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苒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心口砰砰直跳。
那种感觉,就像被押上了公堂的犯人,还没开口,堂上的官老爷已经把你里里外外看透了。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座山压着。
明明隔着几步远,可那股子压迫感却铺天盖地地罩下来,让人连气都喘不匀。
双腿莫名有些发软。
她忽然想起那些传闻……
说面前这男人战场上一人斩敌数十,说他对俘虏从不手软,说被他审过的细作,没有不招的。
此刻被他这样盯着,罗苒竟生出一种错觉……
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见不得人的秘密,好像下一秒就要被他看穿,然后不由自主地全部吐出来。
“事情我已大致问清楚了。你是怎么想的?真想做老二的姨娘?”
楚烬放下手里的文书,开了口。
罗苒生怕他跟崔氏那样误会自己,努力压着心慌,低着头急急否认,
“大爷明鉴,奴婢真的从未有过那种打算……孩子还小,我只想找个暂时的容身之处,好好干活攒些银子,并没有一点想要攀附二爷的想法。”
楚烬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像能把她从里到外看透。
片刻后,他往后靠了靠,语气缓了些,却还是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老二是二房嫡子,身份摆在那儿。二太太虽然疼惜自己儿子,但对外人向来严厉……就算真的依着老二收了你,到时你进府容易,日子却未必好过。”
“如今老二房里已有两个伺候的。未来,二太太必然要给他娶一门当户对的夫人进门。”
罗枝抿着唇,静静听着。
“更何况,”楚烬目光落在她脸上,“老二为人轻浮你也知道,他还比你小三岁,你这样的情况,若想让自己和孩子过得好,理应找个年长稳妥些的,左右到时还能护住你……”
他点到为止,没再往下说。
罗枝又怎能听不懂。
表姐徐曼羽便是二房老爷的姨娘,整日被二太太压得抬不起头。
而今日见到那姨娘许嫣,便也知道都不是等闲人物。
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没背景没依靠,就算真进了门,也不过是多一个被拿捏的人罢了。
上有严厉的婆婆,下有得宠的姨娘,未来还要面对门当户对的正室夫人……
那日子,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她忙点头,“奴婢知道,奴婢确确实实也从未有过这念头。”
楚烬没接话,只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罗枝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或许大爷会笑话奴婢自视清高,但之前也好,现在也罢,奴婢一直想要找一个一心一意对我的丈夫,而不是找个需要伺候讨好的爷……”
这样说着,她便不由想起了自己之前死去的丈夫侯建功。
侯家条件清贫,当初媒人上门提亲时,她其实犹豫过。
是侯建功亲自来见她,站在院子里,向侯家祖宗立誓这辈子绝不会有二心。
她这才嫁了。
婚后的日子不算甜蜜,但也安稳。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了,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谁料想他竟走得那么突然。
后来婆家因为她生的是女儿容不下她,把她赶了出来。
镇上也有条件尚可的人家托人来问,想让她去做妾做姨娘,她都一一回绝了。
她一直觉得,既然成了亲,便要全心全意属于对方。
怎可三心二意?
真心喜欢一个人,在意一个人,又怎么受得了跟别人分享爱人?
经了这次事情,她更加笃定……
宁愿找个清贫人家,一生一世相守,也不愿踏进这吃人的大户人家,日日勾心斗角,被作践算计。
书房里静了片刻。
楚烬抬眼看着她。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细长细长的,脆弱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那后颈上还有几缕毛茸茸的碎发,软软地贴着皮肤,衬得整个人又乖又倔。
他盯着那截脖颈看了片刻。
下一瞬,便推开椅子站起来,大步朝她走来。
罗苒只觉得一道高大的阴影压下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逼得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楚烬垂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正要开口……
“大哥!大哥!”
门外陡然响起楚乘风火急火燎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
楚烬眉峰微蹙。
门被一把推开,楚乘风闯进来,目光在屋里一扫,瞬间定在罗苒身上。
见她眼角还泛着红,他几步上前,急声道,
“我刚回来就去找过母亲了!都是那许嫣挑拨,我已经罚她闭门思过三个月……”
罗苒见他靠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动作太明显,像受惊的小动物。
楚烬身体一侧,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
靠得近了,女人身上那股莫名熟悉有好闻的味道又直往他鼻子里钻,混着她身上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撩着人。
面前的楚乘风还在隔着人喋喋不休,聒噪的不行,
“你没事吧?可曾受过伤?我找大夫来给你瞧瞧!”
“人好好站在这儿,能有什么事。”
楚烬开了口,声音带着点不耐。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楚乘风一眼,然后侧过脸,对身后的人道,
“既然说清楚了,那便回去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顿了顿,又道,
“你放心,何家规矩向来严格清正,断然不会做那种强取豪夺之事。若有人再缠着你,你便随时可来找我。”
罗苒垂着眼,低声应了句“是”,看也不看楚乘风一眼,侧身绕过他,快步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间,罗苒把小宝抱在怀里,心才慢慢落回实处。
傍晚时分,她听大房里的下人们闲谈,说二爷楚乘风被他父亲带去江南学习经商,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罗苒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也不知是不是大爷的意思。
好在这件事似乎被楚烬刻意压了下来,并没有太多人知晓。
罗苒心里清楚,这世道对女人苛刻,对她这样死了男人没有依仗的女人,更是尤为苛刻。
她甚至不敢想,如若这事传出去,以讹传讹会传成什么样子。
这样想着,她对楚烬便有了几分改观。
大爷果然只是看起来冷冽慑人,实则却如传言中所说,公正严明,刚直不阿。
今日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她都不知该如何脱身。
而且,他似乎压根没有认出自己就是他一直在寻的那个村妇……
这样看来,只要她老老实实做衍哥儿的奶娘,便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在这里生活下去,攒够银子,带着小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