凌晨时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警车和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在雨幕中晕开,警戒线已经拉好。几个穿着警服的同僚站在线外,看见我出示的特殊证件,点点头放行。
电梯停在四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404室的门虚掩着,藤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来了。”他递给我一次性鞋套和手套,“里面有点……乱。”
我穿上装备,推门进去,然后我看见了:
客厅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手印,是某种粘稠的、半干涸的物质,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手印大小不一,有的像成人,有的像孩子,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所有手指都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像在极度痛苦中抓挠墙壁留下的痕迹。
地上有拖行的痕迹,从客厅延伸到卧室。痕迹的尽头,是一滩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但最让我胃部翻搅的,是气味。
不是血腥味,是更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铁锈混合着腐烂的甜香,又像烧焦的塑料,还隐约有一股……寺庙线香的味道。几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粘在喉咙深处。
“受害者一人,男性,二十八岁。”藤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平板电脑上显示着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死亡时间大约六小时前。死因……暂时定为突发性心脏骤停。”
我盯着那滩血。心脏骤停不会流这么多血。“那这些……”我指着墙上的手印。
“不明物质,需要带回分析。”藤原的语气毫无波澜,“你的工作是和家属沟通,给出合理解释,让他们签字确认。”
“家属?”
“受害者的父母,正在从琦玉赶过来。”藤原看了看表,“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把现场处理一下。”
所谓的处理,就是用特殊的喷雾喷洒墙壁。喷雾接触到手印的瞬间,那些黑色的物质开始溶解、蒸发,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干净的墙面,像从未被污染过。
血迹也被清理了。不是擦拭,是用另一种试剂,让血液分解成无色无味的气体。整个过程安静、高效、诡异。
我看着墙壁从恐怖变成普通,看着血迹从存在变成虚无,胃里的翻搅感越来越强烈。
“记住,”藤原一边操作一边说,“家属来的时候,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公寓。受害者因为工作压力过大,突发心脏病死亡。没有手印,没有血迹,没有奇怪的气味。明白吗?”
“……明白。”
二十分钟后,受害者的父母到了。一对看起来六十多岁的夫妇,穿着睡衣,外面匆匆套了外套。母亲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父亲搀扶着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站在门口,挡住他们的视线,虽然里面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我还是下意识不想他们看到一些东西。我想父母总会察觉到我们察觉不到的关于他们孩子死亡时的东西。
“我们是警视厅的。”我出示证件,声音尽量平稳,“关于今郎先生的事……很抱歉。”
“我儿子……”母亲的声音破碎,“他怎么了?电话里只说……只说……”
“请先进来坐。”我侧身让开。
他们走进客厅。客厅现在看起来完全正常,沙发、电视、茶几,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般的味道,那是清理试剂的气味。
我按照藤原教的剧本说:今郎先生工作压力大,长期熬夜,今晚突发心脏病,邻居听到动静报警,但急救人员赶到时已经……
“可是……”父亲打断我,眼睛盯着地板,“可是小今上个月才做过体检,心脏很健康……”
“有时候,这种事就是突然发生的。”我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们也很遗憾。”
母亲开始哭泣,又压抑又撕心裂肺的哭声。父亲搂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他们问能不能看看儿子,我说现场还在调查,暂时不能。
“这是死亡确认书。”我递过文件和笔,“需要您二位签字。”
父亲的手抖得厉害,签下的名字歪歪扭扭。母亲已经哭到无法握笔。
“我们会尽快安排后续事宜。”我说,“请节哀。”
送走他们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很久没有动。墙很白,地板很干净,一切都正常得可怕。藤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第一次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习惯什么?”我问,“习惯说谎?习惯看着父母失去孩子,还要告诉他们一个编造的故事?”
藤原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不是在说谎。”他说,“我们是在保护。如果那对父母知道真相,知道他们的儿子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恶心的东西杀死的,知道那些黑色的手印,知道那种气味,你觉得他们会更好过吗?”
我不知道。
“有时候,不知道是一种仁慈。”藤原收起平板,“收拾东西,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雨还在下。出租车窗外的东京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我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却全是黑色的手印,扭曲的手指,那对父母颤抖的手,还有我说出的那些谎言。
到家时已经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公寓里一片漆黑。我轻手轻脚地开门,换鞋,走进客厅。
然后我看见了昭,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兔子玩偶,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昭?”我一惊,“怎么起来了?”
“昭听见哥哥出门了。”她小声说,“然后做了噩梦,就睡不着了。”
我打开一盏小灯,暖黄的光线照亮她有些苍白的脸。她看着我,忽然问:“哥哥,你哭了吗?”我摸了摸脸,是干的。但眼睛可能红了。“没有。”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只是有点累。”
她放下兔子玩偶,爬到我身边,像小时候那样靠在我肩上。我搂住她,闻着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甜香,和刚才现场那种恶心的气味完全不同,干净温暖又真实。
“哥哥的噩梦是什么?”她忽然问。
我一怔。
“昭的噩梦是,哥哥不见了。”她小声说,“昭到处找,都找不到。然后昭就醒了。”
我抱紧她,说:“哥哥不会不见的。”
“可是哥哥有时候会受伤,有时候会半夜出去。”她的声音闷在我肩上,“昭害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谎言已经说得太多,对那对父母,对同事,甚至对自己。但对她,我不想说谎。
“哥哥的工作……”我艰难地开口,“有时候要处理一些……不好的事情。”
“像电视剧里的警察那样吗?”
“……类似。”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小手捧住我的脸。她的手,已经不小了,能完整地捧住我的脸颊。“那哥哥要答应昭,处理完不好的事情,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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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真地说,“一定要回到昭身边。”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映着我的倒影,疲惫的、眼带血丝的、刚刚对一对失去儿子的父母说了谎的倒影。
“我答应。”我说。
她满意了,重新靠回我肩上。我们就这样坐着,在凌晨五点的寂静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然后我睡着了,我做了梦。不是今晚的梦,是更早的梦,是十八岁那年我一直做的梦:血,黑影,母亲最后看我的眼神,父亲冰冷的身体,还有怀里昭的哭声。
但这次梦里多了一些东西。
黑色的手印,扭曲的手指,那对父母颤抖的手,我说出的谎言。所有画面混杂在一起,旋转,扭曲,最后变成一片粘稠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低语,在笑。
【回来吧......】
“哥哥!”
我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昭做在我旁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臂,脸上满是担忧。“哥哥做噩梦了。”她说,“一直在说梦话。”
我坐起来,浑身冷汗。客厅的时钟显示早上七点二十。“昭该准备上学了。”我的声音沙哑。
“可是哥哥……”
“哥哥没事。”我站起来,腿有些软,但勉强站稳,“去洗漱,哥哥做早餐。”
她犹豫地看着我,最后还是听话地去了浴室。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手在抖,鸡蛋差点掉在地上。
早餐时,昭一直偷偷看我。我假装没注意到,专心吃自己的煎蛋。“哥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今天晚上,可以早点回来吗?”
“怎么了?”
“昭想和哥哥一起看电影。”她说,“美咲酱说,有一部很好看的动画电影。”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她笑了,那个笑容像阳光一样,瞬间驱散了残留在我脑海里的黑暗。送她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牵着我的手。到校门口时,她松开手,却没有立刻进去。“哥哥,”她转身看着我,“昭会好好长大的。所以哥哥不要太担心。”
我一愣。
“所以昭要快点长大,变得厉害,这样哥哥就不用那么担心了。”她说,“这是昭的约定。”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哥哥加油。晚上见。”她跑进校门,马尾辫在晨光中跳跃。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消失在教学楼里,手轻轻碰了碰被她亲过的脸颊。
温暖。真实。和昨晚那些冰冷、恶心、虚假的一切,完全不同。
回到警视厅,藤原递给我一杯咖啡。“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第一次任务。”他看着我,“能继续吗?”
我接过咖啡,没喝,只是感受着纸杯传来的温度。
“能。”我说。“为什么?”藤原有些意外,“昨天你看样子很难受。”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我要找到办法。”
“什么办法?”
“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的办法。”我说,“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如果我不学会怎么应对,我就没办法保护她。”
藤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就好好学。”他说,“学怎么识别诅咒,学怎么设置防护,学怎么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把它引开。”
“还有,”他补充,“学怎么在看见最恶心的东西后,还能回家对重要的人微笑。”
我握紧咖啡杯。“我会学的。”
我会找到办法,找到让诅咒远离她的办法,找到让那些黑暗永远触碰不到她的办法。
18. 十三岁
昭十三岁那年的秋天,迷上了时代剧。
周末的午后,她窝在沙发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穿着华丽和服的贵族女子走在长长的回廊上,庭院里的枯山水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纸拉门上映着竹影,一切都精致、安静、遥远。
“哥哥,”昭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这种大大的庭院,哥哥去过吗?”我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去过。”我说。
她立刻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在哪里?”
“在……长野。”我继续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垃圾桶里,“是伏黑家的祖宅。”
“祖宅?”她坐直身体,“昭怎么不知道?”
“因为很久没人住了。”我说,“在昭出生前,我们就搬出来了。”
她凑过来,接过我递过去的苹果片,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很大吗?像电视里这样?”
我回忆着。记忆里的祖宅确实很大。不过不是时代剧里那种华丽的贵族宅邸,而是更朴素的、古老的日式建筑。长长的回廊连接着主屋和别栋,庭院里没有枯山水,只有几棵巨大的榉树和一片野草丛生的池塘。夏天蝉鸣震耳欲聋,秋天落叶铺满石板路。
“比电视里旧一点,但很大。”我说,“昭如果出生在那里,可能会在回廊上跑来跑去,在庭院里抓虫子,在池塘边看蜻蜓。”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睛弯起来:“听起来好好玩。”
“嗯。”我把最后一片苹果递给她,“但是也很冷。冬天特别冷,地板缝里会漏风。”
“那为什么搬出来了?”
这个问题很自然,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真相太复杂,太黑暗,太不适合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知道。
“因为……爸爸妈妈想在东京生活。”我说了部分的真相,“东京更方便,有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工作机会。”
昭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她又转回去看电视,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哥哥,祖宅现在还在吗?”
“在。”
“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我削苹果的刀差点划到手,“为什么想去?”我问。
“因为……”她想了想,“那是哥哥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啊。昭想知道哥哥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其他孩子会好奇父母的老家一样。她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不知道那把黄铜钥匙为什么一直锁在盒子里,不知道父母为什么宁愿一次次搬家也不愿回去。
但她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被我尘封多年的记忆。
我想起了四岁那年的事。
那时我们还住在祖宅。对四岁的我来说,那座大宅子就是整个世界。我可以花一整个下午在回廊上奔跑,脚步声在空荡的宅子里回响;可以在庭院里追蝴蝶,直到累得瘫倒在草地上;可以躲在储藏室的旧衣箱里,假装自己是探险家。
但有一个地方,父亲明确禁止我去。
后院最深处的祠堂。
祠堂是一栋独立的小建筑,离主屋很远,被茂密的竹林环绕。门永远是锁着的,一把很大的老式挂锁,锁扣已经锈迹斑斑。父亲说,那里放着祖先的牌位,小孩子不能去打扰。
但四岁的孩子,越是被禁止,就越是好奇。
我试过好几次偷偷溜过去。但每次我靠近竹林,父亲总会恰好出现,把我抱起来,带回主屋。他的表情总是很严肃,声音很沉:“和也,那里不能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这种回答当然满足不了孩子的好奇心。
直到那天。
我不记得具体是哪天了,只记得是夏天,蝉鸣声大得让人烦躁。我像往常一样想溜去祠堂,但这次,父亲不在家,他和母亲去了镇上买东西。
机会来了。
我穿过庭院,跑过竹林间的小径。祠堂就在眼前,木质的建筑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我放慢脚步,心脏怦怦跳。
然后我看见了,门开了。不是完全敞开,是开了一条缝。大概一掌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锁呢?
我走近,发现那把大挂锁掉在地上,锁扣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祠堂的门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黑暗的门缝。
里面有什么?
祖先的牌位?还是别的什么?
四岁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伸出手,推开了门。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门完全敞开了。
里面的景象,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不是忘记,是记忆本身就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只有轮廓,没有细节。我记得有烛台,有供桌,有……别的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一种感觉。
冷。不是温度的冷,是另一种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还有气味,线香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气味。
我好像走了进去。走了几步?不记得了。然后的事情,完全空白。
下一个清晰的记忆,是醒来时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父亲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和也,”母亲的声音在抖,“你去了祠堂?”
我点头。
父亲走过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力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在抖。“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我努力回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记得了……”
父亲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出房间。我听见他和母亲在走廊上低声说话,声音压抑,但我听不清内容。
那之后不久,我们就搬离了祖宅。
先是搬到长野市内的公寓,然后是东京郊区,再然后是东京市区。几年搬一次家,每次搬家父亲都会说“这次找个更好的地方”,但从不说为什么要搬。
关于祠堂,关于那天的事,他们一个字都没再提起。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只要他们不说,我就不会记得,诅咒就不会跟上我一样。
“哥哥?”昭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她正担忧地看着我:“哥哥的脸色好白,不舒服吗?”
我放下水果刀,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关于祖宅的事。”我斟酌着词句,“那里……确实很大,但也很旧。昭现在去的话,可能会失望。”
“可是昭还是想去看看。”她坚持,“那是哥哥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是爸爸妈妈长大的地方。”
我的家。爸爸妈妈的家。
这些词让我心里一紧。祖宅是家吗?曾经是。但现在,家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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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公寓,是这个窝在沙发里吃苹果的昭,是玄关她乱放的鞋子,是冰箱上她贴的便条,是浴室里她忘了收起来的发圈。
“等昭再大一点吧。”我说,“等哥哥有空的时候。”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看电视。时代剧里的贵族女子正在庭院里赏月,月光洒在枯山水上,一片静谧。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水杯送到嘴边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岁那年从祠堂回来后,我好像生了一场病。高烧,说胡话,持续了好几天。医生来看过,说是夏季感冒,但母亲一直哭,父亲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最后来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只是抱着我在一个地方走来走去,然后我就病好了。
病好后,我忘记了很多事。不,不是忘记,是记忆被覆盖了,被普通的、安全的、没有祠堂没有黑影的记忆覆盖了。
直到十八岁那年,那些记忆才被血和死亡重新撕开。
而现在,昭想去祖宅。她想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想去看看那个大大的庭院。
我该怎么告诉她,那里可能藏着我们家族最黑暗的秘密?该怎么告诉她,那把黄铜钥匙之所以一直锁着,是因为它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门,而是一个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哥哥,”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电视剧结束了。我们晚上吃什么?”我放下水杯,走回客厅。她已经关掉电视,正跪在沙发上整理靠垫。“昭想吃什么?”我问。
“咖喱!”她立刻说,“要放很多胡萝卜和土豆的那种。”
“好。”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切洋葱时,眼睛被辣出眼泪。我擦了擦,继续切。昭跟进来,站在旁边看我做饭。“哥哥,”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昭做了让哥哥很生气的事,哥哥会原谅昭吗?”
我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低头玩着围裙的带子,“昭有时候会想,如果昭不听话,哥哥会不会不要昭了。”
我放下刀,转身面对她。“昭,”我认真地说,“无论昭做什么,哥哥都不会不要昭。永远不会。”
“真的?”
“真的。”我说,“因为昭是哥哥的妹妹,是哥哥最重要的人。”
她笑了,眼睛又弯成月牙:“昭也是。哥哥是昭最重要的人。”
咖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整个厨房。窗外,秋日的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色。
在这个平凡的、温暖的傍晚,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不会带昭去祖宅。
永远不会。
那些黑暗的、危险的、无法理解的东西,就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吧。
而昭,她只需要在这个温暖的厨房里,等着吃咖喱,等着看电视剧,等着长大,等着拥有一个没有祠堂、没有诅咒、没有黑影的未来。
“哥哥,”昭忽然说,“咖喱好像糊了。”我回过神,赶紧关火。锅底确实有点焦,但还好,还能吃。“对不起。”我说。
“没关系。”她拿出碗筷,“只要是哥哥做的,昭都爱吃。”
我们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晚餐。昭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
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一趟,但是现在我决定了,我不会去的。我不会再次打开那扇门,再次看着我珍视的人被阴影笼罩。
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
我的想法,很可笑。
19. 十四岁
昭十二岁到十四岁那两年,像一株被阳光充分滋养的植物,舒展地,毫无保留地生长。
她的温暖和善不再只是孩童的天真,开始有了自己的形状和重量。在学校,她是那种会主动帮新转学生熟悉环境的人;在社区,她会记得独居老人家的门牌号,偶尔帮忙送报纸;就连在便利店买东西,她也会对收银员说“辛苦了”,笑容真诚得让对方愣一下。
“哥哥,今天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十三岁那年春天的某个傍晚,昭一边整理书包一边说,“是从大阪转来的,说话有口音,大家一开始都在笑。”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然后呢?”
“然后昭去和她说话了。”昭的语气很自然,“问她大阪有什么好吃的,问她以前学校是什么样子。后来其他同学也围过来了,大家就不笑了。”
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零食:“这是她给昭的,说是大阪的特产。昭分给哥哥一半。”我接过那包煎饼,包装上印着大阪城的图案。昭已经拆开自己那份,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昭做得很好。”我说。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因为昭记得,哥哥说过,要对人友善。”
我说过吗?可能说过。但更多时候,是她自己在实践,用自己的方式。但这种温暖,开始让我隐隐不安。
十四岁那年秋天,昭升上中学二年级。她参加了学生会,负责组织文化活动;加入了志愿者社团,周末会去社区中心帮忙;甚至在放学路上,会停下来喂流浪猫,她专门在书包里备着小包猫粮。
“昭,”有一次我忍不住说,“不用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她正在给一只三花猫倒猫粮,闻言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斟酌着词句,“不是所有人都会珍惜你的善意。有些人可能会利用它。”猫粮倒完了,三花猫凑过来蹭昭的腿。昭轻轻摸着它的头,沉默了一会儿,“哥哥是在担心昭吗?”她问。
“嗯。”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昭知道。美咲酱也说过,昭太好说话了,可能会被欺负。”
“那昭怎么想?”
“昭觉得……”她想了想,“如果因为害怕被伤害,就不敢对别人好,那昭会变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我们并肩往家走。秋日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而且,”她补充,“昭有哥哥啊。如果真的有坏人想伤害昭,哥哥会保护昭的,对吧?”
我握紧她的手:“对。”
但我的担忧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昭的成长越来越重。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恶意,有时候不是明晃晃的暴力,而是更隐蔽,更狡猾的东西。
第一次意识到问题,是在昭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某个周六,昭去社区中心帮忙组织儿童绘画活动。我那天加班,晚上八点多才去接她。到的时候活动已经结束,孩子们都走了,只有昭和一个中年男人在收拾场地。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整洁的衬衫,戴着眼镜,正在帮昭整理画具。看见我进来,他露出温和的笑容:“您就是伏黑同学的哥哥吧?我是社区中心的负责人,姓小林。”
我点头致意,目光落在昭身上。她正在把蜡笔按颜色排好,动作认真。“伏黑同学今天帮了大忙。”小林说,“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应该的。”我说。
回家的路上,昭显得很兴奋,一直在说今天活动的趣事,哪个孩子画了奇怪的太阳,哪个孩子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哪个孩子最后舍不得走。“小林先生人很好。”她说,“他还说,下次活动可以教昭怎么组织得更有效率。”
“他经常和你单独说话吗?”我问。
昭想了想:“有时候会。因为昭是志愿者里最年轻的,小林先生说要多关照昭。”
我的警惕心提了起来。但接下来的几周,小林的表现都很正常。在社区中心公开场合和昭交流,内容都是关于活动安排,态度专业而保持距离。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多心了。
直到那个下雨的傍晚。
昭那天没带伞,我去社区中心接她。到的时候,看见小林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伏黑同学,这把伞你拿着用吧。”他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昭正要接,我走过去:“不用了,我带了伞。”小林看见我,笑容不变:“伏黑先生来了啊。那就好。”
回家的电车上,昭一直沉默。快到站时,她忽然说:“哥哥不喜欢小林先生吗?”
我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哥哥刚才的表情……”她小声说,“很严肃。”
我叹了口气:“昭,那个小林先生,他有没有……有没有对你说过奇怪的话?或者做过让你不舒服的事?”
昭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小林先生一直很礼貌。”
“那如果他以后说了、做了呢?”
她看着我:“那昭会告诉哥哥。”
“一定?”
“一定。”她点头,“昭答应过哥哥,有什么事都要告诉哥哥。”
我稍微放心了些。但几天后,事情还是发生了。
昭从社区中心回来,脸色有些不对劲。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才说:“今天活动结束后,小林先生问昭……要不要一起去喝咖啡,说想和昭聊聊以后志愿者活动的发展。”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你怎么回答?”
“昭说,要回家写作业。”她说,“然后小林先生说,那下次吧,还说……还说昭很特别,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特别。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昭,”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以后不要单独和小林先生在一起。如果他要和你说话,一定要有其他人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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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昭的眼睛里有了困惑,“小林先生是坏人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他说的话,做的事,已经越界了。”
昭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才小声说:“昭还以为……小林先生是真的觉得昭做得好。”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受伤的情绪,不是害怕,是失望。对善意被辜负的失望。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昭做得很好。你组织的活动很好,你对孩子们的耐心很好,你的善意都很好。问题是,有些人会利用这种善意,把它扭曲成别的东西。”
“可是……”她的眼圈红了,“昭只是想帮忙……”
“我知道。”我抱住她,“昭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想利用昭的善意的人。”
那天晚上,我给社区中心打了电话,说昭因为学业繁忙,暂时不能参加志愿者活动了。接电话的正是小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遗憾,但没多问。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昭的房间里传来轻轻的抽泣声。我走过去,推开一条门缝。她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她抬起头,脸上都是泪:“哥哥,昭是不是很笨?”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昭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她哭着说,“昭以为小林先生是好人,可是哥哥说他是坏人……”
“哥哥没说他是坏人。”我擦掉她的眼泪,“哥哥只是说,他说的话越界了。至于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哥哥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保护昭是哥哥的责任。”
她靠在我肩上,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昭只是……只是想对别人好。”她抽噎着,“这样不对吗?”
“对。”我说,“昭的善意很珍贵,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之一。但正因为珍贵,才更要小心地给予。”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那之后,昭有了一些变化。
她依然温暖,依然友善,但开始有了边界。她会微笑着拒绝不合理的请求,会在感到不舒服时明确说出来,会在不确定时先来问我。
我找同事帮忙调查了一下这个小林先生。已婚,婚姻幸福,两个孩子。也许他是真的觉得妹妹特殊,也许他是善意的。但我想没必要为了一个界定如此模糊的善意而将自己的安全置身其外。
春天,昭升上中学三年级。她不再去社区中心,但参加了学校的图书委员会,负责整理图书馆和推荐书目。她依然会喂流浪猫,但只在我们熟悉的街区。她依然会对人微笑,但那种微笑里,多了一丝谨慎。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教育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但我知道趁着妹妹学习压力还没太大的时候,我请我以前的同事教妹妹一些防身术。我希望在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妹妹也有能力去反抗。
20. 十六岁
昭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开始在便利店打工。
“想自己赚零花钱。”她是这么说的,“而且美咲酱也在那里打工,可以一起。”
我同意了。便利店离家不远,排班都在白天,店长是认识多年的熟人。最重要的是,昭需要学习独立,需要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而我不能永远把她护在羽翼下。
但我没想到,那个更广阔的世界里,会包括甚尔。要是我早知道的话,我打死都不让妹妹去打工。
第一次见到甚尔,是在一个闷热的八月傍晚。我去便利店接昭下班,远远就看见她站在收银台后,正和一个男人说话。
男人很高,比我高半个头,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肌肉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他背对着我,但那种存在感,就像某种大型掠食动物无意间踏入人类领地。强烈到我隔着玻璃门都能感觉到。
昭在笑,说着什么,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盒创可贴递过去。男人接过,付钱,转身离开。
推门出来时,我们擦肩而过。他瞥了我一眼,只是随意的一瞥,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我脊背一凉。不是恶意,不是敌意,是更纯粹的,近乎漠然的锐利,像刀锋划过空气。然后他走了,消失在夏日的暮色里。
我走进便利店,昭正在清点收银机。“刚才那个人,”我装作随意地问,“常客吗?”
“甚尔先生?”昭抬起头,“嗯,最近经常来。总是买能量饮料和饭团,有时候会受伤。”
“受伤?”
“手上或者脸上有伤口。”昭说,“刚才也是,手指划破了,昭就给了他创可贴。店长说可以给客人应急用的。”
我皱了皱眉。经常受伤,买能量饮料和饭团,那种眼神和体格……
“昭,”我说,“不要和陌生客人走得太近。”
“甚尔先生不是坏人。”昭认真地说,“他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其实很有礼貌。而且……”她顿了顿:“他上次还教昭,说不要随便对陌生人太好。”
我一愣:“他这么说?”
“嗯。”昭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昭给了流浪汉阿姨一个饭团。饭团本来就是马上过期要处理的,店长说可以。然后甚尔先生看见了,就说‘小鬼,你这种乱发好心的习惯,迟早会吃亏’。”
这倒是出乎意料。
“昭怎么回答的?”
“昭说,‘可是阿姨看起来真的很饿’。”昭回忆着,“然后甚尔先生就……笑了。嗯......怎么说呢?反正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有点嘲笑我的笑。他说‘饿的人多了去了,你帮得过来吗’。”
“然后呢?”
“然后昭说,‘帮一个是一个’。”昭的眼睛亮起来,“甚尔先生盯着昭看了很久,最后说‘随你吧,吃亏了别哭’。”我沉默着。那个男人的话虽然难听,但某种程度上……是对的。这正是我一直担心的事。
“昭觉得他说得对吗?”我问。昭想了想,说:“一半对,一半不对。对的是,昭确实要注意安全。不对的是……昭还是想帮能帮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甚尔先生自己也很矛盾。他嘴上那么说,但上次有个醉汉在店里闹事,是他帮忙解决的。虽然方法有点粗暴。店长要谢他,他摆摆手就走了。”
矛盾。这个词用得很准。
那天之后,出于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开始留意甚尔。他每周会出现两三次,总是在傍晚,总是买同样的东西。有时身上带伤,有时没有。昭每次都会和他打招呼,他会点头回应,偶尔说一两句话。
我从没听到他全名,昭也只叫他“甚尔先生”。问起全名,昭说:“甚尔先生就是甚尔先生啊,他没说过姓什么。”
我尝试调查,但一无所获。没有姓,只有名,在东京这种地方,就像大海捞针。
直到九月初的一个周末。
那天昭休息,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在生鲜区,又遇见了甚尔。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只有几罐啤酒和速食食品。看见我们,他点了点头,不过这次是对我。
“伏黑君。”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甚尔先生。”我回应,尽量让声音自然。
昭开心地打招呼:“甚尔先生也来买菜吗?”
“嗯。”他看了眼购物车里的东西,又看了眼我们车里满满的食材,“你们倒是买得挺全。”
“哥哥做饭很好吃。”昭自豪地说。
甚尔挑了挑眉,看向我:“你会做饭?”
“会一点。”
“不止一点。”昭纠正,“哥哥的咖喱是世界第一。”我感觉我的脸有点烫。
甚尔没接话,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我们分开后,昭小声说:“哥哥,甚尔先生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怎么看出来的?”
“他多说了几个字。”昭认真地说,“平时他都说‘嗯’、‘哦’、‘谢了’,今天说了完整的句子。”
我失笑。很难想象妹妹会因为这个来判断一个人心情好不好。但我的警惕没有放松。因为甚尔身上的那种异常感,越来越明显。
不是咒术师那种外放的,带着施舍感的力量。恰恰相反,他身上几乎没有咒力波动,几乎为零,低到不正常的程度。但正因如此,才更诡异。(拿了检测仪器)
在特殊事件处理部工作这些年,我见过各种咒术师。有的高傲得像贵族,有的谦虚但眼底带着优越,有的干脆把我们这些普通人当空气。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身上有明确的咒力痕迹,像某种身份标识。
但甚尔没有。
他就像一片真空,一个黑洞,所有咒力靠近他都会消失。那种感觉,比我见过的任何咒术师都更危险。因为他不需要咒力,就已经足够强大。
十月中旬,事情有了进展。
一次任务中,我和藤原前辈处理完诅咒现场,在回程的车上闲聊。不知怎么提到了体术特别厉害的非术师。“说到这个,”藤原点了支烟,“你们知道术师杀手吗?”
我一怔:“那是什么?”
“一个传说。”藤原吐了口烟圈,“据说禅院家,就是那个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的禅院。他们曾经出过一个完全没有咒力的孩子。在那种家族里,没有咒力就是废物,所以他从小被欺负得很惨。”
“然后呢?”
“然后他离开了禅院家,成了术师杀手。”藤原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预报,“专门接杀咒术师的委托。因为完全没有咒力,所以咒术师的那些探测手段对他无效。再加上他天生□□强度离谱,体术强到变态……总之,是个很麻烦的人物。”
“他叫什么?”
“禅院甚尔。”藤原说,“不过听说他早就脱离禅院家了,现在应该就叫甚尔吧。”
甚尔。
禅院甚尔。
那个每周去便利店买能量饮料和饭团,教昭“不要乱发好心”,身上总是带伤的男人。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前辈见过他吗?”我问。
“没有。”藤原摇头,“那种人物,见到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听说他最近几年低调了很多,不怎么接委托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
在便利店买饭团,在超市买啤酒,在和一个发善心又发到危险人物的十六岁女高中生偶尔聊天。如果藤原能看到我的警戒值,估计都要爆了。
那天晚上,我等到昭打工回来,装作随意地问:“昭,甚尔先生最近还常来吗?”
“嗯。”昭放下书包,“不过最近来得少了,可能工作忙吧。”
“他说过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没有。”昭想了想,“不过有一次,昭问他手上的伤怎么来的,他说‘工作弄的’。昭问是什么工作,他说‘讨债的’。”
讨债的。倒是个合理的解释。
“昭,”我斟酌着词句,“如果……如果甚尔先生其实是个很危险的人,昭还会和他做朋友吗?”
昭正在倒水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我:“哥哥查到甚尔先生的事了吗?”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查到一点。”
“他是坏人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从法律角度,术师杀手无疑是罪犯。但从道德角度……一个在禅院家那种环境长大,被欺凌到极致的人,走上那条路,又该怎么评判?而且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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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保证他杀死的那些人手里干不干净。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他很危险。”
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哥哥,”她说,“昭知道甚尔先生不普通。他身上的伤,他的眼神,他说的话……昭都看得出来。但是……”她顿了顿:“但是甚尔先生对昭很好。他会认真听昭说话,会教昭一些虽然难听但有用的话,会在昭不小心算错钱的时候说‘小鬼,数学这么差还来打工’。虽然我数学并不差劲。”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温柔,“而且,甚尔先生很孤独。”她轻声说,“昭能感觉到。就像……就像以前的哥哥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缩,“以前的哥哥?”
“嗯。”昭点头,“虽然我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了,但我记得,哥哥也是这样。虽然笑着,虽然努力照顾昭,但眼睛里总是很孤独。甚尔先生也是,虽然他总是一副‘别烦我’的样子,但昭觉得……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昭的直觉准得可怕,但也天真得可怕。“昭,”我说,“孤独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
“昭知道。”她说,“但昭想,如果当时没有人对哥哥好,哥哥会不会也变成很孤独,很冷漠的人?”
我愣住了。
“所以昭想对甚尔先生好。”昭认真地说,“不是乱发好心,是……是觉得,如果有人对他好一点,他也许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客厅的灯光温暖,照在昭年轻的脸上。
我的妹妹,十六岁的妹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她看到了甚尔的危险,也看到了他的孤独;她听到了我的警告,也坚持着自己的判断。
而我,我该怎么做?
禁止她和甚尔来往?那只会让她叛逆,让她隐瞒。
放任不管?那太危险。
“昭,”最后我说,“哥哥不阻止你和甚尔先生做朋友。但是,答应哥哥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不要单独和他去没人的地方。”
“嗯。”
“第二,如果他让你做什么事,或者带你去什么地方,一定要先告诉哥哥。”
“嗯。”
“第三,”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真的是坏人,要立刻告诉哥哥,然后远离他。能做到吗?”
昭想了想,点点头:“能做到。”
“那好。”我站起来,“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哥哥呢?”
“我再坐一会儿。”
昭去洗澡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东京夜景。万千灯火中,有一盏属于甚尔,那个天与暴君,那个术师杀手,那个正在和我妹妹做朋友的,危险的男人。
如果他真的对妹妹动手呢?
我低着头叹着气,但潜意识又告诉我他还不屑对一个普通女孩子出手。
水声从浴室传来,昭在哼歌,不成调,但快乐。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也许昭是对的。也许甚尔真的只是孤独。也许他真的不会伤害她。但也许不是。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两个“也许”之间,找到平衡点。既不让昭失去她的善意和温暖,也不让她暴露在危险中。
这很难。比处理任何诅咒现场都难。
因为诅咒是明确的敌人,而甚尔……甚尔是模糊的,矛盾的,既危险又孤独的,被我的妹妹认定为朋友的人。
浴室的水声停了。昭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哥哥,”她说,“昭吹完头发就睡觉了。哥哥也早点睡。”
“好。”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客厅又恢复了安静。我拿出手机,调出藤原前辈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我要先相信昭的判断,相信她的直觉,相信她十六年来建立起的、对人的感知力。
而且,甚尔他很强是吧?雇佣金会很贵吗?我知道他信用不错,在一些工作上。如果可以,他能在钱财的保证下,保护妹妹吗?
他是那个世界的人,但又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21. 十七岁
昭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开始频繁地问起一个问题:“哥哥,你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
第一次问是在晚餐时,她一边戳着盘子里的青椒一边随口提起,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差点被味噌汤呛到。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我用老套的说辞搪塞。她撇撇嘴:“昭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确实不是了。十七岁的昭,身高已经到我耳朵,头发长到肩膀下面,出门在外,其他人都会说:“和也,你的妹妹成大人了啊。”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少女。
第二次问是在商场。我们经过化妆品柜台,她停下来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忽然转头说:“美咲酱的哥哥有女朋友了,经常带回家吃饭。”
“哦。”我装作在看旁边的男装。“哥哥也带一个回来嘛。”她半开玩笑,“昭想看看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我没接话,拉着她往前走。手心有点出汗。
第三次、第四次……问题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认真的,有时是调侃的,但每次都让我措手不及。我试过各种回答:“工作忙”、“没遇到合适的”、“暂时不考虑”。但她总能找到新的角度追问。
我一直在想小时候的妹妹也会问我这些问题,但那个时候只要我说一些理由就不再问了。就像是妹妹好奇为什么我跟其他大姐姐玩,就像是在特摄电视剧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像是正派也不像是反派,所以起了好奇心。
但这次妹妹问出来,让我感觉不同。
某个周末的傍晚,她坐在沙发上看恋爱综艺,忽然按下暂停键。“哥哥,”她转过身,表情异常认真,“你是不是因为要照顾昭,所以才不谈恋爱?”
客厅的灯光很暖,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担忧和内疚的情绪,那种情绪不太对劲,不该属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我放下手里的书。“不是。”我说得很肯定,“照顾昭和谈恋爱是两回事。哥哥只是……还没遇到想在一起的人。”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最后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但没再按播放键。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昭的问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一直回避的现实。她长大了,开始对恋爱、关系、未来这些概念产生好奇。而我,作为一个比她大十七岁的哥哥,一个从她婴儿时期就扮演着父母双重角色的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话题。
更尴尬的是,我自己在这方面几乎是一片空白。十八岁父母去世后,我的人生就被填满了,照顾昭、上学、打工、工作。恋爱?那太奢侈了,奢侈到从未进入我的考虑范围。而且......我不想辜负另一个美好的女生......
但现在昭在问。不是出于八卦,是出于真正的关心和担忧。
我需要做点什么。
周一上班,我犹豫了很久,终于敲开了佐藤的办公桌隔板。佐藤是部门里少有的女性同事,三十出头,已婚,有个上小学的儿子。
“佐藤桑,有件事想请教……”我压低声音。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怎么了伏黑君?又是诅咒相关的问题?”
“不,是……”我斟酌着词句,“是关于……青春期教育的事。”佐藤眨了眨眼,然后恍然大悟:“啊,是你妹妹吧?十七岁了?”
“嗯。”
她放下笔,身体前倾:“具体是什么问题?”
我简单说了昭最近频繁问起恋爱话题的事,以及我的无措。佐藤听完,笑了。“伏黑君,你妹妹是在关心你,也是在试探。”她说,“青春期孩子对恋爱话题敏感,一方面是自己开始有懵懂的好奇,另一方面也是想确认,自己会不会成为家人的负担。”
“负担?”
“她可能担心,因为要照顾她,你才不谈恋爱。”佐藤说得很直接,“这种想法在单亲家庭或者像你们这样的兄妹家庭很常见。孩子会内疚,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大人。”
我心里一紧。昭那天晚上的表情又浮现在眼前。“那……我该怎么做?”我问。
“两个层面。”佐藤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关于你自己的部分,要诚实但不过度分享。告诉她你确实因为工作和照顾她比较忙,但如果有合适的人出现,你会考虑的。前提是这个人必须接受并尊重你的妹妹。”
我点点头。
“第二,关于她的部分。”佐藤的表情严肃了些,“这才是重点。十七岁,正是对恋爱既好奇又困惑的年纪。她问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可能也是在为自己的困惑寻找参照。”
“你是说……”
“她可能需要一些……嗯,女性角度的引导。”佐藤说,“关于身体的变化,关于感情的界限,关于如何保护自己。这些话题,哥哥可能不太方便讲。”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我可以教昭怎么过马路,怎么算数学题,怎么煮咖喱,但怎么应对男生的追求,怎么理解自己的身体,怎么在感情中保持自我。这些,我完全不懂或者说我不会去说明。
“佐藤桑,”我艰难地开口,“能不能……请你帮个忙?”佐藤又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周末吧,我带她去喝咖啡,女孩子之间的聊天。”
“费用我来出。”
“不用。”她摆摆手,“就当是前辈对后辈的照顾。而且我也很喜欢昭酱,是个好孩子。”
那个周六,佐藤如约来接昭。昭有些惊讶,但听说“想和你聊聊女孩子的事”,脸微微红了,但还是礼貌地答应了。她们去了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我在家坐立不安,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钟。两个小时后,她们回来了。
昭的脸还是很红,但表情很平静。佐藤对我比了个“OK”的手势,就告辞了。“哥哥,”昭换好拖鞋,走到客厅坐下,“佐藤阿姨人很好。”
“嗯。”我给她倒了杯水,“聊得怎么样?”
“聊了很多。”她接过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关于……身体的事,感情的事,还有怎么保护自己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坐在对面,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我和昭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像两个成年人一样谈论这种话题。
“哥哥,”她抬起头,看起来很羞涩紧张但又很认真,“昭想跟哥哥说几件事。”
“你说。”
“第一,昭现在还小,不会考虑谈恋爱的事。”她说得很认真,“昭想先好好读书,考上好的大学,找到喜欢的工作。感情的事……等昭再成熟一点再说。”
我松了口气。
“第二,”她继续说,“昭会保护好自己。佐藤阿姨教了昭很多,比如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尊重你,怎么设定身体的界限,怎么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拒绝。”
她的语气很成熟,成熟得让我既欣慰又心疼。欣慰于她的理智,心疼于她必须这么早就思考这些复杂的事。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哥哥不用因为昭而不谈恋爱。如果有一天,哥哥遇到了喜欢的人,昭会支持哥哥的。昭不会成为哥哥的负担。”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我鼻子一酸,“昭,”我说,“你从来都不是负担。你是哥哥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昭知道。所以哥哥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那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吃了晚餐,看了电视,各自回房间。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妹妹变得更开朗。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昭明确了她的想法,我放下了我的担忧。我们达成了共识:她还小,不急着谈恋爱,会保护好自己。
我完全没想到,问题不在昭身上。问题在别人身上,妹妹不想谈恋爱不代表别人不想跟妹妹谈恋爱。
三周后的一个傍晚,我去学校接昭。她那天参加社团活动,结束得晚。到的时候,活动刚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昭在门口和几个同学说话,看见我,挥手跑过来。“哥哥!”她的笑容很明亮,“等很久了吗?”
“刚到。”我接过她的书包,“今天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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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样?”
“很好!我们的话剧社……”她的话戛然而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校门口不远处,一个男生站在那里,穿着同样的制服,眼睛一直看着昭的方向。看见我注意到他,他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手机。
“那是谁?”我问。
昭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同班的同学。”
“他在等你?”
“可能吧……”昭拉着我的手臂,“哥哥,我们走吧。”
回家的路上,昭异常安静。我问她话剧社的事,她也回答得心不在焉。“昭,”我终于忍不住,“那个男生,是不是在追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嗯。”她小声说,“从上学期就开始。昭拒绝过好几次了,但他还是……”
“还是怎样?”
“还是会在LINE上发消息,会在放学时等我,会……会在昭的鞋柜里放东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昭跟他说过很多次了,说现在不想谈恋爱,但他好像听不懂。”
我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告诉老师了吗?”
“没有。”她摇头,“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很执着。昭不想把事情闹大。”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需要更理智的方法。“昭,”我说,“明天开始,哥哥来接你放学。如果那个男生再接近你,告诉哥哥,哥哥去和他谈。”
“可是哥哥……”
“这不是商量。”我的声音很坚定,“保护你是哥哥的责任。而且,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或尴尬。”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提前下班去接昭。那个男生果然又在门口。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但没离开。昭出来时,他走上前,递过一个信封:“伏黑同学,这个……”
我走过去,挡在昭面前。“同学,”我尽量让声音平和,“昭已经明确拒绝过你了,对吧?”
男生的脸一下子涨红:“我、我只是……”
“感情是双方的事。”我说,“如果一方说不,另一方就应该尊重。这是最基本的礼貌,也是法律规定的边界,纠缠不休可能构成骚扰,你明白吗?”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我……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快步离开。
回家的路上,昭一直沉默。直到快到家时,她才小声说:“哥哥刚才好严肃。”
“吓到你了?”
“没有。”她摇头,“只是……昭没想到会这样。昭以为,只要自己明确拒绝,对方就会放弃。”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昭,”我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尊重边界。你的善意和礼貌,有些人会理解为还有机会。所以有时候,你需要更坚决,甚至需要借助外力。”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是哥哥,”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昭真的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昭,昭可以谈恋爱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我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可以。”我说,“但前提是,那个人必须尊重你,珍惜你,把你当成平等的人来对待。而且,你要答应哥哥,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爱自己,保护自己。”
她笑了,那个笑容像阳光穿透乌云。“昭答应。”她说,“而且昭会第一个告诉哥哥,让哥哥帮昭把关。”
“好。”
我们继续往家走。四月的晚风吹过,路边的樱花已经谢了,长出嫩绿的新叶。
我的妹妹,十七岁的妹妹,正在经历青春期的所有困惑和挑战。她需要学习如何设定边界,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保持善意的同时不被伤害。
而我,我需要学习如何在她需要时给予支持,在她困惑时给予引导,在她遇到危险时挡在她前面,但不过度干涉,不剥夺她成长的权利。
这很难。比处理诅咒难,比应付咒术师难,甚至比面对禅院甚尔还难。虽然我支持妹妹谈一段青春恋爱,但是一想到有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臭小子牵着她的手,我就心酸。
哎,妹妹长大了。
22. 梦
那个梦开始频繁造访,像是不断提醒着我时间不多了。
梦里永远是四岁的我,穿着记忆里那件蓝色条纹的浴衣,光着脚在祖宅的回廊上奔跑。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咚咚的声响,夏日的阳光透过纸拉门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蝉鸣震耳欲聋,空气里飘着榻榻米的草香和线香的味道。
我跑过主屋,跑过庭院,跑进竹林。祠堂就在竹林深处,那栋小小的,孤零零的建筑,在梦里总是笼罩着一层薄雾,但又格外吸引我的注意力。
门是开着的。
不是完全敞开,是开了一条缝,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一掌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四岁的身体,三十三岁的心智,在梦里奇异地共存。我知道不该进去,知道里面有危险,知道父母会喊住我。
“和也!”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见父母站在竹林外,阳光太刺眼,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
“别进去!”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想转身跑向他们,但脚像被钉在原地。然后我看见了昭。
她站在更远的地方,站在主屋的回廊上,穿着现在的制服,十七岁的样子。她朝我伸出手,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下一刻,梦醒了。
总是在这里醒。总是在昭伸出手的那一刻。
我坐起身,浑身冷汗。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东京永不熄灭的城市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这样的梦持续了两周后,我开始在白天也感到疲惫。注意力无法集中,咖啡一杯接一杯,但眼皮还是沉重得像灌了铅。
“伏黑,你最近状态不太对。”藤原前辈在茶水间拦住我,眼神锐利,“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只是没睡好。”我试图轻描淡写。“连续两周没睡好?”他挑眉,“去医务室看看,或者……我帮你约心理辅导。”
我本想拒绝,但想到梦里那些重复的画面,最终点了点头。
心理辅导安排在周三下午。咨询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听我描述了梦境后,问了很多关于童年、父母、祖宅的问题。
“听起来,这个梦可能在提醒你一些被压抑的记忆。”她说,“或者,是在表达某种未完成的情结,关于过去,关于家族,关于责任。”
她说得都对,但都没用。我知道梦在提醒我什么。祖宅、祠堂、诅咒、父母死亡的真相。我也知道我的未完成情结:保护昭,解开谜团,让诅咒终结在我这一代。
但这些认知,并不能让梦停止。
“试试记录梦境。”咨询师建议,“把每个细节写下来,也许能发现规律。”
我试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样的场景:奔跑,祠堂,门缝,父母,昭。没有变化,没有进展,就像一个坏掉的唱片,反复播放同一段旋律。
更让我不安的是,随着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短,梦里的昭开始有了变化。
最开始她只是远远站着,后来她开始朝我跑过来,一次比一次近。昨晚的梦里,她已经跑到竹林边缘了,手几乎要碰到我的衣角。
然后梦醒。
每次醒来,我都会立刻去昭的房间确认。她总是睡得很熟,旁边放着兔子玩偶,呼吸均匀。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睡脸,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
如果梦是某种预兆呢?如果祠堂里的东西,真的会通过某种方式,触碰到昭呢?
这个念头让我彻夜难眠。
周五,部门的年轻同事山田偷偷找到我。
“伏黑前辈,”他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咒术师,专门处理梦魇类的诅咒。要不要……试试看?”
我看着他年轻而真诚的脸,犹豫了。按规定,我们不能私下接触咒术师,所有协作都要通过正式渠道。但正式渠道的咒术师……我想起他们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皱了皱眉。
“靠谱吗?”我问。
“靠谱!”山田点头,“是我老家神社的继承人,人很好,不会摆架子。”
我答应了。不是相信咒术师,是已经无计可施。
见面安排在一家咖啡馆的包厢。咒术师叫铃木,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像个大学生。他听我描述梦境时很认真,没有打断,没有露出那种又是普通人的麻烦的表情。
“能看看你的手吗?”他问。我伸出手。他握住我的手腕,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眉头微皱,“有诅咒的痕迹,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说,“不过……很奇怪。”
“怎么奇怪?”
“这个诅咒不是外来的,是内生的。”他斟酌着词句,“就像……它本来就属于你,只是被某种东西激活了。而且它和你的梦境深度绑定,强行祓除可能会伤到你的精神。”
“那怎么办?”
铃木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在你睡觉时设置一个结界,隔绝梦境和现实的连接。但这只是治标,不能治本。要彻底解决,恐怕得找到诅咒的源头。”
源头......那就是祖宅或者说祠堂。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
铃木给我画了一个简单的护身符,说能稍微减轻梦境的强度。我收下了,但心里清楚,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天晚上,我戴着护身符睡觉。梦还是来了,但这次有些不同。祠堂的门关上了,锁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某种声音……像低语,像哭泣,像笑声。然后昭出现了。她这次没有站在远处,而是直接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
“哥哥,”她说,声音清晰得不像在梦里,“我们回家吧。”
我醒了。凌晨四点,护身符在胸口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我摘下来,发现符纸已经焦黑,化成了灰。
诅咒比铃木估计的更强,或者说,我对诅咒的抵抗,比我想象的更弱。
周末,昭发现了我的异常。“哥哥,”吃早餐时,她盯着我的脸,“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有点。”我低头喝味噌汤。
“因为工作?”
“嗯。”
她没再追问,但整个早餐时间都在偷偷看我。最后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哥哥,如果有什么事,要告诉昭。昭已经长大了,可以帮哥哥分担。”
我看着她的眼睛,十七岁的眼睛,清澈,坚定,写满了担忧。我想告诉她关于梦的事,关于诅咒的事,关于祖宅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告诉她有什么用呢?只会让她担心,让她害怕,让她也陷入这个泥潭。
“真的只是工作累。”我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显然不信,但没再逼问。
早餐后,昭说要去便利店打工。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穿上制服鞋,背上包。
“哥哥,”临出门前,她忽然转身,“不管发生什么,昭都会在哥哥身边。所以哥哥不要太勉强自己。”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
昭离开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东京的梅雨季要来了,空气潮湿闷热,像某种粘稠的液体。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甚尔。
最近几次去接昭下班,都看见甚尔在便利店。有时买东西,有时只是站在外面抽烟。昭会和他打招呼,他会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东西变了。
甚尔看昭的眼神,不再是最初那种漠然的、略带讽刺的审视。现在那眼神里有更复杂的东西,关注,在意,甚至……某种程度的温柔。
而昭,她依然没心没肺,把甚尔当成“虽然有点凶但其实人不错的大叔朋友”。她会跟他说学校的事,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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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太多,分享便利店遇到的趣事。甚尔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毒舌的评论,但昭从不生气,反而会笑。
那种互动模式,让我不安。
不是因为甚尔是术师杀手,不是因为他危险,虽然这些也是原因。更深层的不安是:甚尔对昭的特别,可能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而昭,她太单纯,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别人的好。她看不到甚尔眼神里的东西,或者说,她看到了,但用自己那套“他只是孤独”的理论去解释。
上周五,我去接昭时,看见甚尔在教她怎么防身。
便利店后面的小巷,傍晚时分光线昏暗。昭按照甚尔的指示,练习如何挣脱被抓住的手腕。甚尔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姿势专业。
“手腕转,重心下沉。”甚尔的声音很低,“对,就这样。”
昭认真练习,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练习结束后,甚尔去便利店让妹妹拿一瓶水。他很细心,没有做出任何拿取的动作,只是对着放水的地方点了点头。
“谢谢甚尔先生。”昭拿了一瓶,喝了一口,然后笑起来,“这个是什么?喝起来有点甜。”
“运动饮料。”甚尔说,“补充电解质。”
我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甚尔的眼神落在昭喝水的动作上,那种专注的,近乎贪婪的眼神,让我脊背发凉。
那一刻我几乎要冲过去,把昭拉走。但我忍住了。因为昭在笑,那种毫无阴霾的,信任的笑。
如果我冲过去,如果我表现出敌意,昭会怎么想?她会觉得我不信任她,不尊重她的朋友,甚至……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所以我只是走过去,用平静的声音说:“昭,该回家了。”昭看见我,眼睛一亮:“哥哥!甚尔先生在教昭防身术!”
“嗯。”我对甚尔点点头,“谢谢。”
甚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评估,有挑衅,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昭一直在说防身术的事,说甚尔教得很认真,说以后如果遇到坏人就不怕了。
我听着,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甚尔说得对,昭需要学防身术。他教的方法也确实实用。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甚尔,那个天与暴君,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术师杀手,来教我的妹妹防身?
是因为关心吗?是因为“孤独的人也需要被善待”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梦。
这次梦里,祠堂的门完全敞开了。里面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我站在门口,看见白光里有两个身影,父母。他们背对着我,手牵着手,朝白光深处走去。
我想喊他们,但发不出声音。然后昭出现了。她这次没有牵我的手,而是直接走向祠堂,走向那片白光。“昭!”我终于喊出声,“别进去!”
她回头看我,笑了:“哥哥,里面好像很暖和。”
暖和个屁!
我想破口大骂,我想抓着妹妹的手,让她不要动,但没什么用。她还是一步踏进了门槛,消失在我的面前。
我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睡衣。
凌晨两点。我冲到昭的房间,轻轻推开门。我看到她还在。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我靠在门框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梦只是梦。我对自己说。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梦是诅咒的预兆呢?如果祠堂里的东西,真的在通过梦境,一步步靠近昭呢?还有甚尔。如果甚尔对昭的心思,不仅仅是朋友呢?
所有问题像一张网,把我困在中央。而我找不到出口。
窗外,东京的夜晚还在继续。车流声,警笛声,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声。
伏黑和也,你该怎么做?
23. 红灯
假期开始的第一天,我站在公寓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昭早上出门前还担忧地看着我:“哥哥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只是休息几天。”我拍拍她的头,“好好上学。”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门关上后,公寓陷入一片寂静。这种寂静很陌生。往常的白天,即使昭不在家,我也在工作,在整理资料,在准备晚餐。但现在,我无事可做。
藤原前辈批假时的表情很严肃:“伏黑,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工作。休息一周,彻底放松,别想工作的事。”
但我做不到。诅咒、梦境、甚尔、昭……所有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乌鸦。
我换了衣服出门,漫无目的地走。东京的街道在工作日的白天显得空旷许多,上班族都在写字楼里,主妇们在超市采购,学生们在学校。只有我,像一片飘荡的落叶,没有方向。
走过熟悉的便利店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昭不在,因为她现在在上学。店长看见我,隔着玻璃窗挥手,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社区中心,走过昭曾经喂猫的小公园,走过她上过的小学、中学。我的生活轨迹,几乎全围绕着昭展开。现在她不在,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人生地图上,除了“昭”这个坐标,其他区域一片空白。
没有爱好,没有朋友,没有除了工作和照顾昭之外的任何事。
这种认知让我有些窒息。
中午,我走进一家从未去过的拉面店。点了最普通的酱油拉面,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汤很咸,面有点硬,但我机械地吃着,脑子里还在想那些无解的问题。
诅咒的源头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现在才开始活跃?
甚尔对昭到底是什么心思?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他的眼神那么复杂?如果不止是朋友,我该怎么办?
昭……昭知道这些吗?如果她知道,会怎么想?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拉面吃完了,我还坐在那里,盯着空碗发呆。“客人,还需要什么吗?”店员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付钱离开。
下午,我继续走。腿开始发酸,但我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思考,思考就会陷入那些无解的循环。至少走路的时候,脑子会被身体的疲惫占据一部分。
然后我走到了那个十字路口。
很普通的十字路口,红灯亮着,行人站在斑马线两端等待。我也停下,看着对面的人行道,看着闪烁的倒计时数字。
然后我看见了幻觉。
不是梦里的祖宅,不是祠堂,是更破碎的画面:母亲散落的发簪,父亲眼镜上的裂纹,墙上黑色的手印,那对失去儿子的父母颤抖的手,我说出的谎言,昭哭泣的脸,甚尔握住昭手腕时专注的眼神……所有画面重叠、旋转、破碎,最后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光,就像梦里祠堂门内的那片白光。
红灯在闪烁,即将变绿。但我没看见。我的眼睛盯着那片白光,耳朵里是某种尖锐的耳鸣声。我应该停下,我知道我应该停下。但脚自己动了。一步,踏出人行道,踏进车流......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后领。
力道很大,像铁钳一样,猛地把我往后拽。我踉跄着后退,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与此同时,一辆车呼啸着从我面前驶过,带起的风吹起了我的头发。
如果我刚才踏出去了,现在应该已经......
“找死吗?”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僵硬地转头,看见甚尔的脸。他皱着眉,眼神里有不耐烦,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红灯。”他松开手,像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看不见?”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耳鸣还在继续,眼前的幻觉已经消失,但心脏跳得快要炸开。甚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对面已经变绿的人行道,啧了一声:“走。”
他率先迈步,我跟在后面,像被牵引的木偶。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他才停下,转身面对我。“你最近怎么回事?”他问得直接,“昭很担心你。”
昭。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我……”我深吸一口气,“只是没睡好。”
“没睡好到要闯红灯自杀?”甚尔挑眉,“你以为死了就能解决问题?”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死了不能解决问题。死了只会让昭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听着,”甚尔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也不想知道。但如果你死了,那个小家伙会哭。”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想看她哭。”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里面的分量让我心惊。不是“昭会难过”,不是“会伤心”,是“我不想看她哭”。这种表达方式,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甚尔,”我听见自己说,“你对昭……”
“我对小鬼没兴趣。”他打断我,语气不耐烦,“她太吵,太烦,太爱多管闲事。”但他刚才说“我不想看她哭”。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救你?”甚尔冷笑,“顺手而已。换做是别人,我也会拉一把。如果来得及的话。”
他在说谎。我看得出来。甚尔不是那种会顺手救人的人。他不是善人,不是英雄,他是术师杀手,是只按自己规则行事的天与暴君。
他救我,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我是昭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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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这个认知让我心情复杂。一方面,我感激他救了我。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死。另一方面,这种感激让我更加不安。因为这意味着,甚尔对昭的在意,已经深到会顺便保护她的家人。
“不管你在烦恼什么,”甚尔继续说,“自己解决。别让小鬼担心。”说完,他转身要走。
“甚尔。”我叫住他。他停下,没回头。“如果……”我艰难地问,“如果有一天,昭遇到了危险,你会保护她吗?如果我雇佣你保护她,你最低接受的酬金是多少?”
这个问题很蠢,但我需要确认。甚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她不会遇到危险。”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她遇到危险之前,把危险处理掉。”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
他走了,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红绿灯交替闪烁,城市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汽车的引擎声,行人的脚步声,远处电车的鸣笛声。
世界恢复了正常。
但我没有,刚才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想踏出去吗?还是只是被幻觉控制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是甚尔拉住我,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而昭……我的妹妹要是知道她的哥哥愚蠢的举动会哭。想到这个,胃里一阵翻搅。我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旁边的路人纷纷绕过我。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昭。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偷偷打电话,“你还好吗?午饭吃了吗?”
“吃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拉面。”
“哪家店?好吃吗?”
“随便找的,一般。”
“那晚上昭给哥哥做好吃的!”她说,“昭今天学了一道新菜,美咲酱教的。”
“好。”
“哥哥……”她顿了顿,“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我说,“只是有点累,走走就好。”
“那哥哥早点回家休息。昭放学就回来。”
“嗯。”挂断电话,我慢慢直起身。腿还在发软,但已经能站稳了。
我不能死。
无论多累,多绝望,多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都不能死。
因为昭需要我。因为如果我死了,她会哭。因为甚尔说得对,死了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制造新的问题。
我要活着,活着找到诅咒的源头,活着解开谜团,活着保护昭。
此刻红灯停,绿灯行我看得很清楚。
24. 茶
但是我没想到诅咒对我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在假期这几天,我时常不受控制的走出去,等我反应过来或者说有好心人阻止我的时候,往往我距离死亡只有几步。
昭找到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
公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哥哥!”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迟钝地转过头,看见昭朝我跑来。她跑得很急,书包在背后颠簸,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有明显的泪痕。
她冲到我面前,几乎是扑进我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昭不知道哥哥这么难受……昭应该早点发现的……”
我僵硬地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手臂很沉,像灌了铅。“没事。”我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哥哥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哥哥……”她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昭很害怕。回家没看见哥哥,打电话也不接,昭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我这才想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一片漆黑,没电了。“对不起。”我说,“手机没电了。”
昭摇头,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像怕我会突然消失。然后她转头,朝身后喊:“甚尔先生!”
我这才看见,甚尔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暮色中,他的身影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锐利得像刀锋。
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谢谢您帮我找哥哥。”昭抽噎着说,“真的……非常感谢。”
甚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别处,但那种审视感,像针一样扎在我皮肤上。
“回家吧。”我说,试图站起来,腿却一软。
甚尔伸手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有力,几乎是把我拎起来的。我站稳后,他立刻松手,像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能走吗?”他问,语气平淡。
“能。”
我们三人往家走。昭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不停擦眼泪。甚尔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随时伸手,又不会显得太亲近。
路上没人说话。只有昭偶尔的抽噎声,和我们三人的脚步声。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公寓楼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温暖而熟悉。我拿出钥匙开门,手还在抖,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哥哥先坐下休息。”昭一进门就冲进厨房,“昭去做饭。”
“昭,”我叫住她,“今天……谢谢甚尔先生帮我们。请他喝杯茶吧。”
昭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她看向甚尔,眼睛还红着,但已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甚尔先生,请坐。昭去泡茶。”
甚尔站在玄关,没动。他的目光扫过客厅。不大的空间,收拾得很整洁,沙发上堆着几个靠垫,茶几上放着昭没看完的漫画书,墙上挂着我们这些年拍的照片。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昭身上。昭正在烧水,从柜子里拿出茶叶罐,动作有些慌乱,但很认真。
“打扰了。”甚尔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脱下鞋,让我意外的整齐地放在玄关,然后走进来,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客厅的灯光很亮,让我有些不适应,在公园的昏暗里待了太久,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刺眼。
我们都没说话。
水烧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然后是昭洗茶杯的声音,茶叶倒入茶壶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音,在沉默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甚尔在观察。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我的工作资料和昭的教科书),电视柜上的相框(昭小学毕业时的照片),窗台上的小盆栽(昭去年种的薄荷,长得不太好),还有墙上那些照片。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得最久。尤其是最近几年拍的,昭十岁生日,十二岁初中入学式,十四岁在神社初诣,十六岁在便利店打工的第一天……每一张,昭都在笑,笑得毫无阴霾。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我。我正看着他,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甚尔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在看一件物品,在评估,在分析。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厨房的方向。
昭端着托盘出来了。托盘上放着茶壶和三个茶杯,还有一小碟和果子,是我昨天买的,本来打算当茶点。
“请用。”昭把茶杯放在甚尔面前,动作有些拘谨,“不知道甚尔先生喜欢什么茶,这是普通的煎茶……”
“可以。”甚尔说。
昭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在自己面前也放了一杯。她在我旁边坐下,双手捧着茶杯,眼睛还红红的,时不时偷看我一眼,“哥哥,”她小声说,“饿了吗?饭还要一会儿。”
“不饿。”我说,“你先休息。”
“昭不累。”她摇头,然后看向甚尔,“甚尔先生,今天真的非常感谢。如果不是您帮忙,昭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顺手。”甚尔打断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随意,但有种奇怪的优雅感。“但还是要谢谢您。”昭坚持,“还有……之前教昭防身术的事,也谢谢您。”
甚尔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茶。他的目光落在昭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客厅又陷入沉默。只有喝茶的声音,和厨房里电饭煲煮饭的提示音。
我在观察甚尔。观察他握茶杯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观察他坐姿,看似随意,但脊柱挺直,肩膀放松,是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状态。观察他的眼神,大部分时间落在昭身上,偶尔扫过我,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我意识到,他也在观察我。
不是明目张胆的观察,是那种隐蔽的,不经意的打量。在我看向昭时,在我端起茶杯时,在我因为疲惫而揉太阳穴时,他的目光会短暂地停留,然后移开。
我们像两个在黑暗中对峙的猎人,都在评估对方的威胁,都在计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昭,她坐在我们中间,对此一无所知。她小口喝着茶,眼睛还肿着,但已经平静了许多。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饭应该好了,昭去看看。”
她走进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甚尔。
沉默变得更沉重了。我能听见厨房里昭盛饭的声音,炒菜的声音,还有她轻轻哼歌的声音,不成调,但很轻快。
“她不知道。”甚尔忽然开口。
我一怔:“什么?”
“诅咒的事。”甚尔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手指收紧,茶杯在手里微微发烫,“你怎么知道?”
甚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是那种“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怜悯。
“味道。”他说,“你身上有诅咒的味道,很淡,但瞒不过嗅觉灵敏的人。她没有。她干净得像张白纸。”
我沉默着。他说得对。昭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父母死亡的真相,不知道家族诅咒的存在,不知道我每天都在面对什么。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甚尔问。
“能瞒多久瞒多久。”
“愚蠢。”他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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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道,“等她被卷进来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我不会让她被卷进来。”
甚尔嗤笑一声,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不信。不信我能保护昭,不信诅咒会放过她,不信这个世界会允许她一直“干净”。
厨房里传来昭的声音:“哥哥,甚尔先生,吃饭了!”我们同时站起来。动作太同步,以至于我们都愣了一下。
餐桌已经摆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还有一碟腌菜。昭盛好饭,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来不及做复杂的菜……”
“够了。”我说。
“嗯。”甚尔也说。
我们坐下吃饭。昭坐在我旁边,甚尔坐在对面。吃饭时依然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甚尔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他夹菜的动作很精准,不会多拿,也不会少拿。吃完一碗饭,昭要给他添,他摇头:“够了。”
“可是甚尔先生吃得好少……”
“习惯了。”他说。
饭后,昭收拾碗筷,我和甚尔回到客厅。这次他主动开口:“你的状态很糟。”
“我知道。”
“会影响到她。”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我的皮肉,看清里面的东西,“如果你撑不住了,”他说,“告诉我。”
我一怔:“什么?”
“如果你撑不住了,告诉我。”他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她发现之前,我会处理。”
处理什么?处理我?还是处理诅咒?
我没问。因为我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会让我好受。
“我不会撑不住。”我说。
甚尔没接话,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说谎。
昭洗完碗出来,擦着手:“甚尔先生要再喝杯茶吗?”
“不用。”甚尔站起来,“我该走了。”
“啊……”昭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那……谢谢您今天帮忙。以后常来玩。”甚尔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走到玄关,穿上鞋,然后转身,看向昭,“小鬼,”他说,“照顾好自己。”
昭用力点头:“嗯!”
然后他看向我。我们对视了几秒,他点了点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公寓里又只剩下我和昭。
“哥哥,”昭小声说,“甚尔先生其实是个好人,对吧?”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甚尔是好人吗?他杀过人,接过无数肮脏的委托,双手沾满鲜血。但他救了差点被车撞的我,帮昭找我,教她防身术,甚至……愿意在我撑不住的时候“处理”。
他是坏人吗?他对昭的关心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他的眼神里有我不愿深究的东西,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甚尔真的惦记上昭了。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无聊消遣,是那种经过观察、评估、确认后的“惦记”。像猛兽盯上了猎物,像收藏家看中了珍宝,像……一个孤独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束光。
而我,我该怎么做?
阻止?怎么阻止?昭已经把他当朋友。
放任?太危险。
警告昭?她不会信,至少现在不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昭收拾茶几上的茶杯。她的动作很轻,哼着歌,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还有未散去的担忧。
“哥哥,”她忽然说,“以后如果难受,要告诉昭。昭可能帮不上忙,但至少……至少可以陪着哥哥。”
......
这真是个美好的话。
25.玫瑰和雨
假期结束回到工作岗位时,藤原前辈盯着我看了很久。“脸色还是不好。”他最终说,“但眼神比之前清醒了点。行吧,先处理文书工作,现场任务暂时不安排。”
我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至少我回到了日常的轨道上。
昭对我的回归也很开心。“哥哥终于看起来像哥哥了。”她这么说,虽然我知道自己眼下的黑眼圈依然明显,但至少不再像游魂一样在街上游荡。
至于甚尔,我的让步似乎真的被昭解读成了友善的信号。她开始更自然地提起他:“今天甚尔先生来便利店,买了新出的能量饮料”、“甚尔先生说昭做的便当看起来不错”、“甚尔先生教了昭一个更实用的防身技巧”……
每次听到这些,我的心都会收紧。但我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只是淡淡地回应:“是吗?”“那挺好。”“注意安全。”
昭没有察觉我的复杂情绪,她沉浸在“哥哥终于不反对我和甚尔先生做朋友了”的喜悦里。偶尔她会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不讨厌甚尔先生了吧?”
“不讨厌。”我说的是实话。我无法讨厌一个救过我命的人,即使那个人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而甚尔,他确实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依旧每周出现在便利店两三次,依旧和昭保持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依旧用他那套毒舌但实用的方式教昭一些东西。有时我去接昭,会看见他们隔着收银台说话,甚尔的表情依旧平淡,但眼神落在昭脸上时,会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专注。
就像在欣赏一件易碎的艺术品,既想靠近,又怕碰坏。
这种矛盾感让我稍微放下一点心。至少,甚尔是克制的。至少,他尊重了昭的边界,或者说,他尊重了我的底线。
日子就这样在表面的平静下流淌。我处理堆积如山的报告,昭准备升学考试,甚尔偶尔出现又消失。诅咒的梦境没有再出现,虽然睡眠依旧很浅,时常在深夜惊醒,但至少不再有那些诡异的画面。
我以为一切在慢慢好转。
直到那个冬天的雨夜。
任务通知来得突然。晚上九点,手机震动,藤原前辈的声音在雨声背景里显得模糊:“新宿,歌舞伎町附近的小巷,二级诅咒,已经派咒术师过去了,你们去善后。”
我穿上雨衣出门时,昭还在书房复习。她抬头看我:“哥哥要出去?”
“嗯,工作。”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早点睡,别等我。”
“注意安全。”她说,眼睛里有担忧,但没多问。
雨下得很大。冬天的雨冰冷刺骨,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新宿的夜晚在雨幕中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光斑,霓虹灯在水洼里碎裂成千万个倒影。
现场比预想的更糟。
小巷深处,一栋老旧公寓的侧面墙壁上,布满了黑色的、蠕动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植物的根系。纹路从地面一直蔓延到三楼的一扇窗户,窗户玻璃碎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咒术师已经到了。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咒术高专的制服,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怎么现在才来?”他瞥了我们一眼,“快点处理完,我还要赶下一场。”
藤原前辈没理他,开始指挥我们设置警戒线、疏散周边居民、准备善后器材。我负责记录现场情况,相机在雨水中发出沉闷的快门声。
诅咒的气息很浓。不是那种暴戾的、充满攻击性的气息,而是更阴冷的、粘稠的,像湿透的棉被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年轻咒术师开始祓除。他的术式是某种火焰。蓝色的、冰冷的火焰,接触到黑色纹路的瞬间,纹路像活物一样抽搐、萎缩,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过程很顺利。十分钟后,墙壁上的纹路全部消失,只剩下被火焰灼烧过的焦黑痕迹。咒术师收起手势,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过我更感觉是雨水。
“解决了。”他说,“剩下的交给你们。”他转身要走。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墙壁,不是来自公寓,是来自……地面。
雨水积成的水洼里,黑色的影子慢慢浮起。不是平面的影子,是立体的、有厚度的,像一个人从水里慢慢站起来。
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它的手里,拿着一朵花。
一朵普通的、鲜红的玫瑰花。花瓣在雨水中微微颤抖,颜色鲜艳得刺眼,与周围阴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正要离开的年轻咒术师。“什么东西……”他喃喃道。
人形影子转向我们。它没有眼睛,但我觉得它在“看”。看咒术师,看藤原前辈,看其他同事,最后……看向我。
然后它抬起那只拿着玫瑰花的手,朝我招了招。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在打招呼。
紧接着,它的脸上,如果那能称为脸的话,裂开了一道弧线。不是嘴巴,不是笑容,只是一道向上弯曲的裂缝。
它在笑。
对我笑。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雨声、同事的呼吸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全部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影子,那朵玫瑰,那个笑容。
我想动,但身体像被冻住。我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看着,看着影子又招了招手,然后慢慢下沉,沉回水洼里,消失不见。
但那朵玫瑰却随着风,有目的的飘到我的身边,最后尖刺划过我的脸,留下一丝痕迹。血顺着我的脸庞轮廓滴落下去,玫瑰落在地上沾上泥水。
“伏黑!”
藤原前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你看见了?”藤原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你看见了对不对?”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操。”藤原骂了一句,转头看向那个年轻咒术师,“你不是说解决了吗?”咒术师的脸色很难看:“我确实祓除了诅咒!那个影子……那个影子不是诅咒!”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吼回来,“我什么都没感觉到!没有咒力波动,没有残秽,什么都没有!”
争吵声在雨夜里回荡。其他同事茫然地看着我们,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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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我知道,只有我和藤原前辈知道。
那个影子,那朵玫瑰,那个笑容......它是冲我来的。
“收队。”藤原最终说,声音疲惫,“今晚的事,全部保密。报告我来写。”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刮擦声。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全是那个影子的画面。
它在对我笑。
它在对我招手。
它拿着一朵玫瑰。
为什么是玫瑰?为什么是花?诅咒会拿花吗?会做出那么……那么像人的动作吗?
“伏黑。”藤原在前排开口,没回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明天我们谈谈。”
我知道他要谈什么。关于那个影子,关于为什么只有我们看见了,关于它为什么针对我。但我现在不想谈。我现在只想回家,只想看见昭,只想确认她还安全。
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雨还在下,我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昭还没睡。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上楼。
推开门,昭果然还在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面前摊着课本,但眼睛已经快闭上了。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惊醒。
“哥哥!”她站起来,“你回来了……啊,全身都湿了。”
“怎么还没睡?”我问,声音尽量正常。
“想等哥哥回来。”她走过来,接过我滴水的雨衣,“昭去拿毛巾。”
她跑进浴室,我站在玄关,看着客厅温暖的灯光,看着茶几上摊开的课本,看着沙发上她刚才坐出的凹陷。
这个家,这个平凡、温暖、充满生活气息的家,是我用尽全力守护的净土。而现在,那个影子来了。带着玫瑰和笑容,跨过了我设下的所有防线,直接出现在我面前。
它仿佛在告诉我:你守不住。
“哥哥?”昭拿着毛巾回来,担忧地看着我,“你的脸色好白……不舒服吗?”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毛巾是温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没事。”我说,“只是淋了雨,有点冷。”
“那昭去放洗澡水。”她说着就要往浴室走。
“昭。”我叫住她。
她回头:“嗯?”
我看着她。我最爱的妹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因为困倦而湿润。她那么普通,那么真实,那么……不该被任何黑暗触碰。
“怎么了,哥哥?”她歪着头问。
“……没什么。”我最终说,“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可是哥哥?”
“哥哥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真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哥哥洗完澡也早点睡。”
“好。”
她回房间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放水的声音,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脑子里那个影子的笑容越来越清晰。
它在对我笑。
它在说:我找到你了。
我闭上眼。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