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小奶娘》 第1章 寡妇小奶娘 外面深秋寒风凌冽,屋内却暖烘烘的。 罗苒喂完衍哥儿,困意上来,搂着孩子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安逸,温暖,像是泡在温水里。 这样的生活在来楚家之前,罗苒想都不敢想。 似睡非睡间,似乎有人进了屋子。 那身影高大,脚步声极轻,带着外面的寒意靠近榻边。 朦胧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压下来,遮住了昏黄的烛光。 那人微微弯下腰,冷香的气息随之笼罩下来。 罗苒迷糊间意识到,这人不是府中下人的装扮。 直到那人朝着罗苒身旁的衍哥儿伸出手。 罗苒猛然惊醒,几乎是想也不想,一把抓住那只伸来的手。 竟真的抓个正着。 入手是坚硬的骨骼和温热的皮肤,那手腕粗壮有力,她的手指根本圈不过来。 罗苒僵住了,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 猛然打了个哆嗦。 那双眼,这半年来经常出现在她睡梦之中。 罗苒几乎是瞬间认出了这双眼的主人。 可他怎会出现在戒备森严的将军府?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来,她本能地张嘴要尖叫。 那人似乎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衍哥儿,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捂住了她的要喊叫的嘴。 “唔……” 喊叫被制止,罗苒更加害怕,拼命挣扎,膝盖不知怎的顶到了什么地方。 只听男人闷哼一声,腿一软,整个身躯压了下来。 男人身上凛冽的冷香瞬间将罗苒整个人笼罩。 那手又大又有力,捂住她嘴的同时竟也一同堵住了她的鼻子,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摆脱不开。 罗苒呼吸不顺,惊惧交加,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身体越发竭力扭动挣扎,两人贴得太近,身体摩擦,她胸前的柔软擦过男人结实的胸膛,身上那股奶香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无所遁形。 柔软的触感让楚烬喉结滚了一下。 眉头不由皱了皱。 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身下女人的耳朵, “安静,吵到衍哥儿了。” 那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几分忍耐。 热气喷在罗苒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她被激得一哆嗦,偏生呼吸不畅,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本就因缺氧而涨红的脸,此刻更添几分潮红,手脚也软了。 楚烬说完,身下的人果然不动了。 不由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女人的脸太小,一个巴掌就遮住了大半张脸,自己的手竟在刚刚不小心捂住了她的口鼻。 怪不得她会挣扎的那般厉害。 慌忙移开手掌。 此时的罗苒因缺氧,脸涨得通红,眼神涣散,眼眶里还含着泪。 红唇半张着,沾着口水急促喘息,丰盈的胸脯起起伏伏,整个身体软绵绵的,出气多进气少。 楚烬心中暗骂一声。 在军营里待久了,身边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手上自然没个轻重。 他哪知道女人的脸能小成这样? 人也这样娇娇软软,稍微用力就手软脚软…… 他将软绵绵的人捞起来,箍着她纤细的腰让她倚在自己身上。 粗糙的指腹塞进她嘴里,压着她的舌头,逼她张大嘴。 “来,深呼吸。” “鼻子吸入,嘴吐出。” 另一只大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引导她的呼吸节奏。 “吸气时腹部鼓起,呼气时腹部内收。” 罗苒被他引导着,一下一下深呼吸。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头晕恍惚的感觉这才好转一些。 就是还有些脱力,整个人瘫软在身后男人的胸膛之中。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郭管家的声音。 “大爷……” 罗苒浑身一僵。 大爷? 她猛地抬头,瞪大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看向身后靠着的这个男人。 男人正也在低头看她,二人就这样对视个正着。 近在咫尺。 男人生得极好看,轮廓硬朗,五官俊逸非凡。 薄削的唇,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锋利,眉宇间带着万人之上的凛然气势。 即便此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气势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罗苒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竟是楚府的当家大爷,楚烬? 怎么可能? 这个万人之上只手遮天的镇国将军,半年前怎会满身是伤地出现在偏远山谷之中? 那自己那时做的事…… 罗苒脸色刷地白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慌忙挣脱开他的怀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不敢抬起来。 郭管家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罗苒。 又看了看站在榻边刚从战场上凯旋归来的大爷。 想到罗苒刚来楚府不久,二人不曾打过照面。 刚刚隔着门听到有呼救声,想来是这小奶娘误认为他们家大爷是歹人了。 便开口向楚烬介绍道, “大爷,这是衍哥儿的奶娘。” “说来也是赶巧,这位罗娘子是二房徐姨娘娘家的表妹,走投无路来投奔徐姨娘,无依无靠带着个女娃也是可怜,正好赶上府里给小少爷寻奶娘,奴才就做主留了下来……” 楚烬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 她整个人匍匐在地,只露出一截低垂的后颈,修长白皙。 肩膀紧紧缩着,把那点惧怕和紧张彰显得一览无余。 这女人似乎胆子很小…… “徐姨娘的表妹?”楚烬开口询问。 “是,是的……” 罗苒很小声地应,头埋得更低了。 “你男人呢?” 他问,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怎会走投无路,千里迢迢来投奔此处?” 提起丈夫,罗苒心里狠狠一疼,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她怀孕七个月就死了男人。 公婆骂她是丧门星,生下闺女后,更是直接把她赶出了家门。 村里那些光棍地痞,见她一个寡妇无依无靠,日日上门骚扰。 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千里迢迢来帝都投奔表姐徐曼羽…… 垂着头,罗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回大爷……奴家丈夫去年意外身亡了。” 原来是个没有男人的小寡妇。 楚烬浓眉微挑,倒也没再继续追问。 第2章 银锭的小贼 管家在一旁觑着,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忙出言缓和, “大爷,您别看这小娘子年纪轻,小少爷可喜欢她了,奶水也足,这才带了几天,您瞧,都胖了一圈……” 楚烬顺着他的话,这才将目光从罗苒身上移开,落向床榻上熟睡的衍哥儿。 衍哥儿睡得正香,小脸蛋白里透红,确实比刚送来时长了些肉。 旁边还躺着个小女娃,瞧着比衍哥儿大上几个月,睡得同样香甜。 两个孩子并排挨着,粉雕玉砌的小脸,长长的睫毛,乍一看倒像对双胞胎。 楚烬眉峰微动。 “那是……” 郭管家忙道, “回大爷,那是罗娘子的闺女,奴才见这娃小便做主允她照顾小少爷的时候带着孩子一起,权当给小少爷作伴。” 楚烬没说话,只垂眸看着榻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目光顿了顿。 屋里静了片刻。 “多大了?” 罗苒跪在地上,听见这话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 担心楚烬不许她再带着小玥来照顾衍哥儿,她细细的声音带着点颤, “回大爷,小玥比衍哥儿大两个月,刚满八个月……” 八个月。 那就是丈夫死后生的。 楚烬眸光微沉,没再问什么。 郭管家觑着主子的脸色,试探着道,“大爷,您看这奶娘可还妥当?” 楚烬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她还伏着,肩膀微微发抖,后颈那一截白皙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柔光。 从方才到现在,她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像是怕极了他。 他想起刚刚在他怀里的时候,也是这般抖的厉害。 小小一团,软绵绵的,带着若有若无的奶香,挣扎时眼泪汪汪的,被他捂得喘不过气,红唇半张着,眼神涣散得像是被他欺负坏了。 楚烬眸光莫名暗了一瞬。 喉结微微滚动。 “既然是徐姨娘介绍的,便留着吧。” 郭管家松了口气, “是,小的也是这么想……” “不过。” 楚烬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罗苒身上。 “既然在将军府当差,有些规矩得懂。” 罗苒身子一僵。 “往后见了本将军,不必这般畏畏缩缩。” 他语气淡淡的,“抬起头来说话。” 罗苒伏在地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担心楚烬再看几眼便会认出她。 可他的话又不敢不听。 半晌,她才慢慢直起身,却还是垂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就是不敢看他。 楚烬看着她那副又怕又不得不从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 “下去吧。” 罗苒如蒙大赦,叩了个头,抱过床上还在熟睡的小玥,几乎是仓惶地退了出去。 楚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慌慌张张的单薄身影。 直到脚步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湿漉漉的,是方才压着那女人舌头引导呼吸时留下的。 那唇舌柔软湿热的触感,此刻好像还黏在指腹上,挥之不去。 半晌,忽然问,“她叫什么?” 郭管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谁。 “回大爷,叫罗苒。” 罗苒。 楚烬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没再说话。 说起来,罗苒能进这将军府,实在算是运气好。 她那表姐徐曼羽,如今是楚家二房楚乘风的姨娘。 听着风光,内里却是一肚子苦水,上头正室压着,下头通房争着,每日如履薄冰,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收留罗苒几日还行,时间长了,恐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徐曼羽正为如何安排罗苒伤脑筋呢,赶巧战场上送回来个孩子。 是大爷楚烬亲信的遗孤,孩子父亲为护主殉职,孩子无人照料便被楚烬收做养子,取名楚衍,千叮咛万嘱咐要好生照料。 只是这孩子娇贵得很,牛乳羊乳一概不肯吃,整日饿得哇哇大哭。 管家急得满帝都找奶娘,找了一圈都不合心意。 徐曼羽一听这消息,便将罗苒荐了过来。 罗苒去试了试,没想到衍哥儿一到她怀里就乖了,咕咚咕咚吃得香甜。 管家一看,当即拍板将罗苒留了下来。 高门大户,规矩大,墙也高。 那些见罗苒孤儿寡母便动了歪心的地痞流氓进不来,欺辱骚扰也进不来。 不必担心有上顿没下顿,不必听见脚步声就心惊肉跳。 罗苒那颗忐忑不安的心也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只是刚放下没几日,在见到楚烬那张脸后,又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楚府这段时日,也隐约听过这位当家大爷的事迹。 十八岁中武状元,二十五岁被圣上亲封为镇国将军,战功无数,朝堂上举足轻重。 听闻他战场上杀伐果断,狠厉冷静。 虽生得俊逸好看,但身材健硕魁梧气势逼人,往那儿一站,周遭三丈以内没人敢大声喘气。 简直传得跟仙人一般。 罗苒也曾对这位大爷生出过几分好奇之心,却万万没想到,他竟和年前自己在山谷中救过的男人如此相像。 ……与其说相像,不如说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罗苒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本该在边塞打仗的楚烬,为何会出现在那么偏远贫瘠的山谷? 那阵子,她刚生完孩子第二个月,便被婆家赶了出来。 家中实在连一点果腹的粮食都没有了。 为了一口吃的,她冒着大风上山采药,想换几文钱活命。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在偏僻的山间遇到了一个满身是伤昏迷不醒的男人。 她看他伤得重,便把本来打算换两顿干粮的草药都用到了他身上。 后来,她无意间瞥到男人腰间的荷包,想到自己和孩子过不下去的日子…… 一时鬼迷心窍,从里面挑了个最小的银锭。 只当是他买自己药草的钱。 罗苒没上过什么学堂,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却知道不问自取便是偷。 如若不是实在逼急了,她断然不会那样做。 那日之后,她不安忐忑了好久,日日躲着走,生怕被人发现。 后来日子慢慢过去,似乎并无什么意外发生,她也就渐渐将这事压在了心底最深处,轻易不去翻动。 如今再想起这件事…… 她忐忑得整夜睡不着,生怕哪一天楚烬认出她,就是那偷拿他银锭的小贼。 第3章 你莫不是面团捏的? 第二日,忐忑了一晚没休息好的罗苒恹恹地去给衍哥儿喂奶。 喂完奶,照顾衍哥儿的婆子便把孩子抱到花院里晒太阳去了。 罗苒收拾了衍哥儿换下来的小衣裳,打算拿去洗。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 阴影压下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罗苒察觉后猛地转身,就见楚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离得极近。 罗苒吓得手一松,拿起的衣裳散落一地。 她想往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衣橱,退无可退。 想弯腰去捡那散落在地的衣衫,可楚烬站得太近,她一低头就会撞上。 只能僵在原地,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楚烬显然是来看衍哥儿的。 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只见到罗苒一人,沉声问, “衍儿呢?” 罗苒低着头,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回大爷,小少爷被李婆婆带去花园晒太阳了。” 楚烬“嗯”了一声。 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罗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头皮发麻。 她垂着头,盯着楚烬绣着精细花纹的腰带,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忽然,脸颊一紧。 楚烬伸手捏住了她的脸,指腹粗糙,力道不轻不重,逼着她抬起头来。 “昨晚不是让你抬起头说话?” 罗苒被迫仰着脸,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的脸,目光从眉眼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脸颊上。 罗苒这才反应过来,楚烬是在看她的一侧脸颊。 那里两块灰青色的印子很是突兀,不是不小心蹭上的灰土,是两块淤青。 昨晚被楚烬捂嘴时,指腹用力留下的印子。 罗苒本就苍白的小脸上,那两块淤青格外突兀,在白净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晚上没睡好,眼底还泛着红,带着水汽,此刻被他一盯,整个人惊惧交加,在加上白皙脸颊上那明显的淤青,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楚烬盯着那两块淤青,轻嗤了一声。 “你莫不是面团捏的?” 他指腹在她脸颊的淤青上轻轻蹭了蹭,“稍微一碰就留印。” 看着她因为自己这句话,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肉眼可见地红了几分,楚烬竟不禁有些好笑。 声音稍微大一点就颤巍巍的要落泪。 只是轻轻捂了一下,就青一块紫一块。 这要是真做点什么…… 那岂不是要哭到嗓子哑了,几天都下不了床? 他眸光暗了暗,意识到自己竟在胡思乱想,莫名有些不自在,松开手。 罗苒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发毛,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楚烬却还盯着那两块碍眼的淤青,顿了顿,开口道, “去府医那儿拿点涂抹的药膏,我院里的女人整日顶着伤,别传出去说我堂堂楚烬还欺负一个女人。” 说完,也不等她应声,转身便往外走,去看衍哥儿了。 楚烬的话,罗苒不敢不听。 她磨蹭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府医那儿。 府医是个和善的老头,听她说是大爷让来的,也没多问。 正给她兑着药膏,外头忽然一阵嘈杂。 几个下人匆匆抬着一个人闯进来。 那人浑身是血,趴在担架上奄奄一息,血肉模糊得几乎看不出人形。 罗苒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抬他来的下人一边擦汗,一边跟府医交代, “这小子偷了大爷书房的东西拿去卖,被大爷发现,命人用沾了盐水的倒刺鞭抽了五十鞭。看着快咽气了,大爷心善,让你治一治再扔出去,别死在府里,晦气。” 府医开始撕那人背上的衣服。 衣裳早就和血肉黏在一起,一扯就是一片模糊的红。 罗苒胃里一阵翻涌,别过脸不敢再看。 她正想赶紧拿了药走人,就听那下人又开口,跟旁边的人闲聊起来。 “大爷一贯最恨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就像年前那个趁他重伤偷东西的村妇,大爷醒来第一件事,不也是命人把山下村子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查了小一个月……” 罗苒心猛地揪紧,脚步钉在原地。 她下意识的开口追问,“大爷这样身居高位的人,也会被人近身暗算?” 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几分怯意。 那两个讨论的下人听到这细软的声音,扭头一看,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娘子。 正瞪着黑黝黝的眼睛望着他们,那眼神迫切的,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看得人心都酥了半边。 两人顿时来了精神,凑过来跟她细细说道, “就年前那阵子的事,大爷回帝都复命途中被敌军暗算,从崖上被人推下去,差点就没了命。” “听说是从万丈高的悬崖推下去的,去寻的人都以为凶多吉少。” “可大爷就是吉人自有天相,竟被路过的村妇给救了……” “可惜啊,那人手脚不干净。本是积德救人的事,偏偏动了歪心思,偷了大爷重要的东西。” “要不然大爷也不能发那么大脾气。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山下村子挨家挨户地问。” 罗苒心跳如擂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当些, “那……那人最后抓到了吗?” “谁知道呢,最近也没消息了,估摸着是抓到了吧。” “要我说,那村妇也是胆子大,大爷的东西也敢拿。这下好了,怕是已经重新投胎去了……” 罗苒脸色又白了几分,嗫嚅道,“大爷看起来……虽然凶悍冷冽,但,但也不是这么残暴的人吧?就为了那么点东西……” 另一个下人接话道,“谁知道呢……兴许说偷东西寻人只是借口,指不定那人在大爷重伤的时候,还做了什么其他冒犯的事呢……” 罗苒低下头,没再接话。 心底一阵后怕的庆幸。 幸好那天为了挖草药,她特意去了远一些的山头,所以并未查到她。 可这点庆幸刚冒出来,立刻又被更深的恐慌淹没。 其他冒犯的事…… 她脸又白了几分。 罗苒心事重重地喂完奶,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第4章 我不脏的 当天晚上,她便做了噩梦。 梦里,楚烬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还是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冷飕飕地盯着她。 她想跑,跑不动,有人把她按在地上。 膝盖压着她的后背,骨头都要碎了一样。 楚烬居高临下看着她,像看一只蝼蚁。 “罗苒,你可知罪?” 她趴在地上,那目光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哭喊得哑了嗓子,浑身抖得像筛糠,磕头如捣蒜, “大爷我错了,我不该偷您银子……” “只是银子?” 他打断她,阴鸷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滑,落在她胸口。 那目光像冰刃,一寸寸剐着她的皮肉。 她羞耻得抖的更加厉害,哭着摇头, “不,不是的……不是的……” 她期期艾艾地想解释清楚, “那日您伤得太重,昏迷不醒,咽不下捣碎的药糊糊,又没有水……我怕您死了,情急之下,只能用……只能用乳汁把草药稀释……” “你竟敢给本将军喂这肮脏的东西。” 楚烬刚毅俊朗的脸上是神情厌恶至极的神情,声音阴森凶恶。 她眼泪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地解释, “小玥还在吃奶,所以我每日都会擦洗的……我没有乱七八糟的病……我不脏的,真的不脏的……” 她说了多少遍也不记得了,只是不停地重复。 楚烬的神情没有一丝松动。 鞭子扬起来,上面滴着盐水。 冷冽的男声一声令下,沾着盐水的倒刺长鞭狠狠抽在她身上,疼得她撕心裂肺,满身是伤。 小玥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她想抱,却动弹不得。 罗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夜还很深。 小玥在她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她捂着胸口喘了半天,掌心全是冷汗,黏腻地贴在衣襟上,冰凉一片。 梦里楚烬眼底毫无温度的冷意和自己惨然的绝望,还清清楚楚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哪怕已经醒了,她依旧控制不住地后背发凉。 脑子里全是楚烬沉冷阴森的模样…… 她越想越慌,越慌越睡不着。 狭小的房间里静得可怕,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闷得她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她实在躺不下去,轻手轻脚掀开薄被。 拢了拢身上粗布衣裙,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深夜的风带着几分凉意,一吹过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却也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不少。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如水,洒在石板路上,一片朦胧柔和。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楚府,到了这夜深人静的时候,竟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罗苒沿着廊檐慢慢走,只想找个通风的地方站一会儿,让自己乱成一团的心绪平复下来。 她不敢走远,只在就近的小庭院里徘徊。 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满的都是梦中楚烬的模样。 罗苒不由想,那时的楚烬一直昏迷,应该并不记得自己给他喂了什么吧? 他真的还在找那个偷他银子的人吗? 如果真的找到了,会是什么下场? 是不是也像那个偷东西的下人一样,被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最后半死不活地扔出去? 一想到这里,罗苒便浑身发冷。 她不是怕死,她是怕自己出事了,小玥这么小,该怎么办。 就在她心神不宁越想越怕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罗苒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躲,可廊下一片空旷,根本无处可藏。 只能慌忙低下头,垂着眼帘,缩到廊柱阴影里。 两道身影渐渐走近,月色下,轮廓越来越清晰。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挺拔高大,一身玄色衣袍,身姿如松。 哪怕只是随意走着,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正是罗苒此时最怕见到的楚烬。 他身旁跟着一个稍显年轻的男子,一身鲜亮衣袍,步态轻佻随意,五官周正眉眼带笑。 正是二房的大公子,楚乘风。 楚家身为帝都首屈一指的名门世家,至今并未分家。 如今府里共有三房,大房老爷前几年去世,生前官居二品大理寺卿,因政绩卓著被先帝赐爵。 虽已不在人世,爵位却传了下来,如今由楚烬承袭,楚家家业也由他执掌。 二房老爷尚在,膝下有楚乘风这位嫡长子,府里上下都称一声“二爷”。 罗苒来府里这些日子,听过不少关于这位二爷的传闻。 整日里斗鸡走狗,花街柳巷,没个正形,把二房夫人气得头疼。 可偏偏他又生了一张巧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哄得二房老爷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堂兄弟二人显然是在外赴宴晚归,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酒气,不算浓烈,却足以让人一闻便知。 罗苒把头埋得更低,屏住呼吸,只盼着他们快点走过去,不要注意到自己。 可事与愿违。 楚乘风眼尖,一眼便瞥见了廊下站着的纤细身影。 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罗苒身上,上下一扫,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这府里的丫鬟婆子,他大多见过,可眼前这个女人…… 月光底下,乌黑长发披肩,生得白嫩娇软,眉眼温顺,肌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一身粗布衣裙,也遮不住那一身柔柔弱弱的气韵。 楚乘风本就风流,见了这般标致的小娘子,脚步顿时挪不动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开口问道, “哟,这是哪里的小丫鬟?怎的这么晚还在这里站着?” 瞟到罗苒身上深蓝色的下人装, “你是哪房里的?这么娇俏的,怎么从前没碰上过?” 罗苒后退一步,因为楚乘风轻挑的话语脸不由烧起来了。 又惊又羞,手足无措地低着头小声道, “大爷” “二爷。” 她声音轻轻软软,像羽毛拂过心尖。 楚乘风听得心头一痒,笑意更浓,往前又凑近了几分,嘴里的话越来越没边儿, “你叫什么名儿?多大了?” “月色这么好,一个人站在这里多无趣,不如随我去我院里,赏赏月,吃点小酒说说话?” 这话里的挑逗意味,再明显不过。 第5章 莫不是想来我院里 罗苒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之前便听厨房的婆子们提过,二房的楚乘风为人风流,最爱和府里的小丫鬟玩笑逗趣。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已婚的妇人,竟也能被他盯上。 她往后缩了缩,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只盼着他只是一时兴起,看自己这般木讷呆板便无趣离开。 楚乘风见她只躲不答,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心头更是发痒,忍不住便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 可那只手还没碰到罗苒的衣角,另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往旁边一带,那大的惊人的力道就把她从楚乘风跟前拉了过去。 罗苒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扯得往前踉跄。 下一瞬,就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 清冽的冷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从她鼻尖掠过。 她肩膀抵着的胸膛像铁板似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坚硬的肌肉轮廓。 罗苒整个人都僵了。 那只握住她手腕的大手,宽大温热力道沉稳。 指腹带着薄薄的茧,轻轻一扣,便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握在掌心。 不知是不是罗苒多心,只觉得他那指腹在他手腕内侧极软的地方,轻轻蹭了蹭。 像是无意擦过,又像是故意为之。 楚烬抬眼,看向因他突然动作而满脸意外的楚乘风,声音低沉, “她是徐姨娘表妹,带着孩子投奔楚府来的,如今是衍哥儿的奶娘,不得无礼。” 简简单单一句话,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力。 楚乘风愣了一下,看了看楚烬冷沉慑人的脸色,不敢再放肆,讪讪一笑, “原来是徐姨娘的表亲,是我唐突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哈,转身就往自己院子那边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罗苒站在原地,手腕还被楚烬握在掌心。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一点点烫进来,顺着血脉往上窜,一路烧到心口。 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一颗心狂跳不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还没松手…… 那只手就那么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也容不得她挣脱。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指腹贴着她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心跳那么快,他一定感觉到了。 终于那只手松开了。 罗苒僵在他身旁,手腕上那一块皮肤,好像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挥之不去。 “还不走?” 楚烬微微低头,看着面前月光下更显白皙的小脸,嘴角轻挑,有意无意道, “莫不是想来我院里,赏赏月,吃点小酒说说话?” 那语气,那腔调,竟活脱脱是学着楚乘风那副轻挑模样。 罗苒听着,脸腾地红了。 她哪敢再停留,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谢……谢大爷。”。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便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狂奔而去,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跑回房间,关上房门,她才敢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腕间。 那一片皮肤依旧白皙,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她总觉得那里还留着点什么…… 深吸一口气,罗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小玥,小小的身子在被褥里,光看着罗苒的心就软的一塌糊涂。 有小玥在,她必须安稳度日,不能出半点差错。 果然往后还是要尽量避开楚烬,老老实实的照顾好衍哥儿,争取早日攒够银子,带着小玥离开这里。 那晚见了之后,楚乘风就对罗苒上了心。 他托人去打听,得知罗苒虽然带着个孩子,却是个寡妇。 心思便越发活泛起来。 打那以后,他便三天两头打着来看衍哥儿的由头往楚烬的院子跑。 只是明明说是来看衍哥儿,眼睛却总往罗苒身上瞟。 罗苒起初还没察觉,等发现这位二爷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时,已经晚了。 偏偏他是主子,她是下人,躲又不能躲得太明显,只能尽量避着。 好在她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衍哥儿,楚烬的院子规矩严苛,楚乘风再放肆,在自家大哥的地盘上也得收敛几分。 罗苒就这么挨着。 她想,二爷那样的人,见多识广的,不过是一时新鲜。 等讨够了没趣,自然就失了兴致,把她忘到脑后去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几日楚乘风往这边跑得勤,明里暗里落在罗苒身上的目光,都被有心之人看在了眼里。 这日,罗苒刚带着小玥到衍哥儿院里,二太太身边的婆子忽然寻来,传她过去问话。 罗苒虽不明所以,也只得暂时把衍哥儿和小玥交给一同在院里照顾婆子,自己则跟着去了。 婆子将人领到二房前厅,罗苒一进门,便被崔氏端坐在上的气势慑住。 崔氏一身锦绣,雍容华贵,眉眼间带着长辈的威严。 一旁站着楚乘风的姨娘许嫣,一双眼落在罗苒身上,满是嫉妒不善。 原来是许嫣将这几日的事情听了去,转头便在崔氏面前添油加醋地嚼了舌根。 崔氏淡淡开口,让跪在地上的罗苒抬头。 她细细打量着罗苒的脸,语气凉淡, “倒是长得不错,怪不得能勾得风儿这几日魂不守舍。” 罗苒瞬间反应过来崔氏叫她来的目的,慌忙叩首, “太太明鉴,奴婢并未对二爷有其他主仆之外的想法……” “没想法?” 许嫣尖着嗓子打断她,看她的目光轻蔑鄙夷, “没想法怎还能引得二爷成日往你那跑?你当楚家是什么地方,由着你一个寡妇在这儿发骚?” 罗苒脸色越听越白。 许嫣压根不给她辩驳的机会,转头又对着崔氏添了几句刻意地话, “太太有所不知,这罗苒从前还带着个不到周岁的孩子,丈夫一死,便被婆家赶了出来,也不知是何等缘故……”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罗苒不安分,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崔氏脸色顿时沉了几分,冷声道, “你一个寡妇人家,带着孩子不易,想寻个依靠,我并非不能理解。可我们楚家,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我知道风儿现下对你上了头,甚至不介意你是个寡妇……” “若只是做个姨娘,我儿喜欢,纳了也就纳了,横竖楚家富贵,不差你一口饭吃。” 崔氏慢悠悠拨着茶盏,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罗苒身上,像在看一件待估的物件。 “可你成过婚,有些事,得弄清楚了才能定。” 第6章 验身 罗苒看着崔氏犀利冷漠的目光,心里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声音都颤了, “太太明鉴,奴婢一个寡妇虽然带着孩子不易,却真的没有打算攀附二爷,更没有想过要当二爷的姨娘……” 许嫣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怎么?一个寡妇,还瞧不上姨娘,想做侧夫人不成?” “不是,奴婢真的没有这个心思……” “行了。” 崔氏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木上,轻轻一声响, “别在这儿给我装可怜,楚楚可怜的样子我见多了。” 所有人都当罗苒实在装模作样。 毕竟能在楚家这样高门大户里做姨娘的,有的是出身好的姑娘前赴后继,更何况罗苒这样一个早早没了男人、还带着孩子的小寡妇? 崔氏懒得听她辩解,自顾自往下说。 “若是黄花大闺女,身家清白,那倒不用这般操心。” 话锋陡然一转,崔氏的目光如利刃般刮过罗苒苍白的脸, “可你是寡妇,来路不明,万一身上带着什么不干不净的病根,或是沾染了外头的晦气,带进我们楚家,那可就说不清了。” 这话羞辱人的意味甚浓,罗苒不敢相信的看向崔氏。 她确实嫁过人,生过孩子,但嫁的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做得是规规矩矩的妇人,什么时候跟“不干不净”四个字沾过边? 惊羞交加之下,眼眶都不由泛了红,她忍着泪意小声辩驳, “太太,奴婢没有……”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 查?查什么? 罗苒看着崔氏冷漠威严的脸,有些懵。 崔氏抬起手,招了两个面生的婆子过来。 “楚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今日若是让你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进了门,日后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 一旁的许嫣嗤笑出声,拿帕子掩着嘴角,眼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罗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崔氏却已经给那两个婆子失了眼色。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我不查!我没打算做二爷姨娘,也没打算进二房的门……” 没人听她的。 话还没说完,胳膊就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整个人像拎小鸡仔似的被拖了起来。 她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脱那两只铁钳般的手。 “太太……太太您听奴婢解释……” 崔氏再次端起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嫣拿帕子掩着嘴角,笑得花枝乱颤。 罗苒被拖进一侧的小房间,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那一声响,像砸在她心口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高窗,漏进来几缕薄薄的日光。 两个婆子堵在门口,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罗苒慌得不行,转身对着那个看着面善些的高个婆子,声音打着颤, “嬷嬷,麻烦您跟太太传个话,我真的没有那种打算……” “我只想在厨房做厨娘,安分守己干活儿,如若太太不放心,我可以亲自跟二爷说清楚,以后见了他绕着走,绝不多说一个字……” 那婆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这话你跟老婆子说没用。”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 “老实点,别让咱们费事。” 罗苒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高个婆子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块儿上前。 一个按住罗苒的肩膀,一个开始拿软尺往她身上比划。 量身高,量腿长,像是在摆弄一个待估的物件。 “别……” 罗苒刚开口,就被按得更紧。 “把外衫脱了。” 她不脱。 婆子不耐烦,三两下扯开她的衣襟,外衫落了地,中衣散了襟,最后上身只剩一件鹅黄色的肚兜,堪堪挂在身上。 罗苒忍着泪,咬着唇,身子抖得厉害。 软尺绕过她的腰,绕过她的胸。 那婆子量得仔细,报数时声音毫无起伏, “腰围一尺七,胸围……” 话没说完,她伸手掀开肚兜往里看了一眼。 罗苒浑身一僵,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平日里穿着厨娘的粗布衣裳,捂得严严实实,谁也瞧不见底下是什么光景。 如今半脱半裸着,那皮肤白得晃眼,跟抹了面粉似的,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 方才挣扎时被婆子攥过的地方,已经起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那截腰身被软尺勒出一道浅浅的痕,不盈一握,根本不像是生过孩子的。 此刻的罗苒蜷在墙角,整个人半遮半露,双手不知该捂哪里,只能死死抱着自己。 她委屈地缩着肩膀,咬着唇啜泣,眼泪糊了满脸,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那委屈又羞愤的模样,竟让两个见惯了这场面的婆子都愣了一愣。 高个婆子啧了一声。 “这小娘子哭起来我见犹怜,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瘦的地方瘦,倒是生得一身好皮肉。” 另一个婆子也跟着点头,目光在罗苒身上转了一圈, “怪不得二爷能看上,这模样身段如若未成亲,破格送到宫中也是够格的……” 罗苒听着她们像评头论足似的议论,羞愤得几乎要晕过去。 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直到那矮胖婆子走到桌边,拿过一个软皮卷,在桌上摊开。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排木棍。 从细小到粗大,一根比一根粗,打磨得圆润光滑。 罗苒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那婆子回头,看见她懵懂的神情,不由嗤笑一声。 “你也不用害臊,上面的流程,进宫的秀女都得走这一遭。” 她走回罗苒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你和那些秀女不同的是,她们查完上面那些就差不多了,你还有最后一项。” 她朝桌上那些木棍努了努嘴。 “就是测量那儿的紧致程度……毕竟要伺候男人,那个地方也得过关……松松垮垮的,肯定不行。” 罗苒愣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那婆子话里的意思,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震惊羞耻不敢置信全涌上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桌上那些木棍,脸色刷地白了。 第7章 验身2 楚烬刚踏进二房院内,就听到女人带着哭腔的嘤咛声。 他眉头微蹙,循声而去,一把推开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罗苒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按在矮榻上,裙摆凌乱,长裤已被褪去大半,露出两条细白的腿。 在他开门的那一刻,那双腿慌乱地蜷缩进长裙遮掩之下。 她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精致白嫩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身旁一个婆子正拿着根短木棍一样的东西,正要往她身下探。 见有人进来,那婆子吓了一跳,手中的木具啪嗒掉在地上,按着罗苒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了。 罗苒立马缩成一团,整个人往角落里躲,抖得厉害。 外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衣襟敞开,露出里面鹅黄色的肚兜。 一角细绳松了,堪堪挂在肩上。 一截白腻的肩头裸露在外,那皮肤白得晃眼,上面还印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楚烬高大身影堵在门口,严严实实挡住了外头的天光。 他上前一步,反手将门关上。 那俩婆子这才看清来人,脸色齐刷刷变了,慌忙跪下, “将,将军……” 楚烬冷眸一扫。 那目光像刀子似的,两个婆子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你们是谁?” 声音不高,气势却逼人。 婆子们顿时萎了,高个儿的那个硬着头皮回话, “回相爷,我,我们是二太太请来给那娘子检查身子的验身婆子……” “验身?” 楚烬眼神一沉,凛冽锐利。 婆子吓得一哆嗦,忙不迭解释, “二爷要纳这小娘子为姨娘,二太太不放心,担心她一个寡妇不干净,才叫我们过来验验……我们好心让她自己选合适木具,她倒好,选了却闹腾着不肯验……” 楚烬目光落在地上那根木具上。 细长的,圆润的。 他意识到这东西要放进哪里后,脸色陡然冷了几分。 角落里,罗苒抖着手,哭着道, “大,大爷明鉴……我并未想做二爷姨娘……是二太太她们不听我解释……” 楚烬没看她,只阴恻恻地扫了眼那两个婆子。 “闹出这种事,成何体统。” 两个婆子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滚!” 婆子们屁滚尿流的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下罗苒和楚烬两个。 楚烬目光扫过桌上那排木具,又落在一旁的纸张上,发现上头是刚刚验身的记录。 幽深的眼眸闪过一丝动荡,抬眸,看向角落里缩着的罗苒。 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小小一只,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 眼眶通红,长裙下露出纤细的脚腕,那截脚腕白得刺眼。 楚烬喉结微微滚动,有些不自然地把视线移开。 “你收拾一下。” 他沉着声音,转身退出房间。 罗苒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 等收拾好了推门出去,发现楚烬就站在门口,没走。 楚烬垂眸看着她。 眼睛还红着,脸上泪痕未干,整个人像只刚从陷阱里救出来的小兽,可怜巴巴的。 “洗把脸,去我院里书房等着。” 楚烬沉着声语气依旧冷硬,“此事我自会过问清楚。” 罗苒慌忙点头。 说来也怪,方才还怕得浑身发抖,此刻看着楚烬那张俊冷的脸,心却莫名不那么慌了。 她知道这位大爷虽性情冷冽严厉,却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定不会像二太太那般不分青红皂白。 “多谢大爷。” 她低声说了句,脚步匆匆离去。 楚烬站在原地,目送那抹细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才重新踏进房内。 将桌上的那张薄纸收进袖口。 随后低头,目光落在脚边。 那根被扔下的木具,细细的一条,此刻正横在青石板上。 他抬脚,踩了上去。 鞋底碾过那圆润的木棍,稍微用力,咔嚓木具顿时断成两截。 冷眸之中的动荡已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晦暗,深得望不见底。 罗苒回去匆匆换了身干净衣衫,对着铜镜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挽起。 镜中人眼眶还红着,脸上泪痕虽已洗净,眼皮却微微肿着,像两颗刚剥开的桃子。 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心里还惦记着小玥和衍哥儿,便先往衍哥儿屋里去瞧一眼。 一进院子,果然听见衍哥儿的哭声。 她加快脚步推门进去,衍哥儿一见她就伸手要抱,小脸哭得通红,委屈的不行。 小玥倒是乖,坐在一旁软垫上,李婆婆正一勺一勺地给她喂鸡蛋羹。 罗苒接过衍哥儿,衍哥儿显然是饿坏了。 她便也顾不得什么寻了个角落坐下,撩开衣襟喂奶。 李婆婆见她眼眶红红的,低声问,“出事了?” 罗苒点了点头,又觉得那事实在说不出口,复又摇了摇头,只含糊道, “幸而正巧碰上大爷在二房院子……” “大爷?” 李婆婆手上顿了顿, “刚刚大爷来看衍哥儿,衍哥儿饿了哭闹,我们便顺势将二太太带人来的事同他说了,他听完脸色就沉了下来,二话没说就往外走。” 罗苒愣了愣。 原来楚烬是特意赶去的。 想来也是,楚烬想来看重衍哥儿,如今府里只有她一个奶娘,自是不能看自家儿子饿肚子。 喂完衍哥儿,又哄了哄小玥。 实在不好意思再耽搁,便将小玥托付给李婆婆,这才往楚烬书房去。 书房门半掩着。 罗枝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 里头的声音低沉浑厚,似乎还带着几分不耐的沙哑。 她推门进去,垂着眼行了礼。 “大爷……” 余光瞥见楚烬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神色淡淡的,眉宇间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凌厉。 他一身玄色常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 那手臂肌肉紧实,青筋微微凸起,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拉弓练出来的力道。 姿态看似闲散地靠着椅背,可那股子久经沙场浸染出来的气势,往那儿一坐,只是坐在那微微抬头审视,就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8章 双腿莫名有些发软 罗苒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心口砰砰直跳。 那种感觉,就像被押上了公堂的犯人,还没开口,堂上的官老爷已经把你里里外外看透了。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座山压着。 明明隔着几步远,可那股子压迫感却铺天盖地地罩下来,让人连气都喘不匀。 双腿莫名有些发软。 她忽然想起那些传闻…… 说面前这男人战场上一人斩敌数十,说他对俘虏从不手软,说被他审过的细作,没有不招的。 此刻被他这样盯着,罗苒竟生出一种错觉…… 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见不得人的秘密,好像下一秒就要被他看穿,然后不由自主地全部吐出来。 “事情我已大致问清楚了。你是怎么想的?真想做老二的姨娘?” 楚烬放下手里的文书,开了口。 罗苒生怕他跟崔氏那样误会自己,努力压着心慌,低着头急急否认, “大爷明鉴,奴婢真的从未有过那种打算……孩子还小,我只想找个暂时的容身之处,好好干活攒些银子,并没有一点想要攀附二爷的想法。” 楚烬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像能把她从里到外看透。 片刻后,他往后靠了靠,语气缓了些,却还是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老二是二房嫡子,身份摆在那儿。二太太虽然疼惜自己儿子,但对外人向来严厉……就算真的依着老二收了你,到时你进府容易,日子却未必好过。” “如今老二房里已有两个伺候的。未来,二太太必然要给他娶一门当户对的夫人进门。” 罗枝抿着唇,静静听着。 “更何况,”楚烬目光落在她脸上,“老二为人轻浮你也知道,他还比你小三岁,你这样的情况,若想让自己和孩子过得好,理应找个年长稳妥些的,左右到时还能护住你……” 他点到为止,没再往下说。 罗枝又怎能听不懂。 表姐徐曼羽便是二房老爷的姨娘,整日被二太太压得抬不起头。 而今日见到那姨娘许嫣,便也知道都不是等闲人物。 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没背景没依靠,就算真进了门,也不过是多一个被拿捏的人罢了。 上有严厉的婆婆,下有得宠的姨娘,未来还要面对门当户对的正室夫人…… 那日子,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她忙点头,“奴婢知道,奴婢确确实实也从未有过这念头。” 楚烬没接话,只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罗枝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或许大爷会笑话奴婢自视清高,但之前也好,现在也罢,奴婢一直想要找一个一心一意对我的丈夫,而不是找个需要伺候讨好的爷……” 这样说着,她便不由想起了自己之前死去的丈夫侯建功。 侯家条件清贫,当初媒人上门提亲时,她其实犹豫过。 是侯建功亲自来见她,站在院子里,向侯家祖宗立誓这辈子绝不会有二心。 她这才嫁了。 婚后的日子不算甜蜜,但也安稳。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了,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谁料想他竟走得那么突然。 后来婆家因为她生的是女儿容不下她,把她赶了出来。 镇上也有条件尚可的人家托人来问,想让她去做妾做姨娘,她都一一回绝了。 她一直觉得,既然成了亲,便要全心全意属于对方。 怎可三心二意? 真心喜欢一个人,在意一个人,又怎么受得了跟别人分享爱人? 经了这次事情,她更加笃定…… 宁愿找个清贫人家,一生一世相守,也不愿踏进这吃人的大户人家,日日勾心斗角,被作践算计。 书房里静了片刻。 楚烬抬眼看着她。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细长细长的,脆弱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那后颈上还有几缕毛茸茸的碎发,软软地贴着皮肤,衬得整个人又乖又倔。 他盯着那截脖颈看了片刻。 下一瞬,便推开椅子站起来,大步朝她走来。 罗苒只觉得一道高大的阴影压下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逼得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楚烬垂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正要开口…… “大哥!大哥!” 门外陡然响起楚乘风火急火燎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 楚烬眉峰微蹙。 门被一把推开,楚乘风闯进来,目光在屋里一扫,瞬间定在罗苒身上。 见她眼角还泛着红,他几步上前,急声道, “我刚回来就去找过母亲了!都是那许嫣挑拨,我已经罚她闭门思过三个月……” 罗苒见他靠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动作太明显,像受惊的小动物。 楚烬身体一侧,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 靠得近了,女人身上那股莫名熟悉有好闻的味道又直往他鼻子里钻,混着她身上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撩着人。 面前的楚乘风还在隔着人喋喋不休,聒噪的不行, “你没事吧?可曾受过伤?我找大夫来给你瞧瞧!” “人好好站在这儿,能有什么事。” 楚烬开了口,声音带着点不耐。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楚乘风一眼,然后侧过脸,对身后的人道, “既然说清楚了,那便回去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顿了顿,又道, “你放心,何家规矩向来严格清正,断然不会做那种强取豪夺之事。若有人再缠着你,你便随时可来找我。” 罗苒垂着眼,低声应了句“是”,看也不看楚乘风一眼,侧身绕过他,快步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间,罗苒把小宝抱在怀里,心才慢慢落回实处。 傍晚时分,她听大房里的下人们闲谈,说二爷楚乘风被他父亲带去江南学习经商,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罗苒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也不知是不是大爷的意思。 好在这件事似乎被楚烬刻意压了下来,并没有太多人知晓。 罗苒心里清楚,这世道对女人苛刻,对她这样死了男人没有依仗的女人,更是尤为苛刻。 她甚至不敢想,如若这事传出去,以讹传讹会传成什么样子。 这样想着,她对楚烬便有了几分改观。 大爷果然只是看起来冷冽慑人,实则却如传言中所说,公正严明,刚直不阿。 今日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她都不知该如何脱身。 而且,他似乎压根没有认出自己就是他一直在寻的那个村妇…… 这样看来,只要她老老实实做衍哥儿的奶娘,便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在这里生活下去,攒够银子,带着小玥离开…… 第9章 无人知晓 只是罗苒不知道…… 夜深人静之时。 她自认为那位公正严明,刚直不阿的大爷,此刻正独自躺在内室榻上。 烛火早已熄了。 月光从雕花窗户漏进来,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白日里冷峻迫人,此刻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瞧不出什么神情。 楚烬阖着眼,呼吸却比白日里沉了几分,粗重得像头压抑着什么的困兽。 本该装着行军布阵、朝堂风云的脑子,此刻却满满当当塞着一个女人。 那所在软塌之上,发红的眼尾,水润的眼睛,咬着唇强忍泪意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晃。 那罗裙下一晃而过的修长双腿,纤细白嫩的脚踝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 若是…… 楚烬喉结剧烈滚动,翻了个身,肌肉虬结的手臂压在身下,却压不住那团火。 脑子里忽然冒出白日里那张记着什么的纸张。 腰细。 丰盈。 紧致。 那细得可怜的木棍…… 他那两根手指都比那东西粗。 若是换成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烬呼吸陡然粗重,额角青筋跳了跳。 楚烬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手,遮住自己的眼。 糙砺的掌心覆在眼皮上,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可越是看不见,那些画面就越发清晰。 夜很长。 榻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动,良久,归于平静。 最后那一声喘息隐忍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糙砺的沙哑,散在月色里,无人知晓。 这日晚间罗苒给衍哥儿喂完奶,小玥已经在旁边的软塌上睡着了。 罗苒把衍哥儿轻轻放进摇篮,仔细掖好被子,便抱起小玥,准备回自己房间。 刚推开门,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楚烬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正要进来。 罗苒吓了一跳,脚下不稳,抱着小玥就往旁边倒去。 “当心。” 楚烬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把人带了回来。 那手掌粗糙有力,箍在腰上像铁钳似的。 罗苒整个人被他捞进怀里,怀里还抱着小玥,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深邃的眼,脸不由一红。 “大,大爷……” 楚烬低头看她,没松手。 那目光沉沉的,罗苒被他看得心慌,挣了挣,楚烬这才松开手。 罗苒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看向他, “大爷是来看衍哥儿的?” 楚烬“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越过她往里走。 楚烬几乎日日都会来看衍哥儿。 但这几日好像朝堂上有事,已经两日没来了。 楚烬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熟睡的衍哥儿,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罗苒抱着小玥站在一旁,轻声道, “衍哥儿刚睡着,一下午都乖得很。” 楚烬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玥,忽然抬手揉了揉额角。 “你可会按头?” 罗苒想到前婆婆动不动喊头疼身体疼,整日让她给自己按头按背,一来二去便熟练了起来。 于是点头道,“会一些。” 楚烬便又沉声开口,“把孩子放下。” 罗苒依言把小玥放到软塌上,盖好小被子。 再直起身时,楚烬已经出了房门往院的另一侧走去。 罗苒跟上去,才发现竟是浴室。 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 屏风后,浴桶里热气袅袅,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楚烬站在屏风旁,抬手解了外袍,随手搭在架子上。 他回头看罗苒,见她站在门口不动,淡淡道, “过来,这几日头疼得厉害,你帮我按按。” 罗苒硬着头皮上前。 楚烬已经进了浴桶,水没过腰腹。 他靠在桶壁上,阖着眼。 罗苒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浴桶中男人的身上飘。 水汽氤氲中,能清晰看见那副健硕的身躯…… 肩膀宽得吓人,胸膛厚实,肌肉线条分明,不是那种发达的壮硕,而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结实。 小麦色的皮肤被热水一泡,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一个已婚的妇人,又不是没见过男人裸身,可楚烬这身板…… 实在太过了些。 意识到自己竟然暗戳戳的细细打量着男人的裸体,罗苒慌忙收了心思。 脸却已经烧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水汽太热,额角竟然沁出薄汗。 楚烬将结实的胳膊搭在木桶边缘。 那胳膊上肌肉紧实,青筋微微凸起,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拉弓练出来的。 他将头往后仰,眉头微蹙,看起来确实疲惫得很。 罗苒不知怎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上前,伸出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她的手指微凉,一凉一热,触感分明。 她细细地按着,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偶尔擦过他紧皱的眉心。 楚烬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罗苒低头看着他,他阖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人生得实在好看…… 浓眉,高鼻,薄唇,线条硬朗无可挑剔。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鼻梁往下,落在他下巴上。 那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几乎看不清,要凑得很近才能发现。 罗苒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她想看清那颗痣。 就在这时…… 楚烬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 罗苒整个人僵住了,手指还按在他太阳穴上,忘了收回来。 那双看着她的眸子漆黑深邃,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水,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那眼神沉沉的,带着要将人吞噬的压迫感,让人腿软。 罗苒被他看得心慌,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慌忙往后缩。 “奴,奴婢去给大爷拿巾子……”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撑着地起身就要走。 脚还没迈出去,手腕猛地一紧。 有人拽住了她。 地本来就湿,罗苒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噗通”一声栽进了浴桶里。 热水铺天盖地涌过来,她猝不及防被呛了好几口,手忙脚乱地扑腾。 腰上一紧,被人箍着捞了起来。 “咳咳咳咳……” 眼睛被水迷得睁不开,喉咙里呛得生疼。 罗苒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呛了出来,眼眶红了一圈。 第10章 去我房里等着我 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楚烬身上。 隔着湿透的薄薄衣裳,两人身体紧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结实的大腿,还有那坚硬滚烫的肌肉。 罗苒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想撑着他起来,手掌却按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掌心下是结实滚烫的胸肌,甚至还隐约能感受到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她手心发热。 罗苒像被烫着似的慌忙缩回手。 可一缩,没了支撑,整个人又往下滑了滑,严严实实地坐在了身下男人腿上。 不知蹭到了什么,楚烬眉头微微一皱,箍着她腰身的手倏然收紧,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腰掐断。 罗苒慌得话都说不利索,“大,大爷,您怎突然拽奴婢……” 楚烬近距离看着她湿漉漉的脸,一脸坦然。 低哑着声音道,“我何时拽过你?” 罗苒瞪大眼睛看他。 那双眸子深邃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就这么看着她,镇定自若,面色正经,看不出半点心虚。 罗苒被那目光盯着,心里忽然不确定起来。 她小声嗫嚅, “可,可奴婢分明感觉到有手拽了奴婢的手腕,奴婢才脚下一滑栽进来的……” 楚烬挑了挑眉。 “哦?”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沉沉的, “你是说,本将军故意拉你进浴桶,对你有所图谋?” 罗苒被他这么一问,脑子更乱了。 她本来是很确定的…… 那只手的力道,那个角度,分明就是故意拽的。 可楚烬这样看着她,那样坦然镇定,她就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毕竟楚烬那样的人,冷冽刚硬,怎么可能做这种轻浮调戏的事? “那,那许是奴婢记错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或许是衣裳勾到什么地方了……” 楚烬没说话。 罗苒越发觉得自己想多了,心里涌上几分歉疚,低声道, “抱歉,大爷,是奴婢莽撞了……” 话说完才发现腰间那双手还箍得紧紧的,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挣了挣,“大爷……” 楚烬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湿透的眉眼一路往下,掠过因为湿衣而愈发玲珑的曲线,最后落在那张惴惴不安的脸上,耳根通红,被打湿的睫毛一簇一簇的轻轻颤着。 这小娘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眼底闪过一丝幽幽暗光。 罗苒被他看得不自在,继续挣扎着想爬起来, “奴婢这就出去……您,您的手……” 罗苒示意楚烬松手,但腰上的手却依旧箍得很紧。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面前的男人。 楚烬却在这时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意味, “方才撞了我,如今又假意落水……” “罗苒,你是想勾引我?” 面对这莫须有的指控,罗苒不由瞪大眼睛。 楚烬目光从她诧异惊慌到有些呆愣的小脸上慢慢往下滑,落在那被湿衣勾勒出的丰盈曲线上。 反应慢半拍的罗苒感受到楚烬的目光,慌忙否认, “大爷,奴婢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楚烬却慢悠悠地将目光收回来,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你莫不是觉得,我是那种能被轻易引诱的人?” “但如果只是这点手段……” 他尾音拖长,眼底闪着幽光,似是意味深长, “怕是不太行……” 罗苒听的似懂非懂。 但脸却烧得厉害,又羞又急,只想赶紧从这个尴尬的境地逃出去。 她挣扎着要起身,手又不敢再撑他的胸膛,只能扭着身子试图脚踩上桶底借力站起来。 可她忘了自己正坐在楚烬腿上。 这一动又蹭的,柔软的身子在怀里乱扭,那股她身上的淡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柔软的大腿根似乎蹭过某处,楚烬眉头倏地一紧,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下一刻,他手上猛地一用力。 罗苒只感觉天旋地转,水花四溅。 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摁进了水里。 楚烬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撑着桶壁,一只手箍着她的腰。 水波荡漾,热气氤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子里翻涌着什么。 罗苒仰面躺在水里,对上的那双眼睛,那沉冷的眼神凶悍锐利,似是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入腹中。 “罗苒。” 楚烬喊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发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现在就办了你?” 罗苒整个人僵住。 温热的水下,大腿似乎抵着了什么。 她愣了一瞬,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得一动不敢动。 “大,大爷……”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 声音发颤,眼眶里不知是水还是泪,湿漉漉地望着楚烬。 话没说完,脸颊忽然被捏住。 那手糙得很,指腹有厚茧,捏得她脸颊都变了形。 楚烬看着她这副模样…… 湿透的眉眼,泛红的眼尾,微微发颤的唇,还有眼底那抹惊惧交加的神色…… 他眸色顿时更深了几分。 罗苒只感觉眼前一暗,楚烬便吻了上来。 她浑身一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慌忙伸手去推。 可楚烬哪是她推得动的? 那胸膛又热又硬,笼来的气息霸道强势得可怕,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不容她退后半分。 那吻又凶又急,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着她的,吮吸掠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罗苒被吻得晕头转向,水汽氤氲中呼吸本就艰难,此刻更是喘不上气。 推拒的力气越来越小,意识也有些模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在他怀里。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 “大爷,宫里急报……是您这几日劳心的那桩事。” 罗苒猛地惊醒,慌乱地要推开他。 楚烬动作顿了顿,却没收手,反而更深地吮了一下她的唇,才慢慢退出来。 两人呼吸都急促得厉害,湿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他垂眼看她,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巴掌大的脸。 那张脸此刻潮红一片,眼尾泛着桃花似的艳色,嘴唇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水光潋滟。 楚烬喉结滚了滚。 “去去就回。” 他声音低哑粗糙,依依不舍的,指腹又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去我房里等着我。” 说完,他起身跨出浴桶,扯过架上的中衣胡乱披上,一边系带一边往外走。 第11章 她休了大爷? 那背影宽厚挺拔,肩背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直到关门声响起,罗苒才回过神来。 她还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她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衣衫不知何时被扯开了,襟口松散,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 回想楚烬临走前看她的那个眼神。 罗苒又打了个哆嗦,慌忙从浴桶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胡乱擦拭一番拢好衣襟,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直到抱着还在熟睡的小玥回到自己房里,罗苒的心还在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捂着胸口,脑海里乱成一团浆糊。 脸也烫得厉害,不敢再想。 可脑子不听使唤。 刚刚在浴室,气氛确实太暧昧了。 楚烬不是圣人,在那样的情境下,会有想法也正常吧? 可他让她去他房里等着。 等什么? 莫不是想继续做下去? 罗苒心口又猛地一跳。 可她又不是他的夫人,也不是他的姨娘……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是个寡妇,成过婚,就可以随便对待? 认为她无依无靠,没名没分地跟他睡了,也不敢说什么? 罗苒越想越乱,感觉自己简直要疯了。 这一晚,罗苒辗转难眠。 闭上眼就是楚烬近距离压下来的脸,挥之不去。 她翻来覆去,暗骂自己没出息。 楚烬确实生得好,身材也棒,可自己一个成过亲的妇人,怎会如此轻易就沉迷于男色? 越想越害臊,越想越觉得自己孟浪。 熬到天亮,她去喂衍哥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喂完奶,罗苒把衍哥儿放在软塌上跟小玥一起玩,心里却一直不踏实。 她忽然想起之前楚乘风那档子事…… 他只是对她表现的稍微有一点兴趣,他那姨娘就拈酸吃醋闹成那样,最后还惊动了二太太。 要是昨晚那些事传到楚烬的夫人或者姨娘耳朵里…… 罗苒打了个哆嗦。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来楚府这么久了,怎么从来没见过大房院里的女眷? 别说夫人了,连个姨娘通房的影子都没瞧见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罗苒忍不住随口问了平日较好的刘婶子一句。 “婶子,咱大房这边怎么没见着女眷啊?” 刘婶子正扒拉着饭,听了这话抬起头,快人快语地接了话茬。 “你刚来,还不知道大爷的事吧?” 罗苒摇摇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刘婶子放下筷子,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大爷只在早年中武状元后,娶过一房夫人,是佥都御史的女儿,叫许佩兰。” “当年是她自己看上大爷,要死要活非要嫁过来,结果嫁过来没两年,又嫌弃大爷冷淡。” “后来赶上大爷被人陷害入了狱,那女人一看楚家要倒台,二话不说,卷了家产,留下一纸休书就跑了。” 罗苒愣住了。 休书? “她……她休了大爷?” 她没忍住问出口,实在想不明白,楚烬那样的男人,怎么会有人瞧不上? “可不是!”刘婶子愤愤不平道,“那女人狠着呢,转头就嫁了别人,结果你猜怎么着?没几个月,大爷就洗脱冤屈出来了,青云直上,如今这地位青云直上,那许氏如今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罗苒忍不住又问,“那大爷这么多年也没有再另娶?” “大爷许是被那许氏的手段给伤着了,打那以后就再没提过续弦的事。这些年啊,屋里一直空着……” 刘婶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别说续弦了,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胆大的丫鬟想爬床,想给自己挣个前程。结果呢?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撵出去了,半点情面都不留。” “还有外面那些贵女小姐们,不知多少都眼巴巴地盯着大爷,听说连县主公主都有看上他的……可大爷愣是一个都没搭理,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没有夫人,没有姨娘…… 那就不用担心像之前那样,被什么夫人姨娘盯上,被按着检查,被那些拈酸吃醋的手段整治。 罗苒听着,心里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临到傍晚,楚烬回来了。 罗苒正抱着衍哥儿拍奶嗝。 听见脚步声抬头,就见那道高大的身影踏进门来。 依旧是那副冷冽刚硬的模样,眉宇间带很稳的凌厉,看不出半点波澜。 仿佛昨晚那个把她按在浴桶里亲的男人,只是一场幻觉。 罗苒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衍哥儿眼尖,一看到楚烬就撒欢,小手朝他伸着。 罗苒只好抱着孩子走过去,把人递到他怀里。 楚烬接过孩子,垂眸逗弄了两下,面上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那宽厚的肩膀和结实的臂弯,抱着孩子竟也有几分笨拙的温柔。 “听说衍儿最近开始加粥羹了?” 他低头逗着怀里的孩子,语气如常。 “吃得怎么样?” 罗苒站在一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回大爷,衍哥儿吃得可好了,每次都能吃小半碗。” 正说着,忽然感觉楚烬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她脖颈间划过。 罗苒这才发觉方才喂完衍哥儿,衣襟最顶端的那颗纽扣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一截脖颈。 她心里一紧,生怕楚烬又像昨晚那样误会自己是在勾引他,像之前那些想怕他床的丫鬟那样。 忙假装去喊照顾衍哥儿的婆子,顺势背过身,利索地把那颗纽扣系好。 身后的楚烬,目光在她略显仓促的动作上顿了顿。 眼底沉了一瞬,似是有不悦闪过。 李婆婆恰好进来,一见到楚烬便满脸堆笑,絮絮叨叨地夸衍哥儿如何乖巧如何招人疼。 罗苒趁这空当,悄悄退了出去,往厨房去端给衍哥儿备好的肉粥。 她边走边在心里暗暗开解自己。 昨晚的浴室之中气氛确实太暧昧了。 也是自己不好,失足掉进浴桶里。 楚烬就算平日里冷冽刚硬,但毕竟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房中还空了那么久,那样的情况下有片刻冲动,会有想法也正常吧?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自己勿要在胡思乱想了…… 第12章 昨夜怎没来? 端着肉粥回来时,罗苒却没想到屋里已经乱了套。 李婆婆正手足无措地抱着衍哥儿,楚烬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上衫。 衍哥儿竟然尿在了他身上。 罗苒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楚烬那样的人,战场上驰骋多年,刀剑划过的口子都不知挨了多少。 身上沾血是常事,只是这童子尿怕是这辈子头一回沾上吧…… 此刻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袍,那张素来凌厉的脸上,竟露出几分难得的茫然无措。 李婆婆慌慌张张地把衍哥儿抱去换衣裳,临走前还不忘吩咐罗苒帮楚烬收拾干净。 罗苒只好放下粥碗,取了用温水湿过的干净帕子过来。 楚烬已经进了里间,正站在那儿解腰带。 那宽阔的肩背随着动作起伏,肌肉线条硬朗分明。 见她进来,他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过来。” 罗苒硬着头皮上前,接过他褪下的外袍和中衣。 楚烬精壮的上身整个裸露出来。 和昨晚水下若隐若现不一样,今日是实打实的在眼前…… 肩膀宽平,胸膛厚实,腰间却劲瘦,肌肉线条流畅优美,腹肌块垒分明,人鱼线深刻入里,胳膊上的肌肉看起来力量感十足,像是能轻易把人拎起来…… 罗苒努力让自己心无杂念,可还是不自觉地红了脸。 只能专心拿着帕子去擦那还有水渍的腹肌。 打湿的帕子有些凉,刚碰到他的小腹,楚烬轻轻吸了口气。 “嘶……” 罗苒手一抖,目光落在那处。 结实的小腹往下,人鱼线隐入裤腰,下腹青筋隐隐鼓起,在麦色的皮肤下格外显眼。 她眼睛都看直了。 一个乡下来的妇道人家,何时见过这种场面? 罗苒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意识到自己又差点沉迷男色,她慌忙稳住心神,低头继续擦,动作却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手。 “昨夜怎没来?” 楚烬忽然开口。 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罗苒手上一顿,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眉眼沉峻,表情依旧冷冽,根本看不出对自己有什么其他想法的样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在试探她? 定是见她昨晚跌进浴桶,今日又在这儿擦拭,怕她真跟那些想要爬床的丫鬟异样存了什么勾引攀附的心思。 若是被他落实,搞不好会被直接撵出府去。 这样想着罗苒后背一凉,手上动作都僵了僵。 慌忙稳住心神,低着脑袋继续擦,嘴里忙不迭地解释。 “大爷,昨晚真是奴婢不小心,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 “楚家收留我和小玥,奴婢心里感激得很,哪敢对您有什么非分之想……” 楚烬垂眼看着她。 那小脑袋低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睫毛一颤一颤的,说话时声音都打着抖,像是生怕跟他沾上一点关系。 他眸色沉了沉。 “还倒挺有自知之明。” 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听不出是夸她还是损她。 罗苒只觉得他这语气怪怪的,但也没心思细想,只当他是满意了,赶紧点头。 “是的是的,奴婢知道自己什么身份,绝不敢胡乱攀附。” “奴婢对大爷,只当是敬重的主子,绝没有别的心思,大爷您只管放心……”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尾音糯糯地吞进喉咙里。 手上的速度却半点不减,胡乱擦了几下就收了帕子往后退。 “奴婢去给大爷拿干净衣裳。” 丢下这句,她几乎是逃出去的。 出了门,罗苒脚步不停,一路小跑,直到拐过回廊,确定楚烬看不见了,才扶着墙大口喘气。 吓死了。 方才他那语气,听着就不对劲。 要是自己反应慢点,说不定就被当成那些想攀高枝的了。 罗苒拍拍胸口,稳了稳神,往正房那边去。 楚烬屋里专门有人在外候着,她不好直接进去。 就在门口站了站,正好瞧见个眼熟的丫头端着茶盘出来。 “这位姐姐。” 罗苒忙上前,陪着笑。 “大爷要换衣裳,在衍哥儿院里,劳烦姐姐帮忙送一趟。” 那丫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去拿了干净衣袍。 罗苒看着那丫头往里走,这才松口气。 衣裳是别人送的,她可没再往前凑。 这下楚烬总不会再误会什么了吧…… 这样想着,罗苒脚步轻快地回了衍哥儿屋。 自那之后,罗苒继续在衍哥儿院里待着,日子倒也清静。 楚烬过来看衍哥儿,罗苒便规规矩矩行礼回话,低着头不看不多说。 他也冷淡淡的,像那晚浴室里的事从没发生过。 想来是误会真的解开了。 转眼到了年关。 府里开始张罗过年,到处挂了红灯笼,廊下堆着新炭,连下人屋里都添了新褥子。 跟着商队南下的楚乘风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兴致冲冲地来找罗苒。 罗苒正端着碗给小玥喂蛋羹,一抬头看见来人,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楚乘风见着她那副躲闪的样子,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别怕。” 他站在不远处,没再往前走。 “我知道之前是我莽撞,让你受了委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罗苒低着头,没吭声。 楚乘风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 “过完年我还得去南方,总觉得亏欠你。这次回来没别的意思……就是从南边带了些娃娃玩的小东西,小玥应该喜欢……” 他扬了扬手里的包袱。 “不值几个钱,我给相熟的都带了,这些就是顺带的,你别多想。” 罗苒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神色诚恳,不像作假。 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接过,低低道了声谢。 楚乘风笑了笑,没再多待,转身走了。 小玥对那些小玩意喜欢得紧。 拨浪鼓摇得叮当响,连午觉都不肯睡。 下午罗苒去给衍哥儿喂奶,顺手带了几样过去。 第13章 你这小嘴说的话,真的作数? 两个小人儿并排躺在榻上,你摇一下我摇一下,玩得热闹。 衍哥儿玩累了,拱到她怀里要吃奶。 罗苒撩开衣襟,一边喂他,一边轻轻拍着小玥。 屋里炭火烧得足,暖烘烘的,两个孩子吃饱喝足,渐渐安静下来。 衍哥儿和小玥并排躺在她身侧,睡得香甜。 罗苒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罗苒睡得沉,没听见。 楚烬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榻上。 她侧躺着,怀里搂着两个孩子,睡得安稳。 衣襟还没来得及系,就那么敞着一点,露出一截锁骨,皮肤白得晃眼。 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殷红一点,嵌在那片白里,格外惹眼。 楚烬眸光顿了顿。 往前走了两步,榻上的人像是察觉到什么,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罗苒愣了一瞬,看清来人,慌忙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拢衣襟。 “大爷恕罪,奴婢睡着了……” 她怕吵醒两个孩子,压低声音告罪,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楚烬抬手,示意她不必。 目光落在榻边的小几上。 那里堆着几个崭新的小玩意,一看就是从外头带回来的。 楚乘风刚回来,罗苒这儿就多了这些。 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楚烬目光沉了沉。 “哪来的?” 罗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老老实实答。 “是二爷回来时从南边捎的。” 楚烬没说话。 罗苒低着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冷的,有些迫人。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他一回来就来找你?” 罗苒心里一紧,忙道。 “二爷是来看小玥的,顺手带了些……” 楚烬像是轻笑了一下,声音透着丝丝凉意。 “他自己都没个孩子,倒惦记起别人家的了?” 罗苒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抿着嘴不吭声。 “罗苒。” 楚烬似是咬着后牙槽有些狠恶的喊她名字。 罗苒下意识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黑沉沉的,锐利凛冽,只是被瞅着都心里打颤。 “本将军看着很好糊弄?” 楚烬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罩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阴影里。 “之前怎么说的?对二爷没想法?” “他一回来给你送东西,你倒是收得痛快……” 他俯下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凑到她跟前,身上滚烫的热息扑过来,带着男人特有的强硬气势。 “怎么?带着我的孩子,心里还想着别人?” 罗苒被他逼得往后缩,后背抵上榻沿,退无可退。 她慌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生怕他又误会,拼命摇头。 “没有,奴婢没有……奴婢只想好好照顾衍哥儿,哪有别的心思……” 话没说完,脸颊忽然被人捏住。 力道不轻,捏得她脸颊都变了形,嘴唇被迫微微张开,下巴被抬得高高的。 楚烬就这么捏着她的脸,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她,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暗沉沉的光,近到他的呼吸都扑在她脸上。 “真不安分。” 楚烬的声音依旧冷飕飕的。 指腹在她唇上重重揉了两下,揉得她嘴唇发麻,然后往下一压,硬是塞进了她嘴里。 “你这小嘴说的话,真的作数?” 罗苒僵着身体,看着面前男人那俊朗粗狂的脸上狠厉凛然的神情,捏着她脸颊的手力道大得吓人,让她动弹不得。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心里怕得要命,却不敢躲,只能拼命点头,含着他的指头含含糊糊地应着, “作,作数的……奴婢不敢骗大爷……”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呜咽着继续含糊解释, “真的没有想攀附二爷……之前跟大爷说的……也都是真心话……二爷说给其他下人也带了礼物……这些只是些小玩意……不值钱奴婢才收的……” 罗苒一颗心都放在凶恶的楚烬身上,根本没空细想这动作有多狎昵。 只觉得眼前的楚烬又像换了个人,这个凶恶阴沉的模样,让人只想求饶。 楚烬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张慌张惊惧的小脸,眼神暗了暗。 “真是这样?” 罗苒慌忙点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是的是的……” 指上的力道松了松。 拇指从她口中退出来,却还若有似无地压在她唇边,轻轻摩挲着那被揉得泛红发肿的唇瓣。 楚烬又阴森森地开口道, “我方才还在想,既然你对二爷有意,便干脆直接将你送到二房二太太那去伺候……” 罗苒惊恐地瞪大眼。 不由回想起崔氏那张冷漠刻薄的脸,还有那间偏房,那两个粗壮的婆子,那被扒了衣服评头论足屈辱…… 她太害怕了,竟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就去拉楚烬的袖子,攥得紧紧的,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大爷……”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我真的没那个想法的……您不要把我送过去……” 她抓着他的袖子,泪水糊了满脸,哭的实在可怜。 楚烬垂眼看她。 看着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和那张又怕又急的小脸。 他眼底的暗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拇指在她唇上轻轻蹭了蹭,蹭掉那一点濡湿。 “记住你说的话。” 他松开手,直起身,不再看罗苒那沾着泪的脸。 “把眼泪擦了。” “让别人看着,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说罢,转身离开。 那道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被楚烬那样凶了一通,罗苒心里头委屈得不行。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位大爷为何总对她忽冷忽热阴阳怪气的。 对着旁人都是一副冷冰冰不爱搭理的模样,偏偏到了她这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眼神凶得能吃人。 晚上徐曼羽拎着几匹布料来看她,一进门就瞅见她眼眶红红的,当下把手里的东西一撂,凑过来问,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罗苒憋了一天的委屈总算找到了出口,抽抽搭搭地把白日里楚烬又误会她勾引何乘风的事说了。 第14章 议亲 徐曼羽听完,叹了口气,开导道, “那也没办法,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又偏生长得这副娇娇嫩嫩的模样,搁谁眼里都容易想歪了。楚大爷那样的人,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会对你有误解也正常。” 罗苒一听这话,眼泪又要往下掉,“那怎么办?可我真的没有那种想法……” 她攥着帕子,声音打着颤,一副后怕的样子, “你是没见他凶我的样子,我一想起来就害怕,腿都发软……” “他警告我离二爷远一些,可我一个奶娘,也没办法拦着主子不让他来……若是每次碰到二爷,他都要误会,那可怎么办……” 徐曼羽看着罗苒委屈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说道, “如今也没办法,等你以后有了男人,大爷就不会对你有所顾虑了。” 这么一提,徐曼羽到是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如……我给你介绍个稳妥的男人吧,待成了亲,有了主儿,谁还能往那方面想?” 罗苒下意识就要拒绝, “这怎么能行……我如今吃饭求生都艰难,哪还有这种心思?再说了,建功去世都还没过一年……” 一提侯建功,徐曼羽脸色就沉了下来,“你都被他们侯家赶出来了,还提他做什么?” 她越说越上火,“当年那侯家来咱家提亲的时候,话说得多好听?什么把你当亲闺女疼,什么一辈子对你好。结果侯建功一没,他们见你生的是闺女,立马就把你赶出了家门,生怕你多吃他们家一口饭!那不是畜生是什么?你还顾虑他们家做什么?” 罗苒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徐曼羽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干就干,当下就拍板要给罗苒张罗起来。 徐曼羽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干就干。 没过几日,还真就给了罗苒消息。 是城里开酒楼的徐老板,丧妻五年,膝下无子,据说为人憨厚老实,铺面也有两间,条件算得上殷实。 徐曼羽托人打听了清楚,这才放心地把事情张罗起来。 这日午后,徐曼羽派了身边的丫鬟过来,把徐老板的门户帖送到罗苒手里。 罗苒正在正厅哄衍哥儿睡觉,小家伙刚吃完奶,迷迷糊糊地窝在她怀里。 她随手把那帖子往旁边的桌上一放,先顾着在里屋把衍哥儿哄踏实了。 等衍哥儿睡熟,罗苒出了里屋。 才发现楚烬不知何时来了,正大喇喇地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 两条长腿随意伸着,宽厚的肩背靠着椅背,手里拿着那张门户帖,正垂着眼看。 浓眉微皱,好似跟看什么军情重报似的。 虽说相亲相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东西被主子这样明晃晃的拿在手里翻看,还是让罗苒觉得有些许窘迫。 脸也不由红了起来。 楚烬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那副羞窘尴尬的模样,眉梢微微挑起,扬了扬手里的帖子。 “你的?” 声音沉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罗苒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伸手想去拿回来…… 楚烬手一抬,虚晃一下,她扑了个空。 “想找男人了?” 看着面前的女人,楚烬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前段时间不还口口声声说只想好好带大孩子,没这个念头?” 罗苒被他这话讽得脸更烫了,多少有些难堪,却还是认真的小声回道, “虽是那么打算……但如若碰到合适的,也是可以试着相处看看……” 楚烬又扫了一眼那帖子上的字,嘴角扯了扯。 “膳食堂的徐老板……” 他抬眼看着她,眼底神情锐利,带着点审视。 “你觉得合适?” 罗苒被楚烬看得心里发毛。 虽说他此时看起来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帖子送来时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依稀记得这徐老板是帝都本地人,丧妻五年,条件好似也不错…… 又是徐曼羽介绍的,总归差不了。 她便实话实说道, “看条件应该还是可以的……” 楚烬又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她后背莫名一紧。 “这膳食堂的老板,我有点印象。” 他慢悠悠开口,目光还落在她脸上, “是不是在你眼里,只要条件好,就算合适?” 罗苒不太懂楚烬话中意思。 如若能找到合心意的,又正巧条件不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她看着楚烬那张冷脸,看着他嘴角那抹不咸不淡的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没吭声。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烬没再说话,起了身。 高挑的身躯靠了过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把那帖子递换给她。 罗苒伸手去接…… 他却在前一刻松了手。 帖子飘落,掉在地上。 罗苒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张纸,还没反应过来,楚烬已经越过她,大步往外走了。 她弯下腰,慢慢把帖子捡起来。 心里乱糟糟的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委屈。 那个男人又怎么了? 阴阳怪气的…… 自己相看成功,嫁了人,他不就不用担心自己再试图攀高枝想进楚家的门了吗? 这样如了他的意,不是更好吗? 到了约定的时辰,罗苒往后门去。 徐曼羽说好了,让她先跟人见一面,说说话,若是合眼缘再往下谈。 后门外头有条僻静的小巷,她按着时辰到了地方,远远就瞧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罗苒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近。 待那人转过身来,罗枝脚步猛地顿住。 眼前这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横生,看着少说也有六十多了。 那眼神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跟看什么物件似的,直勾勾的,让人浑身发毛。 罗苒脑子里嗡的一声。 门户帖上没写年龄,只说丧妻五年,条件殷实。 她以为顶多四十出头…… “你就是罗娘子吧?” 那徐老板笑着往前走了一步,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比想象中的还水灵,好,好……” 罗苒下意识往后退,心里又慌又怕。 “徐,徐老板,这……我……” 她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打了结。 那徐老板却越走越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第15章 你娘要是跟你一样讨人喜欢就好了 “别怕,我就是看看你,说说话……毕竟很快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伸手作势要来拉她。 罗苒吓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她身前。 “这位大伯,你这是在做什么?” 声音清朗,带着点北方口音。 罗苒一愣,抬眼看去。 是个年轻男子,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她认得他。 是楚家老祖宗的表侄,从北方老家来的,叫裴济,来京城赶考的,暂时借住在楚家。 前几日在府里见过一面,话不多,看着是个清雅正直的人。 徐老板被他挡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裴济没理他,侧过身看向罗苒,目光温和。 “罗娘子,府里正找你呢,说衍哥儿醒了闹着要吃奶。” 罗苒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赶紧点头。 “好,好,我这就回去……” 她绕过那徐老板,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府里走。 身后还传来徐老板不满的声音,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进了后门,拐过回廊,确定那人没跟上来,罗苒才扶着墙喘了口气。 裴济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站着,没有走近。 罗苒缓过神来,转身看向他,眼眶还有些红。 “多谢裴公子……”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裴济摆了摆手,早就看出点门道,笑了笑。 “举手之劳,那人不像是正经说亲的,罗娘子往后要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往自己院子方向去了。 罗苒去相看的时候,把小玥暂时放在徐曼羽那儿。 回来接孩子时,她把刚才的事跟徐曼羽说了。 徐曼羽一听,脸都白了,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子。 “都怪我,光顾着打听他家境殷实,竟疏忽了问年龄!” 她气得直跺脚,“那老媒婆真缺德,为了钱,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罗苒见她这样,只能拉着徐曼羽的手,轻声劝, “表姐,我看这事就算了吧,还是等小玥大一些再说吧……” 她本就觉得不妥,这样一来更是打了退堂鼓。 可徐曼羽不听,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这回我一定给你找个靠谱的,我亲自去打听,非得把人祖宗八代都问清楚了不可……” 罗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眼瞅着快到衍哥儿喂奶的时辰,她抱着小玥,往大房那边走。 刚拐过回廊,迎面就撞上一行人。 楚烬从军营回来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上还带着风尘,宽肩窄腰地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几个亲卫。 那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罗苒脚步顿了顿,垂下眼,抱着小玥往路边让了让。 楚烬却摆了摆手。 身后那几个亲卫会意,躬了躬身,先行退下了。 罗苒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停在自己跟前。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怎么?看完人了?” 罗苒没吭声,只把头埋得更低。 楚烬低头看她,瞧着她那张丧气的小脸,嘴角微微勾起。 慢悠悠开口, “看样子,是不太合适?” 罗苒嘴抿的更紧了,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那幸灾乐祸的笑。 果然这男人早就知道。 知道那徐老板的岁数。 可他不说,就那么看着她拿着帖子,傻乎乎地去赴约。 又或者在他眼里,她就是那种为了钱,可以委身六十多岁老头的人。 罗苒虽然性子软,可也不是没有脾气。 她抿着嘴,鼻子有些发酸,却硬生生把那股泪意憋了回去。 堂堂镇国将军,威风凛凛,百姓敬畏。 谁能想到,竟是这样恶劣的人? 把她当笑话看,看她出丑。 他倒是心情不错。 罗苒抱着小玥的手紧了紧。 心中有气,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抿着嘴,不理他。 楚烬见她这副模样,倒也没恼。 怀里的小玥这会儿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楚烬看。 小家伙认得他,咧嘴就笑,黑黝黝的眼睛弯成月牙。 楚烬垂眼看了看那小丫头,抬手宽大的手掌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他说,“你娘要是跟你一样讨人喜欢就好了。” 罗苒听了,抿着的嘴又紧了几分。 徐曼羽又给罗苒找了一门亲事。 这回她拍着胸脯保证,说打听清楚了,绝对靠谱。 是个木匠,比罗苒还小一岁,手艺人,条件一般,但人家是头婚。 因为无父无母,自己攒钱过日子,这才把亲事耽误了。 罗苒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上回那事,想起来还后怕。 可徐曼羽再三劝说,又说这回相看的地方不去那偏门后巷。 就约在楚家大门外的偏门边上,人来人往的,总不会再出岔子。 罗苒想了想,还是去了。 人是见着了,确实是年轻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就是这个头…… 罗苒偷偷比了比,好像比自己还矮上三分。 她心里暗暗劝自己:个头不能当饭吃,最重要的是人品,至少聊两句看看。 那木匠见她来了,眼睛亮了亮,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正要开口打招呼……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那声音又尖又响,像是贴着耳朵炸开的。 木匠一回头,就看见一匹高头大马直直朝他冲过来,硕大的前蹄就在眼前。 这一蹄子要是踏下来,非死即残。 他腿一软,当场跌坐在地。 裤裆那里,湿了一片。 马蹄在他身侧落下,堪堪擦着他的衣摆。 马背上,楚烬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人。 他今日一身劲装,像是要出门,眉眼间还带着凌厉漠然的气势。 目光从那木匠身上扫过,又落在不远处站着的罗苒身上,嘴角微微扯了扯。 “什么东西,”他声音沉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也敢往我跟前凑。” 那木匠又臊又怕,脸涨得通红,爬起来就跑,头都没敢回。 第16章 不是想找男人吗? 罗苒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马背上的楚烬。 楚烬也看着她。 那眼神,沉沉的,像盯上猎物的狼,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翻身下马,朝她走过来。 罗苒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楚烬步子大,两步就迈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罗苒敢怒不敢言,又被他那眼神看得发毛,想着还是先回府再说。 刚迈出一步,手腕猛地一紧。 是楚烬的大手。 他开口,声音沉得吓人, “想找男人是吧?行。” 罗苒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提了起来。 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几步跨到马前,直接把她扔上了马背。 “楚烬!” 她不稳,惊呼出声。 还没坐稳,他已经翻身上来,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扬鞭便走。 风在耳边呼啸,罗苒吓得死死抓着马鞍,连话都说不出来。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带到了军营。 楚烬勒住马,一把把她从马上拎下来, 罗苒脚刚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校场上,黑压压的全是男人。 有的在练武,有的在操练,有的光着膀子举石锁。 一个个身强力壮,粗犷彪悍,汗水在阳光下泛着光,汗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楚烬站在她身侧,嘴角噙着点冷笑。 “不是想找男人吗?”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这军营里,成千上万的男人,你随便挑。” 罗苒脸色瞬间白了。 那些将士们听见动静,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落在这个白嫩漂亮跟这地方格格不入的小娘子身上。 她今日穿着寻常的衣裙,头发被颠簸的有些散乱,白嫩的脸被风吹的有些泛红,黑黝黝的眼睛里带着不安的惶恐。 站在一群糙汉面前,跟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似的。 那些眼神直勾勾的,带着打量和浓重的兴趣。 罗苒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她下意识往楚烬身边靠了靠,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伸手攥住他的袖子。 “大,大爷……”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求饶, “您别……” 楚烬低头看她。 嘴都吓的失了血色,眼眶鼻尖都红了,期期艾艾的样子下一秒好似就要落泪了。 攥着他袖子的手指节泛白,整个人往他身边缩,像是受了惊的兔子,恨不得钻进他怀里。 他眼底那点火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刻意压着声音,带着冷冷的警告意味, “以后还找不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罗苒拼命摇头,泪盈盈地望着他。 “不找了不找了……” “能安心带好衍哥儿?” “嗯嗯……” 楚烬看着她那副又怕又乖的模样,总算满意了。 他抬手示意,唤来一个亲卫。 那亲卫上前一步。 罗苒看着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盯着她的将士,吓得往楚烬身边又缩了缩。 白着脸攥着楚烬的袖子没撒手,声音软得跟小猫似的。 “不要……我不要自己回去……” 楚烬低头看她那攥得紧紧的小爪子。 那眼底,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 “行了。” 他摆了摆手,让那亲卫退下。 楚烬把她带进营帐,让亲卫端了茶水点心,把她安顿在里头。 “老实待着,等我忙完。”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罗苒缩在营帐里,坐立不安,外头时不时传来操练的喊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听得她心惊肉跳。 她偷偷掀开帐帘一角,往外看去。 外头校场上,楚烬正在跟人比武。 他脱了外袍,只着一身劲装,露出精壮结实的手臂。 那身板,那力道,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像是能把人撕碎。 每一拳出去都带着风,每一下动作都充满力量感,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周围的人围成一圈,叫好声此起彼伏。 罗苒看着那道身影,一时间竟忘了害怕。 就那样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慢慢平复了下来。 楚烬对衍哥儿有多看重,她是知道的。 那孩子是他亲信的遗孤,他收做养子,隔三差五就来看,嘴上不说,态度和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她身为奶娘,本就应该专心照料好小主子。 如今倒好,两次相看男人都被他撞见。 换了哪个主子都会觉得这奶娘不安分,恼怒也正常。 衍哥儿和小玥都还小,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 当初她走投无路,是楚家收留了她,给了安稳日子。 这份恩情不该忘的,她却净想些有的没的。 冷静下来想想,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合适相看人家,是自己太鲁莽了。 至于楚烬总会误解她这方面…… 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但愿能日久见人心。 校场上又是一阵叫好,楚烬把对手撂倒在地,拍拍手站起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罗苒慌忙垂下眼。 心口竟莫名漏跳了一拍。 等楚烬回来,天已经擦黑。 他不知从哪弄了辆小马车,把罗苒塞进去,一路晃晃悠悠回了府。 刚进大房院子,就听见衍哥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罗苒心里一紧,赶紧跑进屋。 衍哥儿在李婆婆怀里,哭得小脸通红,嗓子都快哑了。 一看见罗苒,小身子就往她那边挣,手伸得长长的,要她抱。 小玥也在旁边哭,眼泪糊了一脸,张着小手要娘。 罗苒手忙脚乱地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 抱了这个那个哭,抱了那个这个嚎,两个小人儿跟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楚烬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眉头微皱。 出去也就半日,就嚎成这样。 被这俩崽子缠着,往后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看了片刻,开口。 “郭管家。” 郭管家小跑着过来。 “再招个奶妈。” 郭管家看了眼屋里手忙脚乱的罗苒,又看了眼面色不显的主子。 慌忙应了声。 管家的速度很快。 隔了一日,就把新奶娘带到了罗苒面前。 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也就十七八的模样,模样清秀,身段纤细。 罗苒瞧着她,怎么瞧也不像生过孩子的样子。 第17章 你还不认罪? 后来才知道,这姑娘也是个可怜人。 她叫姚宛儿,父亲烂赌,欠了一屁股债。 见女儿有几分姿色,动了歪心,要把她卖到青楼去。 姚宛儿不愿当妓,走投无路之下,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法子,服了能产乳的药,孤注一掷地来了楚府应征奶娘。 罗苒听完,心里头酸酸的。 都是无依无靠的人,她懂那种走投无路的滋味。 往后几日,罗苒对姚宛儿便格外照顾。 教她怎么抱孩子,怎么喂奶,怎么拍嗝。 姚宛儿话不多,干活却利索,学得也快。 两人轮着来,罗苒一下子清闲下来。 衍哥儿有人喂,小玥也有人帮忙看着。 可她身在楚府做下人,拿着府里发的月钱,自然没有白闲着的道理。 管家便安排不当值的奶娘打扫主院,活不重,权当消磨时光。 转眼开春回暖,二太太特意办了场赏花宴。 明面上是邀亲友赏春,实则是为二房、三房到了议婚年纪的两位小姐楚晓晴与楚时安相看人家。 前厅宴席人手紧缺,正在院子里打扫的罗苒,临时被调去厨房搭手。 一直忙到午后,宾客渐散,厨下才算松快下来。 罗苒刚歇了口气,正想去衍哥儿那边看看他和小玥。 谁知院外忽然闯来几个仆妇,气势汹汹地将她一把叫住,径直押往主院前厅。 待她赶到时,宾客早已散尽,厅内却坐满了二房与三房的女眷。 人人面色紧绷沉郁,气氛压抑得吓人。 二太太崔氏端坐上首,身边坐着二房楚晓晴和楚秋棠两个小姐。 三太太钟氏则带着三个女儿坐在另一侧,楚时安和双胞胎女儿楚窈楚窕挨在一处。 楚晓晴正伏在崔氏身上哭,妆都花了,脂粉糊了一脸。 罗苒被人带进来,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还没站稳,崔氏就指着她斥道, “又是你这不安分的贱人,给我跪下!” 罗苒腿一软,跪了下去。 之前那些事让她对崔氏有种本能的惧怕,声音都带着颤。 “奴婢不知做错何事,惹二太太如此动怒……” 崔氏冷哼一声, “你还装蒜?今日那银丝翠绿凉菜,可是你着手做的?” 罗苒点头,“是奴婢做的。” “那你还不认罪?” 崔氏声音拔高, “你暗中下毒,害得晓晴在宴会上当众呕吐,颜面尽失,成了满府宾客的笑柄!” 罗苒性子素来沉静,却也不是能任人污蔑的,当即低声辩解道, “太太明鉴,奴婢入府还不足两月,与晓晴小姐素未打过几次交道,无冤无仇,根本没有下毒的理由……” 楚晓晴从崔氏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咬着牙道, “定是有人指使你的!” 她的目光阴恻恻地扫向楚时安,伸手指着, “定是你!我们向来不对付!” 楚晓晴和楚时安年纪相仿,从小到大没少被人放在一处比较。 楚晓晴越说越激动, “你嫉妒我父亲经商,家里殷实,穿金戴银,吃穿用度都比你阔绰!” “这次赏花宴武安侯家的齐二公子也在,你就是也看中了他,才故意联合这贱人对我下毒,让我在他面前出丑,你好趁机……” “你瞎说什么?” 楚时安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三太太钟氏也坐不住了,拉着女儿的手,冷着脸回击, “我们三房是不如二房境况优渥,可我们时安容貌端正,便是不穿金戴银,也比某些人强上数倍。” “我倒是听说,有人为了好看,提前两个月喝着减肥美容的汤药,如今自己出了岔子,反倒想拉我们时安垫背,扣上陷害姊妹的罪名?我告诉你,休想!” 崔氏被钟氏阴阳怪气的话怼得脸色铁青,转而将怒火全撒在罗苒身上, “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罗苒摇头, “没有人指使奴婢,奴婢真的没有下毒。” “那晓晴吃了你拌的凉菜就出事了,你怎么解释?” 罗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着。 厨房那么多双手,从菜本身到制作过程,再到送餐途中,哪一环都有可能出问题。 她定了定神,开口分析道, “太太,厨房人多手杂,从食材、制作到送餐,都有可能被人做手脚,太太认定是制作这道菜的奴婢……那未免太武断了一些……” 话没说完,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徐曼羽,一进门就跪下了,替罗苒求情, “二太太、三太太,罗苒是我表妹,她的人品我清楚,胆子小,做事谨慎,那种下毒害主的事定然不敢做,请太太们明鉴……” 崔氏一看见她,脸色更难看了。 她冷笑一声,目光刀子似的剜过来, “对了,我倒忘了,这贱人是你表妹,还敢说没有理由?” 她指着徐曼羽,声音尖利, “这不就是理由!就是你这小贱人平日怨恨我管教你,故意指使你表妹加害晓晴!” 徐曼羽脸色一白,急忙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太太明鉴,妾身没有,给妾身十个胆子妾身也不敢……” “没有?” 崔氏打断她,一副认定了的模样,冷哼道, “如今人赃并获,你狡辩也无用!你们两个贱婢做出这等恶毒事,实在可恶!来人!把这两个贱婢拖出去发卖了!”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 徐曼羽脸都白了,连连磕头求情,声音都变了调, “太太!太太开恩啊!妾身和妾身的表妹真的是冤枉的啊……” 罗苒跪在地上,胳膊被婆子攥得生疼,心里慌得不行,可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更不能乱。 她强压着心头的恐惧,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 崔氏铁青的脸,楚晓晴幸灾乐祸的表情,三房众人冷眼旁观的模样。 罗苒心里一横。 “奴婢招!” 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了愣。 二太太抬起手,止住了那两个婆子。 罗苒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发颤, “是有人指使奴婢做的,但不是徐姨娘……” “是谁?” 二太太紧盯着她。 罗苒咬了咬唇,故意做出犹豫的样子,声音带着颤, “那人身份……奴婢不敢说。” “快说!” 崔氏厉声喝道。 第18章 那就等大爷回来 罗苒缩了缩肩膀,把头埋得更低,像怕极了的样子, “太太……不是奴婢不说,实在是那人的身份你们绝对想象不到……” 崔氏失了耐性,猛地拍了下桌子, “还敢卖关子?来人,给我家法伺候!” 一个婆子应声而去,很快拿来一把戒尺,乌沉沉的,边缘泛着寒光。 罗苒看着那戒尺,身子一抖,眼眶顿时红了。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慌忙磕了个头, “太太,小姐,不是奴婢不说……是此人身份实在特殊,奴婢想等大爷回来,跟大爷单独说……”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泪汪汪地望着崔氏,可怜巴巴的, “事关楚家各位主子的安危,奴婢实在不敢……” 崔氏眉头皱起来。 本是简单下毒,怎么又扯到楚家安危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老实巴交瑟瑟发抖的罗苒,又看了看一旁脸色各异的众人,心里犯了嘀咕。 厅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 三太太钟氏端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忽然开口, “大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既然牵扯到大爷那边的事,还是等大爷回来再说吧,免得咱们处置不当,回头不好交代。”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崔氏台阶下,又点明了利害关系。 崔氏脸色变了又变。 这么好的机会能除掉徐曼羽,她心里一百个不甘心。 可她也清楚楚烬的脾气…… 如今楚家是他当家,就是他们二房的老爷见了这个侄子,也要客客气气让三分。 若真是牵扯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她贸然把人发卖了,回头楚烬问起来,她担不起这个责。 她咬了咬牙,冷冷地看了罗苒一眼, “那就等大爷回来。” 罗苒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在她赌对了。 崔氏让人去给楚烬捎了信。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厚重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楚烬大步迈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上的风尘还没落干净,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来的。 高大的身影一进门,整个厅里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众人见他进本,皆起身恭迎。 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罗苒和徐曼羽,又扫过脸色各异的二房三房女眷,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却沉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罗苒抬起头,看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眶顿时就红了。 方才在崔氏面前,她咬着牙撑着,一滴泪都没掉。 可这会儿看见这个男人,那股委屈忽然就涌了上来,怎么都压不住。 明明他平日对她也不算和颜悦色,阴晴不定的,凶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好似要吃人。 可她就是知道,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被冤枉牵连。 罗苒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低下头,抬手胡乱用袖子蹭了蹭眼泪,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楚晓晴却在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又尖又委屈, “大哥,这贱奴在我吃的凉菜里下药!我吃了两口,当场在宴会中呕吐不止,所有人看我眼神都厌弃嘲笑,我还在众人面前跑去出恭……我脸都丢光了,我不活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涌了出来,攥着帕子直跺脚。 “都是这贱奴害的我!我要把她拖出去大卸八块,扔了喂狗!” 楚烬一个眼神扫过去。 那目光冷飕飕的,像腊月的风,楚晓晴的哭嚎声顿时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缩了缩,不敢再吭声。 “这等恶毒之话,怎能出自你这样的贵府小姐之口?” 楚烬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晓晴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二太太忙接过话,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 “晓晴也是太难过了,阿烬你也知道,这次宴会是怎么回事,那其中有她中意的齐公子……” “她为了这次宴会,提前两个月轻身驻颜,如今却出了这等事,被这个奴才下了药,她会情绪失控一时失言,也情有可原……” 楚烬听完,下意识看向跪在厅堂中央的罗苒。 红红的眼眶,那副又委屈又强撑着的模样,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他目光沉了沉,声音染着几分冷意, “你是说我大房的人,平日安分守己,突然处心积虑潜入厨房,在晓晴菜中下毒,就是为了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太太和楚晓晴。 “若是真的有歹意,她是衍儿的奶娘,衍儿不是更好下手?费这么大周折去害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姐,牵强了些吧?” 二太太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脸色变了又变,方才那副凌人刻薄的模样收敛了不少,声音也缓了下来, “我们也想不通她为何这样,可她刚刚已经亲口承认是她下的药。本想直接将这吃里扒外的贱奴发卖了,她却说主谋另有其人,不肯吐露,非说要等阿烬你回来。” 楚烬在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跪在地上偷偷抹泪的小娘子身上,眉毛微微挑起。 “我来了,”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吧。” 罗苒红彤彤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大爷,药不是奴婢下的。” 楚晓晴一听,立马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 “你这贱奴!你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亲口承认是你下药,还说幕后主使身份特殊,贸然说出会对楚家不利,我们才让你等大爷回来的!” 罗苒抬起头,看向楚晓晴,眼眶红红的,声音软又颤,可怜巴巴的, “奴婢本是不敢乱说……只是若不这样说……” 她没把话说完,可在座的人却都后知后觉地品出了味来。 罗苒早就看出,徐曼羽出现那一刻,崔氏就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了。 崔氏要的就是这个机会,把脏水泼过来,咬定是徐曼羽心怀怨恨才指使人报复。 第19章 不能草草了事 什么证据,什么真相,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徐曼羽这个碍眼的姨娘除掉。 二老爷和楚乘风南下经商去了,要下个月才能回来。 到时等他们回来,人早就被卖出去了,说什么都晚了。 她便只能暂时承认下药,撇清徐曼羽指使的嫌疑,努力拖延时间,等楚烬回来说清楚。 厅里安静了一瞬。 楚时安忍不住掩着嘴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二婶婶平日看着雷厉风行做事果断,却没想到竟然灯下黑,被这看起来胆小怯弱的奴婢戏耍了。” 崔氏脸色铁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混账东西!谎话连篇,戏耍主子!来人,拖出去家法伺候,发卖了!”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拖罗苒。 “二婶。” 楚烬突然开口,声音不大, “我大房的人,怎劳烦二房劳心安排?” 话虽客气,可那威严森然的语调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沉了几分。 崔氏手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越了界。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了缓脸色, “是二婶太生气了。只是这奴婢诡计多端,狡猾得很,实在不适合留在衍儿身边,若是被教坏了可如何是好?我看她这手段,定是她这个表姐撺掇……” 罗苒眼见着崔氏又要朝徐曼羽发难,慌忙开口,声音虽发颤却异常坚定, “大爷,太太,这一切都是奴婢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并无任何人撺掇。” 楚烬闻言,看向罗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意外。 这小娘子跪在地上,腰板倒是挺得直直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红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软糯,可说出的话却硬气得很。 印象里,她一直怯生生的,自己欺负她的时候就只知道掉泪求饶,软得像团棉花,一捏就扁。 却没想到,今日竟有这般挺身而出的担当…… 明明自己也吓得浑身发颤,却还要硬着头皮护着旁人的奶猫,竟让他觉得几分新奇。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轻挑笑意,转回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崔氏。 “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查清是谁给晓晴下的药吗?二婶要是想找理由教训自己房里的人,改日有的是时间,别在这儿耽误正事。” 这话说得直白,隐隐点破了崔氏的心思。 崔氏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一阵红一阵白,却碍于楚烬的身份,不敢当场发作,只能咬着牙,冷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楚烬懒得再看她,目光落回罗苒身上, “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衍儿和那丫头片子还在找你呢……” 那语气随意得很,似乎压根就对她没有半点怀疑。 罗苒心头一暖,又有些慌乱,斟酌着字句,小声道, “大爷,奴婢真的没有下药,那道凉菜,奴婢是按着府里的规矩做的,半点差错也没有。” 楚烬想也没想,淡淡点头认同,“嗯。” 楚晓晴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 “大哥!她说不是就不是了?你怎么能这么维护一个外人!我明明就是吃了她做的菜才变成这样的!” 楚烬眉头一蹙,不耐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 “你倒是说说,谁会蠢到要下药,却偏偏放在自己最有嫌疑的东西上?更何况那道凉菜经手的人不少,洗菜的、传菜的,哪一个没有嫌疑?凭什么就认定是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氏和楚晓晴,语气愈发沉冷, “既然你们一口咬定是她做的,那就按规矩来……谁主张,谁举证。” “拿出她下药的证据来,别在这儿空口白话,随意污蔑人。楚家门风清正,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更不会平白污蔑一个好人。” 说罢,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扫了罗苒一眼,语气不容拒绝, “走了,跟上。” 罗苒愣了一下,慌忙起身。 被楚烬这般频频打脸,崔氏心头的火气更甚。 一旁的钟氏是个精明的早已看出了门道。 楚烬这分明是铁了心要护着罗苒,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难堪。 她连忙起身,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道, “既然没我们什么事,那我们就不掺和了,先行告退。” 说罢,便连忙带着自己的三个女儿匆匆离开了正厅。 却依旧不肯罢休,正要再开口纠缠, 钟氏一走,崔氏更是没了顾忌,语气强硬道, “不行,不能走!今日这事闹成这般模样,牵连晓晴受了罪,自然不能草草了事!” 楚烬拧紧了眉头,脸上已经显出不耐。 罗苒站在一旁,心里却清楚,楚烬虽说如今是楚府的当家,但崔氏终究是他的长辈。 若是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奴才,与长辈当面撕破脸,终究不妥。 传出去也会落人口实,让旁人说他不敬长辈。 楚烬耐着性子,深吸一口气,当即吩咐下人, “去传府医,把今日宴会上所有的吃食,连同那道凉菜,全都拿去仔细查验,半点不许遗漏,查清楚到底有没有问题!” 府医很快便匆匆赶来,对着所有吃食逐一仔细查验,片刻后躬身回禀, “回大爷,这些吃食中均未发现下药的迹象。” 这话一出,罗苒的嫌疑被彻底排除。 罗苒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崔氏脸色却更难看了。 见没了迂回的余地,她沉默了片刻,索性把话挑明了,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阿烬,晓晴是你妹妹,她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吐下泻,这般狼狈,若是不找个旁人的原因来收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了了,外人会传什么闲话?” “你想想,女子这般呕吐难受,最容易让人联想到什么?若是不把话说清楚,公布结果太过草率,传出去只会让别人以为我们楚家是在遮掩什么丑事,你让她以后如何嫁人,如何在京中立足?” 第20章 想让爷怎么赏你? 楚晓晴听得这话,又哭了起来,捂着脸直抽噎, “我不活了!我这般丢人现眼,以后可怎么见人啊!大哥,你要是不替我做主,不还我一个清白,我就死在你面前……” 楚烬脸色沉冷,正僵持不下之际,罗苒低低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厅内的僵局。 “奴婢斗胆,有句话想说。” 楚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沉声道, “你说。” 罗苒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刚刚奴婢听闻,晓晴小姐这段时日,一直都在服用减脂驻颜的汤药。奴婢之前常年在老家山中采药,对草药略知一二,也懂些粗浅的药理,知道这类减脂驻颜的汤药,为了见效快,多半会加一味决明子,或是荷叶、泽泻……” 她顿了顿,声音稳了几分, “这几味药和凉菜里的白萝卜相克,两样一起吃,一不小心便会上吐下泻。奴婢不敢断定,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话音刚落,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楚烬看着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崔氏也愣住了,目光在罗苒和府医之间来回转。 楚烬看向府医,沉声道, “她方才说的,可有道理?” 府医躬身思索片刻,如实回禀, “回将军,这位娘子说得有理,减脂驻颜的汤药,多会添加寒凉草药来抑制食欲、加速代谢,长期服用本就伤脾胃。若是再食用了相克的食物,脾胃受损加重,的确会出现上吐下泻的症状,与下药的反应极为相似,不仔细查验,极易混淆。” 楚晓晴闻言,哭声顿时小了下去,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她这段时日确实日日喝汤药,难道真的是自己不小心,而非有人下药? 崔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没了方才的底气。 楚烬开口,语气冷硬,“事情既已查清,那便到此为止。” 楚晓晴却不依了,又委屈地红了眼眶,带着浓重的哭腔, “那我怎么办?我为了减脂驻颜,日日喝那难咽的汤药,反倒弄得这般狼狈,上吐下泻的,这事若是传出去,京中的贵女们定然会笑话我,我以后可怎么抬得起头啊!” 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罗苒垂着眼,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声音依旧轻柔,条理清晰道, “二小姐也勿要太难过,找个合适的说辞也不难。”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她身上,楚晓晴止住啜泣,泪眼朦胧地看向她, “你能有什么好法子?” “奴婢斗胆提议,不如对外说,二太太近日总是心悸不安,身子不适,二小姐您孝顺,心疼母亲,便主动以身试药,探寻调理心悸的方子……” “今日宴会上,不慎吃了与汤药相克的生冷吃食,才导致腹痛呕吐,并非是有人下药,也不是自身有隐疾。”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般说,既能给今日的事一个合理的解释,堵住外人的闲话,二小姐您还能赚得一个孝顺懂事的贤名,一举两得,也不会污了小姐的名声。” 听了罗苒的提议,崔氏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楚晓晴也总算彻底止了哭。 楚烬的目光落在罗苒身上,眼底满是几分意外与审视。 较之先前的新奇,更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他一直以为,这小娘子性子软糯沉静,胆子又小,只会逆来顺受,却没想到,她竟这般聪慧通透。 虽说平日里怯生生的,可遇到事情时,却有几分主见与章法。 心思缜密,考虑得周全,半点也不笨。 “我觉得可行,”楚烬说,语气淡淡的, “接下来要怎么做,二婶便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跟上。” 罗苒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这日罗苒当值,晚上哄睡了衍哥儿,抱着小玥往回走。 走到赏景阁下头,突然感觉脑袋被什么小东西砸了一下。 她抬头,就见阁楼上帘幔轻飘,楚烬正倚在栏杆边,手里捏着个花生壳,隔着那层薄薄的轻纱望着她。 屋里的烛光透出来,映得他那双上挑的凤眼朦朦胧胧的,像是染了几分醉意。 “上来。” 两个字,懒洋洋的,却不容拒绝。 罗苒顿了顿,抱着小玥上了楼。 阁楼里飘着淡淡的酒香。 楚烬歪在软榻上,姿态慵懒,衣领松散着,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幽幽的灯光混着月光落在他身上,平日里那股凌厉的气势消减了几分,半明半暗,姿态撩人。 不知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罗苒莫名有些脸红。 她低下头,喊了声,“大爷”。 楚烬看了眼她怀里的小玥。 小玥正是学话的时候,会喊的词不多,见了谁都是“爹爹”。 这会儿瞅见楚烬,小嘴一张,脆生生地喊了声“爹爹”。 楚烬笑了。 他顺手从旁边碟子里拿了个圆圆的果子,递给小玥。 罗苒一看,吓了一跳。 那果子她认得,是昨日圣上赏下来的贡果,金贵得很。 她忙道,“这么金贵的果子,大爷,这可使不得……” 小玥可不管那些,抱着果子闻了闻,眼睛都亮了。 楚烬摆了摆手,旁边伺候的下人会意,上前把小玥抱走了。 小玥眼里只有那个果子,乖乖地被人抱走了,连娘都没顾上看一眼。 阁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楚烬抬了抬下巴。 “坐。” 罗苒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有些局促。 “陪我喝一杯。” 罗苒没动,小声推脱, “大爷,奴婢还要喂奶……” 楚烬拿着酒杯,慢悠悠道,“新奶妈都招来了,明日你又不当值。” 说着,他把一个酒壶推到她面前。 “你喝这壶果酒,浓度低,喝不醉。” 罗苒不好再推脱,只能顺从地给自己倒了一盏。 楚烬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口酒杯朝她伸来。 她顺势端起酒壶,给他添酒。 楚烬垂眼看着她倒酒,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提, “楚晓晴的事,二太太照你的说法对外宣称了,果然外人赞她一片赤诚孝心,这原本丢脸的事,硬生生圆成了佳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这次你算是立了功,想让爷怎么赏你?” 第21章 不如赏奴婢点银钱吧 罗苒小心翼翼地倒完酒,抬眸看了眼楚烬,犹豫着小声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这次你算是立了功,想让爷怎么赏你?” 罗苒抿了抿唇,垂着眼,小声说, “既然大爷要赏,不如赏奴婢点银钱吧……” 楚烬笑了,那笑意在嘴角弯了弯,目光却还落在她脸上, “我还以为你会说,是你分内之事,不敢要赏赐。” 罗苒没吭声。 她是性子软,可又不傻。 有赏赐的机会,凭什么不要? 她还要攒银子,还要养活小玥,还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说多了又不能当饭吃。 楚烬看着她那副闷声不吭、心里却门儿清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从腰间掏出钱袋,随手扔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想要多少,自己拿。” 罗苒看着那钱袋,手指微微蜷了蜷。 金丝绣边的钱袋,系口处磨得有些旧了。 她认得这个钱袋…… 在山洞里,她就是从这钱袋里摸出的银锭。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钱袋。 没想到,竟然还有第二次从里面拿银子的时候。 罗苒犹豫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系带。 钱袋口敞开,里面满满的金锭银锭,黄白相间,晃得人眼晕。 她没有多看,挑了个最小的银锭,收进袖中。 “你倒是不贪。” 楚烬靠在榻上,醉意朦胧地看着她这番动作。 罗苒将银锭收好,小声道, “奴婢谢大爷赏赐。” 楚烬没接话,似乎在思索什么。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随意敲了两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罗苒注意到他手边的酒杯又空了,便自觉地端起酒壶给他添酒。 酒液落入杯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阁楼里酒香弥漫,混着窗外吹进来的夜风,有些醉人。 楚烬忽然开口, “去年年底你可去过雁荡山?” 罗苒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没想到自认为已经彻底翻篇的事,竟然会被楚烬再次提起。 她心跳猛地加快,面上却努力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帕子擦了擦。 “雁荡山?”她摇摇头,“不曾去过。” 楚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像在琢磨什么。 “一次也不曾吗?你之前在二太太那不是说你经常去山间采药?” 他顿了顿,又道, “据我所知,那里离你老家的村子可不远,就近的村民如若上山采药的话,大多会去那里。” 罗苒心里一惊。 没想到楚烬竟暗自调查了她。 那他还查到了什么? 她稳住心神,抬起头,装出茫然的样子,小声解释道, “去年奴婢怀着身子,山路崎岖,自然是不能去的。” “年底生的小玥,今年年初才出的月子……大爷也知道,我们村妇,也就月子里能得几天好照顾,自然是没出过门的……” 她看了面前男人一眼,又垂下。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把小玥的出生说晚了小一月。 想着楚烬这样的一个大男人,应该算不明白这个。 楚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琢磨她话里的真假。 罗苒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低下头,抿了一口酒。 过了一会儿,楚烬又开了口。 “你可知,我年前重伤,就是在那山中。” 罗苒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做出惊讶的样子。 “是,是吗?” “说起来奴婢好像在月子里听人提起过……说大爷当时还寻过人,官府挨家挨户问过的……” “嗯。”楚烬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她脸上,情绪莫辨。 “在那偏远山区救我的,是个喂奶的村妇。” 他顿了顿,声音慢悠悠的, “你又正巧是从那里来的,也带着孩子……” 罗苒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只是我当时重伤昏迷,没看清她的模样。” 罗苒低下头,不由自主的又抿了一口酒。 酒入喉,又香又甜,可如今她却没有半分享用的心思。 正想着怎么岔开话题,忽然感觉面前暗了暗。 楚烬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俯身,鼻尖凑到她颈间,轻轻嗅了嗅。 热气喷在敏感的颈窝,带着酒意,烫得她一哆嗦。 “不过,”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酒后的慵懒,“你们的味道,好像有些相似。” 罗苒脑子嗡的一声,忙往旁边躲了躲。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脸慢慢烫起来,还有点晕。 她顾不得这个急急解释, “喂奶的妇人都是这个味道……新来的奶娘也是这个味道,大爷不信可以去闻闻……” “是吗?” “是的。” 罗苒点头,急切地想撇清, “大体闻着都是奶味,但仔细闻过,还是不一样的。” 楚烬近距离看着她。 那张小脸喝了酒,绯红一片,眼睛瞪得圆圆的,迫切地解释着。 说话时带着酒气,甜甜的,往他脸上扑。 他看着看着,有些心猿意马,想要探究的事被抛到脑后。 “那我再仔细闻闻。” 话音落下,他直接伸手,把她整个人拉到了软塌之上。 罗苒还没反应过来,腰已经被他揽住,整个人跌进强健有力的怀抱之中。 楚烬低下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鼻尖蹭过那截细嫩的皮肤,深深嗅了一下。 那喷在她脖颈间的热气似乎更烫了一些,激的罗苒汗毛竖了起来。 “大,大爷……” 罗苒慌忙抬手要推。 “好似真的味道不太一样。” 楚烬闷声说了句。 罗苒推他的手顿住了。 “是,是吧……” 她声音发颤,僵着身子不敢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楚烬没抬头,鼻尖沿着她颈侧慢慢往上蹭,呼吸越来越重。 “我再仔细辩辩。” 他说,声音低哑,带着酒后的慵懒和隐隐的暧昧。 罗苒只能僵着身子,由着他嗅。 他凑得那样近,鼻尖几乎贴着她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烫得她想躲。 她咬着唇,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楚烬似乎察觉到了怀中女人的僵硬,抬起头。 看着她那副又傻又乖僵得像块木头的模样,他喉间逸出一声低笑。 罗苒见他笑了,以为没事了,顿时松了口气,勉强扯了扯嘴角对楚烬笑了笑。 下一刻,肩上一股力道猛地推过来。 她整个人往后倒在软塌之上,还没来得及惊呼,楚烬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第22章 苒娘也可以求我,对你负责 楚烬居高临下的看着被自己摁在榻上的女人,目光细细描绘她染着粉意的脸颊, “你可知,爷要找那村妇做什么?” 许是太过惊讶楚烬这蓦然举动,又许是酒意上头,罗苒脑子发懵,下意识问道, “做,做什么?” 楚烬眸光幽深地盯着她,缓缓开口, “她曾在山洞救过我的命,自然该重赏。” 顿了顿,他俯身,二人更近了几分 “她脱了我的衣服为我上药包扎……这世道男女大防,便是要我负责,也并无不可……” 罗苒狂跳的心脏像是漏了一拍。 不等她反应,楚烬低下头,唇落下来,带着酒气,温度滚烫。 罗苒脑子一片空白,用尽力气却怎么也推不开。 手抵无助地在他胸膛上,那胸膛之中的心跳一下一下,强劲有力,撞得她手心发烫发痒。 酒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甜腻得醉人,搅得她神志都有些模糊。 推拒的力气一点点消散。 罗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也不知何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又像沉在水里,只能紧紧攥着他,像攀着唯一的浮木。 楚烬感觉到她身子软下来,手臂骤然收紧,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阁楼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渐渐紊乱的呼吸声。 月光从帘幔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也落在他微微起伏的健硕肩背上。 罗苒被吻得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 楚烬稍稍退开,垂眸望着她。 那张小脸潮红一片,眼尾泛着桃花似的艳色。 楚烬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近乎蛊惑, “就像今夜这般,明日起,苒娘也可以求我,对你负责。” 罗苒觉得自己不该喝那酒。 脑袋热,身体也热,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连他说的什么话都听不真切。 她被他引着走,像踩在棉花上,脚下没有着落。 外衫滑下去,露出一截肩膀。 他的吻追上来,落在锁骨的红痣上。 她抖得厉害,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不知道自己是想推开还是想抓住。 身上轻了一瞬。 她抬起迷蒙的眼,看见楚烬直起身,双腿跪在她腰侧,正在脱自己的衣裳。 外袍褪下,中衣散开,露出大片小麦色的皮肤。 那结实强健的上半身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下…… 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好看,是实打实杀出来的体格,每一寸都透着力量。 罗苒脸更红了,像是被烫着似的,慌忙要移开视线。 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裤腰下滑了一寸。 就那一寸,她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她成过亲,生过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罗苒打了个哆嗦,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脸上的绯红褪了几分,整个人往后缩,声音都在发抖。 “不行不行,大爷,这真不行……” 她慌得语无伦次,翻身就想爬走。 手臂刚撑起来,腰就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楚烬从背后压下来,火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他低头,咬住她软嫩的耳垂,轻轻磨了磨,声音嘶哑隐忍。 “我轻一些……” 他低声哄,“乖,别怕。” “不行……” 罗苒声音发颤,有些语无伦次。 “大爷,求你……真不行……我不想……”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楚烬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罗苒僵在他怀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都到了这种地步,男人很少能停得下来。 心里的害怕,泪也落了下来。 楚烬似是察觉到罗苒怕到啜泣,终于动了。 “大爷……” “闭嘴。” 他低头,惩罚似的在她肩头咬了一口,不轻不重,牙尖陷进皮肉里,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呀……” 罗苒疼得缩了缩脖子。 “再喊就真做了。” 他声音带着忍耐的尾音。 瞥一眼就吓得哆嗦,哭得跟要她命似的。 听楚烬这么说,罗苒愣了愣,听出话里的意思,顿时没那么怕了。 可下一刻,罗苒整个人都僵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楚烬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哑得近乎诱哄。 “苒娘,”他喊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腿再加紧一些。” 罗苒脑子晕乎乎的,被他那声“苒娘”叫得心都颤了。 “对,就这样……” “好乖。” 罗苒耳根烧得厉害,她竟不知道还能这样…… 窗外月光静静照着,阁楼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罗苒衣衫不整,步履匆匆,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慌张无措地跑下阁楼。 刚转过回廊,就见新奶娘姚宛儿抱着小玥从远处走来。 “娘,娘……” 小玥一看见她,小手就伸了过来。 罗苒慌忙上前,把小玥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似的。 姚宛儿说, “他们把小玥送回来,也没说你去哪儿了。小玥睡了一觉醒来就一直找你,也不好好睡,我便带她来寻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罗苒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阿苒姐姐,你这是去哪儿了?” 罗苒这才意识到自己模样有多狼狈。 衣衫凌乱,眼眶还红着,嘴唇也有些肿。 她慌忙垂下眼,把脸往小玥身后藏了藏。 姚宛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阁楼。 帘幔微动,里头隐约还有烛光。 “你身上有酒味,”姚宛儿小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罗苒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想起方才在阁楼里,楚烬把她按在榻上,呼吸粗重地埋在她颈窝里……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闪,她整个人都僵了。 “无事,” 她慌忙摇头,声音有些发紧, “就是刚刚大爷找我有事询问,赏了我两口酒喝,多谢你替我照顾小玥。” 这些时日的相处,两人早已相熟。 姚宛儿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追问,只笑道, “我刚来府里没少受阿苒姐姐照顾,只是照看一下小玥而已,姐姐不用那么见外。” “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罗苒说着,抱着小玥率先往住处走,大腿根部火辣辣地,可却半点不耽误她急匆匆的脚步。 姚宛儿应了一声,却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她不动声色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帘幔微动的阁楼,目光沉了沉,才收回视线,快步跟了上去。 第23章 过几日便纳你做良妾 第二日,罗苒刚给小玥洗漱完,楚烬院里的大丫鬟香荷就过来了。 “罗奶娘,”香荷站在门口, “大爷让人传话,说让您今日去主屋那边一趟。” 罗苒心慌了一整夜。 昨夜趁着楚烬睡着自己跑了出来,如今一早他就派人来传。 想到昨晚,那磨得红肿的大腿根好似又隐隐火辣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根本不知该怎么面对。 只能先安顿好小玥,硬着头皮跟着香荷去。 香荷走在前头,回头看她脸色不好,便小声宽慰道, “你不用紧张,昨夜大爷临幸了另一个奶娘,找你估计是跟你说一声,她不能跟你一起照顾衍哥儿了。” 罗苒脚步一顿,“你说……大爷临幸了姚宛儿?” “是啊,你还不知道呢?” 香荷压低声音, “一早就传遍楚府了,昨夜大爷宿在赏景阁,今早丫鬟上去唤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躺着那姚宛儿。” 香荷撇了撇嘴,嘟囔道, “大爷对那些丫鬟再貌美也不多看一眼,昨日去皇宫参加宴会喝了不少,又在阁楼小酌,许是真喝醉了,一时酒后……” 罗苒怔怔地听着,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昨夜她在阁楼上的明明是…… 怎么会是姚宛儿?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跟着香荷进了大房主院。 刚进屋,就看到姚宛儿跪在地上,垂着头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楚烬坐在上位,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整个屋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罗苒看了姚宛儿一眼,上前行礼。 楚烬看着她,开口了,声音沉沉的, “这女人说,昨夜是她同本将军过的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我分明记得,昨夜我唤你上的阁楼。” 姚宛儿跪在地上,哭着开口, “大爷,奴婢深夜路过阁楼,见有灯光便上前查看,是大爷您拉着奴婢,把奴婢拽到了榻上……” 楚烬没理她,只看着罗苒,“昨夜,是谁?”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 “我记得,我喊的是苒娘。” 姚宛儿急忙接话道, “大爷喊的是宛娘……奴婢名叫宛儿,大爷喊的是宛娘……” 楚烬的目光始终没从罗苒脸上移开。 那眼神沉冷的似有重量一般,像是在等她说一句话。 罗苒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僵。 她看向姚宛儿,姚宛儿也正望着她,泪盈盈的,眼底满是哀求。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走投无路的人,豁出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样子。 罗苒垂下眼。 就算自己承认了,又能怎样? 看楚烬那意思,虽然昨晚并没有真的做成,但是他是会负责的。 可这酒后的最终会怎么负责? 左右不过封个通房,或抬个姨娘。 心情好了宠幸几分,心情不好便可随意发卖。 楚烬确实一表人才,相貌、身份、家世,哪样拿出来都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她如今虽吃尽苦头,可若留在他身边只能是妾室,她从未心动过。 昨晚她还在纠结要如何是好。 如今姚宛儿主动认了,倒省去不少麻烦。 罗苒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压下去,声音轻轻的道, “昨夜大爷赏了奴婢酒,奴婢喝了之后头昏得厉害,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屋了……中间的事……记不太清了……”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含糊其辞。 楚烬看着她,目光冷冷的,随后他笑了。 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风,没到眼底就散了。 “好。” 他靠回椅背,声音淡淡的, “既然如此,本将军自会负责。”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姚宛儿。 “过几日便纳你做良妾。” 此话一处,罗苒不由意外。 直接越过通房和侍妾,抬成了良妾,从此之后姚宛儿便是这大房里唯一的姨娘了。 这算是给了天大的脸面了。 姚宛儿也愣了,泪还挂在脸上,一时忘了哭,慌忙磕头, “谢大爷恩典……谢大爷恩典……” 楚烬没再看她,只盯着罗苒,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罗苒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神情麻木,没有艳羡没有嫉妒,只有糊弄过去后的松快。 看的楚烬越发觉得碍眼。 “既然不关你事,那你便下去继续做你的下人。” 楚烬声音冷冽,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随后便不再理睬,转头唤了郭管家进来,语气已经恢复如常,吩咐给姚宛儿安排新的衣食住行,一应物什都要最好的。 罗苒默默退出去,脚步稳稳地穿过回廊,往衍哥儿院里走。 院子里,阳光正好。 李婆婆和刘婆婆正抱着衍哥儿和小玥晒太阳,两个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笑。 见罗苒来了,两个婆子也不避讳,继续聊着府里最新鲜的那桩事。 “罗娘子这好不容易找了人一起当值,还没轻快一个月呢,又得一个人忙活了。” 李婆婆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刘婆婆撇撇嘴,压低声音, “那姚宛儿看着清清纯纯的,还真看不出来有这手段。” “我早就看出她不是善茬。” 李婆婆不以为意地接话, “正经的姑娘家,能去做奶娘?怕是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勾搭主子的目的来的。” 刘婆婆看了罗苒一眼,带着几分怂恿的意味, “要我说,罗娘子你比那姚宛儿俊多了。虽说带着孩子,但小玥也讨人喜欢。不如也争取一下,指不定也能抬个姨娘当当,这辈子也算是安稳了。” 李婆婆也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对啊,我看大爷对你可不一般。那眼神,看你就跟看别人不一样,指不定真的喜欢你,直接让你做将军夫人呢。” 罗苒勉强扯了扯嘴角,勉强自己笑了笑, “婆婆们就别打趣我了。” 她弯腰把小玥从刘婆婆怀里接过来,小丫头一看见她就伸手要抱,嘴里喊着“娘、娘”,软软糯糯的。 罗苒把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头顶。 她心里清楚得很。 楚烬这样的人,就算之前成过亲,正妻的位子也绝对不可能是她这样的寡妇。 她带着孩子,没有家世,没有背景,上不了台面。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楚府的门槛高多了。 她只想安安稳稳做衍哥儿的奶娘。 等衍哥儿断了奶,自己也攒了差不多的银子,便带着小玥离开,出去找个营生度日。 若是命好能碰到良人,便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若是命不好,便安心抚养小玥长大成人,也挺好。 总归是不当那些和许多女人一起分享丈夫,整日算计争宠的通房妾室。 第24章 谢阿苒姐姐成全 郭管家的速度很快,一整日府里来来往往,置办了很多东西。 楚烬的意思是在外祈福的老太太即将回来,待领着姚宛儿见过长辈后,就正式抬做良妾。 虽说如今还没有正式名分,但府里上下都已经把她当半个主子看了。 贺喜的人差点踏破了姚宛儿新入住的小院门槛。 罗苒以为她这几天正忙着应酬,没成想第二天晚上,姚宛儿就来了。 一进屋便跪下了,红着眼圈, “宛儿谢阿苒姐姐成全。” 罗苒看着她,一时有些恍惚。 姚宛儿换下了下人服,穿着一身藕粉色的绸缎衣裳,头上簪着两支精致的宝石珠钗,翡翠耳坠晃晃悠悠的,倒真有几分主子的样子了。 人各有志,追求不同,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罗苒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弯腰把姚宛儿拉起来, “别跪了,起来说话吧。” 姚宛儿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垂着眼,手指绞着帕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姐姐你别怪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罗苒看她,下意识地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晚你不是同我一起回去了吗?为何……” 姚宛儿咬着唇,思量片刻还是低低地道出了实情, “那晚我看姐姐那副样子从阁楼上跑下来,就猜出了什么……” “晚一些我便又壮着胆子回去了,看见大爷在软塌上睡得很熟……想着他醉得厉害,糊里糊涂的,到时便当作是我想来也能糊弄过去……” 罗苒看着她,没说话。 她顿了顿,低着头,声音更小低地继续道, “姐姐那时行色慌张,显然不想让人知道和大爷的事,所以我顺势认了的话想必姐姐你也不会说什么……” 姚宛儿抬起头,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我知道我做的事很不耻,可是姐姐你不知道,我爹又赌了。这次若还不上,我那两个才十岁出头的妹妹就要被他卖到青楼去……我实在没办法了,才会一时做了这种事……” 她抬起泪眼望着罗苒,眼神里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种走投无路的人特有的决绝。 “我是真看姐姐没有那种想法,才敢冒充的。” 罗苒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顿时五味杂陈。 罗苒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是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行了,别哭了,左右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后悔就行……” 姚宛儿还在抽抽搭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罗苒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生气。 她来之前,其实心里一直悬着。 这两日她风光了,院里人来人往,贺礼堆了小半间屋子,可越是风光,她越是不安。 她怕罗苒心里不平衡,怕罗苒一时想不通跑去跟楚烬戳穿她,怕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转眼就没了。 如今见罗苒没有那个意思,她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是真心实意的,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她攥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 “姐姐的恩情,宛儿记一辈子。” 罗苒点点头,没再接话。 姚宛儿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见罗苒确实没有别的意思,才告辞走了。 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 饶宛儿不做奶娘了,罗苒又一个人当值。 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倒也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过了两日,罗苒在府里偶然遇见了之前帮她在议亲时解过围的裴济。 他站在回廊拐角处,依旧是那青色衣袍,正低着头看袖口,眉头微微皱着,一副为难的样子。 “裴公子?” 罗苒路过的时候顺势喊了一声。 裴济抬头看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罗娘子。” “方才不小心被树枝刮了一下,想找个婢女讨个针线盒子,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罗苒看了一眼他袖口,裂开了一道口子,不大,但穿出去确实不好看。 “公子会缝?” 她有些意外。 裴济的脸微微红了红, “小时候看母亲缝过,应该……差不多吧。” 罗苒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起之前他在后巷替自己解围的事,那份情她一直记着。 她伸手道, “给我吧,我帮公子缝。” 裴济愣了一下,忙摆手, “这怎么好意思……” 罗苒笑了笑,“公子之前帮过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裴济犹豫了一下,脱下外衫递了过去,垂着手站在一旁,耳根有些发红。 罗苒便翻出随身带的针线包,坐在廊下的长凳上,低头缝了起来。 她针线活做得利索,几针下去,那口子就被缝得严严实实,线脚细密平整。 裴济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又飞快地移开,耳朵更红了。 “好了。” 罗苒咬断线头,把衣裳递过去。 裴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眼里露出几分佩服, “罗娘子的手艺真好,比我母亲缝得还细致。” 他身量修长,面容清雅,言行举止都透着读书人特有的端正有礼。 罗苒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道谢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不由笑了笑, “公子过奖了。” “过奖什么?”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罗苒转头,就看到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楚烬。 他站在回廊那头,脸色沉冷,看人的目光都带着寒意,让人骨头缝里发凉。 罗苒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楚烬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平日里对着他的时候诚惶诚恐,恨不得把头低到地底下去,现在倒是对着外人笑得好看。 他胸口那股火拱上来,面上却不显,只慢悠悠走过来, “表叔这外衫,怎么了?” 第25章 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裴济依旧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笑着解释, “是我外衫刮破了。来赶考只带了两套衣物换洗,正好碰到罗娘子,帮我补了。” 他低头看了看缝好的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人漂亮,手也巧,这针脚密密的,结实又好看。” 楚烬目光再次扫过罗苒,她垂着眼,抿着嘴,对他那副忌惮的样子跟方才冲着裴济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心里顿时更堵了。 “哦?” 他挑眉,看向裴济手里的外衫, “我到是不知道衍儿的奶娘还有这手艺,我瞧瞧,手艺有多好……” 未等裴济反应,他伸手将那外衫拿过来,手上稍微用力,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廊下格外刺耳。 刚刚缝好的地方被整整齐齐地撕开,线头崩断,布料垂下来。 罗苒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件外衫,又抬头看向楚烬,满眼都是诧异和不解。 裴济也愣了,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阿烬,你这是……” 楚烬冷笑一声,“这样不怎么样嘛,还没用力就破了。既然破了,就不要了。” 他偏头喊了一声管家,将那破衣裳随手一扔,语气淡淡的,“给表叔配几套合适的云锦绸缎外袍。” 管家应声上前,拿着那件破掉的外衫,躬身退下。 楚烬这才转头看向罗苒,目光冷飕飕的, “身为衍哥儿的奶娘,不好好在院里当值,擅自跑出来做这些有的没的……” 罗苒不清楚他为什么又恼了自己,只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慌。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小声讨饶, “大爷恕罪……” 楚烬看着她那软软的人人揉捏的样子,心中烦躁更重了几分。 “缝得那么差,万一表叔穿着这衣衫出门出丑,你担待得起吗?” 罗苒杏眼里闪过无措惊惧,腿一软便跪了下去,颤着声,“大爷开恩……” 裴济见状,忙上前一步,想要替她说话, “阿烬,只是一件小事,何必大动肝火。罗娘子也是好意,是我请她帮忙的……” 楚烬冷眸一瞥,冷硬地打断他的话, “我教训我的人,就不劳烦表叔费心了。” 裴济张了张嘴,看着他眼底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到底没再说什么。 罗苒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只觉得委屈,又不敢说,只能把那股酸涩压在喉咙里,不敢让它冒出来。 楚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冷冷对罗苒道, “滚回我院中跪着,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说罢大步离开,衣袍带起的风刮过罗苒的脸,凉飕飕的。 罗苒垂着头,跪在楚烬房门口。 地又冷又硬,膝盖硌在青砖上,隐隐作痛。 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楚烬要怎么收拾自己,只能老老实实跪着等。 一个时辰过去了,膝盖从疼变得麻木。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上一道细细的砖缝,心里惦记着小玥有没有哭,衍哥儿有没有闹。 正想着,头顶忽然压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对上楚烬那双沉沉的眼睛。 一件带着冷松香气的外衫迎头扔下,将她整个人罩住。 罗苒手忙脚乱地挣开,低头一看,是楚烬的衣裳。 白日里还好好的,现在却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从袖口一直裂到腋下。 楚烬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幽幽的,像深夜里燃着一簇暗火。 “不是喜欢缝吗?” 他声音不轻不重, “给我缝。” 罗苒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跪在那儿,低下头开始穿针。 楚烬转身进了屋,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什么书翻着,不再看她。 廊下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 罗苒一针一针地缝着,手指有些发抖,针脚不如平日齐整。 她怕缝得不好他又要恼,又拆了重新缝。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腰也酸得厉害,眼睛盯着那密密麻麻的针脚,又涩又疼,得使劲睁着才不模糊。 屋里传来翻书的声响,偶尔有茶盏搁在桌上的声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着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手里的衣裳却还有大半没缝完。 她想起小玥,这会儿该醒了,找不到她会不会哭。 想起衍哥儿,半夜还要喂一次奶,李婆婆不知道能不能哄住。 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一滴泪落在衣裳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可眼泪像开了闸,怎么都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 她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小声抽泣着,手上却不敢停 头顶的光被遮住了一些。 楚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烛光映在她脸上,泛着一圈盈盈的光晕,睫毛湿漉漉的,一簇一簇黏在一起,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满脸都是泪,可怜得不像话。 他看着那模样,喉结滚了滚,声音却还是硬的, “怎么,让你给我缝件衣裳,就委屈成这样?” 罗苒泪盈盈地望着他,嘴唇哆嗦着,软软的声音带着颤音, “爷,奴婢知错了……您就饶了奴婢吧……” 楚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蹭掉一滴泪, “错哪儿了?” 罗苒抽抽搭搭的,声音断断续续, “奴婢手脚笨拙,不该……不该……随便管旁人的事,奴婢是大爷房里的人,应该恪守本分,不该在当值的时候跑出去……” 她不知道哪句话对了他的心思,只觉着捏着她下巴的手松了些。 楚烬看着她,那目光还是沉的,却不那么冷了。 “起吧。” 罗苒如蒙大赦,撑着一旁的门框站起来。 告退后一瘸一拐往回走。 走得急了些,刚出了楚烬的院子,就在鹅卵石小道上绊了一跤。 已经跪到青肿的膝盖磕在凹凸不平的石子上,疼得她冷汗都冒了出来,脚踝好像也崴了。 前几天大腿根被磨的红肿还没消,这会儿新旧伤叠在一块,她坐在地上试了几次都爬不起来,眼泪又要往下掉。 “啧……” 身后传来一声略带嫌弃的轻嗤。 罗苒转头,看见楚烬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第26章 你是水做的?这眼睛天天下雨。 也不知这个时辰要出院去哪儿,一身玄色衣袍站在月色里,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跌坐在地上眼泪汪汪的模样。 看着楚烬那冷冰冰的似乎还带着鄙夷的表情,罗苒瘪瘪嘴,眼泪又蓄满了眼眶。 楚烬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 “你是水做的?这眼睛天天下雨。” 罗苒被他这么一说,硬生生把眼泪又憋了回去。 多少有点赌气,自己撑着地往旁边挪了挪,想给他让出道来。 楚烬瞅着她那副还倔上了的模样,挑了挑眉。 下一瞬,他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打横抱进怀里。 罗苒惊得抓住他的衣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了。 罗苒被他抱在怀里,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厚实。 他身上那股热气透过薄薄的春衫渗过来,带着隐隐的松香气息,烫得罗苒后背都跟着发软。 脸不禁烧了起来,耳根子都红了。 “放,放我下来……” 她小声挣扎着,手推了推楚烬的肩膀, “我可以自己走……” 楚烬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松手。 罗苒被他那眼神看得更慌了,又挣了两下,想从他怀里滑下去。 楚烬不满她在他怀里不安分,低声警告, “再不老实扔湖里。” 说话间,小臂一用力,把手中的小娘子往上掂了掂。 罗苒被颠得猝不及防,小声惊呼,本能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了上去。 鼻尖蹭到他的衣领,那股冷松香更浓了。 这男人整日阴晴不定的,前一刻恼怒可怖,后一刻指不定就如沐春风,将人扔湖里这时指不定真能干得出来。 罗苒紧紧攀着楚烬的脖颈,整个人缩成一团,再也不敢乱动了。 楚烬感觉到那两条细细的胳膊缠上来,软软的,带着甜滋滋的奶香。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步子放慢了些,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进了屋,把人放在榻上。 楚烬蹲下身,也不问她,直接掀开她的裤腿。 那两截白细的小腿露了出来,膝盖果然青紫了一片,脚腕也肿起来。 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小腿干上还零星散着几块淤青,青的紫的黄的,跟幅彩墨画似的。 楚烬看了一眼,轻笑一声, “就是跪了个把时辰,就娇嫩成这样?” 他抬眼看着乖乖坐在榻上的小人儿,那浓密睫毛上还湿漉漉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方才说错了,你不是水做的,是面团捏的……又白又软,稍微一碰就留印。” 罗苒抿着嘴不吭声,脸却因为楚烬没有来的打趣悄悄红了几分。 楚烬起身,从柜子里取了只小瓷罐出来,作势要蹲下给她上药。 罗苒吓得慌忙伸手去接, “谢大爷恩惠,奴,奴婢自己来……” 楚烬倒也没坚持,把药膏递给她,往旁边一坐,抱着胳膊看。 罗苒低下头,指尖沾了药膏往膝盖上抹。 那药膏清清凉凉的,抹上去没多久,肿痛就消了大半。 又抹了抹脚踝,红肿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精致的小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惊奇。 楚烬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弯, “药王谷的玉髓生脉露,便宜你了。” 罗苒一听这名字,手都抖了一下。 那可是传说中能生骨延脉,千金难求的神药。 她慌忙把瓷罐盖好,不敢再多抹一点。 楚烬的目光却落在她小腿干上,那几块淤青并排印在那儿,边缘已经泛了黄,看着有些时日了。 “那里呢?不是还有几块?也不上药。” 罗苒这才注意到他说的是哪儿。 脸顿时红的不成样子。 那几块淤青是那晚留下的…… 那晚,楚烬一次之后还不满足,将她翻过来,把她双腿并拢扛在一侧肩上蹭,那几道印子就是他箍着她小腿时留下的…… 不只是小腿,大腿上也有,腰上满是,根本没眼看…… 忍着羞意慌忙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不敢看一旁的男人一眼, “那,那里是前几日磕的……不碍事。” 楚烬看着她红透的耳根,连着脖颈都泛着粉意,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没再继续追问。 抹了药的罗苒一瘸一拐地走回住处,隔壁的丫鬟仙儿就过来了。 手里拿着个药膏,“阿苒姐,裴公子听说你被罚跪了,托我给你捎来的。” 提及裴济,罗苒便想起楚烬那双阴恻恻的眸子,连忙推回去, “不用了,我已经抹了药,替我给裴公子道声谢。” 她可断然不敢收了。 …… …… 两年前去护国寺祈福的老夫人回来了。 楚烬一向敬重这位祖母,亲自将她接回府,还办了场隆重的家宴。 府里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了。 洒扫、除尘、换新帘子,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红绸从大门口一路挂到正厅,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霞光。 厨房里从早到晚没停过火,蒸煮煎炸的香味飘得满府都是,连路过的野猫都蹲在后厨门口不肯走。 到了正日子,府门大开,车马盈门。 宾客们络绎不绝地涌进来,丫鬟婆子端着茶水果品穿梭往来,忙得脚不沾地。 老夫人被楚烬亲自搀着进了正厅。 她虽年迈,精神却好,一身绛紫福纹锦袍,头上戴着赤金嵌翠的头面,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雍容华贵的气度压得住满堂宾客。 楚烬跟在她身侧,难得换了身正式的靛蓝色锦袍。 那锦袍是蜀锦贡缎裁的,深蓝底子上织着暗纹云雷,日光下隐隐泛着流光,衬得他肩宽背阔,腰身收束得利落。 腰间系着白玉带,素净清冷,把他周身那股子悍厉都镇住了几分。 头发也规规矩矩束起来,戴了顶墨玉小冠,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深邃的眼。 平日里那股子凶悍凌厉被压下去不少,倒真像个世家公子的模样了。 如此俊逸非凡,惹得宴会上的小姐丫鬟脸红一片。 第27章 让姨母给我做主 宾客们纷纷起身见礼,老夫人含笑应着,目光扫过满堂子孙,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罗苒身为衍哥儿的奶娘,抱着衍哥儿也在席上伺候。 老夫人见这衍哥儿戴着虎头帽,胖嘟嘟跟年画娃娃似的,喜欢的不得了,当场赏了个白玉长命锁。 转头便对楚烬催婚道, “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稳妥贤惠的内人,为楚家开枝散叶了。” 楚烬应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 裴济身为老夫人的表侄,也上前敬酒。 他是老夫人最小妹妹的孩子,妹妹远嫁北方后,姐妹俩再没见过。 老夫人对这个表侄格外上心,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你是不是也不小了?我记得和烬儿同岁。好歹烬儿还成过一次亲,你怎么到这个岁数,连个妻子也没娶?” 裴济笑得腼腆温和, “姨母,我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如今连个功名都没有,就不祸害人家姑娘了……” 听闻裴济这样说,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拍着他的手道, “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总有那不在意那些的……真心实意想跟你过日子的姑娘……” “依我看,干脆这次来了就别回去了,留在帝都,姨母给你寻门好婚事。” 她顿了顿,笑着问, “你来楚府这么久,可有觉得不错的小姐姑娘?只管告诉姨母。” 裴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专心给衍哥儿喂饭的罗苒。 她专心喂着孩子,眉眼温顺柔和,侧脸被烛光映着,说不出的好看。 裴济眼底染上几分暖意,收回目光,对老夫人笑道, “若是有相中的,定跟姨母说,c。” 在角落的罗苒注意力全在衍哥儿身上,没注意到主位上的这番谈话。 倒是楚烬,将裴济那一眼看了个正着。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衍哥儿睡得早,宴席到了一半就打盹了。 罗苒跟管家说了一声,便抱着已经睡着的衍哥儿往后院走,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凉丝丝的。 她走得很慢,怀里的小人儿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有些酸,却不敢换手,怕把他弄醒了。 经过花园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往路边让了让。 “罗娘子。” 是裴济的声音。 罗苒转过身,裴济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提着盏灯笼,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温和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方才在席上就想跟娘子道歉,上回的事,是我害你被罚……” 罗苒摇摇头,腿上的伤抹了楚烬给的药膏后,第二日便好了大半,她并不在意, “裴公子无需自责,是我坏了楚府规矩在先,和你无关。” 裴济看着她怀里熟睡的衍哥儿,声音放轻了些, “衍儿睡了?我送你回去吧,天黑路不好走。” “不用了。” 罗苒下意识开口,上次的事她隐约察觉出楚烬似乎不喜欢她和裴济接触,虽然不知为何,还是本能地想要避开。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近人情,便放软了声音, “公子先回吧,我自己走就行,没几步路。” 裴济却没动,只笑了笑,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坚持, “席上不乏喝醉的,在花园里透风。别突然出来吓到孩子。”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把灯笼举高了些,暖黄的光稳稳地落在她脚前的青砖上。 罗苒张了张嘴,想再推辞,可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和举灯时微微侧身的姿势,分明是在替她和衍哥儿挡着风口……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抱紧怀里熟睡的衍哥儿,低声道了句谢,便顺着那光往前走。 裴济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灯笼始终举在她前头半步的位置,自己的半边肩膀倒落在了暗处。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地响,偶尔有风吹过,把灯笼的光晃一晃,他便把灯往她那边又倾一些。 罗苒垂着眼,只盯着脚下的路,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的体贴是润物无声的那种,不张扬,不逼人,让人想拒绝都找不到由头。 走了一会,忽而余光扫见不远处回廊下站着一个人。 楚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一身靛蓝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廊下的灯笼勾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 他手里也提着盏灯,却不像裴济那样举着,只随意拎着,光落在他脚边,照出一小片昏黄。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可罗苒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那目光好似有分量般,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她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跟裴济拉开了一点距离。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她声音有些发紧,处于礼貌还是道谢道,“多谢裴公子。” 裴济也注意到了回廊下的人,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恢复了温和的模样,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好,罗娘子快进去吧,我再目送你一段。” 罗苒应了一声,抱着衍哥儿快步往衍哥儿院子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回廊下已经空了,只有那盏灯笼挂在一旁的绿植上,孤零零地晃着。 罗苒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触了楚烬的霉头。 自宴会第二日起,他脾气越发不好,有事没事地找茬。 今日说她身上太香了,熏得他头疼。 明日嫌她站在门口候着时,挡了光,她退到角落,又说她躲那么远做什么,怕他吃了她不成? 他冷着脸训她,她只能受着,低着头一句都不敢回。 李婆婆和刘婆婆都看出不对劲。 以往大爷忙得很,心思都放在国家大事上,从来不管后院这些琐碎事。 有丫鬟不小心冲撞了他,他也从不计较,摆摆手就过去了。 如今怎么偏偏就逮着罗苒这小娘子一个人挑刺? 私下问便她是不是得罪了大爷。 她仔细想了想,便是那日被楚烬罚跪后没多久开始的。 以前楚烬虽然也凶,但凶得有道理,如今是没道理也要找出道理来。 莫不是因为绣工不好差点让楚府的客人出了笑话这件事,惹了楚烬厌烦? 所以才格外看她不顺眼。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所以之后干活时便格外小心翼翼,连喘气都放轻了,生怕哪里又惹着他不高兴。 可楚烬却总能挑出毛病来,好像每天都要看她红着眼,或者掉几滴泪他才会舒坦。 简直让人苦不堪言。 第28章 奴婢又做错了什么? 唯一让她稍微有点开心的,是回府的老夫人赏了府中所有下人,每人还添了两套新衣。 分发衣物那天,楚府里一片欣欣向荣,喜气洋洋,唯独一人例外…… 那就是姚宛儿。 先前楚烬说好,等老夫人回来便带她见过,正式纳为良妾。 可老夫人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他却像彻底忘了这回事,连宴会都没让姚宛儿去。 之前安排的是最好的衣食住行,风光无限。 如今却无人问津,府里渐渐有了看笑话的人。 罗苒在衍哥儿院里带孩子,却见几日没露面的姚宛儿突然来了。 她边逗衍哥儿边笑盈盈地道, “做了快一个月的奶娘,对衍哥儿和小玥还是有感情的,几日不见,怪想的,过来看看他们。” 这说辞倒也合理,可罗苒总觉得她哪里怪怪的。 到了晚间,姚宛儿又来了。 她带了一包衣物布料,都是华贵崭新的,堆在桌上,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我来楚府不久,唯一关系好一些的就是苒姐姐……” “也多亏了姐姐,我才有了足够的银子,但我没有给我爹还债……我知道他就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我把钱给了我娘,让她带着我妹妹去了我爹找不到的地方,重新生活。” 她顿了顿,把那包衣物往罗苒面前推了推,“这些衣服和布料都是新的,我留着也用不上,送给姐姐。” 罗苒看着她,越发觉得不对劲,忍不住问她,“宛儿,你不对劲……你到底怎么了?” 姚宛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既然姐姐看出来了,那我便不瞒姐姐了,我要走了……” 罗苒愣住了。 她才过了几天主子的日子,怎么就要走? 走又能去哪儿? 如今虽没被正式抬成姨娘,可府里都知道她是楚烬的人了。 楚烬不松口,她又能去哪儿? 姚宛儿苦笑着继续道,“大爷之前说要带我去见老夫人,也没了下文……老夫人在宴会上催婚,他连提都没提我一嘴……” 她低头看着自己精心养护的指甲,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就算再傻,也知道大爷心里一点没有我,我还在这儿挨着做什么?” 姚宛儿抬起头,看着罗苒,眼底隐隐闪着光亮, “姐姐,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还有个青梅竹马,索性大爷从未碰过我,我决定跟他私奔了。” 罗苒大惊,连忙拉住她,“你疯了?怎能想要计划这种糊涂事!你可知女人私奔若是被抓回来是什么下场?” 饶宛儿反手握住她,掌心是凉的,力道却很稳, “姐姐,我不是贪图名利富贵的人,之前冒充你也确实是走投无路,如今娘和妹妹们安顿好了,我也没有顾虑了,就想放手一搏……” “我知道被找回来的后果,可与其在这后院里守着心不在的男人,寥寥一生,还不如赌一赌。” 罗苒张了张嘴,想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话来。 姚宛儿继续道,“我收拾了细软首饰,这些衣物布料不便拿。与其留在府上,还不如给姐姐,姐姐不嫌弃就收下吧,也算是我一番心意,给姐姐的补偿……”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罗苒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即将远行的轻松。 “姐姐,保重。” 饶宛儿真是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府里便传出她逃跑的消息。 楚府跑了个女人,这事可大可小。 楚家也不是尖酸刻薄的,只是她刚得了恩赐便将屋里细软全部卷走逃跑,确实过分。 说到底还是要查一番的。 虽然她先前冒认身份冒领不对,但相识一场,罗苒还是多少替她担心,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罗苒被叫到楚烬书房时,楚烬刚从军营练兵回来。 暮色从窗户间斜斜地透进来,笼在他身上那副银光流转的铠甲上。 冷冽的光与暗影交错,衬得他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刃。 罗苒从未见过他穿铠甲的模样,原本便高大的身躯,此刻被这铁衣一衬,愈发显得壮硕挺拔,肩背宽阔得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穹。 他静立在那里,便似山岳横亘,沉沉的威压无声地漫开来,无端叫人心悸。 罗苒缩在门边的角落里,目光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地垂下。 她尚不明所以,也不知是不是一身战服的楚烬威慑力太强,只觉得此时屋内气氛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楚烬扫了她一眼,没急着开口,只唤了丫鬟进来卸甲。 几个丫鬟鱼贯上前,轻车熟路地解着甲胃的系带。 那身银甲一件件被取下,露出里头一身轻薄的玄色便衣。 衣带勒紧劲腰,将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越发分明,长腿结实修长,每一寸都带着悍勇之气。 他抬手挽了挽袖口,露出小麦色的小臂,线条有力,青筋微凸。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扫向角落里的罗苒,眼底带着沉沉的冷意。 只一眼,罗苒就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几日这男人处处挑刺找茬,她已经忌惮得不行,如今这脸色,顿时她心里打起了颤。 她尽量把声音放得轻柔些, “大爷,您找奴婢……” 楚烬开口,声音低沉平缓。 “可知今日叫你来是所谓何事?” 可越是这种轻飘飘的语调,越让人觉得是风雨前的宁静,叫人后背发凉。 罗苒确实不明所以,但看着楚烬那沉沉的眸色便能大体猜出许是自己又不知何时惹了他不快,便小声嗫嚅道, “大爷,奴婢……奴婢又做错了什么?” 楚烬不急不慢渡到她面前。 他身量高,垂着头的罗苒只到他肩膀。 他往那儿一站,影子就把她整个人罩住。 低头看着那张无措茫然的脸,楚烬俊脸冷着,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让人心里直发毛。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表面看着娇柔胆小,却没想到竟还有那胆子,敢助饶宛儿逃跑。” 第29章 跪好,腰挺直 听闻楚烬提及姚宛儿,罗苒脸色顿时白了几分,惊慌地抬头看他, “大爷,我没有,我怎敢……” “那为何有下人说,看到饶宛儿逃走之前,前一晚去找过你?” 罗苒没想到这事会被看见,嘴唇哆嗦了一下,只能承认, “饶宛儿,确实找过奴婢。” 楚烬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深潭,一字一顿, “那想必,你已经知晓她有逃走的心思了。” 罗苒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她那点小心思在这双眼睛底下根本藏不住。 她不是那种能面不改色扯谎的人,眼底闪过的慌乱和心虚,已经把她卖了个干净。 楚烬看着她那副又慌又怕连谎都不敢说的样子,忽然轻笑一声, “隐瞒不报,罗苒,你好大的胆子。” 罗苒腿一软,随即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响,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垂着头,把脸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白细的后颈,肩胛骨的轮廓薄薄地撑起衣裳,整个人缩在那,像只犯了错的猫,瑟瑟发抖。 楚烬没动,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 随后他缓缓开口, “你明知道那晚在阁楼,本将军酒后要了饶宛儿,虽然未来得及抬为妾室,但她已是我的人,你在明知她要私逃后却不上报,便是纵容之罪。” “按照府规,当以家法处置。” 他顿了顿,看着低垂着头的小妇人,声音重了些许,“ “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罗苒垂着头,背脊绷得紧紧的,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衣衫下愈发明显。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难不成要跟楚烬说,那晚他在阁楼差点要了的人其实是自己? 那搞不好自己死的会更快。 她只能压着惧意,小声道,“大爷开恩……” 楚烬见她吓成这样,却翻来覆去还是这四个字,脸色冷了下来, “这几日你便不乖顺……这次,想让爷怎么罚你?”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目光从她低垂的后颈慢慢滑过,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的发根一路描到衣领遮住的地方。 罗苒身子因为楚烬阴森森的话不禁一颤。 目光落在光滑的青砖上,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 只能词乏的再次低声求, “大爷开恩……” 楚烬没说话。 可罗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盯着自己。 那目光沉甸甸地让她心尖发颤。 一阵窸窣声响。 楚烬往前一步,靴尖往前挪了半寸,几乎碰到她低垂的眼前。 罗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屁股刚抬起来,又想到如今的处境,硬生生停住了,咬着唇,僵在那儿,不敢动。 “手伸出来。” 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叫人不敢违逆的压迫感。 罗苒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慢慢伸出双手,掌心朝上,举过头顶,摊在楚烬面前。 那双手细细白白的,手指纤长,骨节小巧,指尖还带着方才搓衣裳留下的淡粉色,微微发着抖,像两片风中的花瓣,颤巍巍地托在他眼皮底下。 楚烬垂眼看着她那双手。 片刻后,他抬起手。 “呀!” 掌心突然像被火舌舔了一下,火辣辣的疼猝不及防。 罗苒本能地轻喊出声,手缩了回来,攥成拳头护在胸口。 她瞪大眼睛,诧异地抬头看着上方的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 楚烬站在她面前,高大得像一座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乌木戒尺。 那戒尺通体乌黑,打磨得光滑发亮,边缘薄薄的,泛着冷冷的寒光。 握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楚烬垂眸和她对视,眼眸深沉,嘴角微微挑起,那轻笑中带着浓浓的压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隐瞒不报,按府规,本应鞭挞四十。”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低低沉沉的,目光却一直盯着罗苒娇柔的脸庞, “念在你还要给衍儿喂奶,便打手二十。” 他把戒尺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举高,自己数好了。” 罗苒咬了咬唇,睫毛不安地颤着,把那双手重新举过头顶。 掌心朝上,白生生的,细嫩的皮肤下隐约能看见浅浅的青色血管,方才那一道红痕已经浮起来了,横在掌心,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桃花瓣。 “是……” 她声音发颤,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她举着双手跪在那里,腰身因为疼痛和紧张微微塌了下去,脊背弯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像一株被雨打弯的细柳。 衣裳被这姿势绷紧了,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楚烬看着她那副样子,喉结滚了滚。 戒尺没落在她掌心,反而伸出去,不重不轻地戳在她塌下去的腰窝上。 那乌木的尖端抵着那处柔软,凉丝丝的,隔着薄薄的衣料陷进去一小块。 罗苒整个人一僵,像被点了穴似的,连呼吸都停了。 “跪好,腰挺直……” 他声音低低的,戒尺没收回,就那么戳着她的腰,往前抵了抵。 罗苒被他戳得往前挪了挪,腰身绷直了,脊背挺起来,不敢再塌。 可那戒尺还抵在那里,不轻不重地压着,她能感觉到乌木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 这样的情况下,不知怎的耳朵尖竟红了。 楚烬看着她那截绷直的腰,戒尺顺着罗苒的脊柱慢慢往上划了一小段,从腰窝滑到背心,像在描一幅画。 那动作极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乌木上每一道细纹擦过衣裳的触感。 呼吸竟这样乱了几分,胸口起伏着,却不敢动,只死死咬着唇,把那点慌乱咽回肚子里。 戒尺停在她背心正中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背也挺直。” 罗苒不敢吭声,把腰又挺了挺,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举着双手的姿势让肩胛骨的轮廓在衣裳底下凸出来,薄薄的两片,像蝴蝶收拢的翅膀,微微发着抖。 戒尺终于从那单薄的背上移开,重新举起来,迅速落下。 乌木的影子从罗苒头顶掠过。 罗苒只感觉掌心像被蜂蛰了一下,麻麻的疼感从皮肤表面渗进去,顺着掌心的纹路往骨头里钻。 第30章 莫不是以为撒个娇爷就能放过你? 罗苒咬着唇,把那声惊呼咽回去,只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嗯”。 但很快止住,颤着声,“一……” 泪意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楚烬没急着落第二记。 他垂眼看着她掌心浮起的那两道红痕,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她的手指蜷了蜷,又强迫自己伸直,摊平,举高,乖乖地等着下一记。 第二记落下来,比方才重了些。 两道的红痕叠在一处,肿起来,微微发亮。 罗苒想到这样的疼她还要再挨十八下,屈辱惧怕交织,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啪嗒一声,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唇,把那点呜咽含在喉咙里。 楚烬看着罗苒泪眼朦胧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怎么?委屈?” 他慢悠悠地开口,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戒尺, “既然做错了事,便要受罚……” “可要数好了,漏了或是错了,可是要重新数的。” 话音落下,第三记便落了下来。 “啊!” 罗苒痛得失声,那戒尺精准地打在已经红肿的位置,疼痛尖锐地蹿上来。 她本能地缩回手,护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楚烬微微歪头,目光幽幽地看着垂头抱着自己双手啜泣的小娘子,继续不紧不慢地, “没喊数,重新算。” 罗苒瘪了瘪嘴,眼泪又落下两颗。 这二十手板虽然比四十鞭挞轻多了,可要真结结实实地挨完,这双手怕是几天都拿不了东西。 更何况楚烬显然还带着玩弄她的心思,数错数漏便要重新算,那何时是个头? 她咬着唇,心里又怕又委屈,急中生智间她抬起眼帘,含着泪水可怜兮兮的微仰着脸看向楚烬。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角度很好看。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此时楚烬眼中,这小妇人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颤巍巍的,像雨后花瓣上欲坠未坠的露水。 眼尾红红的,像是被人用手指揉过,洇开一抹浅淡的绯色。 嘴唇因为咬过而微微泛着水光,她整个人跪在那儿,仰着脸望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看起来无辜又可怜,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罗苒见楚烬看着自己的目光顿住,刻意把声音放得比之前还要娇软一些,带着让人垂怜的颤音, “大爷,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奴婢这一遭吧……” 那声音像猫爪子在人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楚烬似回过神来,嘴角轻挑,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 “怎么?莫不是以为撒个娇爷就能放过你?他人大庭广众告发了你,若是不加以惩治,这楚府下人以后还如何管教?”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睫毛滑到她微张的唇,声音低了几分, “还是说,你自以为和其他下人不同?” 罗苒哪敢那样自以为,抿着嘴不吭声,眼泪又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 楚烬看着那滴泪,浓眉似轻皱了一瞬, “手伸出来。” 他沉沉开口。 罗苒看着他手中闪着寒光的戒尺,又听他话语间的凌厉,心有余悸。 慌忙将原本抱在胸前还火辣辣的手背到身后。 她睁着黑黝黝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楚烬,望着楚烬拼命摇头, “爷,奴婢的手还要抱衍哥儿……打坏了就抱不稳了……” 楚烬倒是从未见过罗苒这副样子。 整日逆来顺受的小娘子,被欺负了就知道低着头掉眼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今日竟也有胆子耍赖了。 想来确实是疼了,被逼急了,才会这样。 他看着她背在身后的手,那两只手藏在腰间拳头攒得紧紧的,像是怕他抢过去似的。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压下去,大喇喇地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铠甲已经脱了,他身上只穿了一身轻薄的便衣,蹲下来的时候衣料绷在肩上,勾勒出宽厚的轮廓。 他刻意压低声音,装出几分严厉, “好啊,还敢拿衍哥儿说事?” 罗苒身子一抖,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就那么望着他,眼泪早已经糊了满脸,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因为方才咬过而泛着水光。 摇头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边滑落下来,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惨兮兮的。 楚烬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顿了顿。 这女人对着其他男人会说会笑,见到他时却总是唯唯诺诺的,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说了多少次说话时要抬头,她总是不听,垂着眼,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如今倒好,教训了几下,不但会撒娇了,说话时也肯抬眼瞧人了。 被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 楚烬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面上依旧不显。 “今日倒是会抬头说话了。”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些,那点刻意装出来的严厉也散了大半。 顿了顿,这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若有下次,剩下的翻倍。” 罗苒泪盈盈地望着他,怔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楚烬没再说话,只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她泪湿的睫毛滑到她红红的鼻尖,又落回她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上。 手中戒尺放在一书案上。 “吧嗒”一声。 “还不起来?难不成还想跟上次一样让爷抱?” 罗苒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从地上爬起来,道了一声转头迈着小步匆匆离开。 出了楚烬的院子,她才敢放缓脚步,展开手掌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还是红肿的,火辣辣地疼,好在只挨了三下。 她把手攥起来,塞进袖子里,快步往衍哥儿院走。 刚迈进院子,眼尖的李婆婆就看见了她。 两个婆子正在院里哄衍哥儿和小玥吃饭,见她进来,李婆婆慌忙招呼她过去。 罗苒走近才发现,裴济竟也在。 原来裴济听说她出了事,第一时间就赶来衍哥儿院寻她,方才正问着李婆婆和刘婆婆。 罗苒看见裴济眼中那抹关切之意,对他笑了笑, “谢裴公子记挂,罗苒无事……” 话还没说完,李婆婆眼尖,瞧见她红肿的眼眶,明显是哭过的,哪像没事的样子,忙道, “罗娘子这是被大爷罚了?要不要去让府医瞧瞧?” 第31章 挖墙脚 罗苒勉强笑了笑, “李婆婆,我没事,大爷念在我要照顾衍哥儿,没有用鞭刑,只是打了手板,小惩大戒罢了。” 话说完,众人才看见她紧攥着的手掌。 她生得白,那几道红痕便格外醒目,肿起来的地方微微发亮,看着就疼。 刘婆子叹了口气,压着声音道, “我们方才还在说,饶宛儿私逃是她的事,与你有何相干?就算你知道她有那个念头,又不确定是不是只是玩笑,她一个主子,你一个下人,哪能贸然去告发?” 她顿了顿,又看了罗苒一眼, “我们也都瞧出来了,大爷这段时间似乎看你格外不顺眼,所以这事也迁怒于你。” 李婆婆也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可不是,之前罚跪,后来又是挑剔嫌弃,如今又打手板子……罗娘子,看大爷这态度,你之后在楚府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哦。” 罗苒垂着头,心里也不好受,只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一旁裴济听着两个婆子的话,眉头越皱越紧,一副揪心的模样。 罚跪的事罗苒有多无辜,他再清楚不过。 如今又听说这段时间楚烬处处为难她,现在甚至为了一个根本不算错处的罪名,对她动了家法。 他胸口憋着一口气,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不平, “一介大丈夫,保家卫国,心系民生才是正道。为难一介妇人算什么?” 两个婆子都是过来人,听他这话,又看他方才一听罗苒出事便赶来的样子,对视一眼,心里便有了几分了然。 刘婆子忽然笑着开口, “裴公子看起来也是真心记挂罗娘子,裴公子一表人才,不如直接娶了罗娘子,这样罗娘子就成了大爷的表婶,大爷定不会再为难了。” 罗苒被刘婆婆这话吓了一跳,脸都惊红了,慌忙摆手,“刘婆婆,您可别乱说。” 正巧这时衍哥儿哭了,小手一个劲地往罗苒那里伸,显然是想吃奶了。 罗苒便匆匆抱着孩子进了屋。 裴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清俊的脸上若有所思,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二日,罗苒正在院里哄衍哥儿,有人来传话,说老夫人想见衍哥儿,让她抱到院子里去。 罗苒应了,抱着衍哥儿往老夫人院中走。 老夫人的院子比旁处都华贵些,廊下挂着八角宫灯,窗棂上雕着缠枝花纹,连门槛都比别处高出一截。 罗苒抱着孩子低头走进去,一抬眼,却见裴济也在。 他坐在老夫人下首,手里端着茶盏。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目光竟闪了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别过脸去喝茶。 罗苒没多想,抱着衍哥儿上前给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一身绛紫福纹锦袍,坐在上首,精神矍铄。 让罗苒抱着衍哥儿上前,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那目光温和却不含糊,从她眉眼看到衣襟,又从衣襟看到抱着孩子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个遍。 逗了一会儿衍哥儿,老夫人像是随口问起, “你这小奶娘,多大了?” “回老夫人,奴婢二十二了。”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往裴济那边飘了一下, “比你小五岁,年龄倒也合适。” 裴济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耳根更红了,慌忙道, “姑母,你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老夫人看着一向稳重的表侄难得露出这副模样,笑吟吟地收回目光,又看向罗苒,语气和缓了不少, “我听说,衍儿自来府上就是你带的,养得很好。既然是烬儿定下的奶娘,想来人品才情都不会差。” 她顿了顿,“只是听说你丈夫去世了,还带着个女儿?” 罗苒点头,老老实实答道, “是的,奴婢女儿刚满一岁。大爷开恩,允奴婢带着她一起住在府里,和衍哥儿一处哄。” 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 “也是个可怜人儿。”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今日济儿来找我,说有中意的人了,把老身高兴坏了。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衍儿的奶娘……” 罗苒意识到这话中的意思,诧异之余不由看了裴济一眼。 裴济的耳根更红了,垂着眼不敢看她,连那副清俊的模样都添了几分局促。 老夫人继续说道, “我们济儿虽说家不在帝都,但北方也有良田商铺,又是书香门第出身,底子不差的。我本意是让他纳你做平妻,可他不肯,说不在乎你之前的种种,只想诚心实意地娶你……” 她看着罗苒,目光慈和, “我看他这样,是确实真心中意你。所以便唤你来,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两情相悦,我便做主,给你们把这事定下来。” 罗苒还懵着。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低沉的男声蓦然响起。 “表叔这是在挖我墙角吗?” 众人闻声看去,楚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日穿着深紫色的绸缎锦袍,腰间束着金丝腰带,衬得肩宽腰窄,贵气逼人。 他边说边走近,步子不紧不慢,目光从老夫人身上移到裴济脸上,又不动声色地掠过罗苒。 “难得今日空闲,想着来给祖母问安,” 他在老夫人身侧站定,嘴角微微弯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就听到祖母帮着表叔一起挖烬儿的墙角。” 老夫人见孙儿来了,脸上绽开笑,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笑呵呵地斥道, “你这孩子,净说些让人误会的话,什么挖墙脚?让旁人听了,还以为这罗娘是你院里的人呢。” 楚烬看了一眼面容恬静抱着衍哥儿站在一旁的罗苒,语气淡淡的, “她是衍儿的奶娘,不就是我院里的人?” 裴济站在对面,闻言看了楚烬一眼,声音温和却不退让, “那是你院里的下人,差一个字,意思可全然不相同。” 楚烬看向裴济,似笑非笑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表叔也有意思,想要讨我院里的人,跟我说便是,怎还到闹祖母面前来了?” 第32章 也不是见色起意 裴济正色道, “我是真心求娶罗娘,又不是讨要奴才下人,自然要正式一些。” 楚烬挑眉,目光在裴济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垂着头的罗苒,玩味之意更浓几分,“表叔倒是对这小奶娘情深义重啊。” 他转头看向老夫人,语气放软了些, “祖母偏心,您孙儿还没有媳妇,您现在倒先给表叔做起媒来了。” 老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 “又不是没给你介绍,多少世家小姐眼巴巴地盼着你呢,是你自己瞧不上。” 楚烬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又不喜欢那些骄纵任性的大小姐。” 老夫人来了兴致,追问道,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乖顺柔嫩的……” 楚烬说话间,目光拂过罗苒白嫩安静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一掐一股水的那种。” 罗苒垂着眼,不想自作多情,可楚烬那目光饶有意味地从她脸上滑过,她不知怎么就脸热起来。 老夫人只当他在嘴贫,笑着打趣, “你就嘴贫吧,真要找出那样的,你到时又要嫌弃人家太娇嫩了。我看你就是不想找,整日拿这些有的没的搪塞我老人家。” 她笑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静抱着衍哥儿的罗苒,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正经。 “罗娘子,你是怎么想的?可是愿意?” 罗苒这才从方才那几句话里回过神来。 她确实没想到,裴济对她竟然有这种心思。 两人说起来并无多少交集,来来回回也就说过几句话而已。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出于读书人的教养,对她客气有礼,从未往别处想过。 更何况…… 她又想起楚烬在军营时那凶巴巴的警告模样,不由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看了楚烬一眼。 他竟也在看她,那目光幽幽闪闪的,像冬日里燃着的一簇火。 慌忙垂下目光,罗苒稳了稳心神。 “谢老夫人和裴公子赏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 “只是罗苒如今还要专心带衍哥儿,近期并没有这种想法……” 楚烬眼底浮起一丝笑意,看向裴济,语 “表叔,看样子我们小奶娘没看中你。” 老夫人倒也不恼,也没怪罗苒不识抬举的意思,笑着摆摆手, “老身知道,蓦然提及这事,你也定然没办法立马给回复。但老身担保,我这个表侄,绝对是可托付终生之人。” 她顿了顿, “给你时间,你好好考虑考虑。这期间也可以试着跟济儿接触接触,可好?” 老夫人都这样说了,罗苒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轻轻点了点头。 抱着衍哥儿退下的时候,裴济追了出来。 罗苒走在前头,见他追来,便知他有话要说,脚步顿了顿。 裴济快走几步跟上来,在她身侧站定,他走得有些急,耳根还红着。 罗苒看了他一眼,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去的诧异和茫然。 裴济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清了清嗓子,低声道, “衍儿沉,我来抱吧。” 罗苒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衍哥儿也配合,小手搂着罗苒的脖子不撒手,把小脸埋在她肩窝里,看都不看裴济一眼。 裴济也不勉强,只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他才开口,声音温和,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找姑母,并不是想要逼你什么,只是觉得……若是亲口跟你说,显得不够重视。”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 “让姑母转达,便是为了让你清楚,我是诚心的,并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耳根又红了, “也不是见色起意。” 罗苒脚步慢了慢,垂下眼,轻声道, “裴公子,我可只是一个奶娘,还是个寡妇……” 裴济随即接话,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那又怎样?我不也是一介书生,连个功名都没有。” 他看着她,目光坦荡, “罗娘子,我是真心的……不逼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他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衍哥儿,又看了看她,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小玥我也喜欢,若是我们真有缘,以后定然会当做亲生女儿对待。” 罗苒抱着衍哥儿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裴济也不急,只陪着她慢慢走, “我知道你拿衍儿当自己孩子看待,也舍不得他,但你终究只是他的奶娘,他早晚有断奶的那一天,阿烬又总处处为难你,到时候,你又该何去何从?” “下个月我便要考科举了,待考完,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真心希望……你能考虑考虑我。” 说完这话,他便没再开口,只安安静静地走在她身侧,将她送回了衍哥儿院子。 之后的日子,裴济往衍哥儿院跑得格外勤。 有时带几本书来,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偶尔抬头看看罗苒哄孩子。 有时带些小点心,说是外头买的,给衍哥儿小玥尝尝。 衍哥儿不知为何不太喜欢跟裴济抱,小玥倒是不认生,见了裴济就笑,伸着手要他抱。 裴济便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逗得小玥咯咯笑个不停。 罗苒在一旁看着,不由想着小玥虽然小,但心里也是渴望父爱的吧…… 顿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楚烬似乎并不太乐意裴济总往这边跑,可碍于老夫人亲口说过让两人“接触接触”,便不好说什么。 只是每次裴济来的时候,他总会有事没事地路过衍哥儿院子,冷着脸看一眼,又大步离开,衣袍带起的风能把廊下的花盆吹歪。 这天下午,裴济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罗苒面前, “今日在街上瞧见的,觉得适合你,便买了。” 罗苒打开一看,是一朵绒花。 花瓣层层叠叠,粉白色的,做得极精致,花蕊处还缀着几颗细小的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裴公子,这太贵重了……” 罗苒有些不好意思,想把锦盒还回去。 第33章 你们还真的接触起来了? 裴济没接,只笑了笑, “不贵重,就是个小玩意儿。” 他顿了顿,像是鼓了鼓勇气, “今晚花朝节,街上会很热闹,我想带着你和小玥出去看看。” 罗苒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 裴济却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坚持, “你别多想,只是朋友间的那种相约,去看看花灯,散散心,你整日在院里带孩子,小玥也整日困在着院中,她现在也慢慢大了,也该出去瞧瞧外面的光景了。” 裴济提及小玥,罗苒便动心了。 思索片刻,便点了头。 裴济走后,罗苒把锦盒放在桌上,转身去给衍哥儿喂奶。 衍哥儿吃饱了,又哄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她轻手轻脚地把衍哥儿放进摇篮,盖好小被子,这才有空去瞧那朵绒花。 楚烬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罗苒见到他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 楚烬仍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冷脸。 罗苒也多多少少有点习惯了。 本想像往常一样在一旁候着等候差遣,似是想起了那绒花,下意识往桌上一看,锦盒却不见了踪影。 罗苒又往桌下瞅了瞅,还是没有。 “奇怪……” 楚烬今日穿了一身便衣,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懒懒散散的,目光却一直跟着她转。 “在找什么?” 罗苒目光扫了一圈没找到,忍不住问他, “大爷,您方才进来时,有没有看到桌上放着一个锦盒?” 楚烬放下茶盏,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什么锦盒?” “就是一个装绒花的盒子。” 罗苒比划了一下,“粉白色的,大概这么大。” 楚烬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 “没看见。” 罗苒疑惑,“我明明记得就放在这里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楚烬看着她那张因为找不到绒花而皱起的小脸,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在楚府做工,就该把心思放在活计上,怎还打扮起来了?” 罗苒抬起头,忙道, “我没有……这是裴公子送的,刚送来,我还没戴……” 楚烬一听是裴济送的,脸色更臭了。 他移开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 “那种廉价的东西,指不定被哪个打扫卫生的丫鬟当垃圾扔了。” 罗苒急了。 那绒花在裴济眼里可能不算什么,可在她们这些平民百姓眼里,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饰品了,若就这么白白扔了实在可惜。 “大爷,奴婢先出去一趟……” 说着抬脚就要往外去找。 “站住。” 楚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苒脚步一顿,硬生生停住了。 楚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让你去了吗?这几日越发没规矩了。” 一开始被这样训,罗苒还会红眼眶,心里委屈得不行。 但这段时间被训的多了,倒慢慢摸出些门道。 楚烬这人看着凶恶,嘴上不饶人,其实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就像上次被打手板,他嘴上说着撒娇没用定要以儆效尤,可最后三下打完就收了手,剩下的十七下,提都没再提。 罗苒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楚烬,见他脸色虽然还冷着,却也没真要发落她的意思。 便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不顶嘴,也不急着往外跑了。 楚烬见她这副乖顺的模样,脸色稍霁,开口问道, “刚刚管家跟我说,裴济跟他讲,晚间要带你和小玥出府?” 罗苒点了点头,“是的,难得花朝节,裴公子说要带我和小玥出去看看热闹。” 楚烬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祖母让你们接触,你们还真的接触起来了?” “那日你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只想安安稳稳带衍儿,短期并无再找的想法?” 罗苒看着楚烬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 “奴婢对裴公子也确实没有那个想法,只是朋友相约,出去看看花灯罢了,而且,毕竟老夫人吩咐过的,奴婢不敢驳了老夫人的面子……” 提及老夫人,楚烬也不便在多说什么。 只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罗苒站在原地,看着那高大背影消失在门口,总觉得他那眼神里藏着什么,可她不敢深想。 到了晚间,罗苒把衍哥儿哄睡,确认他睡得沉了,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换下了下人的粗布衣裳,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衫子,头发也重新挽过,虽然简简单单,却比平日还要柔美几分。 裴济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看见罗苒抱着小玥出来,他眼前一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笑着迎上去,顺势接过小玥。 “罗娘,走吧。” 二人刚走了几步,却隐约看到不远处廊下有一个高大身影。 走近才发现竟是楚烬,怀里还抱着衍哥儿。 衍哥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窝在他怀里,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的,像是刚哭过。 一见到罗苒,他就一个劲地朝她伸手,小嘴一瘪,又哇哇大哭起来。 罗苒诧异的同时本能的上前接过大哭不止的衍哥儿,下意识问道, “大爷怎抱着衍哥儿在这里?” 楚烬皱着眉头,好看的脸上一副困扰的样子, “刚刚路过衍哥儿院,就听他在哭,婆子也哄不好,也不知怎的了,可能是哪里不舒服吧?” 只是,“不舒服”的衍哥儿一到了罗苒怀里就不哭了。 只一个劲地用肉肉的小拳头揉眼睛,显然是困得厉害了。 罗苒仔细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确认不是不舒服,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 衍哥儿攥着罗苒的衣裳,攥得紧紧的,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撒手。 一看这情况,今晚是走不了了。 罗苒有些无奈地看向裴济,声音里带着歉意, “裴公子,衍哥儿醒了,再哄睡的话可能很晚了,今日怕是去不了了,改日吧……” 第34章 花朝节还没散 裴济裴济看了看衍哥儿那副黏人的模样,倒也体谅,温和地笑了笑, “没关系,花朝节有三日,改日再去也一样。” 楚烬从裴济手中接过小玥,小玥倒是乖,跟谁抱都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热闹。 楚烬单手抱着孩子,嘴角微微勾了勾,语气不咸不淡, “表叔,不好意思了,她得回去哄我儿子了。” 裴济看了他一眼,也不知看没看到他眼中隐隐的得意,没说什么,只对罗苒又笑了笑, “你回去后也早些休息。” 罗苒抱着衍哥儿往回走,楚烬单手抱着小玥跟在她身侧。 衍哥儿紧趴在她身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已经昏昏欲睡了。 罗苒一边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一边小声嘟囔, “衍哥儿睡觉一向很乖的,平日里晚上睡了就不会醒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楚烬把目光移开, “这谁知道。”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平常常,可罗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端倪。 回到衍哥儿院里,罗苒哄了好一会儿,衍哥儿才彻底睡沉。 罗苒直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出来才发现,小玥也被当值的李婆婆哄睡了。 小小的身子窝在软塌上,脸蛋红扑扑的。 楚烬还没走,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见她出来,他放下茶盏,看似随意地对李婆婆道 “夜深了,小孩子睡着了不易抱着乱走,把她放衍哥儿屋一起睡吧。” 李婆婆应了一声,便去安置小玥了。 楚烬站起来,看向罗苒, “走吧。” “去哪儿?”罗苒愣了一下。 “花朝节还没散。”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漫不经心, 又补了一句:“别回头再怪爷耽误你去看花灯。” 楚烬不等罗苒回答,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罗苒只能跟上去,小跑了几步才追上他的步子。 花朝节的灯会就在楚府不远,出府门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街上果然热闹,花灯如昼,人流如织,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 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欢笑声、姑娘们的娇嗔声混在一处,熙熙攘攘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甜汤。 罗苒自打投奔徐曼羽来到楚府后,便再没出过府门。 老家那偏僻地方,也从来没有这样盛大繁华的灯会。 她一下子被吸引住了,跟着人流走,四处张望,看哪都觉得新奇,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看花灯,看糖人,看杂耍,看什么都要多瞧两眼,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罗苒回过神来,才发现楚烬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她身后。 正站在一个首饰摊位前,手里正摆弄着什么。 罗苒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楚烬朝她抬起手,一根精致的发簪插进了她发髻里。 金镶玉的簪身,顶端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彩,衬着罗苒乌黑的发,好看得紧。 罗苒慌忙抬手要去摘, “这太贵重了,奴婢……” 楚烬按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滚烫,贴在她手背上,只一瞬就松开了。“让你戴着就戴着。” 他别过脸去,声音淡淡的,带着点嫌弃 “真该没事带你出来见见世面,省得一个廉价的绒花就能把你拐了去。” 说完,转身大步往前走,留罗苒站在原地,发髻上多了根簪子,脸上多了两团红晕。 灯会上还有许多小游戏。 砸沙包的摊位围了不少人,架子上摆了许多精致的小玩意。 木雕的小马车、布老虎、泥人儿,样样都讨人喜欢。 罗苒驻足看了一会儿,正好有个年轻人投中了一个小泥人,周围响起几声叫好。 罗苒看着,不由小声说了句,“他好厉害。” 楚烬站在她身后,目光从那个得意洋洋的年轻人身上扫过,又落回罗苒那张满是佩服的小脸上,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没说话,只暗暗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扔给摊主。 摊主接过钱,递过来几个沙包。 楚烬挽了挽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青筋微微凸起,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手。 他接过沙包,在手里掂了掂,沙包在他掌心里像个石子似的,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他胳膊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来,暗暗发力,沙包脱手而出。 “砰”的一声,没砸中架子上的玩具,倒是不偏不倚砸在了木架子的立柱上。 那架子晃了晃,上面的玩具跟着颤了几颤,却没倒。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偏了偏了,没瞄准。” 楚烬面不改色,又接过一个沙包。 这回他加了力道,沙包带着风声砸过去,正中同一个位置。 木架子晃得更厉害了,咯吱咯吱响了几声,还是没倒。 摊主松了口气,旁边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觉得这位爷虽然看着身强力壮,准头却不怎么样。 罗苒也不由在一旁小声说,“大爷,要不瞄准些……” 话没说完,楚烬第三个沙包已经脱手了。 这回力道比前两次都大,沙包带着风声砸过去,正中那根已经被砸了两次的架子腿。 “咔嚓”一声,木架子腿应声而断,整个架子轰然倒地,玩具哗啦啦散了一地,泥人、布老虎、竹蚂蚱滚得到处都是。 摊主目瞪口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方才还在嘀咕“没瞄准”的人,这会儿全闭了嘴,有人拍着大腿笑,“这位爷是奔着拆台来的啊!” 罗苒也愣了一瞬,随即忘了身份,蹦起来拍手欢呼, “大爷你好厉害!” 她声音又脆又亮,眼睛里全是光,嘴角弯得高高的,脸上的红晕不知是灯笼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整个人像只欢快的小鸟,跟平日里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的小娘子判若两人。 楚烬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把那堆摊主收拾起来递给他的小玩意一股脑儿塞到她怀里,声音淡淡的,却带着点得意, “拿着,回去给衍哥儿和小丫头玩。” 第35章 北方太冷,绒花也廉价 罗苒抱着满怀的玩具,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人群忽然往一个方向涌去,有人喊着“摘花灯了,摘花灯了”。 罗苒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楚烬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是灯会最重要的节目,” 他低头看她,声音被周围的喧闹压得有些模糊, “最高的那个是头奖。” 罗苒仰头看那盏最高的花灯,挂在高高的架子上,流光溢彩的,周围还挂着许多小些的花灯。 架子矮一些的花灯已经被人摘得七七八八了,剩下几盏挂得太高,年轻人跳起来也够不到。 旁边有人议论,“那头奖在护国寺开过光,谁摘到了,一整年都有好运气。” 罗苒看着那盏漂亮的花灯,眼中满是向往。 她扭头看向身边高挑的楚烬,忍不住小声说, “大爷,您这么高,或许可以试一下。” 楚烬嗤之以鼻,别过脸去,“幼稚,本将军才不做这种事。” 罗苒还盯着那盏花灯,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 “可听说摘到的会有好运呢……大爷您摘到的话,是不是就能保佑您在战场上平安,战无不胜?”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认真,像真的是在替他祈福。 楚烬低头看她。 她正仰着脸望着那盏灯,灯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白嫩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暖橘色。 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花灯的光。 不知为何,楚烬心口那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下一瞬,罗苒只觉得腰上忽然一紧。 楚烬单手箍住她的腰,轻轻一提,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罗苒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肩膀很宽,手臂很稳,她坐在他臂弯里,像坐在一座山上,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 “摘。” 楚烬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声音低低的。 罗苒愣了一下,抬起头,那盏花灯就在她头顶,近在咫尺。 她伸手去够,指尖触到灯穗的那一刻,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欢喜。 抓住灯柄,轻轻一提,稳稳地将那花灯摘了下来。 “拿到了!”她举着花灯,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低头看向楚烬,笑得真切,大大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星光。 楚烬仰着脸看她。 她坐在他肩头,花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的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看着她笑,楚烬的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楚烬把罗苒放下来时。 她还在笑,脸凑得近了些,放下的时候,罗苒下意识低头,嘴唇不经意擦过那高挺的鼻梁。 温热的,软软的,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的笑意还挂在脸上,眼睛亮亮的,近在咫尺地望着他。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暗沉沉的光,近到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闹,花灯还在亮着,可巷口这一小片天地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楚烬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穿过人群,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挡住了外面的喧闹,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浅,交织在一起。 花灯的光从巷口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罗苒背靠着墙壁,手里还攥着那盏花灯。 还没来得及反应,楚烬已经抵了上来。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熨上来,像要把那处皮肤烧穿。 她被他圈在墙和他之间,退无可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微张的唇滑到她起伏的胸口,又落回她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上。 她手里的花灯晃了晃,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眼底那层暗色映得忽深忽浅。 吻落下来。 带着压抑了很久终于不再忍的力道。 他的嘴唇干燥粗糙,贴在她柔软的唇上,碾磨着,吮吸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着她的,掠夺着她的呼吸。 罗苒被他吻得腿软,手指攥不住花灯,那盏灯“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脚边,烛火晃了晃,没灭。 强势的舌头扫过她的上颚,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呜咽,被他吞进嘴里。 罗苒推不开,躲不掉,只能攀着楚烬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楚烬才慢慢退开一些。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嘴唇被他亲得殷红,微微肿着,水光潋滟。 脸颊泛着粉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分明。 楚烬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 他的拇指擦过她唇角的水渍,停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粗糙的指腹贴着她细嫩的皮肤,没移开。 “北方太冷,绒花也廉价。” 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你若想要找个依靠,不如爷娶了你。” 罗苒愣住了,目光瞪大,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大爷……” “放心……” 他打断她,拇指依依不舍地在她脸颊上轻蹭,声音还是那样低,却比方才稳了几分, “我这次没喝醉。” 直到回到房间,罗苒还有些恍惚。 她坐在床边,已经被留在衍哥儿院里,李婆婆照看着。 屋里只有她一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漏进来。 她攥着那盏花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楚烬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 他说“这次没喝醉”。 那他之前,是不是一直都知道阁楼那晚的人是她? 知道姚宛儿是冒认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反而顺着姚宛儿的话,说要纳她做妾,给她最好的衣食住行,让她风光了几日。 这是为什么? 罗苒咬着唇,心跳得厉害。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 他是不是在生气? 气她没有承认,气她把那晚的事推给了别人,所以才故意说要纳姚宛儿,故意在她面前对姚宛儿好,故意让她看着。 第36章 你这胆子,真是芝麻大点 可楚烬那样的人,沉稳冷漠,杀伐果断,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任性幼稚的事? 她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可它们就像生了根似的,怎么都赶不走。 第二日一早,罗苒就去了衍哥儿院。 把昨晚从灯会上赢来的那些小玩意一股脑摆在榻上。 小玥和衍哥儿并排坐在榻上,玩得不亦乐乎。 罗苒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弯了弯,可心思却不在这里。 不知为何总是不自觉地想起昨晚的事。 想着想着,脸就热起来,手里的针线也拿不稳,扎了好几次手指头。 到了下午,楚烬来了一趟。 他进门时罗苒正抱着衍哥儿拍奶嗝,听见脚步声,后背不由一僵。 楚烬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衍哥儿一眼,伸手逗了逗他的下巴,语气淡然, “今天乖不乖?” 罗苒垂着眼,小声说, “乖的,衍哥儿一向很乖。” 楚烬“嗯”了一声,又逗了会儿衍哥儿,便走了。 姿态从容,步伐稳健,和以往每一次来看衍哥儿时并无任何区别。 从头到尾,他都没怎么正眼看过罗苒。 罗苒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衍哥儿,心跳却还没平复下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忐忑失神了一天的自己像个笑话。 罗苒把衍哥儿放进摇篮,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她想,或许这次又和之前那两次一样。 楚烬是主子,一时兴起,想对丫鬟奴婢们做点什么就做了。 那种时候说的话,流露出的眷恋之意,都不作数的。 他那样的人,想要什么没有? 今儿高兴了逗你两句,明儿忙了转头就忘,再正常不过。 可自己呢? 这种心情又是怎么回事? 罗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沉下心来她好像才想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楚烬那张脸,那身板,那气度,往那儿一站,哪个女人能不多看两眼? 在楚府当值的这段日子,接触得频繁了,她发现他虽看起来凶恶严厉,可大多时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昨晚他带她去逛灯会,送她那么贵重的发簪,助她摘到了头奖,还用那样深情认真的眼神看她…… 换作是谁都会心动的吧? 这不是她的错,是那人太犯规了。 长成那样,做了那些事,说了那些话,她要是半点感觉都没有,那才是不正常。 可心动归心动,她不能由着自己往下陷。 楚烬这样的身份,就算之前有过一任夫人,正妻之位也永远轮不到她这样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这个年代,男人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楚烬也不可能只守着她一个人。 他是大将军,是楚家的当家大爷,往后会有门当户对的夫人,会有名正言顺的妾室,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往他身边凑。 而她什么都不是。 罗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只会抱孩子、洗衣裳、缝缝补补。 这样的手,不该去够够不着的东西。 晚上,罗苒要抱着睡着的小玥回屋。 李婆婆却拦住了她,一脸热络, “罗娘子,把小玥放这儿睡行了。衍哥儿只要有小玥在,就乖得很,半夜起来也好哄,而且这屋里床软被暖和,比你们那屋强多了……别整日抱着孩子来回折腾了……” 罗苒觉得不太好,小玥留在这儿,万一夜里闹了,岂不是麻烦李婆婆? 李婆婆却不由分说地把小玥接过去,安置在衍哥儿旁边的小床上。 两个小家伙挨在一处,睡得香甜。 “你看,多好。” 李婆婆笑眯眯地说,还顺势把她往外推,“快回去歇着吧。” 罗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独自往回走。 夜已经深了,回廊上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地响。 刚出衍哥儿院,路过一处暗角,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一把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捞进了假山后面。 罗苒吓得魂都要飞了,本能地要掰开那只手。 可那手又热又有力,像铁钳似的箍在她腰间,根本掰不动。 她张嘴要叫,一扭头,却对上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竟是楚烬。 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月光从假山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把他眼底那点笑意映得明明灭灭的。 他正低头看着她,眼底亮亮的,像偷了腥的狼。 罗苒绷紧的身子一下子软下来,又气又怕,声音都打着颤, “大,大爷……” 楚烬低头看着她那副吓得脸色发白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的感觉隔着衣裳都传了过来, “你这胆子,真是芝麻大点。” 罗苒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被他调笑的话说得脸热。 低头要将他推开,可根本推不动。 那胸膛厚实坚硬,她的力道落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一阵夜风袭来,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冷松香一阵一阵地往罗苒鼻子里钻。 腰间那只大手还稳稳地箍着,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慌。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楚烬忽然低下头,直接把脸埋进了她脖颈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奶香混着皂角的清香,淡淡的,软软的。 罗苒被楚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整个人都僵了。 呼吸时喷出的热气洒在她耳后,又烫又痒,她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大爷……” 她有些慌,声音也发颤,开始使劲推他, “这不合适,您,您快松开……” 楚烬被她推了两下,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红着脸,故作疏离的小娘子,头微微歪了一下。 深邃的眼眸里闪着光,像夜里捕食的兽,盯住了就不肯放。 “怎么不合适?”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暗哑, “昨晚在暗巷我也是这般搂着你的……回来的时候也是一路牵着你的手,把你带回府的。” 罗苒被堵得说不出话。 是啊,昨晚楚烬牵着她,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从花朝节一路走回府。 她当时没挣开,现在还说什么“不合适”…… 第37章 早晚是他的 楚烬看着她那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今日一整日脑子里都是这小娘子。 想她粉淡淡的脸,想她被亲得微肿的嘴,想她水盈盈的眼睛,想她坐在他臂弯里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下午他特意去了衍哥儿院,借口看衍哥儿,实则是想瞧她。 她倒好低着头,神色淡淡的,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要不是因为自己刚从营地归来满身是汗还未沐浴,他恨不得当场把人拖回自己屋。 “莫不是,又想像之前那样,说是失误,或者干脆说是其他人?” 楚烬开了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戏谑。 他低头凑近了些,看着面前因为他的话而有些怔愣的罗苒, “你们这些小寡妇,都是亲完就不认人,翻脸不认账的吗?” 罗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脸也红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她才张开嘴,想着下午时自己想的那些,声音小小的,透着一点点委屈, “大爷,您就别再逗奴婢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更小了, “奴婢会忘掉之前的事,大爷若是有那方面的兴致,可以去找年轻丫鬟。奴婢成过亲,又是奶娘,真的不合适……传出去也不好……” 楚烬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怎么?莫不是真的要把你睡了,生米煮成熟饭,才能让你清楚我的心意?” 罗苒被他这话惊得抬起头,瞪大眼睛看他,脸颊上的红一路烧到脖颈,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可她还是咬着唇,坚持道, “真不行……您是大爷也不行,之前二爷那事,我跟您说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已经做好被嘲讽挖苦她不识好歹的准备, “我不做妾室,我……” “那做夫人就行了。” 楚烬看着她说,声音不重,却又沉又稳。 罗苒心尖一颤,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楚烬眼中带笑意,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那上面有惊、有慌、有不敢相信,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动容。 忍不住俯下身,嘴唇轻轻落在她鼻尖上,像羽毛拂过。 “娶了你做夫人,就行了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热气,喷在她脸上。 罗苒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簇认真的火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罗苒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推他。 楚烬皱了一下眉,瞅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罗苒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头也不敢回,匆匆地跑了。 脚步又急又快,像身后有狼在追。 楚烬靠在假山上,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笑意更浓了几分。 跑什么。 早晚是他的。 接下来几日,楚烬像是彻底不装了。 不再冷着脸挑刺,也不阴阳怪气地训她。 可罗苒觉得比之前更难熬了。 总觉得楚烬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遮掩,像狼盯上了猎物,不急不躁却势在必得。 她给衍哥儿喂奶,他靠在门框上看。 她给小玥换衣裳,他坐在太师椅上看。 她在院里洗尿布,他倚在廊柱上看。 不管旁边有没有人,他就是盯着她看,看得她后背发烫,耳根发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爷,” 罗苒实在忍不住了,抱着衍哥儿转过身, “您今日不忙吗?” 楚烬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懒散,目光却一点不懒散。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慢悠悠地说, “这几日确实不忙。” 罗苒咬了咬唇,憋了半天,小声说, “可您在这里,衍哥儿总想找您,都不肯好好睡。” 这倒是实话。 衍哥儿一看见爹爹就兴奋,小手伸着要抓他的衣襟,一点也不安分。 楚烬看了一眼衍哥儿,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离院。 罗苒终于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本以为又是去而复返的楚烬,转过身才发现是裴济。 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站在院门口,笑容温和的同罗苒打招呼。 罗苒这才想起来,那日花朝节爽了约,裴济说改日再去,可之后几日她总是莫名其妙地临时有事,便再没去成。 “裴公子。” 罗苒抱着衍哥儿礼貌地喊了一声。 裴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笑, “今日去街上采买笔墨的时候看到有新开的点心铺子,想着小玥和衍哥儿会喜欢,便带了些来。” 一而再再而三地爽了裴济的约,罗苒有些不好意思。 裴济却没有半点要质问责怪她的意思,反而上前几步,把点心放在一旁的桌上,反而越发温柔体贴, “我每个种类都买了一点,罗娘也尝一尝,看看喜欢哪个,下次我出门再给你带。”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各种精致造型的糕点,还冒着热气,甜香立刻飘了满屋。 衍哥儿本已经困得揉眼睛了,闻到糕点的香甜味,又精神起来,小手指着桌上的纸包,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裴济笑着,把在院子里玩的小玥也唤进来,一人分了一块。 又挑了一块最好看的桃花酥,递给罗苒。 “谢裴公子。” 罗苒接过,咬了一口,唇齿间满是香甜,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好吃……” 裴济笑容更深了几分,看着她吃东西时微微弯起的眉眼,声音放柔了些, “我想着这桃花酥你便是愿意吃的,下次我再多买一些。” 罗苒忙摆手,“裴公子不用了,这糕点不便宜,怎能总让您破费。” 裴济摇摇头,语气温和, “一点小钱,本也是要买给衍哥儿吃的。”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她脸上,声音轻了几分, “你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罗苒愣了一下,被裴济那专注的目光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便让他稍坐片刻,自己去厨房要壶热水泡茶。 第38章 再出声,可就要被看见了 转身出了院门,刚拐过回廊,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了假山后面。 罗苒下意识惊呼一声,但很快镇定下来。 能做这种事的,也就那一个人了。 她心里有数,倒不像之前那样害怕了,抬起头,果然看见楚烬那张刚毅的俊脸,正低头看着她。 “大爷,”罗苒有些无奈,“您不是回去了吗?” 楚烬没回答。 他的手还揽在她腰上,没松开,反而收紧了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个人贴在一处,他身上的热气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她耳朵不由自主地发起热。 “回去?”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满, “把我撵走,便是要相见他人?这急匆匆的,要去哪里?” 罗苒随即反应过来,他显然是看到了刚刚来的裴济。 罗苒脸红,手抵着他胸膛,小声解释, “是裴公子买了点心给衍哥儿和小玥,我只是去打热水,给裴公子沏茶……” “我在也不见你给我沏茶。” 楚烬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这小娘子,倒是三心二意的厉害。” 罗苒被他说得又羞又窘,“大爷莫要乱说……我只是……” 话没说完,院子里传来裴济的声音, “罗娘?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喊了……” 罗苒身子一僵。 要是被看到和楚烬抱在一起,这可成何体统。 本能地想挣开他的手往外走。 楚烬感觉到她的紧张,腰上的手猛地收紧,把她往假山深处又带了带。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再出声,可就要被看见了。” 罗苒咬着唇,不敢再动。 裴济的声音又传来,比方才近了些,“罗娘?” 罗苒屏着呼吸,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两人贴得太近,罗苒甚至能隐隐听到楚烬胸膛的心跳声。 楚烬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他的鼻尖蹭着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 罗苒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大爷,痒……” 她低低的开口。 又不敢动,只能咬着唇忍着。 楚烬没理她。 他的嘴唇贴着她脖颈,不轻不重地蹭着,像是叼到羊的狼,在思索着找什么地方下口。 那喷在罗苒皮肤上的呼吸越来越重,烫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别动。” 楚烬闷声说了句,嘴唇终于落在她颈侧,轻轻吮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皮肤上,温热柔软。 “罗娘?你在外面吗?” 裴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 罗苒浑身一僵,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楚烬却在这时慢悠悠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罗苒的肩头,落在假山外面。 裴济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温和的神情已经僵住了,神情震惊又僵硬。 此时的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假山后的两个人,看着楚烬揽在罗苒腰间的手和罗苒红透的耳根以及那微微敞开的领口。 楚烬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慌张,只有一种从容笃定的,带着几分挑衅的餍足。 他抬起手,略微粗糙的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罗苒脖颈上那枚新鲜的吻痕,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战利品。 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落在裴济脸上,带着几分挑衅,几分餍足,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警告。 他没有说话,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罗苒背对着外面,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感觉楚烬的手指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痒痒的,又不敢动,只能小声问, “……人走了吗?” 楚烬收回目光,低头看她,声音放柔了几分, “没动静了,看来人走了。” 罗苒这才松了那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挣了挣,想从他怀里出来,“那我先走了,裴公子还等着……” 楚烬没松手。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鬓角,声音低低的, “你身上有其他味道……” “甜的,闻起来味道不错。” 罗苒反应过来, “可能是方才吃了裴公子送来的桃花酥,大爷想吃,一会儿让丫鬟给您送过去一些。” “不用。” 他声音低哑,目光落在她唇上, “现在尝也一样。” 话音未落,他的手从罗苒腰上移开,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像方才在颈间那样轻描淡写。 他的嘴唇贴上来,带着一点凉意,很摩挲间很快就变得滚烫。 舌尖撬开那慌乱着试图咬紧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着她的。 把口腔中桃花酥的甜味一点一点地卷走。 罗苒被吻得腿软,手抵在他胸口,推也推不动,只能由着他。 楚烬吻着她,慢慢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假山外面。 院门口空荡荡的,裴济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 楚烬收回目光,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闭上眼,把怀里这个已经被吻得晕乎乎的小娘子又往怀里带了带,吻得更深了几分。 自那日之后,好些时日不见裴济。 罗苒只当他对自己没了想法,心里虽有几分过意不去,却也松了口气。 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心意,他若自己退了,倒省得她为难。 只是楚烬缠得越来越紧。 动不动就把她堵在角落里,弄得她脸红心跳的。 她整日光顾着应付那尊大神,都没空细细琢磨。 这天下午,罗苒去厨房给衍哥儿拿辅食。 刚进门,就闻见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灶台上刚出炉一屉桃花酥,还冒着热气,花瓣形状层层叠叠,看着就诱人。 厨娘是个热心肠的,见她进来,笑呵呵地说, “来得巧,快尝尝,刚出锅的。” 罗苒摆摆手, “不好吧,主子还没吃呢。” 厨娘把盘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吃吧,你不吃,到时候也是被大房那三个丫头分了去。” 第39章 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她说的是大爷院里那三个近身伺候的大丫鬟。 翠柳、香荷和彩萍。 这几个在楚烬身边当差,又是府里最高等级的大丫鬟,普通下人们见了都要让上三分。 罗苒知道她们,但没怎么打过交道。 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衍哥儿院外头忙活,罗苒跟她们来往不多,最熟的要数香荷,瞧着人还不错,说话做事都温和。 罗苒拗不过厨娘的好意,接过桃花酥咬了一口。 酥皮薄得像纸,一碰就掉渣,里面的桃花馅清甜绵软,满嘴都是香味。 “好吃吧?” 厨娘一边忙活一边念叨, “大爷以前不爱吃甜食,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偏就喜欢这桃花酥,看样子是无意间尝到了,上了瘾。” “咳咳咳……” 罗苒被呛了一下,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一瞬。 厨娘手上利索,三两下就把衍哥儿院的辅食装进食盒,又把那碟桃花酥装到另一个食盒。 眼看到了晚膳的时辰,厨娘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又要看火,又要切菜,忙得脚不沾地。 罗苒见了,便主动说, “我帮你把点心捎回院里吧。” 厨娘正忙不过来,一听这话,连忙道了谢。 罗苒提着装着桃花酥的食盒往书房走,刚拐过回廊,就看见楚烬院里的大丫鬟之一翠柳从对面过来。 她一身天青色细葛纱的斜襟衫子,头上簪着镶着碧玉的银扁钗。 走路时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从罗苒身上扫过去,像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站住。”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衍哥儿院里的奶娘来这里做什么?” 罗苒停下脚步,老老实实说, “厨房做了桃花酥,让我顺路送过来。” 翠柳没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又移到罗苒白净细嫩的脸上。 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书房重地,你是衍哥儿奶娘都不是大爷院里的人,乱走乱闯成何体统?” 对于这个翠柳,罗苒也是有所耳闻,据说她跟在楚烬身边时间最长。 楚烬后院没人,大院里管家顾不上的事都由她管。 时间长了便觉得自己是半个主子,平日里对别的下人趾高气扬,训斥起来半点不留情面。 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翠柳说着,伸手把罗苒手里的食盒拿了过去,下巴抬了抬, “行了,东西给我,你赶紧走吧。” 她顿了顿,目光在罗苒脸上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却字字带刺, “有些人啊,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着勾搭这个勾搭那个,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说罢,翠柳提着食盒转身进了书房。 她那些话落进院里其他下人耳朵里,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跟罗苒比较熟的香荷听见动静走过来,低声劝她, “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见不得别人比她好看,明明她自己心里有想法,就觉得谁都惦记大爷……” 这几个丫头虽说都是大丫鬟,可到底才十七八岁的年纪。 罗苒比她们大好几岁,笑了笑,确实没把那些话当回事。 还没走几步,翠柳就气冲冲地从书房出来,喊她, “喂,大爷找你。” 罗苒下意识抬头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帘子还没落下来,里头的人似乎也正朝这边看,那道目光隔着半掩的门帘落在她身上,让她心口莫名一跳。 她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楚烬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却没在写字。 他抬眼看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不满, “谁让你送东西不进屋的?还让别人送进来,越发会偷懒了。” 罗苒忙低下头,小声解释, “奴婢没有……这里毕竟是书房重地,外人不能随意出入……” 楚烬挑眉看着面前垂着头的小娘子, “还敢狡辩。” 说着,放下笔,挥手将一旁伺候的彩萍屏退,屋里便只剩了他们两个。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地说, “之前也不是没来过……” 罗苒不由想起上次来书房时被罚的场景,明明是领罚,怎么如今想起来竟觉得有点不对劲,脸莫名有点发烫,头又低了几分,小声道, “那……奴婢知错了。” 楚烬看着她那副见人不积极,认错倒是积极的样子,心里不大乐意。 “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罗苒那精致的小脸上,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罗苒踌躇着没动,手指绞着衣角, “大爷,衍哥儿还等着我回去喂饭……” 罗苒越想走,楚烬越是不想放人。 这段时日他整日要往衍哥儿院跑才能逮着她。 今日好不容易自己送上门来,哪有让她就这么跑了的道理? “衍哥儿院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那些婆子不会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还是说,躲着爷呢?” 罗苒连忙摆手, “没有,奴婢怎敢……” “那过来,给我研墨。” 罗苒只好走过去,拿起墨条,生疏地在砚台里转了两圈。 她不会使力,墨条在砚台上打滑,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楚烬瞧她那笨手笨脚的样子,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嘴角却轻轻挑了挑,“笨。” 罗苒脸有些红,小声解释道, “大爷担待,奴婢一介妇人,没上过学堂,字都不会写,研磨也自然不太会……” 说这话时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蝶翅。 若是条件不允许谁不想从小接触笔墨,认几个字,明一些道德道理呢? 只是她从小被姨母收养,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上学堂。 后来嫁了人,更没机会了。 楚烬把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看在眼里,并未再说什么嫌弃的话语。 反而起了身,绕到她身后。 罗苒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的气息笼罩住了。 他的大手握上来,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白的手背。 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她捏住墨条,在砚台上慢慢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