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吴难的预料。
他没想到,这里的人真敢动手。
良好的视线让他看清了潘子手臂上飞溅起来的血花,他看见自己大哥那还来不及收起的惊愕。
他看见了,吴斜原本还在颤抖的手臂。
他看见了,那个从小到大没对自家伙计动过粗的人,第一次将枪口对准了家中的伙计。
他看见了,对面躲开这次攻击的人更加发狠的对着吴斜开了枪。
此刻的吴难,有了动作。
原本那些还想看看吴斜会怎么处理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知道自己应该躲在暗处去查看吴斜这段时间的成长,他知道吴斜的成长道路上自己不会一直陪同。
他知道,吴斜需要成长。
可是,自发动起来的身躯让吴难明白,他的爱早在日积月累中,深埋在骨子里。
违背大脑指令擅自行动的身体是爱意本能的具象化。
当吴斜耳中听着的是那些人口中对他弟弟的诅咒,他的手掌早已经被枪声震得发麻。
他听见他们说,他只是一个会躲在其他人身后的胆小鬼。
吴斜在这一刻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他发现那些人好像还真没说错他什么。
小的时候有父母,长大一点有二叔三叔他们,还有小难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哪怕是现在长大了,他的身边有了胖子有了潘子还有小哥。
尤其是现在小难不知道去了哪里,二叔不说,贰京叔不说,三叔只给他留下潘子在身边,就连小花那边都因为各种事情没办法赶过来。
还有小哥……
他们还能再见吗?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原本已经微微低垂的手被人从后面稳稳的托住。
枪口对准叛徒的胸口就是一枪。
他在叛徒的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他的鼻尖萦绕的是自己早就熟悉了数年那混合着青柠和杜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温热的触感自身后传来,因为发出声音而震动的胸膛紧紧贴在吴斜的后背。
并未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的吴斜抽了抽鼻子,吴斜觉得今天的风大的过了头,吹的他眼眶泛起了微微的红。
吴斜已经听不清吴难在说什么,总归是一些没有什么营养的话。
“小难。”
可当他一开口的时候,吴斜觉得这个世界上的风都在此刻停止了片刻的喧嚣。
他听见自己说“三叔失踪了,小哥也走了……胖子那家伙有事来不了,现在就只剩潘子跟着我了……”
“他们说你不会回来了,他们说你和三叔一样都不要我了。他们说,我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和他们说话。”
“你不在,好多人都欺负我们……”
“我一个人处理不好。”
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人站在身后,吴难仿佛守护神一般的静静看着转过身面对着自己依旧在发抖的吴斜,下意识伸出的手轻轻的落在吴斜的侧脸。
拇指下意识的滑动让吴难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
这么少见的大哥,这么脆弱的吴斜,这么……让人心疼的吴斜。
这是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一直到现在为止,只见过两次的他。
一次,是在不久前知道三叔那边事情的时候。
另外一次,就是现在。
“哥,指人。”
吴难的嗓音没有什么起伏,他只是静静的将吴斜圈在自己的保护圈之中。
什么后续的发展,什么狗屁的计划,这些统统都比不上他大哥。
吴斜开心,对他来说就是最重要的。
当混战结束的那一刻,潘子沉默的走到吴难的身后,他看着那消失了几个月的人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可最后都让他咽了下去。
“先回家吧。”
开口的人握住吴斜的手死死的攥紧,走在最前面的吴难没有理会小巷里那些残肢断臂。
可跟在他身后的潘子没有和往常一样回答他的话,潘子只是跟在他的身后,看着那被自己从小看着长起来的孩子,眼中漫过一阵的心疼。
他想问吴难这段时间去哪里了,他想问三爷去哪里了。
潘子想知道的事情很多,可他明白,自己不能知道的事更多。
他只是三爷手上那把最锋利的刀,三爷要他对准哪里,他就对准哪里好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三爷这次会没有任何预兆的将他丢下,他不是不知道三爷的目的,他的三爷想要他平安。
可是三爷啊,没有潘子在身边的您,又怎么会安全。
这天的夜里,那些被吴斜提了名字的人统统见到了消失已久的少家主。
第二日的黎明破晓,杭州城那些藏身在黑暗处的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消息。
吴家的少家主回来了,他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肃清吴家的盘口。
这次的肃清严重到,就连吴难身边一直跟着的刘明烛和苏连清都被波及。
甚至,就连潘子都被他安上了一个护主不力的罪名被罚老实的待在家里养伤。
只是在这场肃清中,唯有被吴难放在心尖尖的人安安稳稳。
躺在吴难怀中的吴斜下意识动了动手不知道在找些什么,这只手很快就被另外一只手握住。
再也不要,离开吴斜的身边。
原本就是一双含情的狐狸眼此刻被满满的愧疚覆盖,吴难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拢了拢吴斜额角的碎发。
他听见风里带着自己的声音,他说,再也不会离开。
吴斜,吴难。
吴斜,无难。
晨风为他带来故人的气息,消失许久的黑瞎子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看见的是吴难将轻轻的一吻落在吴斜的额头。
那是带着克制,带着心疼,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意一吻。
黑瞎子觉得,自己头上绿油油的一片。
所以第三日的吴斜在体力彻底耗尽后,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不是我说,你这个瞎子对我是不是有意见?”
这很难看出来吗?
此时抱着吴难的黑瞎子用自己生动的表情回答了吴斜的疑问。
至于为什么吴难会被人乖乖的抱在怀里,那就要问前天夜里的晚风了。
究竟是什么能让吴难主动低头,又是什么让吴难心软。
这连吴难本人都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可那夜中站着的是黑瞎子,是他的先生啊。
是他除了家人以外,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啊。
于是当晚吴斜看着手里那两张百元红色大钞,他彻底陷入沉默。
不对,他的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