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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工部第一张条子,就把自己人给卖!

作者:青史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长安踏进院门时,扑面而来的是几十根火把燎出来的焦油味。


    夜已经很深了,风也冷,可工部这一处院子偏偏亮得像要过年。火把沿着墙根插了一排,火舌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整座院子照得一片昏黄。老槐树下,那只白天看着还平平无奇的举报箱,此刻在摇曳的火光里,箱口黑洞洞的,竟真透出一股子择人而噬的森冷妖气。


    杂作房外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书吏、杂役、管库小吏,连隔壁几司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都挤了过来,一个个缩着脖子杵在寒风里,眼神复杂地盯着陆长安。


    那目光,有好奇,有紧张,有幸灾乐祸,还有一部分人看他的样子,已经不像在看人了,活像在看一个专刨别人祖坟、还笑着问你棺材板够不够厚的活阎王。


    陆长安被看得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偏头低骂了一句:


    “我就钉了个木头箱子,怎么整得跟抬了口棺材进来似的?”


    前头几个年轻书吏听见了,嘴角一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低头装自己是根木头桩子。


    人群最前头,沈宽黑着一张脸迎了上来。


    “义公子,您可算来了。”


    “怎么?”陆长安扫了他一眼,“工部天塌了?”


    “还没塌。”沈宽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但顶梁柱快裂了。”


    他说着,双手递上一张纸条。


    “第一张条子。头一晚,就把冯主事给咬出来了。”


    陆长安接过纸条,借着火光展开。


    字迹潦草凌乱,几处笔锋都抖得厉害,像写信的人当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生怕慢一笔,自己就没胆子投了。


    上头只短短几行:


    军器杂作房入料三十七份,实耗不足。冯主事指使小吏孙二,以坏充废,暗出好木。查库簿、验废料、寻夜车轮印,自见分晓。


    陆长安看完,非但没怒,反而乐了。


    这哪是什么举报信?


    这分明是某个被逼疯了的老油条,一边磨牙一边写出来的“定向爆破指南”。


    有作案手法,有责任人,有销赃路径,连证据链往哪儿摸都给你写得明明白白。


    “专业。”陆长安抖了抖纸条,眼里都带了点稀奇,“这不是试探,这是奔着一击毙命来的。”


    院里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敢接茬。


    “冯大人呢?”陆长安抬眼。


    人群顿时自动分开一条缝。


    冯启就站在不远处。


    这位平日里在工部也算说得上话的人物,此刻却像刚从冰窟里爬出来似的,脸色煞白,嘴唇抿得死紧,额头上隐隐浮着一层细汗。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吏,抖得跟秋风里的筛子似的。


    见躲不过去,冯启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来,拱了拱手。


    “义公子。”


    “冯大人辛苦啊。”陆长安冲他笑了笑,“大半夜不睡,在院里吹风赏月?”


    冯启脸皮猛地一抽,强撑着官威道:


    “下官只是觉得此事荒谬。举报箱刚摆上,第一张条子便直指朝廷命官。若连个来龙去脉都不问清,只凭一张没头没尾的废纸就查库封账,传出去,岂不叫六部同僚笑话工部把国法当儿戏?”


    这话说得相当漂亮。


    不但把自己摘得干净,还顺手把“工部脸面”也抬了出来,周围不少书吏都在偷偷点头,想看陆长安怎么接这一下。


    谁知陆长安听完,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冯大人说得太对了。”


    冯启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结果下一刻,陆长安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冷了下来。


    “所以,咱们今晚更得把工部的脸面挣回来。”


    他往前一步,盯着冯启的眼睛。


    “你怕工部成笑话,我赞成。那咱们现在就查。条子若是假的,正好拿写信的人祭旗,告诉大伙儿这箱子不是用来放屁的。可条子若是真的——”


    陆长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和气、却极残忍的笑。


    “那拖到明天天亮,这笑话可就真捂不住了。”


    冯启胸口像被人闷了一锤,一口气生生堵在喉咙里,脸色当场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陆长安懒得再和他磨,抬手就是一挥。


    “开库!”


    “调账!”


    “拿孙二!”


    “把废料堆边上那辆走夜路的独轮车,推到当院来!”


    一连几道命令砸下去,整座院子立刻轰然一动。


    库房大锁被人手忙脚乱地解开。厚重的木门随着几声牙酸的“吱呀”声被推开,一股混着木料、灰尘和潮气的味道迎面扑了出来。


    陆长安却没急着去看账,反而拎着灯笼径直走到废料堆前。


    他先低头翻了翻,随手捡起一块木头丢在脚边,又捡起一块掂了掂分量,忽然冷笑了一声。


    “沈大人,过来长长眼。”


    沈宽立刻凑近,一看也愣住了。


    那木料纹理细密,色泽匀净,断口很新,只在边上崩了个不起眼的小角。


    陆长安把那木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嫌弃:


    “这种上等好料,搁外头能打一整套正经家具,在你们工部倒成了废料。照这规矩,改明儿我掉两根头发,是不是也能直接躺棺材里报个暴毙?”


    院子里顿时响起几声没憋住的“噗嗤”。


    冯启的脸色一下又白了几分。


    陆长安还没说完,又从废料堆里翻出几块。


    一块只是切口歪了。


    一块只是边上裂了条浅缝。


    还有一块更离谱,只是尺寸短了一截,不适合原先那批活,可绝不到报废的地步。


    “账本拿来。”


    有人连忙把库簿抱了上来。


    陆长安接过账册,就着火光翻了几页,前世刻进社畜骨头里的“审计雷达”瞬间尖叫了起来。


    他指着其中几列数字,点给沈宽看。


    “你看这账,做得多漂亮。连续三个月,废料比、损耗率,几乎毫厘不差。”


    沈宽皱着眉看了又看:“这……难道不对?”


    “大错特错。”陆长安啪的一声把账本合上,差点没忍住翻白眼,“木工不是铸铁,木料有干有湿,匠人有手顺手生,工序有繁有简,天底下哪有月月损耗都一个数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账本,越说越来气。


    “你这损耗率,稳得简直比大国寺和尚敲的木鱼还雷打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工部不是在记账,是在账本上修仙呢!哪怕你今天随便抓把黄豆撒桌上,数一数再往上填,都比你现在做得逼真!”


    院里先是死寂了一瞬,紧接着,几个年轻书吏肩膀便开始疯狂发抖。


    有人狠狠干脆低头装咳嗽,有人抬手死死掐自己大腿,显然是快憋疯了。


    可笑归笑,他们看陆长安的眼神却已经完全变了。


    这哪是什么只会嘴贫的宗室纨绔?


    这分明是一眼就能看穿人骨头缝的老吏!


    陆长安继续冷冷道:


    “做假账的人最容易犯得蠢,就是怕不像真的,于是取个自以为稳妥的数,月月照抄。抄着抄着,把自己给抄死了。”


    “账做得太平,不是本事,是找死。”


    这时,杂役哆哆嗦嗦地把那辆旧独轮车推到了院中。


    车轮磨得发亮,边沿还残留着一些细碎木屑和半干的泥。


    陆长安走过去,先摸了摸轮缘,又提着灯去看了看路上的压痕,回来时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沈宽一见他这表情,头皮立刻就是一麻。


    “义公子,看出什么了?”


    “这车不是拉废料的。”陆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是拉整料的。”


    “轮印深,压痕实,左右受力均匀,废料那种轻轻碎碎的东西压不出这种印子。只有整块好料、实心重料,才会把轮子压成这样。”


    他又抬手往库房后门方向一指。


    “而且它走的不是去废场那条烂泥路,是偏门外那条石道。”


    “泥路走得多,轮边挂泥会厚;石道走得多,轮缘磨损会发亮。你看这车轮,里外都磨得圆润发亮,分明是常年走硬道,不是临时拿来拖废木头的。”


    证据链,到这里算是彻底闭上了。


    举报信里写的三件事——查库簿、验废料、寻夜车轮印——样样都对上了。


    院里顿时一片死寂。


    这回,连那些原本只想看热闹的人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笑话没看成,反倒看见工部自己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孙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得地砖都闷响了一下。


    他裤裆当场就湿了,一股骚味悄悄漫了出来。也顾不上丢脸,更顾不上硬撑,不等沈宽动刑,就已经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都是冯大人指使的!都是冯大人指使的啊!”


    “他说杂作坊每月总得留点‘活口’,不然上下不好打点!”


    “也是他说把好木混进废料堆,再叫小人趁夜用车推出去,旁人不懂料,看不出来!”


    “小人真只拿了一成半!其余都不在小人手上啊!”


    他越哭越委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活像自己不是个贪墨的小吏,而是个受尽委屈的大善人。


    “那点碎银子,小人连去勾栏听曲都只敢点最便宜的茶水,连瓜子都是自己兜里揣进去的啊!冯大人!你天天吃香喝辣,怎么好意思全推到小人头上啊!”


    这句话一落,院子里那群本来已经快憋死的人,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有个杂役狠狠干脆把头埋进了袖子里,生怕自己笑出声当场挨板子。


    冯启目眦欲裂,脸色都发青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仅被供出来了,还要在全工部面前被公开处刑“分赃不均”。


    “你血口喷人!你这狗东西——”


    冯启疯了一样就要扑过去。


    “行了。”陆长安冷冷打断,“再骂就不体面了。”


    他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冯启,居然还很体贴地叹了口气。


    “冯大人,你脸色不太好。别晕,晕了还得拿凉水泼,影响待会儿交代赃款去向。”


    院里那几个年轻书吏已经快憋疯了,个个死死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筛糠。


    这场面紧张是真紧张。


    可陆长安这张嘴,也是真损。


    越是这种见血的时候,他越能一本正经地把人气得半死。


    沈宽也知道不能再拖,当即厉声下令:


    “拿下孙二!”


    “库簿、料单、废料堆,全数封存!”


    “杂作房上下,不许擅动,不许串供!”


    “冯启留在原地,未经允准,不得离院半步!”


    一群人立刻轰然应声。


    孙二这回是彻底崩了,边哭边喊冤,喊着喊着又开始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吐——谁来收料,谁拿过钱,谁打过招呼,谁替他放过门,一股脑全往外抖。


    陆长安在旁边听得牙都酸了。


    他就知道。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一个孙二。


    孙二这种人,不过是团乱麻里露出来的一截线头。你真敢去拽,后头绝不会只带出这一间杂作房。


    院里一片忙乱中,陆长安忽然转头看向树下那只举报箱。


    火光照着箱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嘴。


    安静。


    沉默。


    却已经实实在在咬出了第一口血。


    陆长安心里莫名一寒。


    他本意只是想做个箱子替自己分担工作量,好在工部里少跑几趟腿,少翻几本烂账,多偷两刻清闲。


    可今晚这一出,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亲手在这个王朝放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省事工具。


    这分明是个专门咬人的木头妖怪。


    而且一旦开了口,就很难叫它停下来。


    “沈大人。”陆长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下官在。”


    “今晚这事,必须连夜做成铁案。明天开始,不许派人盯着箱子,不许私下猜谁投的条子,更不许有人借着这事报复、恐吓、敲打别人。”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满院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谁敢查写信人,先拿谁。”


    沈宽神情一凛,立刻抱拳:“下官明白!”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让人围着箱子看热闹,更别让人堵着投信的人盘问。匿名两个字若立不住,这箱子明天就成废木头了。”


    沈宽一怔,随即便明白了。


    今夜看着是查冯启,实则更是在替举报箱立规矩。


    若今天查了第一张条子,明天大家却发现谁投信会被盯、会被猜、会被私下盘问,那后头就再没人敢投了。


    那这口箱子,就不再是刀。


    只是一块摆设。


    “下官明白。”沈宽郑重点头,“今夜之事,不但要查,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查得明明白白。只有如此,后头才有人敢信这箱子真能替他们做主。”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御前大太监常公公带着两名锦衣卫,无声无息地踩碎了院中的喧闹。


    他一进门,先把院里扫了一遍。


    跪着的小吏,发抖的书吏,封起来的账册,翻出来的料木,脸色惨白的冯启,还有树下那只安安稳稳立着、却明显已经“开了光”的举报箱。


    常太监那双老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义公子。”


    陆长安一听见这声音,头皮就是一紧。


    “常公公大半夜不在宫里伺候,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常太监脸上的笑容堆得十分复杂。


    那笑里,三分像是钦佩,七分却像是在怜悯。


    仿佛正在看一个刚把自己卖了终身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倒霉蛋。


    “陛下口谕。”


    院里众人顿时又安静了。


    陆长安心里无端升起一股极不祥的预感。


    “说。”


    常太监清了清嗓子,幽幽看了他一眼。


    “举报箱既在工部一战成名,足见此物乃肃清吏治之利器。”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些。


    “万岁爷说了——户部,今夜也摆上。”


    夜风猛地卷过院子,火把劈啪乱响。


    整个工部大院,几十号人先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紧接着,空气里竟弥漫起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


    有人眼睛直了。


    有人下意识扭头去看那只举报箱。


    但这一次,他们眼里已不只是恐惧,反而隐隐冒出一种名为“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兴奋绿光。


    户部?


    那个天天卡他们工部工程款,买根铁钉都要盘问半天的户部?


    那个每回拨银子都像割自己肉、活像铁算盘成精的户部?


    工部众人原本黑如锅底的脸色,此刻竟一个赛一个地精彩起来。


    沈宽原本板得死紧的脸,都奇迹般地涨红了几分。他悄悄搓了搓手,连呼吸都粗重了些。


    连还跪在地上发抖的孙二,都下意识忘了哭,甚至觉得自己今夜这顿板子,好像也没那么亏了。


    毕竟,户部要是也摆上这玩意儿,那以后大家可就不是一个人倒霉了。


    陆长安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就知道。


    他太知道朱元璋是个什么性子了。


    这人一旦发现什么法子好用,绝不会只在一处用。工部这边刚见了血,户部就绝跑不掉。今夜是户部,明夜呢?


    兵部?


    礼部?


    刑部?


    吏部?


    照老朱这个兴头,最后怕不是要搞个“大明六部匿名互咬大会”。


    而他陆长安,则会光荣上任,成为这场大会唯一指定总策划。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太阳穴都开始突突直跳。


    自己本来只是想减点活。


    真的,只是想减点活。


    谁能想到,摸鱼没摸成,反倒一步到位,快把自己折腾成大明纠风办总办头子了。


    “义公子……”沈宽小心翼翼凑过来,声音都压得很低,“那户部那边……”


    陆长安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只白天顺手多打出来备用的崭新木箱。


    那箱子原本只是备着,以防这一只坏了、裂了、锁不稳了,好拿来替换。


    谁能想到,这才不到一天,它就等来了自己的“仕途”。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陆长安盯着那只箱子看了足足十息,脸上的表情由麻木,渐渐转成一种被生活迎头抽了一巴掌后的平静。


    然后,他终于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两个字:


    “抬上。”


    周围人齐齐一愣。


    陆长安转身就走,袍角带风,背影里透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社畜悲愤。


    走出两步,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顺便把锁也带上。户部那帮铁算盘,别回头连箱子都给我劈了当柴烧。”


    院里有人终于没忍住,狠狠干咳了一声,把笑硬生生憋成了脸红脖子粗。


    陆长安却还没完,抬手又点了点沈宽:


    “沈宽!叫上几个力气大的,再去杂作房给我找面破铜锣!这大半夜的,户部那帮老爷们睡得正香呢,咱们去送温暖,总得给人叫个早吧?”


    沈宽这回居然一点没迟疑,反而眼睛微微发亮,大声应道: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亲自去挑锣!”


    工部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空气里那股“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兴奋劲儿更浓了。


    有人甚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像是已经准备跟着去户部门口看好戏。


    常太监站在一旁,脸上的怜悯顿时更重了。


    他看着陆长安那副明显已经被命运一把推进贼船、却又不得不咬牙往前划的样子,心里都替他捏了把汗。


    可汗归可汗,活还是得干。


    陆长安深深吸了一口冷风,咬着后槽牙,终于从喉咙里把那句话挤了出来:


    “走!”


    “咱们连夜去给户部敲锣打鼓!”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种被逼疯了之后的平静凶气。


    “告诉他们——”


    “阎王爷来冲年底业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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