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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月下深谈旧年事

作者:伏惟乾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周府的书房亮着灯。


    周财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又凉了。他今晚没碰过那盏茶,一口都没有。手边的账册翻开在第一页,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


    门被推开。


    周不弃走进来,玄色劲装上还沾着摘星楼前的灰,左肩的衣料被剑气划了一道口子。


    他的脸色不太好,但不是受伤的那种不好,是那种输了之后还没想明白的不好。


    周财抬头看他。


    “干什么去了?”


    周不弃没答。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放下茶杯,看着他父亲。


    “那个红衣服的,”他说,“很厉害。我打不过她。”


    周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原终年轻一辈第一人,整个皇城里能排进前五,这两年就能入尊界。


    十七岁的近尊,放在整个四域都是顶尖的天才。


    他从来没听周不弃说过“我打不过谁”。


    “她用了什么毒?”


    周财问。


    “没比毒。”周不弃摇头,“第一场比毒,她的粉末炸了摘星楼门口那根柱子。”


    周财一愣。


    “第二场比医术,她做的回春膏是甜的。”


    周财顿了顿,咽下一口茶。


    “第三场,比的是剑术…”


    周财看着他。


    “比剑怎么了?”


    周不弃沉默了很久。


    “她的剑法,没有任何路子,很野。野得像是在山里自己练出来的,每一招都不在章法里,但又很有章法。”


    “不是那种死板的章法,是她自己的。她出剑的角度、力度、时机,全部恰到好处。”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剑法。”


    周财的眉头皱起来。


    这个姑娘会用剑?


    他只知道她会下毒,会医术,会打架,没想到她还会用剑。


    “还有她的起手式,”周不弃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在描述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很美,很潇洒。不是那种招式的美,是她站在那里,剑在她手里,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我自愧不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十几年剑,从来没有抖过。但今天,姣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周财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一直傲视群雄的年轻人。


    还有那句“自愧不如”。


    周财看着他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左肩的伤,好了?”


    周不弃抬起头,愣了一下。


    “看上去好了很多,能活动了。”


    周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才三天,就能活动?”


    “她的医术确实了得。”


    周不弃说。


    周财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个姑娘,绝对是南水某个很厉害的毒医。不是普通的那种,是能进南水核心的那种。”


    他顿了顿。


    “或许。”


    “她是花归鸢的人。”


    周不弃停住了,没接话。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盏凉透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财忽然问:“她那个起手式,你记住了吗?”


    周不弃摇头。


    “记不住。”


    “但也忘不掉。”


    周财看着他的儿子。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从来不会说“忘不掉”这种话。


    “去睡吧。”周财说。


    周不弃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爹。”


    “嗯。”


    “她那个人……不像坏人。”


    门关上了。


    周财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指还在敲桌面,一下,一下。


    不像坏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在嚼一颗没熟的柿子。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坏人。”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几天前又老了一些。他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第一页还是没看进去。


    *


    日头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摘星楼九楼的雅厢里,四个人围坐在一张花梨木大圆桌前。


    这个包厢是整个摘星楼最贵的一间。


    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角落里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珊瑚,窗纱是南水进贡的云罗纱,日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闻人奚郁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发带也是同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折扇收在手里,正笑眯眯地看着菜牌。


    “姣姣姑娘大病初愈,自然要吃点好的。”他把菜牌递给小二,“这些,都来一份。”


    小二接过菜牌,手都在抖。


    这一桌菜花的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


    姣姣的眼睛亮了。


    “我靠闻人!!”她蹭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你真阔绰!!”


    闻人奚郁笑着摇扇子:“吃顿饭而已,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姣姣的声音拔高了,“这一桌得多少钱?!”


    “没多少。”闻人奚郁说。


    姜亦在旁边嗤了一声。


    “没多少?光这个包厢的茶位费,就够你在东市买一车桂花糕。”


    姣姣扭头看姜亦:“你怎么知道?”


    姜亦噎了一下。


    闻人奚郁笑着替他解围:“姜亦在皇城长大,这些事自然知道。”


    姣姣“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姜亦一眼。


    姜亦别过脸,假装在看墙上的画。


    菜上来得很快。


    先是冷盘。


    水晶肘子切成薄片,码在冰盘上,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蘸料是陈醋和蒜泥,酸香扑鼻。


    桂花糯米藕切成厚片,浇了糖桂花,甜丝丝的。


    酱牛肉切得整整齐齐,边上摆着一碟椒盐。


    然后是热菜。


    清蒸鲈鱼,鱼身划了几刀,塞了姜片和葱段,筷子一拨,鱼肉就下来了,嫩得跟豆腐似的。


    红烧狮子头,拳头大的肉丸,酱色浓郁,咬开里面是流心的咸蛋黄。


    蒜蓉粉丝蒸扇贝,扇贝肉厚实,粉丝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满嘴鲜。


    还有一盅老母鸡汤,炖了整整四个时辰,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最后是点心。


    桂花糕、绿豆糕、荷花酥、芙蓉饼,摆了整整四层。


    姣姣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她的目光从这盘移到那盘,从那盘移到另一盘,像是不知道先从哪个下手。


    “我不客气啦!!”她抓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肘子,蘸了醋蒜汁,塞进嘴里。


    “嗯!!”她眼睛瞪大,“好吃!!”


    第二筷是桂花糯米藕。


    第三筷是酱牛肉。


    第四筷是清蒸鲈鱼。


    她吃得很快。


    姜亦坐在她对面,端着茶杯,看她吃。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吃相能不能好点?”


    姣姣嘴里塞满了食物,两颊鼓鼓的,像只仓鼠。她含糊不清地说:“介样才香!”


    姜亦笑着摇头,夹了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闻人奚郁坐在姣姣旁边,一直没怎么吃。


    他在给她倒茶,倒了一杯又一杯。姣姣吃几口就灌一杯茶,灌完继续吃。


    他看着她吃,笑眯眯的,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事。


    奕秋坐在姣姣另一边,吃得很慢。


    每样菜夹一筷子,尝一口,放下。


    姣姣时不时往她碗里塞东西。


    “小姐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小姐这个鱼!嫩!”


    “小姐这个汤!鲜!”


    奕秋来者不拒,全吃了。


    姜亦看着这一幕,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吃到一半,姣姣终于放慢了速度。


    她靠回椅背,摸着肚子,长出一口气。“吃不动了。”


    闻人奚郁笑着把一盘荷花酥往她那边推了推。“再吃一个?”


    姣姣看着那盘荷花酥,犹豫了三息,伸手拿了一个。


    姜亦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姣姣姑娘。”


    “嗯?”


    姣姣咬了一口荷花酥,酥皮碎屑掉了一桌。


    “能不能再做一遍那个起手式?”


    姣姣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荷花酥:“啊?”


    姜亦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今天在擂台上,你拿剑的那个起手式。我没看清。”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闻人奚郁收起折扇,目光落在姣姣身上。


    奕秋放下茶杯,看着她。


    姣姣嚼完荷花酥,舔了舔嘴角的碎屑。


    “行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姜大侠,剑借我。”


    姜亦拔出腰间长剑,递给她。


    剑身修长,寒光凛冽,剑格处镶着一枚美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姣姣接过剑。


    和擂台上一样。但又不一样。


    擂台上是随手一接,随手一挥。现在是她认真了。


    她握着剑,站在那里。


    没有急着摆架势,先低头看了一眼剑身。


    然后她动了。


    右手腕轻轻一转,剑尖从地面抬起。


    剑身抬到与腰齐平的位置时,她停了。剑尖斜指前方,剑身与地面呈一个微妙的角度,不偏不倚。


    另一只手抬起,两指轻轻搭在剑身中段。她的指节分明,搭在剑身上的姿态像是抚琴。腰微微下沉,肩膀放松,整个人从下到上,是一根线。头顶、肩膀、腰、膝盖、脚踝,全在一根线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根扎在地里,枝叶在风里晃,但树干是直的。


    然后她出剑。


    手腕一翻。


    嗡——


    剑鸣声骤然清亮。


    这一剑,不像是练出来的,更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


    剑花挽完,剑尖回落,斜指地面。


    她站在那里,气息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姣姣瞥了一眼自己拿着剑的手,笑了一声。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闻人奚郁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姣姣姑娘,”他说,“我见过很多剑客。北疆的、原终的、南水的。从来没见过这种起手式。”


    他看着姣姣,桃花眼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不是招式的问题。是你站在那里,就觉得,剑应该是这样的。”


    姣姣眨眨眼,那层沉静褪去,又变回那个懒散的少女。


    “闻人公子,你这夸人夸得真高级。”她笑嘻嘻地说,“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闻人奚郁笑了,没再说话。


    姜亦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姣姣手里的剑。


    那柄剑跟了他很多年,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它。


    但在姣姣手里,那柄剑不一样了。


    它在她手里震颤、嗡鸣、发光。


    像是一直在等这个人。


    而那个起手式。


    久久不能平息。


    “姜大侠?”姣姣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看傻了?”


    姜亦回过神。


    他看着姣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起手式,是谁教的?”


    包厢里又安静了。


    闻人奚郁的目光微微一动。


    奕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姣姣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咧嘴一笑。


    “没人教。”她说,“自己琢磨的。”


    她把剑递还给姜亦。


    “谢啦。”


    姜亦接过剑,没再问。


    但他知道,她在说谎。


    奕秋一直没说话。


    但姣姣摆出起手式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那个起手式,她见过。


    记忆很深。


    很多年前,在东夷边境,有一个女人教过她。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那个女人说,“剑是用来守的。守住你想守的东西,就够了。”


    那个女人的起手式,和姣姣的一模一样。


    奕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


    子时,姣姣从客栈后窗翻出来,落在巷子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红色的衣裙,左肩还敷着药,但活动已经无碍了。


    她落地无声,像一只猫。


    巷子另一头,三个人的身影隐在暗处。


    姜亦靠墙站着,手按在剑柄上。


    闻人奚郁收着折扇,靠在姜亦旁边,笑眯眯的,但目光一直跟着姣姣。


    奕秋站在最暗的角落,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无尘剑横在膝上。


    姣姣沿着巷子走到周府后门。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周不弃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佩剑。


    他站在月光下,看见姣姣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嗯。”姣姣走过去,“说吧。”


    周不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十四年前,羽林军奉命出征。镇国将军领兵,走的是一条险路。”


    “所有人都说那条路必败,他说能赢。”


    周不弃顿了顿。


    姣姣思虑着:“唔…赢了吗?”


    “结果惨败。”


    姣姣抬起眼。


    “全军覆没,镇国将军死在沙场,死无全尸。”


    周不弃的声音很平。


    “朝廷说他通敌卖国,故意走险路,害死三军。陈夫子被扣上偷换冰心玉、贪污军饷的罪名,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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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疆。羽林军的番号被撤,活着的人全被贬为庶人。”


    姣姣没说话。


    这些事她都知道。


    陈夫子跟她说过。


    周不弃继续说:“但真相不是这样的。羽林军不是败在战术上,是败在装备上。”


    “冰心玉被换成了次品,战甲、兵器、粮草,全是次品。”


    “镇国将军走那条险路,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那是唯一能赢的路。”


    “但他不知道,他的兵拿的是次品,穿的是次品,连箭矢都是次品。”


    “所以他输了。”


    周不弃垂下头,夜风拂过枝梢。


    姣姣看着他。


    “冰心玉,是你爹换的。”


    周不弃沉默了很久:“是。”


    他没有辩解,没有说“我爹也是奉命行事”,没有说“我爹没办法”。


    就是一声“是”。


    姣姣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脸,此刻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十二年前,”他继续说,“先主去世。”


    “尊界不会自然死亡。”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杀的,但没有人能扳倒她。因为相国是她的人,虎符将军是她的人,军械库吏是她的人。”


    他顿了顿。


    “原终主没办法。他只能等。等他足够强,等她的势力露出破绽,等一个机会。”


    姣姣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案子,那三具尸体——”


    “是李统领安排的。”周不弃说,“镇国将军的副将。他想把水搅浑,让长公主以为有人在查冰心玉的事,让她慌,让她动。她动了,就会露出破绽。”


    姣姣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不弃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眉间。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因为北娣。”他说。


    姣姣愣了一下。


    “北娣是羽林军校尉。镇国将军的部下,剑术很好,在东夷学过卦术。”


    “她死在五年前,死在长公主府。”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我爹说,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剑。剑碎了,人也没了。”


    姣姣站在原地,没动。


    北娣。


    这个名字她听陈夫子提过。


    陈夫子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会变,不是那种悲痛欲绝的变,是那种“她不该死”的变。


    “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剑客。”周不弃说,“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八岁那年,她教过我剑法。她说,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的。守住你想守的东西,就够了。”


    姣姣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不弃低下头,看着姣姣。


    “我知道你不只是查案的。你们四个人,不是普通的江湖客。那个姜亦,他姓姜。”


    姣姣没说话。


    “我不管你们是谁,要做什么。”周不弃说,“我只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那些换了冰心玉的人,那些害死三军的人,那些杀了先主的人——他们应该付出代价。”


    姣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周小公子,”她说,“你这个人,比你爹有意思多了。”


    周不弃愣了一下。


    姣姣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年前,”她说,“我外出游历的时候,遇见一个人。陈夫子。他在蛮荒之地,腿脚不好了,差点死在那里。”


    “我救了他。”


    周不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还活着?”


    “活着。”姣姣说,“活得还不错。”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周不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


    他没有佩剑。


    他忽然想起北娣。


    想起她教他剑法的时候,总是说同一句话。


    “手腕沉一点。再沉一点。对,就是这样。”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握剑的姿势。


    手指虚握着,手腕微微下沉。


    那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十四年。


    但今晚,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腕还是不够沉。


    他看着那四个人的身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对,就是这样。”


    他听见北娣的声音,从十四年前传过来。很轻,很远,像是在梦里。


    他放下手,转身跳下墙头。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走进书房。


    周财还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说完了?”


    “嗯。”


    周财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她说,陈夫子还活着。”


    周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周不弃,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活着就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


    姣姣从后门出来,走进巷子。


    姜亦、闻人奚郁、奕秋从暗处走出来。


    “怎么样?”


    姜亦问。


    姣姣把周不弃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姜亦靠在墙上,手指按着剑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


    闻人奚郁收起折扇,沉默着,没有笑。


    奕秋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姣姣说完北娣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奕秋沉默了很久。


    “北娣。”


    “鸾虞尊君的徒弟。”


    “我的师妹。”


    姜亦和闻人奚郁愣住了。


    “她的剑术,是鸾虞教的。她的卦术,也是。”


    奕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北娣离开东夷的时候,说要去做一件大事。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姣姣看着她。


    月光落在奕秋脸上,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淡的、更深的东西。


    “她死的时候,”奕秋说,“手里还握着剑。”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姣姣忽然伸手,握住奕秋的手。


    奕秋的手指很凉,像冰。


    “小姐,”姣姣说,“我们会替她讨回来的。”


    奕秋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抽回手。


    姜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低下头,把手从剑柄上移开。


    就在此时,奕秋皱眉。


    “卦乱了。”


    “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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