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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六岁

作者:CHOR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警视厅的培训通知来得很快。


    六个月的封闭式培训,地点在千叶的培训中心,期间不能回家,只有周末可以短暂外出,但前提是训练成绩达标,且没有违反纪律。通知邮件的附件里列着长长的物品清单和纪律条款,我一条条往下读,心一点点往下沉。


    六个月。


    昭才六岁。从她出生到现在,我们分开的最长时间是八个小时还是因为我打工的夜班。最主要的是也就分开了那一天的八个小时,后面是在放心不下,厚着脸皮恳求店长让我能带着她上班。


    而现在,即将分开一百八十天。


    我把通知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很久。纸张在晨光里泛着光,那些条款像一道道栅栏,把我和妹妹隔开。


    “哥哥?”昭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走到我身边,“这是什么?”她爬上沙发,靠在我身上,小脑袋凑过来看。她还认不全那么多字,但能看懂数字。


    “六个月……是多久?”她仰头问我。“从樱花掉光,到树叶变黄那么久。”我说了一个她能理解的比喻。她眨眨眼,似乎在想象那个过程。然后她小声问:“哥哥要去哪里?”


    “一个叫培训中心的地方,学习怎么当警察。”


    “昭不能去吗?”


    “不能。”我摸摸她的头,“那里只有大人能去。”她沉默了,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过了一会儿,她问:“那昭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昭去保育园,晚上住在……”我顿了顿,艰难地说出那个词,“寄养家庭。”


    这个词我查了很久。不是福利院,是政府认证的短期寄养家庭,专门照顾父母因故无法照顾的孩子。我联系了区役所,见了负责的社工,看了几个家庭的资料,最后选了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自己有两个已经上中学的孩子,有照顾幼儿的经验,家离昭的保育园只有十分钟路程。而且最主要的是昭上学的那个小学距离他们家也不远。


    不会特别麻烦他们接送妹妹上下学。


    我告诉昭这些时,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哭闹,没有抗议,只是那双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暗了下去。“昭会乖的。”最后她说,声音很轻。


    我鼻子一酸,把她搂进怀里:“昭一直都很乖。”


    ·


    培训开始前的一周,我像要把未来六个月的事都做完一样忙碌。


    带昭去见了寄养家庭的田中夫妇。田中太太是个微胖的,笑容温和的女性,她蹲下来和昭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昭酱,以后晚上可以和我们家的哥哥姐姐一起玩哦。”


    昭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你好。”


    田中先生话不多,但递给我一张详细的日程表,上面写着接送时间、餐食安排、紧急联络方式。表格做得一丝不苟,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伏黑君请放心,”田中太太说,“我们照顾过很多孩子,知道怎么让他们适应。”


    我鞠躬道谢,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没有松开。


    回家的路上,昭一直牵着我的手,比平时握得更紧。电车摇晃时,她靠在我身上,小声问:“哥哥,六个月真的很久吗?”


    “嗯,很久。”


    “那昭可以给哥哥打电话吗?”


    “可以,周末的时候。”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那一周,昭变得异常乖巧。早上自己穿衣服,吃饭不挑食,晚上准时睡觉。她甚至开始练习自己整理书包,把蜡笔按颜色排好,把绘本按大小叠齐,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仪式。她也不开始挑食,对于讨厌的蔬菜也乖乖吃下去。


    但我知道她在害怕。她在害怕我的离开,害怕我离开这段时间里给别人造成麻烦,害怕自己的不乖会让我担心。


    她开始做噩梦。半夜哭着醒来,我冲进她房间时,她正坐在床上抽噎,看见我就伸出小手。“哥哥不要走……”


    “哥哥不走,”我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哥哥在这里。”她在我怀里慢慢平静下来,但小手一直抓着我的睡衣,睡着了也不肯松。我抱着她软软的小小的身体,一边哼着歌一边带着她走。


    我也舍不得。


    培训前一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检查行李。制服,训练服,生活用品,参考书……行李箱塞得满满的。昭坐在旁边看我收拾,怀里抱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


    “哥哥,”她忽然说,“这个给哥哥。”她把兔子玩偶递过来。那只兔子已经很旧了,一只耳朵的缝合线开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我给她补过好几次,越补越丑。但是妹妹还是很喜欢。


    “昭不留着吗?”


    “昭有真的哥哥。”她认真地说,“兔子哥哥陪哥哥去培训,这样哥哥就不会孤单了。”我接过兔子,绒毛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味道,新换的儿童沐浴露和阳光的气味。


    “谢谢昭。”我的声音有点哑。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小书包前,掏啊掏,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照片。展开,是我们最近拍的。在照片上,昭笑得眼睛都看不见,露出白白的牙齿,还在自己的头上比着兔耳朵,而我则是抱着她,笑得也很开心。


    “这个也带着。”她把照片塞进行李箱的夹层,“哥哥想昭的时候,就看。”


    心软软。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昭要答应哥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田中阿姨的话。”


    “嗯。”


    “如果难过,就告诉田中阿姨,或者给哥哥打电话。”


    “嗯。”


    “哥哥每周都会给昭打电话。”


    “嗯。”她一直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但我知道她在忍着不哭。那种故作坚强的样子,比哭出来更让我心疼。


    第二天清晨,出租车在楼下等。我把行李箱搬上车,回头看见昭站在门口。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裙子,她说要穿得漂漂亮亮送哥哥,她的小手紧紧抓着门框。


    田中太太站在她身后,对我点点头。


    “昭,哥哥走了。”我走过去,蹲下来。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然后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脖子。那个拥抱用了她所有的力气,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哥哥……”她终于哭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打湿了我的衣领,“哥哥要早点回来……”我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嗯,哥哥一定早点回来。”


    “要打电话……”


    “嗯。”


    “要好好吃饭……”


    “嗯。”


    “不要受伤……”


    “嗯。”


    她抽噎着说一条,我答应一条。最后她松开手,用袖子抹了抹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像只小花猫。


    “哥哥加油。”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转身上车。车开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小手一直挥着,直到转弯,再也看不见。


    去培训中心的路上,我一直握着那只兔子玩偶。绒毛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湿了,但我没有松开。但在我下车前,我将兔子好好的放在我的背包里,随后下车。


    ·


    培训中心比我想象的更严格。


    第一天就是下马威。早晨五点半起床哨,十分钟内洗漱整理完毕,六点操场集合晨跑。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前警部补,眼神像鹰,声音像雷。


    “你们以为这里是哪里?托儿所吗?!”他在队列前吼,“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普通人!是维护法律和秩序的预备警官!把你们那些软绵绵的习惯都给我扔了!”


    队列里没人敢出声。我站在第三排,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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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不由自主地想,昭起床了吗?吃早饭了吗?会不会哭?


    “伏黑!”教官突然点我的名。


    “是!”


    “出列!”


    我向前一步。教官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听说你是东大毕业的?”


    “是!”


    “高材生啊。”他冷笑,“那你知道,在犯罪现场,学历能帮你挡子弹吗?”


    “不能!”


    “那什么能?!”


    “训练和经验!”我大声回答。


    教官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点点头:“归队。”


    我退回队列,手心全是汗。


    第一周的培训是体能和纪律。每天晨跑五公里,然后是格斗训练、障碍跑、攀爬。晚上是理论课。回到宿舍通常是晚上十点,浑身像散架一样,但还要整理内务,准备第二天的训练服。


    同期的培训生有三十多人,大部分是应届毕业生,也有几个像我这样有工作经验的。虽然我的工作经验比较不一样。


    休息时大家会聊天,抱怨训练的艰苦,憧憬未来的工作。我很少参与,更多时候是坐在角落,看昭给我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小人笑得那么开心。


    哎,想妹妹。


    ·


    周末终于来了。


    周六上午是自由时间,可以外出,但下午四点前必须归队。我第一时间冲向公共电话亭,拨通田中家的电话时,我的手在抖。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昭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不确定。


    “昭,是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哭声。不是抽噎,是那种憋了一周终于释放出来的,委屈的嚎啕大哭。“哥哥……哥哥……”她哭得话都说不清楚,“昭好想哥哥……”


    我握着听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哥哥也想昭。”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五个月零三周。”


    “好久……”


    “嗯,但是哥哥每天都会想昭。”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田中太太接过电话,告诉我昭这周的情况。第一天晚上哭到半夜,后来慢慢适应了,在小学表现很好,就是不太爱说话。


    “她一直在等您的电话。”田中太太说,“从早上起床就坐在电话旁边。”


    我心里一紧:“谢谢您照顾她。”


    “应该的。伏黑君也请加油。”


    电话又交回昭手里。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哥哥,昭有好好吃饭。”


    “真棒。”


    “昭自己穿衣服了。”


    “昭长大了。”


    “昭……”她顿了顿,“昭没有哭……刚才的不算!”


    我笑了,眼睛却发酸:“嗯,刚才的不算。”


    我们又说了几分钟,她告诉我在班级里的新朋友,告诉我她画的画,告诉我田中家的哥哥教她折纸鹤。琐碎的,日常的,却是我这一周来最想听的声音。


    挂电话前,她说:“哥哥,昭会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到一百八十天,哥哥就回来了。”


    “嗯。”


    “那哥哥今天要开心。”


    “好。”


    “因为昭今天很开心。”


    挂断电话后,我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外面阳光很好,培训中心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笑声传得很远。


    六个月,一百八十天。


    每一天都会像今天这样,在训练中耗尽体力,在深夜想念昭的声音,在周末的电话里听见她从小哭包变回开心。


    但没关系。因为我知道,在电话的那头,有一个孩子,正在学着坚强,正在一天天数着日子等我回家。而我会带着这份等待,熬过每一个艰苦的训练日。


    但是,真的想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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