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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行军(下)

作者:河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军官眨眨眼,目光满是希冀。


    白剑在诡异地沉默后终于开口:“……到底谁有心上人?”


    军官一拍大腿:“啊呀!就是那个!个头不高,长得瘦削,一身鳞片还没有颜色的那蛇妖,您应该记得她的!”


    白剑:“……?”


    这词条指向性太强了,白剑甚至没法说服自己那不是祁访枫。


    小枫到底为了糊弄人扯了什么鬼话?白剑想。


    误会是不可能误会的。


    桑家小公子的事她也听桑霭苦恼倾诉过,但白剑听得出,祁访枫面对任何人时心跳都是一样的。


    八成是这小丫头为了应付盘问又在胡扯。


    算了,万一她另有安排呢?替她遮掩一二吧。


    白剑就说:“那就让她留下。想走的人走,想留的人留。”


    军官又蔫了,她还是不死心,挣扎道:“女君,军令如山啊!”


    “军令如山,我亦如山。你只管按我说得做,事后有人怪罪,我一律替你担了。”白剑说,“南街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退役军官。”


    “……可是,就算我要放了他们。”军官的声音生涩起来,“此地遍布水沼,瘴气横行,他们又如何能活?若是他们逃回东莲,王上震怒,只怕您也保不住我。”


    她动摇了。


    白剑从军官的心跳中意识到这点,立刻打起精神来。


    回忆着祁访枫交代的内容,她说道:“水沼中并非处处致命,寻一处高地安置众人即可。届时你照常向上级汇报,只说行军顺利,但因瘴气减员,你自身也染病,导致速度较慢。”


    “若是战争结束早,我们再把这批‘迟到’的辅兵带回去。若是结束晚,就让他们驻扎在此。而这只队伍抵达战场与否,只要有能说得过去的文书汇报,不会有人刻意为难。”


    军官问:“别的暂且不论,谁来做这个假账?”


    白剑笑道:“这你无需担心,我自有安排。”


    这个方案的关键在于军官需要一套能骗过上级的假账——而这恰恰是祁访枫擅长的事。


    她在李主簿手下可不是光背法典的。


    军官沉默半晌,又问:“自古人离乡贱,我将他们从家中带离,走了半路。他们就甘心在这片陌生的水沼度过余生吗?”


    白剑看着她:“这个世界从没给过他们学不会随遇而安的任性资本。只要能活下去,他们只会感激你。”


    军官不信。


    别说感激,这群辅兵能少骂她两句,她都算他们冷静——这会感念人命关天,不想继续行军,早干嘛去了?


    但她看了看神色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白剑,无力地叹了口气。


    剑客压根不在乎什么规矩,她认定的事别说自己这个小军官,怕是将军们亲自来了也拗不过她。


    白剑只是性子宽仁,这才耐着性子把好话歹话都说了,自己不能真不识好歹。


    “事已至此,您说了算,我只求一间能保住项上人头的屋舍。”军官道。


    白剑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南街足够宽敞。”


    ——


    小卒又拿着锣钹敲起来。


    沙柳原靠着树干抓覆在自己腿上吸血的蚂蝗,这会听了催促,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


    在水沼遍布的地带行军不易,她喘了两口气,只觉得肺里沉甸甸的全是水,整个人都被蒸得头晕目眩。


    按理来说,温暖是好事。


    温暖意味着少量的食物和衣裳就足够她们活下去,但还有些事情是温暖不能解决的。


    比如疾病。


    军官虽尽力想了办法,找来各种绿油油的草药混进每日的餐食里,但该病死的人还是病死了。


    或许他们如今活下来的人中有那些草药一份功劳,但那草药毕竟不是包治百病、效力十足的。


    沙柳已经足够幸运。


    她现在还活着,没有死在路途中,没有死在启程之前、如她的姐姐那般。


    但她也没有更多心力了。光是活下来就足够令人心力交瘁。


    她唯一能注意到的就是分配下来的食物越来越少。


    这或许意味着,他们又要死去不少人了。


    沙柳麻木地看向队伍前方,拖着沉重的步子行进。


    这路越来越难走了。没走出几步,沙柳就气喘吁吁,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盛。她疑心这是自己要死了,穷途末路了。


    艰难地喘了几口气,也不知是不是沙柳的错觉,她总觉得空气没那么湿沉了。


    忽然,她撞上了前一个人的背。额头吃痛,沙柳小声咒骂,一抬头却看见了个比她瘦弱的身影,心中惶惶。


    沙柳认识这个蛇妖。


    大家都是被征兵的倒霉蛋,但倒霉蛋也是有三六九等的,蛇妖显然是最上等的。


    她不善言辞,日常却和大名鼎鼎的白剑一起行动,受白剑所托每日去林子里找各种草药。据说就连军官也对她另眼相看,不敢轻易冒犯了。


    蛇妖或许是个好的,她帮沙柳埋葬过姐姐,是替所有人寻药的,还用以仁善著称的白剑女君交情甚笃,怎么看也不像恶人……但她是个贵人。


    贵人面对冒犯都是生气的。


    沙柳小心慌张地组织起语言,试图道个歉,若言语不够那就跪下磕几个头,希望这个贵人没有那么“贵”,贵到她磕头都赔偿不了心情的地步。


    “你还好吗?”贵人在她开口前问。


    沙柳愣愣的,贵人就困惑地伸手,手掌碰了碰她的额头,嘟囔道:“没发烧啊……队伍停下来了,大人估计有事要做,你不舒服就先坐下歇会吧。”


    沙柳张了张嘴,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抱、抱歉。”


    贵人困惑地看着她,礼貌地接了句:“没事。”


    语毕,贵人转过头去,和白剑女君交谈。


    沙柳只觉得心乱如麻,她想一会贵人的反应,又想一会自己说的话,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都过来!”军官大喊道。


    沙柳一个激灵,完全清醒了。虽说没听过几次,但她认得这个声音。急急忙忙地跑上前去,一众辅兵已经聚在军官周围了。


    军官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众人不明所以,不由得心生不安。


    “……此番行军,路途艰难。”她说,“实不相瞒,剩下的路还长,但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辅兵们愣怔,机灵些的人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惶恐,有人悄然往人群里藏,有人戒备地打量着其他人,渐渐目露凶光……


    路还长,粮食不够。那让人变少,粮食不就够了吗?


    他们已经大致摸到了脉络,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表忠心、表胃小,证明自己是个低能耗高续航性价比高的好选择。


    军官停顿一会,越来越多人变了脸色,她才说:“我们这些人,到前线去填战壕,十有八丨九也是死。”


    ……这又是什么意思?辅兵有些着急愤恨。


    他们当然知道!可你这会说这个,干什么?难道想说到前线也是死,不如死在这吗?


    不儿,凭什么啊!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之后的事情之后操心,总不能因为人都是要死的就不活了吧?


    辅兵们就慌里慌张地求着,七嘴八舌地争论,恳请军官三思再三思,不要把他们就地优化了。


    军官巧妙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说:“你们说的,我又何尝不知。”


    “既然如此,您又何出此言!”有人忍不住悲愤道。


    军官叹了口气,望向他们身后,神情带着令辅兵们看不懂的伤怀和犹豫。


    但辅兵们还是安静下来了,惶惶不安。


    “我……于心不忍。”军官说。


    辅兵们愣愣地看向她。


    “都是娘生姊养的,谁又想死呢?”军官叹了一声,不少辅兵就红了眼睛。


    那些分外机灵的辅兵左右张望一番,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


    一些感性伤怀的辅兵低声啜泣,引得更多人情绪涌上,军官适时等了会才说:“那等驱人送死的事,我下不去手!”


    她的表情那样不忍哀恸,调动情绪忽悠人的本事那样熟稔,祁访枫看得叹为观止。


    要不是祁访枫自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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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安排了这一幕,她都要信了这军官的鬼话了。


    一个小小的行军队伍,居然如此卧虎藏龙。


    军官趁热打铁道:“去前线是送死,回东莲是抗命,也要死!”


    她的语调抑扬顿挫,蛊惑人心,辅兵们不由自主地被带进那愤慨绝望的境地,只觉得左右为难。


    军官给足了情绪发酵的时间,才道:“……我做不得那等丧尽天良的事。这水沼虽闷热多虫,可都说能活一日是一日,倒不如我们就地驻扎下来,结个寨子,各自渔猎寻些吃食,也好过往前往后都是死。”


    这个提议合理。


    这年头的平民都有些荒野求生的本事,正如白剑所说,这个世界从没给过他们学不会随遇而安的任性资本。


    连续几代人都安安稳稳从事某种单一职业,只学会某种技能,那是奢侈的。


    他们大多身怀绝技,会种田、捕猎采集、搭简易的居所、甚至识得三两草药……不会这些的话,他们早就死在某次因战争造成的大流浪中了。


    留下来,权当是又一次遭了灾,叫某个摄政王打得流离失所了,和上一次没差。


    “大人好意,可我们这么一大堆人不见踪迹,如何向上峰交代?”那个主持过葬礼的中年人问。


    “南沼行军,多生疫病,队伍缺医少药,难免走得慢,只当我们被耽搁了便是。”军官道。


    “这……还是不妥。”有人怯道。


    “你觉得不妥,那你继续走好了!”另一人反驳,“反正我是走不动了,与其走过去送这个死,不如留下来搏一条生路!”


    “你们人这些全家过年就一副碗筷是吧!就不怕事情败露吗!反正我不怕死,我家里还有人呢!”那人也急了,顿时嚷得面红耳赤。


    祁访枫敬畏地看了她一眼……这嘴堪比管制刀具。


    “你!”


    “唉别吵别吵,都好好说……”


    “娘诶!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


    沸反盈天!


    祁访枫抹了把脸,被挤得生无可恋。


    军官却一脸淡然,三言两语间又讲众人安抚下去,不知不觉间将主导权紧握在手,又令辅兵们无比信服。


    绕了一大圈,她终于说出来了真正的目的。


    ——要留的人留下,要走的人跟着白剑继续走,按人数带走相应份量的物资。


    一见继续走的人能跟着白剑,又有部分人犹豫了。吵嚷争论半天,各自咬牙纠结,队伍才分了出来。


    还剩二百七十三人的辅兵,有十一人选择继续行军。


    临行前,祁访枫站在白剑身后,隐匿在十一人的队伍中。她远远看着白剑拍了拍军官的肩膀,对方回以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白剑回身,那双蓝眼睛的“视线”正正好落进她的视野。


    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祁访枫握住剑柄,看向已经聚在一起满面兴奋商量新家怎么搭建的“辅兵”们。


    ……水沼潮湿,须得搭个高脚楼,我会!


    ……这附近应当有黄尾鱼,那鱼虽腥但胜在刺少,肉吃了不会吐,我即刻去抓!


    ……我先前看见洛铃花了,那可是解毒的草,来几个人随我去采!


    ……哎呀,从前怎么没发现,你与我同族!那感情好,我们作一家吧?来日要是遇了其他人,就多拉几个姐妹过来,也算有新家了!


    军官让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了,还懵着呢,这片高地忽然井井有条了。


    他们没有不随遇而安的资格,各个都蒲公英似的,落到哪里就长在哪里。


    离开了亲娘姨娘,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说不定还有自己的孩子……哪里能不伤心呢?可他们不哭,眼下还没时间哭,先笑吧。


    笑得像哭一样也要笑,只在转过头去时抹抹脸,当眼泪没流过。再回头时挽起新家人的手走进水沼,抓鱼、采药……把哭腔压在喉咙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关于未来的安排。


    祁访枫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眉头却皱着,目光像一片朦胧的云雾。


    她半阖眼,转头望向草木更深邃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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