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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长离阁王采薇与那一滴未干的露

作者:小可爱邱莹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常州武进的长离阁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露。那露不是晨露,是夜露——被月光凝住了的、被秋风吹散了的、在长离阁的芭蕉叶上滚了又碎、碎了又滚的露,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长离阁集》,墨迹未干,露就凝了,凝了又化,化了又凝,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武进长离阁旧址的。阁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雨丝从荒草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我撑着伞,沿着那条已经被野草淹没的石板路慢慢地走。石板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草叶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王采薇,字玉瑛,号长离阁主。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常州武进,是王光燮的女儿,孙星衍的妻子。她自幼聪慧,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她嫁于孙星衍后,夫妻唱和,伉俪情深。可她体弱多病,年仅二十余岁便香消玉殒。她的诗集叫《长离阁集》,她的画作散落在常州的旧宅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长离阁的芭蕉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却一触即碎;短暂得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


    她出生的时候,常州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江南的繁华,已经超过了明末的水平。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王家是常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王光燮,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王采薇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玉瑛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王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长离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花鸟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的身体从小就不好。她瘦,瘦得像一根竹子,风一吹就弯,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她常常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红了,咳到眼泪都出来了,咳到肺都要咳出来了。她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医生,可都没有用。她的病,不是药能治的。她的病,在心里。她太敏感了,敏感得像一根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音。那声音很美,也很痛。她不怕痛,怕的是那声音没有人听。她写诗,就是弹琴;她画画,就是唱歌。她把自己弹给风听,唱给雨听,画给月亮听。风听了,吹散了;雨听了,流走了;月亮听了,缺了又圆,圆了又缺。没有人留下,只有她自己。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诗,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孙星衍。孙星衍,字渊如,号芳茂山人,是清代中叶最著名的学者、藏书家、书法家之一。他工诗词,善金石,尤精篆书。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画,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玉瑛,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花鸟,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画,一起游山玩水。他写一首,她和一首;他填一阕,她答一阕。她的诗,写得比从前更好了。因为有了对手,有了知音,有了那个在她诗稿空白处用小楷批下“此句妙绝”的人。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


    她的病越来越重了。不是她不注意,是她没有办法。她的命,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老天爷定好了。定好了只给她二十几年,定好了让她遇见他,定好了让她爱他,定好了让她离开他。她不服,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写,写进诗里,写进画里,写进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她在《长离阁集》中写道:


    “病骨支离不耐秋,今年花落更添愁。从今莫向窗前种,留与来生看未休。”


    病骨支离不耐秋——她生病的骨头支离破碎,受不了秋天的萧瑟。今年花落更添愁——今年的花落了,更添了愁。从今莫向窗前种——从今以后不要再在窗前种花了。留与来生看未休——留着,等到来生再看,看个没完。她知道她看不到来生了。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那些花,只开在今生;不甘心那些诗,只写在今生;不甘心那个人,只爱在今生。她要来生,要来生的花,要来生的诗,要来生的他。可她等不到来生了。她等不了了。她死了。死在那年秋天,死在桂花开了满院的时候,死在孙星衍的怀里。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她的眼睛在暗下去。她说:“渊如,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他说:“玉瑛,你不会走的。你只是睡着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我不怕走。我怕的是你忘了我。”他哭着说:“我不会忘了你。我永远不会忘了你。”她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她大概二十多岁。她死了。她死在最好的年纪,死在最爱的时候,死在最不该死的时候。可她死了,就死了。没有人能把她叫回来。孙星衍不能,诗不能,画不能,那场下了几百年的雨也不能。她死了,她的诗还在。她的画还在。她的魂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桂花开的秋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她还活着。


    孙星衍在她的遗稿序言中写道:“余妻王采薇,字玉瑛,号长离阁主。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五,归余。夫妇唱和,相敬如宾。然玉瑛体弱多病,年二十余,以疾卒。卒之前一日,犹手录近作数首,字画端好,无一笔苟。其诗清丽绵邈,有唐人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她读到这篇序言了吗?也许没有。她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诗被刻成了书,不知道丈夫为她写了那样一篇序言,不知道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句子,会被那么多人读到,会被那么多人喜欢,会被那么多人记住。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魂,也还在。在长离阁的瓦砾堆里,在芭蕉叶的露珠上,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留与来生看未休。”


    她在《长离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留与来生看未休。”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等不到来生了,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那些诗没有人看,那些画没有人赏,那些字没有人记得。她不怕被人忘记,她怕的是那些字被人忘记。那些字,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孙星衍的,是那些和她一样、在灯下写到天亮的人的。她替他们守着,守了一辈子,守到头发白了,守到牙齿落了,守到眼睛花了,守到再也守不动了。可她还在守。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长离阁的瓦砾上,落在芭蕉叶的露珠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长离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病骨支离不耐秋,今年花落更添愁。”她的病骨支离,她的花落添愁,她的命比纸薄。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命薄不薄,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愁,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花落的秋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场愁还在下,那场雨还在落,那朵花还在谢。她不怕谢,怕的是谢了以后没有人记得。她被人记得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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