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酒店越来越好了。这是苏晚最直观的感受。酒店大堂的玻璃门日夜不停地转着,带进来的人流比去年多出一倍不止。前台的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连抬头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不止是客人多,入驻的商户也多了。先是二楼隔出了三分之二的一块区域租给了一家贸易公司,走廊上多了一块亮闪闪的铜牌,上面刻着公司的名字,笔画很细,字体很瘦,看着挺洋气的。再后来四楼、十楼、十七楼以上,一块一块区域被租出去,走廊上陆续挂上了不同的牌子——有的是木质的,有的是亚克力的,有的是金属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挤在一起,像一堵花花绿绿的广告墙。电梯里也开始贴各种公司的指示牌,箭头朝东朝西,指向不同的方向。苏晚有时候按错楼层,电梯门一开,走廊上挂的不是她熟悉的酒店客房的门牌,而是一个陌生的公司招牌,她愣了一下,赶紧按关门键,电梯门慢慢合上,把那个陌生的名字夹在门缝中间,越来越窄,最后看不见了。
行政楼层也开始被“盯上”了。那天李敏推开财务室的门,表情有些复杂:“有人看中咱们这间了,说风水好。”
苏晚正对着电脑敲键盘,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
“搬家。”李敏把手里的A4纸递过来,纸边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新财务室在后楼梯旁边,员工专用电梯通道那边。”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苏晚盯着那张A4纸看了几秒。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宋体,小四,标题加粗——“关于财务室搬迁的通知”。
苏晚去找那间新办公室。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扑面而来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房间小得可怜,一开门就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两扇窗户,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窗台上,一小块亮的。房间只能放下两张桌子,面对面放,桌沿对着桌沿,留有过道。
“将就一下。”李敏站在门口看了看,叹了口气。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后楼梯特有的水泥灰气息。她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自从搬到新办公室之后,苏晚跟大家的距离又远了很多。原本她就不是个很会说话的人,现在更孤独了。每天上班直接从员工电梯坐上来,出了电梯口就是瓷砖地,走几步踩上走廊的深灰色地毯,从硬的脚底感觉到软的脚底,软硬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坎,她有时候不小心会崴一下脚,赶紧扶住墙,稳一稳,再走。她还不是习惯穿细高跟鞋,虽然穿上之后再配酒店制服,站在镜子前看,确实很飒——腰身收紧了,腿拉长了,走起路来嗒嗒嗒的,有一种“我是专业人士”的气场。但她的脚不这么觉得。每到下午,脚趾就被挤得发疼,脚后跟磨出一层硬茧,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进了办公室就把鞋踢掉,换上那双从家里带来的老北京布鞋,软底的,踩在地上没声音,舒服多了。
周六,苏晚刚回办公室坐下,椅子还没焐热,门就被敲响了。客房部经理小赖站在门口,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但她的表情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像是赶时间,又像是不太高兴。她手里攥着一沓单据,走进来,往苏晚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了。苏晚听见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然后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苏晚把那沓单据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翻。客房部的费用报销单,有客房迷你吧补货的,有清洁用品的。她逐一核对后面的附件——发票、送货单、入库单。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那张抽出来,仔细看了看。是客房床单、枕套等布草的清洗明细费用,金额不大,但附件齐全,发票上的章也清晰。她把这些单子放在桌角那个待签处的文件框里。那个文件框是李敏专门放的,上面贴了一张标签,手写着“待大老板签字”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她把单子塞进去,没再管它。
下午上班的时候,苏晚正在整理上个月的凭证,把装订好的账本一摞一摞码在柜子里。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敲得很急,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苏晚转过身,小赖站在门口,这回她的表情更不好了,脸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有点急,胸口的起伏很大。
“苏晚,那张客用清洗明细费用的付款单,支出了吗?”她的声音有点硬,像是在质问。
“还没有,”苏晚站起来,把手里的账本放回桌上。“还没有财务经理和大老板签字。”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小赖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你先支出去,李姐回来再让她补签。”
苏晚看着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这个需要各级领导签字才能录入待审核,而且今天是周末,公对公的账不会立即到账。”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像是在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
小赖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愿意听,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撇,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拔高了。“你先操作,后面手续我来补。客人等着结账,你不支出我怎么跟客人交代?”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把桌面上那沓单据翻开,找到那张布草洗涤的付款凭证,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她用食指点了点单子上的金额,又在“领导审批”那一栏的空格上点了一下。“李经理没签,大老板也没签,系统里录不进去。我没办法跳过这个流程。而且今天是周六,银行对公业务已经关了,就算我录进去了,钱也到不了账。”
小赖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翕动着,手指在桌沿上攥紧,指节发白。她盯着苏晚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身,高跟鞋在地砖上跺了一下,声音很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硬邦邦的。“那你跟客人说去。”说完推开门,走了。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锁舌咔哒一声,弹进去了。
苏晚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还搭在那张单子上。她听见小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然后拐弯,听不见了。她把那张单子放回待签处的文件框里,靠回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没多久,李敏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在电脑前录入凭证,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李敏没回自己的座位,直接站在苏晚桌边,把包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刚才小赖来找你了?”
苏晚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嗯。”
“说什么了?”
苏晚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上午小赖送单子,到下午来催付款,到她说需要领导签字、周末对公业务已关。她尽量客观,不加评价,只说事实。李敏听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只脚往前伸了半步,脚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的。
“你跟她说了这么多,那你最后操作了没有?”李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的语气。
“没有。”苏晚说,“没有你的签字和老板签字,我不能录。”
李敏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从胸腔里顶出来的。“苏晚,付款这个事情是跨部门合作,你得学会变通。小赖那边客人等着,你不配合,她怎么工作?”
苏晚愣住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她看着李敏,李敏的脸绷着,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她认错。苏晚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她想起刚才跟小赖解释的那些话——需要签字、周末不能到账——那些话她说了,小赖没听,李敏也不听。她第一次觉得,明明经理也知道周末出账不会立即到账,还希望自己先操作支出,后面不用管。这不是流程的问题,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问题。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键盘拉过来,手指搭在上面,没敲。李敏看着她,站了一会儿,拿起包,走回自己的座位。办公室里安静了,只有电脑机箱的嗡嗡声,。苏晚盯着屏幕,光标在那一行数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她没动。
后来苏晚学“聪明”了。只要是各部门送来的付款单,只要单据齐全、金额无误,她一律先录入系统,先走流程,先点“提交审批”。能有多快就多快,能有多早就多早。她不想再被说“不配合”,不想再被说“不懂变通”。她把那些单子一张一张地录进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她看也不看就点“确认”。录完了,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觉得自己的效率提高了。
直到有一天,大老板把李敏叫到办公室。苏晚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李敏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推开财务室的门,没回自己的座位,直接站在苏晚桌边,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纸页散开来,滑到桌边,差点掉下去。
“苏晚,你最近出账是不是太快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收入要快,支出要慢——这个道理你不知道吗?”
苏晚抬起头,看着李敏。李敏的脸绷着,眼睛瞪着她,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苏晚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李敏,停了两秒。
“上个月,”苏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不是说这类事情你担责吗?”
李敏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她看着苏晚,苏晚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几秒。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李敏把目光移开,拿起桌上那散落的文件,拢了拢,转身走了。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很快,但手是稳的。她第一次和领导对着干。她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不是爽,不是怕,是一种“我不得不这么做”的平静。她把键盘拉过来,手指搭在上面,没敲,盯着屏幕,光标在一行数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五一快来临了。邓颖打电话来的时候,苏晚正在整理柜子里的凭证,把去年的账本按月份排好。
“清清,这个周末有空来帮忙吗?”邓颖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走路。
苏晚把一摞账本放进柜子里,直起腰。“有空。做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邓颖笑了一声,没细说,“周六早上,XX酒店门口见。”
“好。”苏晚说。
周六早上,苏晚按照邓颖发来的地址,坐公交车到了XX酒店。酒店不大,门面是浅灰色的石材,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上雕着花纹,看着挺气派的。苏晚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邓颖打电话。
“阿颖,我在门口了。”
“我在停车场,你坐客梯下来。”邓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像是在地下室里。
苏晚走进酒店大堂,找到客梯,按了负一层。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光线暗了不少,头顶的灯管隔几米一根,昏黄昏黄的。她走了一圈,远远看见邓颖的车,后备箱盖开着,像张开的嘴。苏晚走过去,邓颖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冲她招手。
“来了?快,后备箱的东西帮我拿下来。”
苏晚走到车后面,往里一看——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大箱子小箱子摞在一起,用绳子捆着,防止在路上晃。她伸手把最外面那个箱子搬下来,箱子有点沉,她弯着腰,抱着箱子往里走了几步,放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箱子的边角裂了一条缝,从缝里露出气球的颜色——粉色的,白色的,还有几个金色的,挤在一起,像是要钻出来。她又回去搬第二箱,第三箱。一共五个箱子,大大小小在台阶上排成一排。
“你等一下,我去找推车。”邓颖从车上下来,把车门关上,钥匙在手里按了一下,车子响了一声,灯闪了闪。她小跑着往车库的角落去了。
苏晚等了一会儿,就见邓颖推着一辆平板推车从柱子后面转出来,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两个人一起把箱子搬上推车,摞好,用绳子简单固定了一下。邓颖推着车,苏晚在旁边扶着,按了电梯,上到三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很安静。邓颖推着车走在前面,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XX厅”。邓颖用脚抵住门,苏晚侧身进去把灯打开。灯光一下子亮起来,照得整个大厅通透明亮。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还没摆桌椅,整个大厅显得特别大,说话都有回声。苏晚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下来,放在靠墙的位置。她站在大厅中间,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用手背抹了一下。
“我去还推车,你先看看东西。”邓颖说完,推着车又出去了。
苏晚蹲在地上,研究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她把箱子一个个打开,探头往里看。气球、打气筒、支架、丝带——她大概猜到要做什么了。没一会儿,邓颖回来了,她拍了拍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露出小臂。
“接了个活,朋友的婚礼现场,气球布置,简单点的。咱们开始吧!”
两个人把箱子一个个打开。第一个箱子里是气球,粉色和白色的,一包一包的,还没充气。第二个箱子里是打气筒和扎带,还有一卷透明的鱼线。第三个箱子里是气球底座和支架,铝合金的,轻,但结实。第四个箱子里是装饰配件——丝带、假花、珍珠串、LED小灯串,还有一卷双面胶。第五个箱子里是备用的东西,还有一个小的蓝牙音箱,邓颖说是用来放背景音乐的。
邓颖蹲下来,把打气筒组装好,插上一根粉色的气球,开始打气。她的动作很熟练,打气筒一上一下,气球就鼓起来了,越来越大,到合适的大小,她把气嘴拔出来,手指捏着气球口,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放在一边。苏晚学着她的样子,拿起另一个打气筒,插上一个白色的气球,打了几下,气球鼓起来,她不知道该打多大,停下来看着邓颖。
“这么大行不行?”
邓颖看了一眼,伸手捏了捏那个气球。“再大一点,对,再打两下——行了。”苏晚把气嘴拔出来,学着邓颖的样子,捏着气球口,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放在地上。两个气球并排躺着,一个粉一个白,圆滚滚的,像两颗水果糖。
两个人打了几十个气球,地上堆了一小片,粉的白的分不清了。邓颖站起来,把手里的打气筒放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支架那边,把铝合金的架子组装起来,一根一根插好,拧紧螺丝。架子是拱形的,两个人合力把它立起来,底部用底座固定好,稳住了。
“来,把气球绑上去。”邓颖拿起一卷鱼线,扯出一截,用剪刀剪断。她把鱼线的一端系在气球口上,另一端系在拱形架子上,一个粉色的气球就挂上去了。苏晚照着她的样子,把一个白色的气球绑在架子上。两个人一个递气球一个绑,配合得越来越顺。粉色和白色交错着挂,一排一排的,从拱形架子的这头挂到那头,气球挤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邓颖又从箱子里翻出丝带和假花,递给苏晚。“把这个系在气球之间,间隔着来。”苏晚接过来,蹲在架子前面,把丝带绕在架子上,系了一个蝴蝶结,把假花插在蝴蝶结中间。她系了一个,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又蹲下来重新系。邓颖在旁边绑气球,偶尔回头看一眼,说一句“可以了”“这个好看”“再往左一点”。两个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拱形架子被气球和丝带装饰得满满当当,粉白相间,间或点缀着几朵假花和珍珠串,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苏晚站起来,退后几步,歪着头看那个拱门。邓颖也站起来,站到她旁边,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并排看着成品。
“怎么样?”邓颖问,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苏晚转过头,看着邓颖,竖起大拇指,笑了一下。“棒棒的。”
邓颖笑了一声,伸手在苏晚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拍马屁了,把剩下的气球也打了吧,地上还有一堆呢。”
苏晚蹲下来,继续打气球。打气筒一上一下,吱呀吱呀的,气球在手里慢慢鼓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圆。她盯着那个气球,手指捏着气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放在地上。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粉色的气球上,把它们的颜色染得更浅了一些,像被水洗过。她看着那些气球,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把所有的气球都挂上去之后,邓颖退到门口,歪着头看了几秒,又走进来,调整了几个气球的位置,把一朵歪了的假花扶正,把一条垂下来的丝带重新系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第五个箱子里拿出那个蓝牙音箱,连上手机,放了一首轻音乐。音乐从音箱里流出来,轻轻的,柔柔的,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苏晚站在拱门旁边,看着那些气球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觉得这个大厅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空荡荡的了,是有了一点什么,软软的,暖暖的。
“明天新人就来布置其他部分了,我们只管这个拱门。”邓颖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收工。”
两个人把剩下的材料和工具装回箱子里,箱子摞在墙角。邓颖去还了推车,回来的时候苏晚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下了电梯,走出酒店大门。阳光照在脸上,苏晚眯了一下眼睛。
“今天谢谢你啊。”邓颖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一下,“请你吃饭?”
“不用了,我回去还有事。”苏晚摇摇头,笑了一下。
“那下次。”邓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苏晚喊了一句“路上小心”,苏晚挥了挥手,邓颖的车子拐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不见了。苏晚站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
五 一中餐厅加班。
苏晚很早就到餐厅现场。今天行政部门全体放假,支援餐厅算加班,工资双倍。
苏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今天这场婚礼,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场都大。整个宴会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不,不是改造,是“覆盖”。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全开着,灯光被白色的纱幔过滤了一遍,洒下来的时候变得很柔,像月光透过薄云。舞台背景不是常见的那几种花样,而是一整面用鲜花拼成的墙,不是假花,是真花,玫瑰、百合、绣球,密密地挤在一起,颜色从深粉渐变到浅粉再到白色,像一幅被风吹散的水彩画。舞台边缘铺满了花瓣,不是撒上去的那种,是一朵一朵摆上去的,沿着舞台的轮廓,从这头摆到那头,摆了整整一圈。过道两侧的花柱比平时高一倍,每一柱都用新鲜的满天星和尤加利叶缠绕着,顶端垂下来的纱幔不是白色的,是那种浅浅的香槟色,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层薄雾。
已经有很多人在忙了。不是酒店的员工——苏晚认出那些穿着深色马甲、手里拿着对讲机的人,是婚庆公司的。他们比酒店的人来得更早,已经在做最后的调试了。有几个男生蹲在舞台边上,调整着LED屏幕的角度,屏幕上是新人的婚纱照,一张一张地轮播,每一张都修得精致,连牙齿的反光都调过了。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大叔站在梯子上,把一串串的LED灯绕在花柱上,灯串还没亮,但能看出布局,从这头蜿蜒到那头,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还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司仪小姐姐,站在舞台的一角,手里拿着手卡,正在对流程,一个念,一个点头,一个在纸上记什么,表情认真,嘴唇动得很快。
苏晚收回目光,往自己负责的那几桌走去。今天她负责的区域是靠窗的那几桌,从东边数第三桌到第八桌。她开始摆放餐具,从餐车上的框子里取出白色的瓷碟,一只一只放在桌上,碟子边沿和桌沿对齐,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两根手指的宽度,这是培训时教的。碟子放好,放碗,碗放在碟子左边,筷架放在碟子上方,筷子搁在筷架上,筷头朝左,对齐。杯子放在碟子右上方,红酒杯、白酒杯、饮料杯,三个杯子排成一条斜线,杯底在桌布上轻轻转了一下,稳住了。她弯着腰,手上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动作都稳稳的,不慌不忙。
就在她弯腰摆杯子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不是那种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人一直在看着你,目光落在你身上,不重,但你能感觉到。苏晚直起身,手里还攥着一个红酒杯,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舞台边缘,灯光和纱幔的交界处,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一件衬衫,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他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手表,表盘不大,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像是在等什么人,但目光没有落在对讲机上,而是落在她这边。苏晚看过去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像是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苏晚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出去,她赶紧握紧,把杯子放在桌上。那张脸有点眼熟,但她想了很久,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对上号。她低下头,继续摆杯子,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过了一会儿,才移开。
苏晚继续干活。她把那几桌的餐具全部摆好,又检查了一遍,碟子对齐了,杯子排成线了,筷子没放反。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响了一声。然后她又忍不住往舞台那边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不在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她收回目光,去餐台那边帮忙搬酒水。
中午的婚宴开始了。客人陆续进场,苏晚端着托盘上菜、倒饮料、撤盘子,忙得脚不沾地。她的腿酸了,脚后跟被高跟鞋磨得生疼,但她没时间停下来。走到主桌旁边上菜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那个男生坐在主桌旁边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正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的侧脸对着她,线条很干净,鼻梁高,下颌线收得紧,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一边歪,笑了一下。苏晚把菜放在转盘上,转了一下,转身走了。
忙到下午两点多,婚宴散了,客人陆续离场,宴会厅里慢慢安静下来。苏晚正在收桌子,把撤下来的碗碟摞在推车上,摞得高高的,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推着车往传菜口走。传菜口旁边站着一个婚庆公司的男生,正是刚才那个。他正在跟一个同事交代什么。苏晚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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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点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认错人。
苏晚停下来,推车的把手抵着肚子,她侧过头看着他。近距离看,那张脸更清楚了——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深,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很坦然。他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点笑,那笑不是客套的,是真的在笑。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想起来了。
他是小姨介绍的一个叔叔的儿子。那天见面是在他家,小姨在他家做客,后来让苏晚去接她,当时他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把话说到点子上。她当时觉得他蛮帅的,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那种——安静的、干净的、看着舒服的帅。但那时候她心里还有一个人的影子,没考虑太多,见了那一次之后就没再联系。后来有一次跟李建聊天,李建无意中提起他的一个朋友,说那个人最近相亲了,对方是个在酒店工作的女生,叫苏晚。苏晚当时愣了一下,问“你说的是谁”,李建说了名字,苏晚翻了个白眼,在电话那头就翻了。“太巧合了,”她说,“虽然男生比较帅。”李建在那边笑,笑得很欠揍,说“要不要我帮你们再约一次”,苏晚说“不用了”,挂了电话。
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衬衫,袖子卷着,手里拿着文件夹,在五一劳动节的中餐厅婚宴现场,问她“苏晚?”苏晚的脑子里转过了那些画面,脸上没露出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是你啊。”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男生笑了一下,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延伸到眼睛,眼睛亮了一下。“蛮巧的。”
苏晚点了点头,手指在推车的把手上蹭了一下。“是蛮巧的。”她有点不好意思,想起当时相亲的时候觉得他蛮帅的,但那时候心里还有别人的影子,没考虑太多。现在这个人站在面前,她还是觉得他蛮帅的,但那种感觉已经不一样了。不是不喜欢,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推车上那摞碗碟,又抬起头。
“你在这儿工作?”她问。
“婚庆公司,做策划。”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今天这场是我们公司做的。”
“很好看。”苏晚说。
“嗯。”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他看了苏晚一眼,“你忙完了?”
“还没,还有几桌没收。”
“那你先忙。”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让出过道。
苏晚推着车走了。
晚上下班后,苏晚刚走出员工通道,手机就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小姨。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靠在墙边,一只脚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脚踝。
“清清,今天加班累不累?”小姨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笑意,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还行。”苏晚说。
“我听说你今天碰到那个谁了?”小姨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口。苏晚几乎能想象小姨在电话那头的表情——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连声音都高了一个调。
“哪个谁?”苏晚装傻,把脚放下来,往公交站走。
“就是那个——上次我给你介绍的那个,叔叔的儿子。你还记得吧?”小姨的声音又快又急,“你当时说人家帅,后来又没下文了。今天碰到了?有没有想法啊?”
苏晚握着手机,走在人行道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客套的,是真的觉得小姨那个语气好笑。
“小姨,你听我说——”
“你别跟我说‘再说再说’,你都多大了,还不着急?”小姨打断她,声音又高了一度,“我跟你说,这个男孩子条件不错的,家里也好,人长得也帅,你当时不也说人家帅吗?你要是错过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苏晚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小姨急了。
“小姨,你唠叨太多了。”苏晚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那种被关心的暖,“好,可以约见面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小姨的声音炸开来,带着笑。“这才对嘛!我跟你说,女孩子不要太挑,差不多就行了——我不是说你挑,我是说你得给人家机会,多接触接触才知道合不合适。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
苏晚没接话,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远处的车灯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行了小姨,我知道了。车来了,我先挂了。”
“好好好,你记得联系人家啊。我把他电话再发给你。”
“嗯。”
挂了电话,苏晚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一盏一盏的路灯,一块一块的招牌,一个一个的行人。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小姨的短信到了,一个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一句话——“记得主动联系人家”。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脑子里转着那个男生的样子——白衬衫,袖子卷着,嘴角翘着,说“蛮巧的”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是心动,不是犹豫,是那种——像是站在一条岔路口,两条路都看不清,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她闭上眼睛,车子颠了一下,她的头轻轻磕在车窗玻璃上,不疼,她没睁开眼。
周末,苏晚约了那个男生出来散步。两个人约在公园门口见面,就是市中心那个有山有亭子的公园。苏晚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球鞋,手里拎着两瓶水。看见苏晚走过来,他举起一瓶水,晃了晃。
“给你。”
苏晚接过来,瓶身上还带着凉意,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矿泉水,有点甜。“谢谢。”
两个人沿着坡道往上走。坡道不陡,但长,从公园门口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亭子。两边的树已经绿了,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苏晚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谁也没刻意找话题,但也不觉得尴尬。
“你最近忙吗?”他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五一加了几天班,后面补休了。”苏晚把矿泉水瓶换到另一只手,手指在瓶身上蹭了一下,水珠凝在指尖,凉凉的。
“我在婚庆公司也忙,五一前后是旺季,周末基本都在外面跑。”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脚步慢了一下,等苏晚跟上来,“上周那场婚礼,就是你在的那场,我们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了。花墙是前一天晚上才弄好的,弄到凌晨两点。”
“那么晚?”苏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下颌线的轮廓很清晰。
“没办法,鲜花不能提前太早,会蔫。婚礼前一天晚上到货,连夜插上去,第二天早上才浇水。”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习惯性的表情,像是随时都带着一点笑意。
两个人走到半山腰的亭子,停下来。苏晚靠在亭子的柱子上,把矿泉水瓶放在石凳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臂。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山下的城市。城市在阳光下闪着光,楼密密麻麻的,车小得像蚂蚁,远处的山蒙着一层薄雾,灰蓝色的。
“你平时休息都干嘛?”他问,转过头看着她。
“睡觉,看剧,偶尔跟朋友吃饭。”苏晚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的这些挺无聊的,又加了一句,“有时候也出来走走,像今天这样。”
他笑了一下,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延伸到眼睛。“我也是。休息的时候就想躺着,什么都不干。”
两个人聊了日常,聊工作,聊最近看的电视剧,聊小时候住在筒子楼的经历。他说他家以前也住在那种老楼里,后来拆迁了,搬到新小区去了。苏晚问他搬去哪儿了,他说了个地名,苏晚不知道在哪儿,他就在手心里画了个地图,手指在掌心上划了几道线,说“这边是东,这边是北,我家在这儿”。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懂,但点了点头。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的纹路很清晰,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后来又约了几次。一次是去看电影,他选的片子,是一部警匪片,枪战的时候声音很大,苏晚被吓了一跳,身子缩了一下,他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说话。一次是去吃饭,他选了一家川菜馆,辣得苏晚眼泪都出来了,他赶紧给她倒水,递纸巾,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苏晚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说“没事,挺好吃的”,又夹了一块水煮鱼,辣得吸了一口气,还是咽下去了。
再后来,就没下文了。不是吵架,不是谁不理谁,是自然而然地——淡了。他发消息的频率从每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周末,从周末变成偶尔。苏晚也没主动发。两个人的对话框沉到微信列表的下面,被新消息压下去,越来越下面,越来越难找。苏晚有时候翻通讯录的时候会看到他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一下,然后划过去。她说不清楚为什么没下文了——不是他不好,不是她没感觉,是那种——好像两个人都在等对方主动,然后谁都没动。大概是这样。
事后有一次跟李建打电话,李建聊着聊着,忽然提起了那个男生。
“对了,你知道吗,我那个朋友——就是跟你相亲过的那个——前几天我们吃饭,聊起你了。”李建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酒意,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饭馆里。
苏晚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聊我什么?”
“他说你挺好的。说你性格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说跟你在一起挺舒服的,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硬撑。”李建停了一下,笑了一声,“他说你太忙了,约你出来你总是加班,后来就没好意思再约。”
苏晚没说话。
“他说要是你不那么忙,他愿意再接触接触。”李建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呢?你对他什么感觉?”
苏晚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还行吧”,说完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还行吧”是什么意思。
李建在那边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在替她可惜,又像是在说她不懂事。“行吧,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苏晚躺在床上,想他说“你太忙了”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失望,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约会她确实去了,但每次去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别的事——今天那张报销单还没录完,明天还要去中餐厅加班,后天要交报表。她的心不在那儿,大概人家也感觉到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画面好像见过。不是见过他,是见过这种“没下文”的感觉——明明挺好的,但就是没成。不是哪个人不对,是时间不对,是心情不对,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然后谁都没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