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一章 钱塘潮生:朱淑真与断肠词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不像北地的暴雨,轰轰烈烈地来,利利索索地去,把人浇个透心凉,转眼又晴空万里。江南的雨是黏的,是缠的,是欲说还休的。它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谁家女子藏在袖中的心事,一层一层地洇开,洇到骨头缝里,再也晾不干。 南宋淳熙年间的某个黄昏,钱塘(今杭州)城外的一处小院里,雨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下着。 院中有一株海棠,花开得正盛,被雨水一打,胭脂色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一个年轻的女子倚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薛涛笺。她看了一会儿雨,又看了一会儿花,忽然叹了口气,提笔写道: “夜久无眠秋气清,烛花频剪欲三更。 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 写罢,她将笔搁下,目光穿过雨帘,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影。那山影在雨中浮浮沉沉,像极了她的命——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这个女子名叫朱淑真,生于钱塘仕宦之家,自幼聪慧,工诗善词。她的父亲曾在浙西做官,家境虽不算显赫,却也算得上书香门第。她本可以像那个时代的多数女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嫁人、生子、老去,把一生的才华都锁在妆奁里,烂在岁月的尘埃中。可她偏偏不肯。 不肯,便是一生的悲剧。 一、家住钱塘 朱淑真出生的时候,钱塘正是春天。 那是南宋初年,距离靖康之变已有数十年,临安城已成了行在,虽然朝廷偏安一隅,但江南的繁华却一日盛过一日。西湖边画舫如织,御街上商贾云集,酒楼茶肆里传唱着新填的词曲,歌女们咿咿呀呀地唱着“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市井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空气——既像是纸醉金迷的狂欢,又像是自知繁华不永的凄然。 朱家住在钱塘城外的清波门附近,宅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前后两进院落,前院种竹,后院植梅,书房里堆满了经史子集。朱父虽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却极好藏书,尤其喜欢唐人诗集。他在书房里挂了一幅李白的画像,每逢月夜,总要对着画像饮几杯酒,吟几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朱淑真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她自幼便显出与众不同的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能诵《女诫》,七岁便学着作诗。起初只是顺口溜似的童谣,到八九岁时,已经能写出像模像样的五言绝句了。 朱父起初是欢喜的。他抚着女儿的头顶说:“可惜是个女儿家,若是男儿,将来必能金榜题名。” 朱母却忧心忡忡。她是传统女子,深知这世道对才女并不宽容。她想起前朝那个叫李冶的女道士,才名远播,最后却因诗获罪,被唐德宗下令扑杀。又想起本朝的李清照,后半生颠沛流离,再嫁、讼夫、晚景凄凉。她不愿意女儿也走上那条路。 “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字就够了。”朱母常常这样说,“把女红学好,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 朱淑真不答话,只是抿着嘴笑。她的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顺从,不是倔强,而是一种笃定。她笃定地相信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写诗的,就像海棠生来就是为了开花一样。 十二岁那年春天,朱淑真随母亲去灵隐寺上香。正是早春时节,山寺的桃花开了几株,粉白的花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忽然被一阵钟声吸引,循声走去,见一个老僧正在殿前扫落叶。 “小施主从何处来?”老僧问。 “从家里来。”她答。 “要往何处去?” 她想了想,说:“往诗里去。” 老僧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一个‘往诗里去’!贫僧在灵隐寺扫了三十年的地,从未听过这样的回答。”他放下扫帚,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这是贯休和尚的诗稿抄本,贫僧留之无用,便赠予小施主吧。” 朱淑真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见上面写着:“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她只觉得心头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那一刻,她隐约明白了自己这一生要做什么。 二、海棠未雨 十五岁及笄那年,朱淑真出落得越发清丽。 她生得不算是绝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致——眉目间有几分英气,又带着几分书卷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像极了院中那株海棠在春风中摇曳的姿态。钱塘城里的媒婆开始频繁出入朱家,带来的都是附近殷实人家的子弟信息。 朱母一心想给女儿寻个好归宿。她看中了城东一个姓周的举人,家资丰厚,人品也还算端正。可朱淑真见过那人一面后,便摇头道:“此人满口功名利禄,腹中却空空如也,与他说话,如同对牛弹琴。” 朱母气得跺脚:“你当嫁人是选诗友么?” 朱淑真不答,转身走进书房,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一首《探梅》: “温温天气似春和,试探寒梅已满坡。 笑折一枝插云鬓,问人潇洒似谁么?” 她写完之后,看着最后一句“问人潇洒似谁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哪里是探梅,分明是在问——这世间,可有人配得上我的潇洒?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很快就会出现了。 那年秋天,朱父的一位旧友带着儿子来访。那人姓曾,名唤曾布,是个年轻的秀才,生得眉清目秀,谈吐不凡。他在书房里与朱父论诗,朱淑真正好端了茶进去,听到他吟诵杜甫的《秋兴八首》,声音清朗,抑扬顿挫,竟听得入了神。 曾布接过茶盏时,两人的目光无意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朱淑真觉得窗外的桂花香得不像话,铺天盖地地涌进来,熏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匆匆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才发现,自己的心正跳得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后来她在一首《秋日偶成》中写道: “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 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 “萧郎”是古代女子对心上人的代称。她那时还不知道曾布是不是她的萧郎,可她已经愿意把自己“满抱中秋月”般的才华与心事,都交付给一个懂诗的人。 那几天,曾布在朱家住了三日。三日里,他们一起赏菊、论诗、对弈。朱淑真写了几首新诗,悄悄塞给他看。他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你的诗,比晚唐许多诗人都不差。” 她以为这就是知己了。 曾布临走时,在院中的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便上了马车。 朱淑真站在二楼的窗后,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口,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这样让她心动的人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曾布回家后不久,便奉父母之命娶了另一个女子。朱淑真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研墨,手中的墨锭“啪”地掉进了砚台里,溅了一桌的墨汁,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擦干净桌子,换了一张新纸,提笔写道: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首《生查子·元夕》后来被收录在《断肠词》中,词浅情深,千百年来传唱不衰。虽然后世也有人将此词归于欧阳修名下,但细细品来,那婉转缠绵的少女心事,那“泪湿春衫袖”的幽怨,分明更贴近朱淑真的笔触。 她写这首词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江南的雨。 三、断肠声里 朱淑真二十岁那年,嫁了人。 丈夫姓郑,名唤郑文,是钱塘城里的一个文法小吏。这门亲事是朱母一手操办的——郑家家境殷实,郑文本分老实,在朱母看来,女儿嫁给这样的人,至少能衣食无忧,不必像李清照那样流离失所。 可朱母不知道的是,对朱淑真来说,精神上的贫瘠比物质上的匮乏更难以忍受。 新婚之夜,朱淑真坐在红烛高烧的洞房里,等着丈夫揭开盖头。郑文喝得醉醺醺地进来,一把扯下红盖头,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长得还凑合。”然后倒头便睡。 朱淑真坐在床边,听着他如雷的鼾声,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窗,看到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雨后的芭蕉叶上挂着水珠,碧绿欲滴。她想起李商隐的诗句“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忽然觉得自己的新婚之夜就像那未展的芭蕉——明明该是舒展的,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地裹住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平淡得像钱塘江退潮后的泥滩,灰蒙蒙的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 郑文是个粗人,不读书,不识字,唯一的爱好是喝酒。他不懂诗,更不懂朱淑真的诗。有一次,朱淑真写了一首新词,兴冲冲地拿给他看,他翻了翻,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有这功夫,不如去绣个花。” 朱淑真愣在那里,手里的词笺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落在青砖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把词笺贴在胸口,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她后来在《愁怀》中写道: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鸥鹭”与“鸳鸯”虽同为水鸟,羽翼却不相宜——她把自己比作高洁的鸥鹭,把丈夫比作平庸的鸳鸯。这样的比喻,在她那个时代,几乎是惊世骇俗的。可她不管。她的诗从来不是写给外人看的,而是写给自己的心看的。心都碎了,还管什么礼教? 更可悲的是,郑文不仅粗俗,还开始纳妾。 那是婚后第三年,郑文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姓柳的女子,生得妖娆,能说会道。郑文对她百般宠爱,对朱淑真却越来越冷淡。朱淑真本就不在意丈夫的宠爱,可当她看到那女子偷用她的胭脂水粉、翻看她的诗稿时,她终于忍无可忍。 她在《断肠词》中记录了这一时期的绝望: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连续五个“独”字,像是五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心上。独行、独坐、独唱、独酬、独卧——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与丈夫说话,不与妾室争宠,只是日复一日地写诗,写那些无人能懂的断肠之句。 有一年春天,她独自去西湖边散心。湖上烟雨蒙蒙,游船如织,远远传来歌女唱的小曲:“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她站在断桥上,看着湖面上浮动的雨雾,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这雨雾——缥缈、易散、没有归处。 回到家中,她写了一首《蝶恋花·送春》: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 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便作无情,莫也愁人苦。 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黄昏却下潇潇雨”——又是雨。在她的词里,雨从来没有痛快地下过,总是潇潇的、绵绵的、不肯停歇的。那雨落在西湖上,落在杨柳岸,落在她的心上,把所有的欢喜都浇灭了,只剩下愁。 四、绿肥红瘦 朱淑真一生中唯一的光亮,出现在她二十六岁那年。 那一年,她随丈夫去湖州小住。湖州多水多桥,风光旖旎,比钱塘更多了几分柔媚。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姓魏的书生,名唤魏明,是个落第的举子,靠着教几个蒙童糊口。 魏明也写诗。他的诗不算多好,却有一种真诚质朴的东西,让朱淑真觉得亲切。他们是在一次诗会上认识的——当地几个文人凑在一起吟咏唱和,朱淑真被丈夫带去充场面,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轮到魏明时,他念了一首咏梅诗: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 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朱淑真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抬起了头。她看向魏明,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懂得,又像是怜悯。 诗会散后,魏明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夫人的诗,在下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朱淑真有些意外:“你读过我的诗?” “读过。‘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这样的句子,整个江南的女子,也只有夫人写得出来。” 朱淑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想到,在这个陌生的湖州,竟有一个陌生的男子,能说出她诗中真正的意思。“宁可抱香枝上老”——那是她不愿向世俗妥协的心志,宁可孤芳自赏,也不随波逐流。丈夫不懂,父母不懂,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可这个魏明却读懂了。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互通诗笺。 湖州与钱塘之间隔着几天的水路,书信往来不便,可他们还是设法保持着联系。朱淑真每次收到魏明的诗,都会反复读上好几遍,然后在灯下写回信。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她在《得家书》中隐晦地写道: “忽得故人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居。 读罢泪沾臆,还君明珠双。 妾心古井水,誓不起波澜。” 表面上是写给“故人”的回信,可那“还君明珠双”五个字,分明用的是张籍“还君明珠双泪垂”的典故——那是写给有情人看的。而“妾心古井水,誓不起波澜”,又像是在自我告诫,更像是在自我欺骗。古井水真的不起波澜么?只是不敢起罢了。 她与魏明之间,始终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她有丈夫,他有妻室,即便两情相悦,也只能止步于诗词唱和。更何况,在礼教森严的宋代,一个已婚女子与别的男子来往,哪怕只是诗文之交,也足以招来灭顶之灾。 可她还是忍不住。 有一年中秋,魏明寄来一首《水调歌头》,其中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句。朱淑真读罢,泪流满面。她想起苏轼的这首词是写给弟弟苏辙的,而魏明却用它来写给她——这其中的意思,她怎么会不懂? 她回了一首《中秋夜》: “秋来长是病,骨瘦不禁衣。 赖有故人酒,能宽游子悲。 月明千里共,风静一帆归。 莫道相逢晚,犹胜不见时。” “莫道相逢晚,犹胜不见时”——即使相逢太晚,也好过从未相逢。这句话里有认命,有不甘,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贪恋。 可她终究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她是朱淑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是嫁了人的妇人。她可以写最艳的词,却做不出最出格的事。 后来魏明因为家事回了故乡,两人渐渐断了联系。朱淑真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是在一个雨夜。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她捧着那封信,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哭。 五、断肠集 三十岁以后,朱淑真的诗风越发沉郁。 她不再写那些少女时代的俏皮句子,也很少再写对爱情的热烈渴望。她的诗中开始频繁出现“病”“瘦”“寒”“孤”这样的字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生气。 郑文对她的态度也越发恶劣。纳了三个妾之后,他几乎不再踏进她的房间。有一次,朱淑真病倒在床,发着高烧,郑文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只让丫鬟送了一碗姜汤过来。朱淑真把那碗姜汤放在床头,看着它慢慢变凉,最后倒进了痰盂。 她在《病中》写道: “病起无聊百事慵,药炉茶灶伴孤踪。 不须更问春深浅,一树海棠落尽红。” “一树海棠落尽红”——那是何等的凄凉。海棠花落尽了,春天走了,她的生命也像那落花一样,一片一片地凋零。 朱母来看过她几次。看到女儿消瘦的样子,朱母哭了,说:“早知如此,当初不该把你嫁给他。” 朱淑真苦笑:“母亲当初也是为我好。” 是啊,谁不是在为谁好呢?父母为她好,嫁了郑文;郑文为家好,纳了妾;她为自己好,写了这些没人看的诗。大家都觉得自己做得对,可到头来,谁都不好。 她开始整理自己多年来的诗稿。厚厚的一摞,少说也有三百多首。她一篇一篇地翻看,像在翻阅自己的一生——少女时的天真,恋爱时的羞涩,新婚时的失落,婚后的绝望,湖州时的心动,离别后的孤寂……全都在这纸上,墨迹未干。 她给这本诗稿取了一个名字:《断肠集》。 “断肠”二字,出自东晋桓温的典故。桓温北伐,经过金城,看到自己年轻时种下的柳树已经长到十围粗,感慨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然后“攀枝执条,泫然流泪”。后人把这种极度的悲伤叫做“断肠”。可朱淑真的断肠,比桓温更深更重。桓温的悲伤是时间流逝的悲伤,她的悲伤却是被辜负、被遗弃、被禁锢的悲伤——是一个人明明活着,却像是已经死了。 她在《断肠集》的自序中写道: “尝闻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然余之诗,非敢言志也,亦非敢传世也。不过写幽思,寄愁心而已。自念幼承庭训,粗知书史,长而嫁作他人妇,碌碌无闻,虚度岁月。唯此寸管,聊以自娱。今将散稿辑为一编,名曰《断肠集》。他日身殁之后,或存或焚,悉听尊便。但使后人知,曾有女子如我者,于江南烟雨中,断肠而终,亦足矣。” 这篇自序写得极悲,却又极淡。她不求名传后世,不求有人理解,只是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子,在这样的烟雨里,断过肠。 可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差点落空。 六、雨打梨花深闭门 关于朱淑真的结局,史书记载极为简略。明代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余》中说:“淑真,钱塘人,幼警慧,善读书,工诗词。嫁为市井民妻,不得志而没。” “不得志而没”——五个字,概括了她的一生。 还有一种说法,说她是在一个雨夜投水自尽的。有人说她投了西湖,有人说她投了钱塘江,还有人说她只是在自家后院的水井里结束了自己。没有确切的记载,只有流传的传说。可所有的传说里,都有雨。 雨。江南的雨。 我宁愿相信,她是在一个雨夜离开的。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不像平时那样细密缠绵,而是倾盆而下,像是老天爷终于也忍不住了,要把所有憋着的泪都哭出来。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撑着一柄油纸伞,走出了家门。 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许去了西湖边,也许去了钱塘江畔,也许只是去了城外的某片野地。那片野地里长满了荒草,雨打在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在雨中,把那一卷《断肠集》紧紧地抱在胸前。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灵隐寺遇见的老僧,想起曾布临别时那沉默的一瞥,想起郑文鼾声如雷的新婚之夜,想起魏明那句“一般清瘦似君心”……所有的往事像雨一样落下来,把她淋得透湿。 她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这一夜,它终于痛快了一次。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钱塘江边捡到一柄油纸伞,伞下压着一卷诗稿,首页写着三个字:《断肠集》。 诗稿被江水浸湿了大半,墨迹晕开,字迹模糊,可有些句子还是能辨认出来的。比如这一首: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 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 “愿教青帝常为主”——她至死都在祈求春天的主神,不要让风雨摧残花朵。可她自己这朵花,已经被风雨摧残了一生。 尾声 朱淑真死后,她的父母悲痛欲绝。 朱母哭得几乎昏厥,一边哭一边说:“是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啊!”朱父沉默不语,坐在书房里,对着李白的画像喝了一夜的酒。 天亮时,朱父做了一个决定:将朱淑真留下的所有诗稿全部焚毁。 “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对哭泣的妻子说,“她这一生的苦,都是从这些诗词里来的。烧了,一了百了,让她清清静静地走。” 他抱着那卷《断肠集》走到院中,点了一把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些渐渐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的诗稿。 可他不知道的是,朱淑真生前曾把部分诗词抄录了几份,分别送给过几位闺中密友。其中一份落到了南宋一个叫魏仲恭的文人手里。魏仲恭读了这些诗词,大为感动,四处搜罗,最终辑录成《断肠集》二卷,共收诗三百余首、词十余阕,流传至今。 他在序言中写道: “比往武林,见旅舍中有人书一绝于壁者,读之凄婉,询之,乃朱淑真诗也。后得所谓《断肠集》者,反复玩味,其词婉,其意悲,真能道人心中事者。然以文采风流之女,而困于俗子之手,卒以不得志而没,岂不悲哉?” 是的,岂不悲哉。 可她又是不幸中的万幸。多少像她一样的女子,才华被埋没,一生被辜负,死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而朱淑真至少还有一卷《断肠集》,至少还有后人读到她的诗时,会为她流一滴泪。 七百多年后,清代女诗人吴藻在读了《断肠集》后,写了一首《金缕曲》: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从古难消豪士气,也只书空咄咄。正自检、断肠诗阅。看到伤心翻失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都并入、笔端结。” “看到伤心翻失笑”——读到最伤心处,反而笑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笑?是悲悯,是释然,还是同病相怜?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朱淑真活着的时候,没有等来她想要的那场雨。那场痛痛快快、利利索索、把所有委屈都浇透的雨。 她等来的,永远是一场又一场的烟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落在她的诗里,落在她的词里,落在一个又一个江南女子的命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梧桐更兼细雨:李清照与声声慢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临安城的宫墙柳上,落在西湖边的画船雨里,也落在一条幽深巷陌的旧宅中。那宅子不大,院中种着一株梧桐,叶片阔大,雨打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 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词稿,墨迹未干。她穿着半旧的青灰色褙子,鬓边已有白发,面容清瘦,眉目间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锐利——那种锐利不是张扬,而是一种被岁月磨砺后愈发锋利的孤傲。她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侧耳听了听窗外的雨声。雨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是老天爷在漫不经心地数着念珠。她忽然觉得,这雨声和她的命一样——没有尽头,也没有归处。 她叫李清照。 这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很多,可真正懂她的人,少之又少。人们知道她是“千古第一才女”,知道她写过“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知道她和赵明诚的琴瑟和鸣被传为佳话。可人们不知道的是,她后半生颠沛流离,再嫁、讼夫、入狱,尝尽了人世间的冷暖与炎凉。她像一只南飞的孤雁,从北方的风沙里逃出来,落在江南的烟雨中,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飞回去了。 一、溪亭日暮 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李清照出生在济南章丘明水镇。 那一年,苏轼正在黄州写下“大江东去”,黄庭坚在江西修水吟咏“桃李春风一杯酒”,周邦彦在汴京谱写“并刀如水,吴盐胜雪”——大宋的文坛群星璀璨,而一颗新的星辰,正在一个不起眼的北方小镇悄然升起。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是苏轼的学生,与廖正一、李禧、董荣并称“苏门后四学士”。他官至礼部员外郎,为人刚直不阿,文章也写得清俊不俗。母亲王氏,是状元王拱辰的孙女,知书达理,能诗能文。这样的家庭背景,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顶级的书香门第。 李清照是家中长女,自小便显示出惊人的天赋。 据说她三岁时便能背诵数十首唐诗,五岁时能作简单的五言诗,到七八岁时,已经能写出让父亲都惊叹不已的句子。李格非有一次在书房里与友人论诗,小清照在一旁玩耍,忽然指着窗外的一株梅花说:“爸爸,那梅花开了,我想给它写一首诗。”李格非笑道:“你写吧。”她张口便吟: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李格非大惊,这是林逋的咏梅名句,女儿竟然信手拈来,且用在此处恰到好处。友人笑道:“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李格非却皱了皱眉,叹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太聪明了,只怕不是好事。” 可李格非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欢喜的。他亲自教女儿读书写字,从《诗经》《楚辞》到汉魏乐府,从唐诗到本朝词作,无所不教。李清照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养分。她最爱读的是《花间集》和南唐二主的词,那些婉转缠绵的句子,像春雨一样浸润着她的心。 十五岁那年,李清照随父亲来到汴京(今河南开封)。那是北宋的国都,也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汴京的街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龙,酒楼茶肆里传唱着最新的词曲,勾栏瓦舍中上演着杂剧和傀儡戏。这一切对一个从北方小城来的少女来说,既新鲜又迷离。 她在汴京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这首词写得活泼灵动,充满了少女的欢快与野趣。溪亭、日暮、藕花、鸥鹭——短短三十三个字,勾勒出一幅生动的夏日游宴图。“沉醉不知归路”六个字,既有醉酒的酣畅,又有迷路的顽皮,一个率性而为、不受拘束的少女形象跃然纸上。 据说这首词传入士大夫圈子后,很多人都不敢相信是一个十五岁少女的作品。有人猜测是李格非代笔,有人说是苏轼的佚作,直到李格非当众出示了女儿的手稿,众人才啧啧称奇。 可李清照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她只是把心里想说的话写下来而已,就像溪水自然地流淌,就像荷花自然地开放。她不知道的是,这朵荷花,即将在北宋词坛上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二、卖花担上 十七岁那年春天,李清照在汴京遇见了赵明诚。 那是一个上元节,满城灯火如昼,仕女如云。李清照随母亲去相国寺看灯会,人山人海中,她被一个年轻人的目光吸引住了。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正站在一盏鳌山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等人。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中相遇,又各自移开。李清照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心口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她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只记得他站在灯下的样子,像一幅画。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赵明诚,是吏部侍郎赵挺之的公子,年二十一岁,太学生,精通金石之学。 而赵明诚也听说了她。他读到那首“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辗转托人,终于在李格非家中见到了李清照。那一次相见,两人谈了很久,从诗词到金石,从书法到绘画,越谈越投机,仿佛认识了很久很久。 赵明诚回到家后,茶饭不思,辗转难眠。父亲赵挺之问他怎么了,他红着脸说:“没什么。”可赵挺之是过来人,一看儿子的神情就明白了。他派人去打探,知道儿子中意的是李格非的女儿,心里有些不乐意——李格非是苏轼的学生,而赵挺之是王安石变法的支持者,两人在政见上水火不容。 可赵明诚执意要娶,赵挺之拗不过儿子,只好答应。 关于他们的婚事,流传着一个浪漫的故事。据说赵明诚做了一个梦,梦里读了一本书,醒来只记得三句话:“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他百思不得其解,去问父亲。赵挺之笑道:“‘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连起来就是‘词女之夫’。你将来要娶一个女词人为妻。” 这个故事的真伪已不可考,但它流传甚广,说明在时人眼中,李清照与赵明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是大宋第一才女,一个是金石学第一才子,他们的结合,堪称珠联璧合。 李清照自己也沉浸在这段美好的感情中。她在《浣溪沙》中写道: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 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 月移花影约重来。” “眼波才动被人猜”——那是恋爱中的女子特有的娇羞与欢喜。她的一颦一笑,都藏不住内心的甜蜜。 新婚之后,两人住在汴京的一座小宅院里。赵明诚还在太学读书,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才能回家。每次回家,他都要先去当铺典当几件衣服,换些钱,然后去大相国寺的古玩市场淘碑帖和字画。李清照不但不责怪他,反而和他一起去,两人在旧书摊前流连忘返,为了一件心仪的藏品,可以把身上的首饰都摘下来换钱。 有一次,赵明诚看到一幅徐熙的《牡丹图》,爱不释手,卖家要价二十万钱。两人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凑起来,还是不够,只好悻悻而归。回到家后,两人相对无言,对着那幅《牡丹图》的摹本看了整整一夜。 这种生活清贫却快乐。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回忆这段时光时写道: “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 “自谓葛天氏之民”——她说自己像上古葛天氏时代的百姓一样淳朴快乐。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尽管清贫,尽管简朴,可身边有懂她的人,有她爱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在《减字木兰花》中记录了新婚后的一个小细节: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她买了一枝含苞待放的春花,插在鬓边,撒娇地问丈夫:“我和花,谁好看?”这样的俏皮,这样的天真,只有被深爱着的女子才写得出来。 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帘卷西风 北宋末年的政治风云变幻莫测,像江南的梅雨,说来就来,说走不走,把人闷得喘不过气。 李格非是苏轼的学生,属于旧党,而赵挺之是新党。两党之争愈演愈烈,到了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蔡京得势,大肆打击旧党,李格非被列入“元祐党人碑”,罢官离京。李清照上书公公赵挺之,请求他救救自己的父亲。可赵挺之不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在蔡京面前说了李格非的坏话。 李清照在《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中愤然写道:“父擢不禄之祸,母抱终天之痛。至如靖康之变,虏骑长驱,二圣播迁,九庙隳祀。嗟夫!余之生也不辰,丁此时也。遭乱世之流离,受奸人之构陷。既不能为申生之待烹,又不能为伯奇之逐野。但以目皮相之,孰知其中之所有?”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赵挺之的愤怒与失望。一个媳妇写公公“奸人”,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大的恨意? 更让她心寒的是,赵明诚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他没有为岳父说话,也没有为妻子出头,只是沉默。沉默。他爱金石胜过爱妻子,爱收藏胜过爱家庭。他是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好丈夫。至少在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他没有。 李清照没有因此离开他,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悄悄松了一扣。 崇宁五年(1106年),朝廷大赦,李格非被允许回到汴京,但官职已经没有了。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关系也有所缓和,两人搬到了青州居住。青州是赵家的老家,那里有一处宅子,名叫“归来堂”。 “归来堂”这个名字,是李清照取的。她引用了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暗示自己向往归隐田园的生活。在青州的十三年,是他们夫妻生活中最平静、也最充实的一段时光。 两人在归来堂中专心致志地收集、整理金石碑刻和书籍。他们节衣缩食,把所有余钱都用来购买古物。每次得到一件珍品,两人便一起校对、考释、题跋,常常忙到深夜。李清照的记忆力极好,书中的内容过目不忘,赵明诚有时记不清某段文字出自哪本书,她便随口说出卷数、页数,无一差错。 她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 “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 “夜尽一烛”——那是多么温馨的画面。烛光下,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相对而坐,一个说,一个听,一个写,一个校。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外面的世界无论怎样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可好景不长。宣和三年(1121年),赵明诚被任命为莱州知州,李清照随行。莱州在山东半岛的最东端,地僻人稀,生活艰苦。赵明诚忙于公务,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李清照一个人在官舍中百无聊赖,常常对着窗外的荒山发呆。 她在《蝶恋花》中写道: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 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酒意诗情谁与共?”——她有了诗情,有了酒意,却没有人与她分享。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夜尽一烛”的人,如今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官位和一身的疲惫。 更让她不安的是,赵明诚开始纳妾。这在当时的士大夫阶层中本是寻常事,可对李清照来说,却是难以忍受的。她没有在词中直接控诉,但那种隐隐的失落和酸楚,渗透在每一个字里。 “独抱浓愁无好梦”——她抱着的是愁,不是人。夜阑人静,她独自剪着灯花,灯花一剪一落,像她心里一片片碎掉的期待。 四、生当作人杰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南下,攻破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北宋灭亡。 这个消息传到青州时,李清照正在整理一批新得的碑帖。她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她愣了很久,然后缓缓蹲下身,把那支笔捡起来,擦干净,继续写。可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她不是不震惊,而是震惊到了极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那一年,赵明诚的母亲在江宁(今南京)去世,他南下奔丧,被朝廷任命为江宁知府。李清照留在青州,独自一人守护着他们夫妻几十年积累的文物——书两万卷、金石刻两千卷、器物字画无数。 可金兵的铁蹄已经逼近青州。她必须逃。 她挑选了最珍贵的十五车文物,雇了十几个人,日夜兼程地向南走。剩下的那些,她锁在归来堂的十间屋子里,想着等金兵退了再回来取。可她再也没有回来。那些锁在屋里的文物,连同归来堂本身,都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从青州到江宁,千余里的路,兵荒马乱,盗贼横行。李清照一个女人家,带着十五车珍贵文物,这一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她后来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 “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 “屡减去”——每一次“减去”,都像在剜她的心头肉。那些书、那些画、那些器,是她和赵明诚几十年的心血,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可为了活下去,她只能一件一件地舍弃。 建炎二年(1128年)春,李清照终于到达江宁。赵明诚在城门口接她,看到她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的样子,眼眶红了。两人相顾无言,只是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可江宁的日子也不好过。金兵不断南侵,朝廷内部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吵不休,赵明诚作为地方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李清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一个女子,又能说什么呢? 建炎三年(1129年)二月,御营统制官王亦发动叛乱,赵明诚当时正准备调任湖州,接到调令后,竟然在叛乱尚未平息时,与另外两个官员“缒城宵遁”——用绳子吊着城墙,趁着夜色逃跑了。 李清照得知这件事时,正在家中等他。她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刷地白了,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想起自己从青州千辛万苦运来的那十五车文物,想起他们在归来堂中度过的十三年,想起那些“夜尽一烛”的温馨夜晚——这一切,难道都比不上一个“怕”字么? 她后来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首诗表面上是在咏史,实际上是在讽刺南宋朝廷的懦弱,也在讽刺赵明诚的临阵脱逃。项羽兵败垓下,本可以逃回江东,可他“无颜见江东父老”,选择了自刎。而她的丈夫呢?一个堂堂知府,遇到叛乱,不是组织抵抗,而是“缾坠簪折”,弃城而逃。 她不说,可她写了。写诗,是她唯一的反抗方式。 赵明诚读懂了这首诗。他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诗稿折好,放进了袖中。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依然客气,依然相敬如宾,可那种亲密无间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五、载不动许多愁 建炎三年(1129年)八月,赵明诚在建康(今南京)病逝。 他是在赴任湖州的途中病倒的,李清照得到消息后,日夜兼程地赶到他身边。等她到达时,赵明诚已经病入膏肓,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冬天的枯枝。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的手从她的手中滑落,像一片落叶,轻轻地、无声地,落到了地上。 李清照没有哭。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相国寺灯会上相遇的情景,想起他站在鳌山灯下的样子,想起他说“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时羞涩的笑容——那些记忆像一盏盏灯,一盏一盏地在她心里熄灭。 她后来在《孤雁儿》中写道: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吹箫人去玉楼空”——丈夫走了,楼空了,她的心也空了。她折了一枝梅花,想寄给谁,可“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连思念都无处投递。 赵明诚死后,李清照大病了一场。她躺在床上,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她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可她没有死。她命硬,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过的树,断了枝,折了叶,可根还在,还死死地抓着泥土。 病好之后,她面临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她必须保护好赵明诚留下的那些文物。那些书、那些画、那些金石拓片,是赵明诚毕生的心血,也是她后半生唯一的寄托。 可在这个乱世,一个孤身女子,如何保护得了如此珍贵的财物? 金兵南侵,她带着一部分最珍贵的文物开始了逃亡。从建康到芜湖,从芜湖到池州,从池州到洪州,从洪州到台州,从台州到温州,从温州到越州(今绍兴)……她的足迹遍布了半个江南。每到一处,她都要找房子安顿下来,把文物藏好,然后等待下一个逃亡的命令。 那些文物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敢丢,也不能丢。那是赵明诚的命,也是她的命。 在逃亡途中,文物不断地丢失、被盗、被骗。 在洪州时,金兵攻陷了城池,她寄存的几大箱书画全部被焚毁。 在台州时,一个姓张的官员趁她外出,偷走了她收藏的几件珍贵字画。 在越州时,她租住在一个姓钟的人家,一天夜里,有人凿穿墙壁,偷走了五箱文物。李清照报了官,可那些东西再也没有找回来。 每一次丢失,都像有人在她的心上割了一刀。她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 “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零落不成部帙。” “十去其七八”——一百件东西,丢了七八十件。剩下的那些,也零散破碎,不成样子。她守着那些残存的文物,像守着一堆废墟。 绍兴四年(1134年),李清照定居在临安(今杭州)。她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院子里种着一株梧桐。她把剩下的文物整理好,装在一个旧箱子里,放在床底下。 她开始整理《金石录》的书稿。那是赵明诚生前未完成的作品,一部关于金石碑刻的学术巨著。她花了几年时间,将书稿一一校对、补充、编次,最终完成了三十卷的《金石录》。她在后序中写道: “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她用自嘲的语气说,赵明诚对金石的爱,和王播对胡椒的爱、元载对书画的爱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种“惑”——一种痴迷。可正是这种痴迷,支撑了她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六、武陵春 绍兴五年(1135年),李清照五十二岁。 她一个人住在临安城外的清波门附近,离西湖不远。春天的时候,她偶尔会去湖边走走,看看桃花,看看柳絮,看看那些画舫上嬉笑玩乐的年轻男女。 可她已经老了。 不是那种白发苍苍的老,而是心老了。她的心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波澜。她不再写词,不再作诗,甚至不再读书。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雨。 那一年春天,有人邀她去游湖,她推辞不过,勉强去了。湖上春光明媚,游人如织,可她却觉得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坐在画舫里,看着岸上的桃花一朵一朵地开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汴京,想起那个站在鳌山灯下的年轻人。 回到家中,她写下了那首《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物是人非事事休”——六个字,道尽了她半生的沧桑。景物还是那些景物,可人已经不是那些人,事也不是那些事了。她想说些什么,可还没开口,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 有人说想去双溪划船,她也想去。可她害怕那小小的舴艋舟,载不动她满心的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这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沉重的一句词。愁是有重量的,重到连船都载不动。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清照一生爱水。她写溪亭日暮,写藕花深处,写双溪泛舟,写武陵春色。可水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温柔的。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可以滋润万物,也可以淹没一切。她的命运就像水中的一叶扁舟,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东飘西荡,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江南的雨,也是水。它落在她的词里,落在她的愁里,落在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里。她没有等来一场痛快淋漓的大雨,她等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梅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愁,像她的命。 七、再嫁与讼夫 李清照一生中最具争议的一件事,发生在绍兴二年(1132年)。 那一年,她四十九岁,孤身一人,病痛缠身,生活困顿。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叫张汝舟的男人,说是右承奉郎,官不大,但为人忠厚老实。李清照起初不愿意,可架不住周围人的劝说,加上身体实在不好,需要人照顾,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她不知道的是,张汝舟看中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手中的文物。 婚后不久,张汝舟便露出了真面目。他不断地追问那些文物的下落,甚至趁李清照外出时翻箱倒柜地搜寻。当他知道大部分文物已经在逃亡途中丢失后,勃然大怒,开始对李清照拳脚相加。 李清照被打了。 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脸上也有伤痕。她想跑,可张汝舟锁了门,不让她出去。她哭过,求过,可换来的只有更多的拳头。 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一个曾经被皇帝接见过的才女,一个写过“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词人,现在被一个市井无赖关在屋子里,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 她该怎么办? 李清照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她要告张汝舟。 她告的不是家暴——在那个时代,丈夫打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告也没用。她告的是张汝舟的“妄增举数入官”——也就是说,张汝舟在科举考试中谎报了应试次数,以此骗取官职。这在宋代是重罪,一旦查实,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可李清照知道,告倒张汝舟的代价是什么。 根据宋代的《刑统》,妻子告发丈夫,即使丈夫有罪,妻子也要“徒二年”——坐两年牢。这是为了维护“夫为妻纲”的伦理秩序,不让妻子挑战丈夫的权威。 她知道这个后果,可她还是要告。 她给翰林学士綦崈礼写了一封信,详细陈述了张汝舟的罪行和自己的遭遇。綦崈礼被她打动,上奏朝廷。最终,张汝舟被削去官职,流放柳州。而李清照,按照法律,被判入狱两年。 不过她在狱中只待了九天,就被人保释出来了。具体是谁保释的,史书没有明确记载,有人说是綦崈礼,有人说是赵明诚的故交。总之,她很快就恢复了自由。 可这件事给她带来的伤害,远远不止九天的牢狱之灾。 士大夫圈子中,有人嘲笑她“晚节流荡,无检操”,有人说她“不终晚节”,有人甚至说她是“荡妇”。那些曾经赞美她才华的人,现在转过头来,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 她在给綦崈礼的信中写道: “忍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 “桑榆之晚景”——她把自己比作夕阳西下的黄昏;“驵侩之下材”——她把张汝舟比作市井中的低贱牙侩。这句话里有自嘲,有愤怒,也有不甘。她后悔自己轻信了别人,可更多的,是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她一生都在反抗。少女时代反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条,中年时反抗政治的黑暗和丈夫的懦弱,晚年时反抗一个骗子的欺辱和整个社会的偏见。她输了么?也许输了。她被关进过监狱,被无数人嘲笑,最后孤零零地死在临安。 可她又赢了。她用一支笔,把所有的痛苦都化成了不朽的诗词。那些嘲笑她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而她的词,九百年来,被人一遍又一遍地读,一遍又一遍地哭。 八、梧桐更兼细雨 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前后,李清照在临安去世。 关于她的死,史书记载极其简略,只有“李清照卒,年七十二”几个字。没有墓志铭,没有悼词,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具体死在哪一天。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有人说,她死在一个雨夜。那天夜里,临安下着很大的雨,雨打在她窗外的梧桐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了一生中很多个雨夜。 想起在青州时,和赵明诚一起在灯下校勘金石,窗外的雨声像一首催眠曲。 想起在建康时,赵明诚病危,她守在床边,窗外的雨声像有人在哭。 想起在越州时,文物被盗,她坐在地上哭,窗外的雨声像在嘲笑她。 想起在临安时,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雨打在梧桐叶上,一片一片地落下去。 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写过一首《醉花阴》,里面有一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那时候的“瘦”,是为爱情而瘦,是甜蜜的、带着撒娇意味的瘦。而现在,她是真的瘦了,瘦到皮包骨头,瘦到风一吹就会倒。可她不觉得苦。她只觉得,这辈子够了。 她写过那么多词,爱过那么多人,恨过那么多事,活过那么多年。够了。 她闭上眼睛,雨声渐渐远去,像一条河流,载着她所有的愁,缓缓地、缓缓地流走了。 第二天清晨,邻居发现她家的门没有关,推门进去,看到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窗前的那株梧桐,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她最后的词——那首《声声慢》的下半阕: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怎一个愁字了得”——是啊,她这一生的愁,岂是一个“愁”字能概括的?那是一个时代对一个女人的辜负,是一种命运对一颗敏感心灵的碾压,是无数个雨夜累积起来的、比山还重、比海还深的悲伤。 可她从来没有被这悲伤压垮。她把悲伤写成了词,把眼泪酿成了酒,把一生的颠沛流离化成了文学史上最璀璨的星辰。 九百多年后,我们读她的词,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透时空的力量。那不是软弱,那是坚强;那不是哀怨,那是反抗。她用一支笔,对抗了整个世界。 九、尾声 李清照死后,她的《漱玉词》散佚了大半,现存的只有几十首。 可就是这几十首词,足以让她成为千古第一才女。她的词,既婉约又豪放,既细腻又开阔,既有女儿家的柔情,又有男儿家的气概。她写“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也写“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她写“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也写“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她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朵奇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我想说的,不是她的文学成就,而是她的“不肯”。 她不肯认命。丈夫死了,她不肯死;文物丢了,她不肯倒;被人打了,她不肯忍;进了监狱,她不肯哭。她像一株梧桐,江南的雨打在她的叶子上,一片一片地落,可她始终站在那儿,不肯倒下去。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李清照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 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来一场痛快淋漓的大雨。她等来的,永远是“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那些细碎的、绵长的、没完没了的雨,落在她的词里,落在她的命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桃花得气美人中:柳如是与湖上草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秦淮河的灯影里,落在西湖边的杨柳岸,落在拂水山庄的残荷上,也落在一个女子倔强的眉间。那个女子站在船头,一袭白衣,撑着一柄油纸伞,雨丝从伞沿垂下来,像一道帘幕,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她的目光穿过雨帘,望向远方——那里有她爱过的人,有她写过的诗,有她不肯低头的、整整一生的倔强。 她叫柳如是。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如是”出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可她自己的一生,偏偏不是梦幻泡影——她活得比谁都真实,比谁都用力,比谁都轰轰烈烈。 她是明末清初的秦淮八艳之一,是歌女,是名妓,是诗人,是抗清志士的妻子,是明清易代之际一朵带刺的桃花。她开在乱世的风雨里,开得艳丽,开得决绝,开得满身是伤,却始终不肯低头。 一、烟雨秦淮 柳如是不姓柳。她本姓杨,名爱,字如是。可她的身世,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她出生在浙江嘉兴。有人说她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被诬陷下狱,家道中落,她被卖入青楼;有人说她本就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被辗转贩卖,最后落入了风尘。没有确切的记载,只有无尽的猜测。她自己从不提起身世,仿佛那些事根本不重要。她只在乎一件事:往后怎么活。 十一岁那年,她被卖入吴江盛泽镇的归家院。归家院不是庙,是一处妓院,那里的鸨母叫徐佛,是个能诗善画的女子,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徐佛见杨爱生得清秀,口齿伶俐,便教她读书识字、弹琴作画。杨爱学得极快,不出几年,已经能写一手好诗,弹一手好琴,画一手好兰。 可她的性子也渐渐显露出来——倔,硬,不服管。 别的女孩子学琴,老师怎么说就怎么弹;她不,她偏要按自己的理解去弹,弹得不好就反复练,练到好为止。别的女孩子写诗,模仿前人的风格;她不,她偏要写自己的话,写自己想说的话。徐佛有一次看了她的诗,叹道:“此女心气太高,只怕将来要吃苦头。” 杨爱听了,只是笑笑。她不怕吃苦头。她怕的是没有苦头可吃——那就意味着她认命了,服软了,跟别的女子一样了。她不要那样。 十四岁那年,她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男人——周道登。 周道登是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的探花,做过东阁大学士,官至首辅。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但风雅不减,喜欢年轻才女。他见到杨爱时,她正在弹琴,一曲《高山流水》弹得行云流水。周道登听得入了迷,当即出重金将她买下,纳为侍妾。 在周家,杨爱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周道登教她读史,教她写诗,教她鉴赏书画。他年纪虽大,却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不像别的买妾者那样只贪图色相。杨爱对他是有感激的——感激他给了她读书的机会,给了她写作的空间。 可周家的女人们容不下她。正妻嫉妒她的年轻,妾室嫉妒她的才情,整日里争风吃醋,指桑骂槐。杨爱不擅长这些,也不屑于这些。她宁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读书写诗,也不愿意跟她们搅在一起。 周道登死后,她被赶出了周家。 那一年,她大约十六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重新回到了风尘之中。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买卖的小女孩了。她有了才名,有了诗名,有了自己的脾气。她在盛泽重操旧业,却不把自己当成普通的歌女。她选择客人,只选那些有才学的文人雅士;她不陪酒,不卖笑,只谈诗论画,弹琴品茶。她的居处布置得像一间书房,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书架上是满满的典籍。 她要的不是钱,是尊重。 盛泽的文人圈子里,渐渐传开了她的名字。有人说她是“女中太白”,有人说她是“诗妓”,有人说她是“奇女子”。什么样的称呼都有,她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有没有人能真正读懂她的诗。 那时候,她写了一首《春日我闻室作》: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 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 “此去柳花如梦里”——她把自己比作柳花,飘零无依,如坠梦中。可“梦里”二字,又透出一股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她不愿意醒来。醒来太痛了。 二、湖上草 崇祯五年(1632年),柳如是来到了西湖。 那一年她十四岁——不对,仔细算来,应该是十五六岁。关于她的生卒年,史料记载多有出入,她自己又从不刻意提及,以至于后世学者争论不休。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西湖,西湖便不再是原来的西湖了。 西湖的美,是那种温婉的、柔媚的、让人骨头酥软的美。可柳如是不是来欣赏美景的,她是来寻找自己的。她在西湖边租了一间小屋,取名“我闻室”——“我闻”二字,既取自《金刚经》的“如是我闻”,又暗含了她的字“如是”。她把自己安放在这个名字里,像一朵花安放在花瓶中。 在西湖,她结识了一群文人朋友。陈子龙、李雯、宋徵舆——这些都是明末文坛的佼佼者,都是有才华、有抱负的年轻人。他们组织了一个叫“几社”的文学团体,提倡古文辞,反对八股取士,在江南一带很有影响。 柳如是经常参加他们的聚会。她穿着男装,戴着方巾,混在一群男人中间,谈诗论词,评史议政,毫无忸怩之态。有人看不起她,说“一个妓女也配谈诗”,她不恼,只是淡淡地说:“诗是天下人的诗,不是男人的诗。”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陈子龙第一次见到柳如是时,正在读她写的一首《游龙潭》: “龙潭水碧桃花红,一棹春风万壑中。 莫道女儿非男子,也曾仗剑逐惊鸿。” “莫道女儿非男子,也曾仗剑逐惊鸿”——陈子龙读到这里,心头一震。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男装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湖的水面上跳动的月光。 陈子龙是松江华亭人,字卧子,号大樽,是明末著名的文学家和抗清志士。他才华横溢,诗学李杜,词学周柳,在几社中声望极高。他比柳如是大十岁,已经有了妻室,可他还是被这个女子吸引住了。 柳如是也被他吸引了。 吸引她的不是他的才名,而是他的气概。陈子龙不是一个只会在纸上谈兵的文人,他有热血,有抱负,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在明末那风雨飘摇的年代,这样的人太少了。 他们开始来往。柳如是搬到松江,住在陈子龙附近的一处小楼里。两人经常一起游山玩水,一起吟诗作对,一起谈论国事。柳如是写得一手好词,陈子龙便为她点评;陈子龙写得一手好诗,柳如是便为他唱和。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是柳如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她在《西湖八绝句》中写到了这段感情: “垂杨小院绣帘东,莺阁残枝未相逢。 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桃花得气美人中”——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诗,也是她自己最满意的一句。桃花本来只是桃花,可因为有了美人在其中,便有了生气,有了灵气,有了让人心动的力量。她把自己比作那个“美人”,把陈子龙比作那株“桃花”——他们互相成就,彼此照亮。 可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果。 陈子龙有妻室,他的妻子张氏出身名门,性格强悍,容不得丈夫在外面有女人。张氏知道柳如是的存在后,大闹了一场,逼着陈子龙与她断绝关系。陈子龙性格中有软弱的一面,他不敢违抗妻子,也不敢违抗家族,只能选择疏远柳如是。 柳如是等了很久,等来的却是一封简短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缘分已尽,各自珍重。” 她拿着那封信,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西湖烟雨蒙蒙,桃花在雨中落了一地。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拿起笔,写了一首《长歌行》: “妾年十五初入君,君年二十始识妾。 两意相欢如日月,一朝离别成风雪。 雪消日出自有时,妾心与君共此期。 愿君加餐保玉体,妾亦努力爱华滋。” 她写得很克制,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了下去,咽成了一首词,咽成了一首诗,咽成了日后无数个夜里独自品味的一杯苦酒。 她离开了松江,回到了西湖。 那一年,西湖的桃花开得特别早,又谢得特别快。她站在断桥上,看着满地的花瓣被雨水冲进湖里,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些花瓣一起沉了下去。 三、绛云楼 离开陈子龙后,柳如是沉寂了一段时间。 她不再参加文人的聚会,不再穿着男装招摇过市,甚至不再写诗。她把自己关在“我闻室”里,读书,弹琴,发呆。窗外的西湖水涨了又落,桃花开了又谢,她都无所谓。她像一只受了伤的鸟,把自己藏在巢里,等着伤口慢慢愈合。 可她没有等到伤口愈合,就听到了一个消息——陈子龙中了进士,去了北京做官。 她笑了笑,不知道是释然还是心酸。她知道,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一个去了北方,一个留在南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各自的命运,再也回不去了。 她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人生。她不可能一辈子做歌女,不可能一辈子依靠男人。她需要一个归宿,一个能够安放她灵魂的地方。 崇祯十一年(1638年),她遇到了钱谦益。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的探花,东林党领袖,文坛泰斗。他比柳如是大三十六岁,是祖父辈的人物。可就是这个可以做她祖父的男人,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们的相遇,有一种宿命的味道。 那一年,柳如是来到常熟,在虞山脚下的拂水山庄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她早就听说过钱谦益的名字,读过他的诗,对他的才华极为钦佩。她托人把自己的诗稿送给他,希望能得到他的指点。 钱谦益收到诗稿时,正在书房里批阅文章。他随手翻开第一页,看到一首《金明池·咏寒柳》: “有恨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 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 况晚来、烟浪迷离,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 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 他读着读着,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不经意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惊叹。他一口气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三圈,又坐下来读了一遍。 他提笔在诗稿的末尾写道:“此诗不在温李之下。”温是温庭筠,李是李商隐——唐代最杰出的两位诗人。这个评价,对一个二十岁的女子来说,高得近乎夸张。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这个女子。 第二天,他亲自去了柳如是住的小屋。柳如是正在窗前写字,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诗稿,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我是钱谦益。”他说。 柳如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文坛领袖,竟然会亲自来找她。她侧身让他进屋,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人坐在窗前,聊了很久,聊诗,聊词,聊天下大事。 钱谦益发现,这个女子不仅诗写得好,见识也极为不凡。她对时局的看法,对文坛的评价,对历史的解读,都让他感到惊艳。他说:“如你这般的人才,屈居风尘,是天下的不幸。” 柳如是低下头,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风尘中的女子,从来不缺别人的同情,可缺的是真正的尊重。钱谦益给了她尊重,这是她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感受过的。 从那以后,两人开始频繁往来。钱谦益教柳如是读书,柳如是陪钱谦益谈诗。他们一起游虞山,一起泛尚湖,一起在拂水山庄的庭院里赏月。钱谦益虽然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才思敏捷;柳如是虽然年轻,但心智成熟,谈吐不凡。两人在一起,竟有一种难得的默契。 可这段感情,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钱谦益的家人反对——他已经有正妻陈氏,纳一个妓女为妾,传出去像什么话?士林中人反对——堂堂文坛领袖,与一个风尘女子厮混,成何体统?柳如是的姐妹们也不看好——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能陪你几年? 可柳如是认定了这个人。 她不是图他的钱,不是图他的名,而是图他的“懂得”。在这个世界上,懂她的人太少了。陈子龙算一个,可他退缩了。钱谦益是第二个,而他没有退缩。 崇祯十四年(1641年)夏天,钱谦益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以正妻之礼迎娶柳如是。 那一天,常熟城里炸开了锅。六十岁的文坛领袖,娶二十四岁的秦淮名妓,还搞什么“匹嫡”——按照正妻的礼仪来办,这不是明摆着打正室的脸吗?好事者编了一首打油诗:“锦车催嫁,彩鹢迎门。钱公自谓风流,柳氏果然放诞。” 钱谦益不在乎。他专门在拂水山庄附近建了一座“绛云楼”,作为他和柳如是的新居。绛云楼高五层,藏书数万卷,是他们读书、写诗、谈情说爱的地方。 柳如是给这座楼题了一副对联: “日暮且归去,烟霞可共栖。” “烟霞可共栖”——她和钱谦益,一个是烟,一个是霞,缥缈不定,却能在同一个屋檐下栖息。这是她对自己这段婚姻的理解:不是世俗的夫唱妇随,而是两个灵魂的相互依偎。 在绛云楼的日子,是柳如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她不再需要应付那些无聊的客人,不再需要戴着面具生活。她可以穿着随便的衣服,在楼上走来走去;可以写自己想写的诗,不用顾忌别人的评价;可以和钱谦益争论到深夜,谁也不让谁。 她写了一首《春日我闻室》记录这段生活: “春山如笑草如烟,楼上春阴又一年。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一汀烟雨杏花寒”——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时刻,她的笔下依然有一种淡淡的寒意。那不是矫情,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她太清楚幸福是多么脆弱的东西了,像杏花,一夜风雨,便落了一地。 四、水太冷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大明王朝,在风雨飘摇了二百七十六年后,轰然倒塌。 这一年,柳如是二十七岁。 消息传到常熟时,她正在绛云楼里给钱谦益读诗。听到这个消息,她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她看着钱谦益,钱谦益也看着她。两人沉默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国破了,家亡了,他们这些读书人,该怎么办? 南明弘光政权在南京建立,钱谦益被任命为礼部尚书。柳如是不赞成他去,她看出弘光朝廷内部党争激烈,难成大事。可钱谦益还是去了。他一生都在追求功名,到了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他不愿意放弃。 柳如是陪他去了南京。南京是她的旧游之地,秦淮河的灯影依旧,可一切都不一样了。满街都是逃难的百姓,到处都是哭声和骂声。弘光皇帝沉迷酒色,马士英、阮大铖等奸臣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把国家当成了自己的私产。 柳如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钱谦益远离阮大铖,可钱谦益不听。他觉得自己可以从中周旋,可以做些事情。可事实证明,他什么都做不了。 弘光元年(1645年),清军南下,兵临南京。 城破之前,柳如是拉着钱谦益的手,说:“我们一起投水殉国。” 钱谦益愣住了。他看着柳如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决绝的光。她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如是终生难忘的话:“水太冷。” “水太冷”——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柳如是的心上。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不顾一切嫁了的男人,这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他不是那个在诗稿上写“此诗不在温李之下”的钱谦益,不是那个不顾世俗眼光娶她的钱谦益,不是那个和她一起在绛云楼上“烟霞可共栖”的钱谦益。他是一个怕死的老人,一个临阵退缩的懦夫。 柳如是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水边。 钱谦益追上来,死死地抱住她。她挣扎,他抱得更紧。她哭,他也哭。两个人在秦淮河边哭成一团,像两个无助的孩子。 最终,她没有死成。她被他拉回了家。 第二天,钱谦益率南京文武百官,在滂沱大雨中跪迎清军,剃发降清。 柳如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来。钱谦益去敲门,她不开。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水太冷。”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割掉。 五、别离 钱谦益降清后,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去了北京。 柳如是没有跟他去。她留在常熟,守着绛云楼,守着那些书,守着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她拒绝剃发,拒绝穿清装,坚持穿着明朝的服饰,梳着明朝的发髻。在清初“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严酷政策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咏怀古迹》中写道: “中原父老望旌旗,两戒山河涕泪垂。 故国已随流水去,遗民犹有寸心知。” “遗民犹有寸心知”——她是大明的遗民,她的心还在大明,哪怕身体活在清朝的统治下,她的心永远不会投降。 钱谦益在北京待了一年多,就辞官回来了。他在北京的日子并不好过——清朝统治者不信任他,明朝遗民鄙视他,他自己也活在内疚和痛苦中。他给柳如是写信,信中说:“我错了。” 柳如是回信,只有四个字:“知错就好。” 钱谦益回到常熟后,两人重新住进了绛云楼。可一切都不一样了。曾经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那种“烟霞可共栖”的默契,已经碎了。碎掉的东西,再怎么粘,也会有裂缝。 柳如是表面上对钱谦益依旧恭敬,可她的心里,已经筑起了一道墙。她不再和他争论到深夜,不再和他一起游山玩水,不再把自己写的诗第一个拿给他看。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读书和写作上,花在与抗清志士的秘密联络上。 她开始暗中资助抗清活动。 顺治四年(1647年),黄毓祺在舟山起兵抗清,钱谦益曾为他的起义书写过檄文。事情败露后,钱谦益被逮捕,押往南京审讯。柳如是拖着病体,一路跟随,四处奔走,为他求情。最终,钱谦益被释放,但从此被严密监视,再也不能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有人问柳如是:“他曾经背叛过大明,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柳如是说:“他是我的丈夫。” 四个字,简单,却沉甸甸的。她可以恨他,可以怨他,可以在心里筑起一道墙。可当他有难的时候,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这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复杂的东西——是责任,是承诺,是共同度过的那些岁月沉淀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钱谦益被释放后,身体每况愈下。他老了,真的老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绛云楼上,望着窗外的虞山发呆。柳如是陪在他身边,给他读书,给他煎药,给他讲外面的事。他们不再争吵,不再争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像两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 康熙三年(1664年),钱谦益病逝,享年八十三岁。 临死前,他握着柳如是的手,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柳如是没有哭。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地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是嫁给你。” 钱谦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走了。 他走了以后,柳如是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她恨的是那个“水太冷”的瞬间,恨的是他的懦弱,恨的是他对理想的背叛。可她不恨他这个人。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六、桃花得气 钱谦益死后,柳如是独自面对他的家人。 钱家的族人早就觊觎钱谦益的财产,如今他死了,他们便趁机发难,要霸占绛云楼和所有的藏书。柳如是据理力争,可一个孤身女子,如何斗得过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 他们逼她交出房契,逼她搬出绛云楼,逼她承认自己没有继承权。柳如是不肯。她说:“这是我和他一起住过的地方,谁也不能夺走。” 可他们不听。他们人多势众,她一个人,挡不住。 康熙三年(1664年)六月二十八日,柳如是独自走上绛云楼的顶层。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虞山,望着山下的尚湖,望着这片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常熟,第一次见到钱谦益。那时候她年轻,他老了,可他们在一起,像烟和霞,缥缈却又彼此相依。 她想起“水太冷”的那一天。如果她当时跳进了秦淮河,就不会有后来这二十多年的日子了。可她没跳,她活着,活过了这些年的悲欢离合,活过了国破家亡,活过了丈夫的背叛与回归,活过了他的死。 现在,轮到她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她最后写的一首诗: “桃花得气美人中,吹落春风万点红。 回首可怜歌舞地,玉箫声断月明中。” “桃花得气美人中”——这是她三十年前写的诗句,如今又写了一遍。那时候,她是写爱情的;现在,她是写自己的。她这辈子,像一株桃花,开在乱世的风雨里,开得艳丽,开得决绝。可桃花终究是要落的,落在春风里,落在雨水中,落在大地上,化为泥土。 她把诗稿放在窗台上,然后纵身一跃。 那一天,常熟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一天,它下得很大,很大。雨水打在绛云楼的屋顶上,打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打在虞山的松柏上,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 柳如是的尸体被发现在绛云楼下的花圃里。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她的身边,是一株正在盛开的桃花,花瓣被雨水打落,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钱谦益的家人被这一幕吓住了。他们不再争夺财产,不再逼迫她,甚至不敢再靠近绛云楼。那座楼空了,空了很长很长时间,直到最后被一场大火烧毁。 可柳如是的故事没有烧毁。她的诗流传下来了,她的名字流传下来了,她那种“不肯低头”的精神,也流传下来了。 七、尾声 柳如是死后,很多人为她写诗写文。 清代诗人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这样评价她:“柳如是,一代奇女子也。其诗清丽婉转,有唐人之风。其节烈刚毅,虽丈夫不能及。” “虽丈夫不能及”——这六个字,是对她最高的评价。 可我觉得,柳如是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怎么看她。她在意的是自己怎么看自己。她这辈子,做过歌女,做过侍妾,做过名妓,做过妻子,做过遗民。她被人骂过,被人笑过,被人背叛过,被人伤害过。可她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 她忠于自己的才华,所以拼命读书写诗。 她忠于自己的感情,所以不顾一切地爱。 她忠于自己的良心,所以暗中资助抗清。 她忠于自己的选择,所以最后选择了死。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柳如是的一生活得痛快极了。她像一团火,烧得轰轰烈烈,烧得光芒万丈,烧到最后,连灰烬都是滚烫的。 “桃花得气美人中”——那株桃花落了,可那个“美人”还在。她站在九百年的烟雨里,站在无数人的记忆里,站在她自己的诗行里,永不凋谢。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章完 第四章 叶叶声声是别离:贺双卿与雪压轩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丹阳的稻田里,落在绡山的竹林中,落在周家老宅的瓦片上,也落在一个年轻女子的掌心。她站在灶台前,双手沾满面粉,正费力地揉着一团粗粝的黄面。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在跟她说话。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叫贺双卿。 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在群星璀璨的中国文学史上,她只是一颗微弱的星,躲在最偏远的角落,发出幽幽的光。可那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纯净,纯净到让人不敢直视。 她是清代女词人,生于江南农家,嫁与江南农夫,死于江南乡下。她的一生没有走出过丹阳方圆百里,没有见过繁华的都市,没有结交过显赫的名流。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灶台与田埂之间度过了短暂的一生。 可她写词。 她用粗糙的草纸写,用烧焦的树枝写,用粉笔在墙上写。她的词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只有最朴素的语言和最真挚的情感。她是中国文学史上唯一一个以“农妇”身份留下词集的女子,她的《雪压轩词》,薄薄一册,却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一、绡山有女 清代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贺双卿出生在江苏丹阳绡山脚下的一个农户家中。 绡山不是名山,只是江南丘陵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山上有竹林,有茶园,有层层叠叠的梯田。山脚下散落着几个村庄,鸡犬相闻,炊烟袅袅,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象。 贺家世代务农,家境贫寒。贺双卿的父亲贺某(名字已不可考)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母亲周氏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他们本不指望这个女儿能有什么出息——女孩子家,会做饭、会绣花、会带孩子就够了。 可贺双卿从小就与众不同。 她三岁时,村里来了一个教书先生,在祠堂里办私塾。贺双卿每天背着弟弟,站在私塾的窗外偷听。先生在里面教“人之初,性本善”,她就在外面跟着念。先生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也在外面跟着念。她的记忆力惊人,听过一遍就能背诵,背过一遍就不会忘记。 教书先生发现了她,觉得这个女娃子聪慧过人,便主动找到贺父,说:“你家闺女是个读书的料子,让她来念书吧,不收钱。” 贺父犹豫了一下,说:“女孩子家,读书有什么用?” 先生说:“读书明理,男女都一样。” 贺父最终还是答应了。于是贺双卿成了私塾里唯一的女学生。她每天早起做完家务,背着弟弟去上学,放学后再背着弟弟回家。她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读书格外用功。别的孩子玩耍的时候,她在背书;别的孩子睡觉的时候,她在练字。 她练字的纸,是用过的旧账本翻过来用的;她练字的墨,是锅底刮下来的烟灰兑水调成的;她练字的笔,是用树枝削尖了代替的。可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她练出了一手娟秀的小楷,写得比任何一个同学都漂亮。 教书先生对她赞不绝口,常对人说:“此女若为男子,必中进士。” 可她是女子。在那个时代,女子读书是没有用的。不能考科举,不能做官,不能靠才华吃饭。读再多的书,最终也不过是嫁作人妇,围着灶台转一辈子。 贺双卿知道这个道理,可她还是拼命地读书。她不是为了有用,而是因为喜欢。读书让她快乐,让她觉得自己不只是会做饭、会绣花、会带孩子的农妇,而是一个有思想、有灵魂的人。 她在私塾里读了四五年,读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读完了《诗经》《论语》《孟子》,还读了不少唐诗宋词。她最喜欢的是李清照和朱淑真,那些女词人的句子,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蒙蒙的生活。 她偷偷地学着写词。起初写得很稚嫩,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可她不气馁,一篇不行就写两篇,两篇不行就写十篇。她写田间的稻花,写山上的竹子,写灶台上的炊烟,写窗外的雨声。她写她能看到的一切,能感受到的一切。 十三四岁时,她已经能写出像模像样的词了。村里人不懂,觉得这女娃子写的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可教书先生懂,他读了她的词,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这孩子,将来是要受苦的。” 太聪明的人,总是要受苦的。 二、薄命嫁樵夫 贺双卿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了。 贺父是被一场伤寒带走的。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最后还是没能挺过来。临死前,他拉着女儿的手,说:“爹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嫁妆。” 贺双卿哭着说:“爹,我不要嫁妆。” 贺父摇摇头:“没嫁妆,嫁不到好人家。” 他说得对。在那个时代,嫁妆是一个女子在夫家地位的保障。没有嫁妆,就只能嫁到同样贫苦的人家去,甚至更差。 贺父死后,贺家的日子更难过了。母亲周氏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弟弟还小,帮不上忙。贺双卿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种田、砍柴、做饭、洗衣、喂猪、养鸡——她什么都干,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可她还是不忘读书写词。夜深人静的时候,别人都睡了,她点起一盏油灯,拿出那些宝贝似的旧书,一页一页地读。有时候读到兴起,就拿起烧焦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那些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她的人生,磕磕绊绊,却倔强地延伸着。 十九岁那年,母亲把她嫁了。 男方姓周,是个樵夫,住在邻村。周家家境比贺家好不了多少,但周母是个厉害角色,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刁钻刻薄。周母看中了贺双卿的勤快——一个能干活、能吃苦、还不要嫁妆的媳妇,上哪儿找去? 贺双卿不想嫁。她见过那个姓周的年轻人,粗壮,沉默,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头牲口——不是厌恶,也不是喜欢,而是一种漠然的打量,仿佛在估算她值多少钱。 可她没有选择。母亲做的主,媒人说的亲,她一个女孩子家,能说什么? 出嫁那天,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花轿的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贺双卿坐在花轿里,穿着借来的嫁衣,脸上涂着廉价的脂粉。她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绡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时写的一首词。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愁,只是觉得春天过去了有些可惜。现在她懂了,可那首词已经写不出来了。 花轿颠颠簸簸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周家。没有鞭炮,没有唢呐,没有闹洞房的亲戚。贺双卿被领进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那就是她的新房。 新婚之夜,丈夫倒头就睡,鼾声如雷。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地上捡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薄命嫁樵夫,青山空对门。”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又觉得不该写。这里是婆家,不是自己的家,墙上乱写乱画,婆婆看见了要骂的。她用手去擦,可焦炭的痕迹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她只好弄了些泥巴,把那行字糊住了。 糊得住墙上的字,糊不住心里的字。 三、灶台与词笺 婚后的日子,像一口永远不会烧开的水,温吞吞的,却烫得人难受。 周家四口人:婆婆周母,丈夫周四(村里人都这么叫他),丈夫的弟弟周五,还有贺双卿。四口人的饭,她一个人做;四口人的衣服,她一个人洗;四口人的屋子,她一个人打扫。此外还要喂猪、养鸡、种菜、砍柴、舂米、磨面——从鸡叫忙到鬼叫,没有一刻闲工夫。 婆婆周母是个极难伺候的人。她嫌贺双卿做饭咸了淡了,洗衣净了脏了,扫地快了慢了,走路重了轻了——总之,没有一样是顺眼的。她骂人的嗓门很大,隔着半条村子都能听见。村里人都知道周家媳妇受气,可没人敢说什么——家务事,外人不好管。 丈夫周四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也不爱管事。他在外面砍柴卖柴,回家就是吃饭睡觉。婆婆骂贺双卿的时候,他既不帮腔,也不劝架,只是低着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有时候贺双卿受了委屈,晚上躺在床上偷偷地哭。周四翻个身,嘟囔一句“哭什么哭”,就又睡过去了。 贺双卿不恨他。她只是可怜他——一个连妻子哭都看不见的男人,他的心该有多硬?或者,他的心该有多空? 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是写词。 可写词在周家是件奢侈的事。她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墨,更没有时间。她只能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在墙上、在劈柴上写。可婆婆看见了要骂——“写字能当饭吃?写字能当柴烧?有这功夫不如去喂猪!” 于是她学会了偷着写。 灶台后面有一块空地,是她写词的地方。每次烧火做饭的时候,她就趁婆婆不注意,拿起烧焦的树枝,在灶台后面的泥地上写。她写得很快,一边烧火一边写,写完了就用脚抹掉,免得被人发现。 她在灶台后面写了很多词。那些词像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可火是会灭的,词也是会消失的。她写了抹,抹了写,周而复始,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苦役。 有一首《浣溪沙》,是她写在灶台后面的: “暖雨无晴漏几丝,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麦上场时。 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黍又嗔迟。日长酸透软腰支。” “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黙又嗔迟”——这两句写的是她一天的劳作。婆婆嫌她挑水种瓜太早,又嫌她生火做饭太迟。早也不行,迟也不行,怎么做都是错的。“日长酸透软腰支”——从早忙到晚,腰酸背痛,骨头都软了。 这首词写得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可正是这种“淡”,让人读来更加心酸。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被责骂,习惯了被挑剔,习惯了日复一日的辛劳。她不再抱怨,不再哭泣,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然后在灶台后面的泥地上,用烧焦的树枝,写下几行字。 那些字,是她唯一的出口。 四、邻家书生 周家隔壁,住着一个姓史的书生。 史书生名叫史震林,是丹阳县学的生员,家境殷实,为人正直。他早就听说了周家媳妇会写词的事,起初不信——一个农妇,怎么会写词?后来他偶然在周家的墙上看到了几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他不敢相信,那些清丽脱俗的词句,竟然出自一个农妇之手。 他找机会和贺双卿说话。起初贺双卿很害怕,怕婆婆看见,怕丈夫误会,怕村里人说闲话。可史震林是个君子,从不逾矩,只是偶尔在田间地头遇到她时,说几句关于诗词的话。 “你的词写得很好。”他说。 贺双卿低着头,不说话。 “你应该把它们保存下来。”他说。 贺双卿摇摇头:“我没有纸。” 史震林第二天送来了一沓纸和一盒墨。贺双卿不敢收,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她把纸和墨藏在灶台下面的一个瓦罐里,趁婆婆不在的时候偷偷地用。 有了纸和墨,她写得更勤了。她写田间的劳作,写山中的景色,写婆婆的责骂,写丈夫的冷漠,写自己的疲惫和孤独。她的词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只有最朴素的语言和最真挚的情感。 史震林读到她的词,常常叹息。他叹息的不是词的好坏,而是一个如此才华横溢的女子,竟然被困在这样的境遇里。他说:“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贺双卿听了,只是笑笑。她早就习惯了不公平。从出生那天起,她就没有遇到过什么公平的事。公平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老天爷给了她写词的手,却没有给她写词的环境;给了她敏感的心,却没有给她幸福的命运。 她在《一剪梅》中写道: “寒热如潮势未平,瘦起诗魂,瘦起诗魂。 断肠滋味有谁分,医案书存,医案书存。 旧病新愁共一樽,晓也昏昏,暮也昏昏。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是借用了仓央嘉措的诗句,可她的“双全法”不是爱情与信仰的两难,而是生活与理想的两难。她想写词,可她要干活;她想读书,可她要喂猪;她想做一个有灵魂的人,可婆婆只把她当成一头会干活的牲口。 她找不到双全法。 所以她只能一边干活一边写,一边挨骂一边写,一边流泪一边写。写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用词对抗生活的重压,用诗抵抗命运的嘲弄。 五、叶叶声声 贺双卿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长期的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贫血和肺病。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走几步路就喘,干一会儿活就晕。可婆婆不管这些,照样逼她干活。丈夫也不管,照样倒头就睡。 她没有钱看病,也没有人照顾她。她只能硬撑着,撑一天算一天。 有一年秋天,她病得起不了床。婆婆骂她偷懒,丈夫说她装病。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那雨一样,细细密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 她在病中写了一首《凤凰台上忆吹箫》: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 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 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 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 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 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这首词写得极为独特。全词用了大量的叠字——“寸寸”“丝丝”“闪闪”“摇摇”“望望”“去去”“隐隐”“迢迢”“酸酸”“楚楚”“小小”“袅袅”“欢欢”“喜喜”“写写”“描描”“生生”“世世”“夜夜”“朝朝”——像是一连串的叹息,一声接一声,没有尽头。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连云彩和阳光都是碎的,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像她的生命,被撕成了碎片。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可人都走了,走得远远的,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了。她望的是谁?也许是父亲,也许是教书先生,也许是那个曾经给她送纸送墨的史书生——他们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还留在这里,留在这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留在这个没有温暖的家庭中。 “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从今以后,每一天都会像今夜一样,酸酸的,楚楚的,没有尽头。 “青遥。问天不应”——她问天,天不应。老天爷聋了,哑了,看不见她的苦难,听不见她的呼喊。 “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她自称“小小双卿”,像一个孩子,小小的,弱弱的,在天地之间,孤零零的,无聊赖的。 “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看见了她?谁心疼她?没有人。她像一朵花,开在无人的山谷里,开得再美,也没有人看见。 “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能欢欢喜喜地偷来素粉,在纸上写写描描?她不能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偷素粉了,没有力气写写描描了。 “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生生世世,夜夜朝朝,没有人会管她。 这首词,是贺双卿的绝命词。 写完之后,她的病更重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婆婆骂她是“懒骨头”,丈夫说她“装死”。没有人请医生,没有人煎药,甚至连一碗热水都没有人给她倒。 史震林听说她病了,来看她。他站在门口,看到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还亮着。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史震林给她请了医生,买了药。可已经太晚了。她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像一盏灯,油尽灯枯,怎么加也加不满了。 六、雪压轩 贺双卿死的那天,下着雪。 江南的雪是稀罕物。江南多雨,少雪。可那一年冬天,偏偏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田野上,落在绡山上。整个村庄变成了白色,白得像一个灵堂。 贺双卿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的雪。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能看到那些白色的东西在飘,一片一片的,像花瓣,像羽毛,像她写过的那些词,一片一片地飘落。 她的枕边放着几页纸,那是她仅存的词稿。大多数词已经丢失了——被婆婆撕了,被丈夫烧了,被雨水淋湿了,被灶火烧掉了。只剩下这几页,是她藏在瓦罐里的,没有被发现。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纸。纸很粗糙,是她用过的旧账本翻过来用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怕占用了太多的空间,怕浪费了太多的纸张。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私塾窗外偷听教书先生讲课,背着弟弟,脚站麻了也不肯走。 想起教书先生说“此女若为男子,必中进士”,她听了高兴了好几天。 想起父亲临死前说“没嫁妆,嫁不到好人家”,她说不怕,可她现在知道了,父亲说得对。 想起新婚之夜,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没睡。 想起灶台后面的泥地,那些用烧焦的树枝写的字,写了抹,抹了写,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苦役。 想起史震林送来的那沓纸和那盒墨,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她终究没有找到双全法,既辜负了自己的才华,也辜负了自己的人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那些雪花一样,飘飘荡荡的,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她忽然想起李清照的《声声慢》:“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这辈子,也是一个“愁”字。可她的愁,和李清照不一样。李清照的愁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是家国之痛,是亡国之恨;而她的愁,是“日长酸透软腰支”,是日复一日的辛劳,是无人理解的孤独,是被碾碎在灶台上的青春和才华。 她的愁,更小,更细,更卑微。可也更疼。 雪停了。 第二天清晨,婆婆推门进来,看到贺双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的。 “死了。”婆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饭熟了”。 丈夫周四进来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没有人哭,没有人哀悼,没有人给她写悼词。 村里人在绡山脚下挖了一个坑,把她埋了。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甚至没有人记得确切的位置。她就这样消失了,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化了,没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七、遗稿 贺双卿死后,史震林把那几页词稿收了起来。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泪流满面。他不敢相信,一个农妇,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连觉都睡不好的农妇,竟然能写出这样动人的词句。 他找遍了周家,希望能找到更多的词稿。可什么也没有找到。婆婆说:“那些破纸,早就烧火了。”丈夫说:“那些鬼画符,谁看得懂?” 史震林把找到的几页词稿整理成册,取名为《雪压轩词》。 “雪压轩”三个字,是贺双卿生前为自己取的名号。轩是窗,雪是压下来的——雪压住了窗户,压住了光线,压住了她的世界。她的一生,就像一间被大雪压住的小屋,黑暗,寒冷,窒息。 可就是在这样的黑暗、寒冷和窒息中,她写出了那些词。那些词像一束光,从雪压的缝隙里透出来,微弱,却足够温暖。 史震林在《雪压轩词》的序言中写道: “双卿,农家女也。嫁周氏,为樵妻。家贫,操作辛苦,未尝一日休。然性喜吟咏,每于炊爨之余,拾薪烧炭,画地作字。其词清丽婉转,虽名家不能过也。惜其所作,多为家人所毁,仅存十之一二。余辑而录之,以传于世,使后人知,田间有才女如此。” “使后人知,田间有才女如此”——这是史震林对贺双卿最大的尊重。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可怜的农妇,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值得被记住的诗人。 可《雪压轩词》流传不广。在那个时代,一个农妇的词,谁会去读呢?人们更喜欢读那些名家的作品,读那些文人的唱和,读那些歌女的艳词。一个农妇写的“日长酸透软腰支”,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村妇之语”,不值一提。 可正是这些“村妇之语”,才是最真实的。她写的不是别人的故事,是她自己的故事;她流的不是别人的眼泪,是她自己的眼泪。她的词里没有矫饰,没有伪装,只有最赤裸的苦难和最纯粹的美。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贺双卿:“双卿词,如寒蝉凄切,哀怨动人。其词之佳,不在才华,而在真率。以真率之笔,写真率之情,故能动人如此。” “以真率之笔,写真率之情”——这是对贺双卿最准确的评价。她不是一个技巧高超的词人,但她是一个真诚的词人。她的词里没有一丝虚假,没有一丝做作,有的只是一个被生活碾压过的女子,在泥泞中挣扎着发出的一点声音。 八、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绡山脚下找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几个字:“贺氏……双卿……之墓”。墓碑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荒草丛中,四周没有围墙,没有祭台,没有任何标记。 没有人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也许是史震林,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词的后人,也许只是某个路过的好心人。不管是谁,那个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证明她曾经活过。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贺双卿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业,没有流芳百世的声名。她只是一个农妇,一个会写词的农妇。她的一生像一滴雨,落在稻田里,落进泥土里,消失了,不见了。 可那滴雨曾经存在过。 它曾经从天上落下来,曾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曾经落在一个人的掌心,曾经被那个人写在纸上,变成一首词,变成一个故事,变成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泪。 “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她以为没有人会管。可她错了。 九百年后,有人在读她的词。有人在为她流泪。有人在绡山脚下寻找她的坟墓。有人在写她的故事。 她没有被忘记。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故国不堪回首:徐灿与拙政园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苏州娄门的石桥上,落在拙政园的荷花池里,落在园中那座见山楼的飞檐翘角上,也落在一个中年女子的眉心。她站在见山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卷词稿,纸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了起来,可她舍不得丢。那是她在北方时写的,写的是南方的雨,南方的花,南方的春天。那时候她在北方,想南方;如今她回到了南方,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她叫徐灿,字湘苹,号深明。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词人,陈之遴的妻子,拙政园的女主人。她生于吴越,嫁于名门,锦衣玉食,夫荣妻贵。可她的一生,却是一部写满了“故国”与“他乡”的离乱之书。她经历了明清易代的巨变,随丈夫在宦海中沉浮,从江南到北京,从北京到盛京,从盛京又回到江南。她走过万里路,写过千首词,到头来,只剩下一座空园,一池残荷,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一、吴门烟月 明代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徐灿出生在苏州府吴县。 徐家是吴中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徐缨,字幼安,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官至南京兵部主事。徐缨为官清廉,性情刚直,不喜结交权贵,在官场上并不得意。可他读书极勤,家中藏书万卷,对子女的教育也极为重视。 徐灿是家中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诵《女诫》,七岁便能作诗。徐缨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亲自教她读书,从《四书》《五经》到《楚辞》《史记》,无所不教。徐灿读书极快,过目成诵,记忆力惊人。父亲讲过的内容,她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父亲没讲过的内容,她自己翻阅也能读懂七八分。 十岁那年,她写了一首《春日偶成》: “春来春去几时回,花落花开又一回。 独坐小窗无一事,闲看燕子教雏飞。” 徐缨读了这首诗,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妻子说:“这个女儿,将来必成大器。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儿,我徐家何愁不兴?” 徐母叹了口气,说:“女子有才,未必是福。” 徐缨没有反驳,可他知道,女儿的那首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福”或“祸”能衡量的。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一种对美的感知,一种对世界的深情。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消失,也不会因为“未必是福”就变得不值得。 徐灿十五岁那年,嫁给了海宁陈家的长子陈之遴。 陈家是海宁的名门望族,世代簪缨,科第不绝。陈之遴的父亲陈祖苞,官至蓟辽总督,权倾一时。陈之遴本人也才华出众,崇祯十年(1637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前途无量。 这门亲事是两家父母早就定下的,门当户对,才貌双全,在旁人看来是天作之合。徐灿出嫁那天,苏州城里下着小雨。她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雨中的苏州城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家,而是舍不得这座城,舍不得城里的桥,城里的水,城里的雨。 她想,嫁了人之后,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在雨中散步,在窗前看花,在灯下写诗? 花轿颠颠簸簸地走了两天,到了海宁。陈家的宅子很大,比徐家大得多。陈之遴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接过她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终于等到你了。” 徐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海宁城外钱塘江的潮水,汹涌而深情。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陈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徐灿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陈之遴不仅相貌堂堂,而且才华横溢,诗文书画无一不精。他喜欢读书,喜欢收藏字画,喜欢和妻子一起谈诗论词。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便在书房里相对而坐,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徐灿在《拙政园诗馀》中记录过这段生活: “忆昔与君初嫁时,画眉窗下两依依。 灯前细语无人见,只有梅花和月知。” “灯前细语无人见”——那些私密的话语,那些只属于两个人的温柔,连月亮和梅花都成了见证。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白头,持续到来世。 可她没有等到白头。 二、家国两难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消息传到海宁时,徐灿正在院子里赏花。那是一株牡丹,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团紫色的云。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夫人,大事不好了!京城破了,皇上驾崩了!” 徐灿手中的花剪“啪”地掉在地上。她愣在那里,看着那株牡丹,觉得那些花瓣突然失去了颜色,变得灰蒙蒙的,像纸扎的一样。 陈之遴从书房里出来,脸色铁青。他拉着徐灿的手,说:“收拾东西,我们走。” “去哪里?”徐灿问。 “南方。越远越好。” 他们逃到了浙江,在乡下一个亲戚家中暂住。那一年,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溃败的明军和南下的清兵。徐灿每天都能听到坏消息——这个城破了,那个官降了,这个将军战死了,那个文人自杀了。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读过的那些诗,那些写“国破山河在”的诗。那时候她不懂,觉得那些句子不过是文人的牢骚,离自己太远了。现在她懂了,可懂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弘光元年(1645年),清军南下,南京陷落。南明弘光朝廷覆灭。 陈之遴没有随南明朝廷逃亡,也没有像很多士大夫那样自杀殉国。他选择了投降。 徐灿不知道丈夫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定的。她只记得那天晚上,陈之遴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灯一直亮着,亮到天明。她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忍辱偷生。”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之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是怕死。我是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我们的孩子。” 徐灿还是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株牡丹前。牡丹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黑。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词:“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可她的“东君”已经不在了。大明王朝的太阳落了下去,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陈之遴降清后,被任命为翰林院侍读,去了北京。 徐灿没有跟他去。她留在了海宁,照顾公婆,抚养孩子,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大宅子。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她无法面对那个新的朝廷,无法面对那些曾经的故交,无法面对丈夫的“变节”。 她不是怪他。她知道他做这个决定有多难。她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那些日子,她写了很多词。词里没有直接写国破家亡,可每一个字都透着国破家亡的悲凉。她写花,花谢了;她写月,月缺了;她写春天,春天来了又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在《踏莎行》中写道: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 晶帘宛转为谁垂,金衣飞上樱桃树。 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 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故国茫茫,扁舟何许”——故国在哪里?她已经找不到了。她像一叶扁舟,在茫茫的大海上飘荡,不知要漂到哪里去。“碧云犹叠旧河山”——天边的碧云还叠着旧日的河山,可那些河山已经不属于她了。“月痕休到深深处”——月亮啊,你不要照到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地方藏着她不敢触碰的回忆。 三、拙政园 顺治五年(1648年),陈之遴在北京站稳了脚跟,被任命为礼部侍郎。他写信给徐灿,请她带着孩子到北京团聚。 徐灿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她不是原谅了丈夫的选择,而是理解了他的选择。在那种时候,谁能保证自己做得更好呢?她没有经历过他的处境,没有承受过他的压力,没有面对过他的选择。她有什么资格责怪他? 从海宁到北京,两千多里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徐灿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乡变成了北方的平原,从绿油油的稻田变成了黄蒙蒙的土坡。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人从南方的沃土里挖出来,栽到了北方的沙土中。能不能活,不知道。 到了北京,陈之遴在城外迎接她。他老了很多,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他握着她的手,说:“苦了你了。” 徐灿摇摇头,说:“你更苦。” 她知道,他在北京的这些年,过得并不好。降清的人,在哪儿都抬不起头来。明朝遗民骂他是“汉奸”,清朝统治者不信任他,他自己也活在自责和痛苦中。他像一个夹缝中的人,两头都不靠,两头都够不着。 徐灿在北京住了几年,生了几个孩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可她的心始终不在这里。她不喜欢北方的风沙,不喜欢北方的干燥,不喜欢北方的冬天。她怀念江南的雨,江南的水,江南的花,江南的一切。 顺治十年(1653年),陈之遴以重金买下了苏州的拙政园,作为徐灿的居所。 拙政园是苏州最大的私家园林,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是御史王献臣的旧居。园中有山有水,有亭有台,有花有木,曲径通幽,移步换景,被誉为“天下园林之母”。 徐灿第一次走进拙政园时,正是春天。园中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红,像天边的云霞。池中的荷花还没有开,可荷叶已经铺满了水面,碧绿碧绿的,像一张巨大的毯子。她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眼前的美景,忽然哭了。 陈之遴问她:“怎么了?不喜欢?” 徐灿摇摇头,说:“喜欢。太喜欢了。我怕这一切都留不住。” 她说的是园子,也不只是园子。 陈之遴把拙政园交给徐灿打理,自己回北京继续做官。徐灿带着孩子们住在园中,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她每天读书写词,赏花观鱼,教孩子们功课,偶尔接待几位闺中密友。日子过得清静而充实。 她在拙政园写了很多词。那些词里,有园中的景色,有孩子的笑声,有她对江南的眷恋,也有她对丈夫的思念。她在《念奴娇·西湖》中写道: “西湖流水,是谁将、旧日青山换了。 杨柳堤边,犹记取、苏小门前芳草。 碧水盈盈,青山隐隐,不管人烦恼。 东风何事,又吹愁上眉梢。” “不管人烦恼”——水不管,山不管,风不管,只有她一个人烦恼。烦恼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故国之思,也许是离人之恨,也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可拙政园没有成为她永远的归宿。 四、流放盛京 顺治十三年(1656年),陈之遴卷入了一场政治斗争。 那一年,御史任克溥弹劾陈之遴“结党营私,贪污受贿”,顺治皇帝下令调查。调查的结果是:陈之遴被革去所有职务,全家流放盛京(今沈阳)。 消息传到拙政园时,徐灿正在池边喂鱼。她手中的鱼食撒了出去,鱼群涌上来争抢,水花溅了她一脸。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些鱼,觉得它们真幸福——它们只需要担心有没有食物,不用担心明天会被流放到哪里去。 陈之遴从北京赶回来,脸色灰败,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拉着徐灿的手,说:“对不起。” 徐灿说:“不要说对不起。我们是夫妻,生死在一起。” 陈之遴看着她,眼眶红了。 盛京是清朝的旧都,在东北的苦寒之地。徐灿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从未经历过那样的严寒。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可她不怕。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经历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从苏州到盛京,三千多里的路,走了整整两个月。 徐灿坐在马车里,抱着最小的孩子,一路颠簸,一路风尘。她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南方的景色一点一点地退去,北方的荒凉一点一点地涌来。稻田变成了荒地,河流变成了冰封,村庄越来越稀疏,人烟越来越少。 她在路上写了一首《永遇乐·舟中感旧》: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 前度刘郎,重来崔护,往事何堪说。 近水残阳,背城古木,处处添凄切。 问青山、青山不语,一江明月。”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桃花还是那个桃花,燕子还是那个燕子,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像那个“前度刘郎”,重游故地,却发现故地已经面目全非。“往事何堪说”——那些往事,怎么能说呢?说了,是痛;不说,也是痛。 盛京的生活,比徐灿想象的还要艰苦。 他们住在城郊的一间破屋子里,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陈之遴被限制了行动自由,不能随意出门,不能与外界通信。徐灿一个人操持家务,做饭、洗衣、带孩子,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可她还是没有放下笔。 她在盛京写了很多词。那些词里,有北国的风雪,有南方的思念,有对往事的追忆,有对未来的茫然。她写江南的梅花,写拙政园的荷花,写西湖的烟雨,写苏州的小桥。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故乡的呼唤。 她在《青玉案·吊古》中写道: “伤心误到芜城路,携血泪,无挥处。 半月模糊霜几树,紫箫低远,翠翘明灭,隐隐羊车度。 鲸波碧浸横江锁,故垒萧萧芦荻浦。 烟月不知人世改,夜深犹照,深深旧处。” “烟月不知人世改”——月亮不知道人世间已经变了,夜深了,它还照着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藏着旧梦的地方。可那些地方,已经回不去了。 五、归去来兮 顺治十八年(1661年),顺治皇帝驾崩,康熙皇帝即位。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陈之遴被允许离开盛京,迁居沈阳城内。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那一年,陈之遴在盛京病逝,终年五十七岁。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徐灿一个人。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停止呼吸,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变冷。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在盛京的这些年已经流干了,再也挤不出一滴了。 陈之遴死后,徐灿带着孩子们在盛京又住了几年。康熙十年(1671年),她终于被允许返回江南。 那一年,她五十四岁。 从盛京回江南的路,比来时更漫长。来的时候,她还有丈夫在身边;回去的时候,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马车颠颠簸簸地走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荒凉慢慢变成了南方的温润,可她心里的荒凉,再也填不满了。 回到苏州后,她住进了拙政园。 园子还在,可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没有人打理,没有人修缮,亭台楼阁破败了,花木凋零了,池水干涸了,到处是荒草和落叶。她站在园中,看着这一切,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候桃花盛开,荷叶满池,一切都很美,美得像一个梦。 现在梦醒了。 她在拙政园的最后几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她不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再见任何外人,甚至不再写词。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整理陈之遴的遗稿上,为他编了一部《浮云集》,并亲自作序。 她在序言中写道: “余与君为夫妇三十余年,离合悲欢,备尝之矣。君平生嗜书好古,尤工于诗。其诗清丽婉转,有唐人之风。余尝劝君梓行,君笑曰:‘吾诗不足传,传之适足为后人笑。’今君已没,余不忍其湮没无闻,故辑而录之,以存其人。” “以存其人”——她想把丈夫留在世上,哪怕只是留在纸上。她知道,她留不住他,留不住园子,留不住任何东西。可她还是要留。这是她对丈夫最后的爱,也是她对自己最后的交代。 六、深明阁 康熙二十年(1681年)前后,徐灿在拙政园病逝。 关于她的死,没有详细的记载。只知道她死在一个秋天,园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池中的荷花早已谢了,只剩下几枝枯茎,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死前做了一个决定:把拙政园捐给佛寺。 有人说她是看破红尘,有人说她是心灰意冷,有人说她是为陈之遴祈福超度。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只是觉得,这座园子承载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她带不走,也不想让别人带走。让它成为佛寺,让佛祖住在这里,让钟声代替人声,让香火代替烟火,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拙政园后来几经易手,几度兴废,最终成为苏州最著名的园林,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每年有成千上万的游客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欣赏它的美景,赞叹它的精巧。可很少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徐灿的女人住在这里,在这里写过词,在这里哭过,在这里等过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的词集叫《拙政园诗馀》。 “诗馀”是词的别称。她把词称为“诗馀”——诗写完之后剩下的东西,诗表达不尽的东西,诗无法言说的东西。那些东西,恰恰是她最想说的。 她的词里,有故国之思,有离人之恨,有身世之感,有家国之痛。她写得很克制,很含蓄,从不直接宣泄,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个园子。 清代词学家谭献在《箧中词》中评价徐灿:“徐湘苹词,清而有骨,柔而不靡。其故国之思,身世之感,虽苏辛不能过也。” “虽苏辛不能过”——苏轼和辛弃疾,是宋词中豪放派的代表人物。谭献说徐灿的故国之思、身世之感,连苏轼和辛弃疾都不能超过。这是极高的评价。 可徐灿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懂她的人。 那个人,曾经有过。可他已经走了。 七、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拙政园的见山楼里发现了一卷手稿。 手稿是用极好的宣纸写的,字迹娟秀工整,一丝不苟。首页上写着四个字:“拙政园词。”下面是几十首词,有的已经流传于世,有的从未被人读过。 手稿的最后一页,写着一首没有题目的词: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雨打梨花深闭门”——她把自己关在园子里,关了很多年。关了门,关了心,关了一切。可关不住思念。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时时刻刻,无时无刻。 她思念的是谁? 是陈之遴?是故国?是江南?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思念的,是一种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一种完整,一种安宁,一种归属感。她这辈子,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走了万里路,过了几十年,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剩下。 只剩下这座园子,和这卷词。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徐灿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朱淑真的断肠之痛,没有李清照的流离之苦,没有柳如是的刚烈之死,没有贺双卿的卑微之困。她的一生,是另一种悲剧——锦衣玉食下的精神流放,荣华富贵中的无家可归。 她什么都拥有过——才华,美貌,爱情,财富,地位。可她又什么都失去了——故国,故乡,丈夫,孩子(她的几个孩子都先于她去世),最后连自己也失去了。 她像拙政园中的一池荷花,开得再美,也是在别人的园子里。风来了,雨来了,花瓣落了,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记得。 可我记得。 九百多年后,我在拙政园中走过。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见山楼的窗前,看着雨中的荷花,忽然想起她的那句词:“碧云犹叠旧河山,月痕休到深深处。” 月亮啊,你不要照到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地方,太疼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章完 第六章 一帘幽梦无人共:吴藻与香南雪北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杭州城外的西溪湿地里,落在秋雪庵的芦花丛中,落在松筠阁的芭蕉叶上,也落在一个女子摊开的词稿间。那女子坐在窗前,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在替她写着那些写不出的句子。 她叫吴藻,字苹香,号玉岑子。 她是清代中期的女词人,生于杭州,长于杭州,老于杭州。她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可她的心,却在这座城里漂泊了一辈子。她是商人的妻子,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之妇;她是名门闺秀,却从不愿被闺秀的身份束缚;她是女词人,却常常觉得“女词人”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讽刺——为什么要在“词人”前面加一个“女”字?难道词也分男女吗? 她的一生,是对抗的一生。对抗世俗,对抗礼教,对抗命运,对抗自己。她赢了,也输了。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想要的样子并不快乐。 一、西溪女儿 清代嘉庆四年(1799年),吴藻出生在杭州钱塘。 吴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家资殷实,在杭州城内有好几间铺面。吴藻的父亲吴文炳,虽是个商人,却极好风雅,家中藏书甚富,还养了一个昆曲班子,逢年过节便在府中唱戏。他对子女的教育也颇为重视,请了当地最好的先生来家中授课。 吴藻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上面有几个哥哥姐姐。她自小便生得聪明伶俐,四岁时便能背诵《千家诗》,六岁时能作简单的五言诗,八岁时已经能填小令了。教书的先生姓沈,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没中举,教了一辈子书。他教过很多学生,可从未见过像吴藻这样的——学什么会什么,一点就通,一通就透。 沈先生对吴文炳说:“此女是谪仙之才,可惜生在商贾之家。” 吴文炳问:“谪仙之才,不该生在商贾之家吗?” 沈先生摇摇头,没有回答。他想说的是:谪仙之才,不该生在女子之身。 可吴藻不在乎这些。她喜欢读书,喜欢写词,喜欢唱曲,喜欢一切美的东西。她不喜欢女红,不喜欢厨艺,不喜欢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词滥调。她觉得那些东西是捆住女人的绳子,而她生来就不是让人捆的。 十五岁那年,她写了一首《如梦令》: “燕子未归春晓,一院绿阴如扫。 独自倚阑干,花落知多少。 休恼,休恼,今夜月明人悄。” 这首词写得清新自然,有少女的天真,也有少女的孤独。“独自倚阑干,花落知多少”——她一个人倚着栏杆,看着花落,不知道落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不是为谁,不是为了什么事,只是心里空空的,像是缺了什么东西。 缺了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座城太小了,小到装不下她的心。 杭州是南宋的故都,西湖是天下最美的湖。吴藻从小就住在西湖边,看惯了“山外青山楼外楼”的繁华,也听惯了“西湖歌舞几时休”的曲子。她喜欢西湖,可她也恨西湖——西湖太美了,美得让人忘记了外面的世界。她想知道,西湖之外还有什么?江南之外还有什么?这个时代之外还有什么? 可她走不出去。一个女子,怎么走出去呢? 她只能写词。在词里,她可以走遍天下,可以纵横四海,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她在《金缕曲》中写道: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 从古难消豪士气,也只书空咄咄。 正自检、断肠诗阅。 看到伤心翻失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 都并入、笔端结。” “看到伤心翻失笑”——读到最伤心处,反而笑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笑?是自嘲,是释然,还是无奈?也许都是。她笑自己,明明是个女子,却偏偏有“豪士气”;明明应该安分守己,却偏偏不安分;明明该愁柴米油盐,却偏偏愁那些没用的东西。 “笑公然、愁是吾家物”——她把自己的愁当成了家传的宝贝,可笑,也可悲。 二、花帘词 吴藻二十岁那年,嫁了人。 丈夫姓黄,名唤黄某(名字已不可考),是个商人,在杭州城里开着几家当铺和绸缎庄。黄家与吴家门当户对,都是商贾之家,在旁人看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吴藻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他们不是一类人。黄某是个老实人,本分,勤劳,会做生意,会过日子。可他不懂词,不懂曲,不懂吴藻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看吴藻写的词,就像看天书一样,看了半天,说:“写得好,写得好。”可到底好在哪里,他说不出来。 吴藻不怪他。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能懂她的人太少了。她嫁给黄某,不是因为她爱他,而是因为她需要嫁人。在那个时代,女子不嫁人,是活不下去的。 新婚之夜,吴藻坐在床边,等着丈夫进来。黄某喝得醉醺醺地进来,看了她一眼,憨憨地笑了笑,说:“你长得真好看。”然后就倒头睡了。 吴藻坐在那里,听着他的鼾声,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时写的那首《如梦令》——“今夜月明人悄”。那时候的她,以为孤独是美的,是诗意的,是可以用来吟咏的。现在她知道,孤独一点也不美,它只是空,只是冷,只是没有尽头的夜。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西湖的水,没有波澜,也没有颜色。 黄某每天早出晚归,忙着做生意。吴藻一个人待在家里,读书写词,弹琴唱曲。她把家里布置得像一间书房,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书架上是满满的典籍。黄某回家看到这些,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笑。 他不懂她,可他尊重她。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吴藻在《花帘词》的自序中写道: “余幼嗜词,长而弥笃。每于春秋佳日,风雨闲庭,辄拈小词以自遣。或写幽兰之思,或抒秋士之怀。不求人知,亦不暇求人知也。” “不求人知,亦不暇求人知也”——她说她不在乎有没有人懂她。可如果真的不在乎,为什么要写出来呢?她是在乎的,她比谁都在乎。她希望有人能读懂她的词,读懂她的心,读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寂寞。 可她等了很多年,也没有等到那个人。 她开始把词稿寄给杭州城里的文人雅士,请他们评点。那些人读了她的词,都惊为天人——一个商人的妻子,一个闺阁女子,竟然能写出这样清丽婉转的词句,简直是奇迹。 她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杭州城里的人都知道,黄家的媳妇是个才女,能诗能词,能书能画。有人称她为“当朝李清照”,有人称她为“闺阁词人之冠”。这些名号让她高兴,也让她惶恐。 她知道,自己和李清照不一样。李清照有赵明诚,有金石,有国破家亡的沧桑;而她呢?她有什么?她只有一座城,一座园,一池荷花,和一个不懂她的丈夫。 她在《浣溪沙》中写道: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 欲寄相思无好句,且看团扇有新名。水晶帘下看梳头。” “十年心事十年灯”——十年了,她的心事像一盏灯,亮了十年,灭了十年,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灯下的人,始终只有她自己。 三、男装 吴藻做过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她穿着男装,出入杭州的酒楼茶肆,与文人雅士们饮酒唱和。 那是在她婚后几年。有一天,她实在闷得慌,便从丈夫的衣柜里拿了一件长衫,戴上方巾,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翩翩少年。她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她就这样走出了家门。 走在杭州的大街上,没有人认出她是女子。她去了一家酒楼,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旁边几个书生在谈论诗词,她便凑过去,与他们联句唱和。那些书生起初没把她放在眼里,觉得她不过是个年轻的读书人。可几轮下来,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才华横溢,出口成章,便对他刮目相看。 那一天,她玩得很开心。她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自由了,痛快了。 她后来在《金缕曲》中记录了这段经历: “一卷书,一樽酒,一庭风月。 几回醉,几回醒,几回休歇。 笑我浮生真草草,老去功名何物。 只合向、花前吟月。” “笑我浮生真草草”——她笑自己这辈子过得太草率了,像个孩子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可她不后悔。她觉得,人活一辈子,如果连想做的事都不敢做,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她知道,这种自由是假的。脱下男装,她还是那个黄家的媳妇,还是那个被困在闺阁中的女子。她可以在酒楼里和书生们称兄道弟,可回到家,她还是要面对那个不懂她的丈夫,还是要面对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 她像一个人,在梦里自由飞翔,醒来却发现自己的翅膀被剪断了。 有一次,她和几个朋友在西湖边饮酒,喝到兴头上,有人提议去游湖。她跟着去了,坐在画舫上,看着湖中的月亮,忽然哭了。朋友们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酒喝多了。” 她哭的不是酒,是自由。她知道,她不可能永远穿着男装,不可能永远混在男人堆里,不可能永远做那个“翩翩少年”。她终究要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做回那个“黄家媳妇”。 那一刻,她恨自己生为女子。 不是因为她觉得女子低人一等,而是因为女子有太多不能做的事。她想做的事,偏偏都是女子不能做的。她想游历天下,可女子不能独自远行;她想结交四海,可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她想建功立业,可女子不能科举做官。她能做的,只有写词。写那些没有人读的词,写那些读了也没有人懂的词。 她在《喝火令》中写道: “帘卷东风紧,花飞春事空。 绿阴庭院几番风。 燕子不来,人去也匆匆。 记得年时见,灯前笑语同。 而今独自倚帘栊。 一样黄昏,一样月明中。 一样小窗人静,只是不相同。” “一样黄昏,一样月明中,一样小窗人静,只是不相同”——景物还是那些景物,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她说的“人”,是谁?也许是某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也许是她自己。那个曾经的自己,已经不在了。 四、昆曲 吴藻的丈夫黄某,虽然不懂词,却有一个爱好——昆曲。 黄家养了一个昆曲班子,每逢节庆便在府中唱戏。黄某最喜欢听《牡丹亭》,每次听都听得如痴如醉,有时候还跟着哼几句。吴藻起初觉得好笑,后来也跟着听,听着听着,便入了迷。 《牡丹亭》写的是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杜丽娘是个闺阁女子,梦见了柳梦梅,便爱上了他,爱到死去活来,爱到死而复生。吴藻读《牡丹亭》时,常常泪流满面。她不是为杜丽娘哭,而是为自己哭。杜丽娘至少还有梦,而她连梦都没有。 她开始学唱昆曲。 她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唱整出的《游园惊梦》。她的嗓子好,音色清亮,唱起来婉转动人。黄某听了,高兴得不得了,逢人便说:“我媳妇会唱戏,唱得比戏子还好。” 吴藻不在乎丈夫的夸赞。她在乎的是,唱戏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她可以变成杜丽娘,可以变成杨玉环,可以变成任何一个她想象中的女子。那些女子和她不一样,她们敢爱敢恨,敢生敢死,敢做她不敢做的事。 她在《高阳台》中写道: “春又阑珊,我亦飘零,何堪更送春归。 帘外莺啼,催人泪湿罗衣。 年时曾记花前饮,到如今、花事全非。 剩凄迷、芳草天涯,燕子楼西。” “我亦飘零”——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飘在风中,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她有家,有丈夫,有丫鬟,有仆人,什么都有。可她什么都没有。她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幽灵,看得见人间的一切,却触碰不到。 她开始自己写戏。 她写的戏叫《乔影》,写的是一个女子穿着男装,在书房里独自饮酒读《离骚》的故事。戏里的女主角叫“谢絮才”,才情横溢,却生为女子,只能在书房里对着自己的影子倾诉。 《乔影》的开场白是这样写的: “我谢絮才,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每于绣余之暇,辄取古人诗文读之。读到伤心处,不觉涕泗滂沱。尝自叹曰:天生我辈,既付以须眉之志,何复限以巾帼之身?使余为男子,当匹马单枪,纵横四海。惜哉!惜哉!” “天生我辈,既付以须眉之志,何复限以巾帼之身”——这句话,是吴藻的心声。她觉得自己有男子的志向,却被困在女子的身体里。她不甘心,可又无能为力。 《乔影》写好后,吴藻把它寄给了杭州城里的几个文人朋友。那些人读了,大为赞赏,有人甚至说这是“女中《离骚》”。他们组织了一场演出,请吴藻亲自登台表演。 那一天,吴藻穿着男装,走上舞台,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念出了那段开场白。她的声音清亮,情感饱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台下的人听得入了神,有的人甚至落了泪。 那一刻,吴藻觉得自己不再是吴藻,而是谢絮才,是一个有“须眉之志”的奇女子,是一个可以在天地间自由行走的人。她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女人,忘了自己是商人之妇,忘了所有的束缚和枷锁。 可戏演完了,她还是吴藻。 她脱下男装,换回女装,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继续做她的黄家媳妇。生活没有因为一场戏而改变,她也没有因为一场戏而自由。 可那场戏,是她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她用笔,用舞台,用那个叫“谢絮才”的女子,完成了对自己一生的反抗。 五、香南雪北 吴藻四十岁那年,丈夫黄某去世了。 黄某是病死的,病了很久,拖了将近一年。吴藻照顾了他一年,端茶倒水,煎药喂饭,不眠不休。黄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不懂你,不能陪你,不能让你开心。” 吴藻听了,眼泪流了下来。她握住他的手,说:“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她说的是真心话。黄某虽然不懂她,可他从来没有阻止过她做任何事。她写词,他支持;她唱曲,他鼓掌;她穿着男装出门,他装作不知道;她登台演戏,他在台下为她喝彩。他是一个好丈夫,只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好丈夫。 黄某死后,吴藻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宅子里。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词稿。几十年来,她写了数百首词,有的发表过,有的从未示人。她把这些词稿编成集子,取名为《香南雪北词》。 “香南雪北”四个字,出自她的词《金缕曲》中的一句:“香南雪北,几回吟断。”她解释说:“香南”是江南,“雪北”是塞北。她一生住在江南,可她向往塞北。她想去看看雪,看看大漠,看看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可她去不了。她只能在词里想象,在梦里到达。 她在《香南雪北词》的自序中写道: “余幼嗜词,老而弥笃。然词之为道,至深至微,非浅人所能知也。余之词,不求传世,亦不敢求人知。但写我胸中所有而已。今老矣,回首前尘,恍如一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香南雪北词》。他日身殁之后,是存是毁,悉听后人。” “但写我胸中所有而已”——她说她的词,不过是把心里的话写出来而已。可正是这些“心里的话”,让她在中国文学史上占了一席之地。 她的词,不像李清照那样沉郁,不像朱淑真那样哀婉,不像徐灿那样悲凉。她的词里有一种独特的东西——一种不甘,一种反抗,一种不肯被命运驯服的倔强。 她在《满江红》中写道: “滚滚红尘,何处是、埋愁之地? 看世态、炎凉翻覆,古今同例。 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向风前、独立自沉吟,苍茫意。” “二十余年成一梦”——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像一场梦,醒来时,什么都忘了,只剩下苍茫的意绪。可她不想醒。梦里的她,至少是自由的。 六、孤山梅花 吴藻晚年住在西湖边的孤山附近。 孤山是林逋隐居的地方。林逋是宋代诗人,隐居孤山,终生不仕不娶,种梅养鹤,人称“梅妻鹤子”。他的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尽了梅花的风骨。 吴藻喜欢梅花。她在孤山脚下租了一间小屋,屋前种了几株梅花。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她便坐在树下,闻着梅花的香气,写词。 她在《梅花》中写道: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世人皆爱桃李艳,我独怜君雪中魂。” “世人皆爱桃李艳,我独怜君雪中魂”——她爱梅花,不是因为它美,而是因为它倔。别的花都在春天开,只有梅花在冬天开。别的花都怕冷,只有梅花不怕。她和梅花一样,是冬天的花,是雪中的魂。 可她毕竟不是梅花。梅花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穿衣,不需要面对那些烦人的世俗琐事。她需要。她虽然住在孤山,可她没有隐居。她依然要和亲戚来往,依然要处理家务,依然要面对那些她躲了一辈子也没有躲开的东西。 五十多岁时,她生了一场大病。 病了很久,反反复复,好不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自己的生命像那雨一样,细细密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她开始整理最后的遗稿。她把所有的词稿分成两份:一份留给家人,一份烧掉。家人问她为什么要烧,她说:“那些写得不好,留着丢人。” 可她烧掉的,恰恰是她最好的那些词。那些词太真了,太痛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宁愿它们随着她一起消失,也不愿意被人品头论足。 她死后,家人按照她的遗愿,把那些词稿烧了。火光照亮了院子,照亮了那些纸上的字迹,一页一页地化为灰烬,像蝴蝶一样飞起来,又落下去。 没有人知道那些词写了什么。也许写的是一种痛,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痛。那痛,和朱淑真不同,和李清照不同,和柳如是、贺双卿、徐灿都不同。那是吴藻自己的痛——一个生错了时代的女子,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挣扎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七、尾声 吴藻的《香南雪北词》流传下来了,可流传下来的不是全部,只是她愿意让人看到的那一部分。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吴藻:“吴苹香词,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词之佳,不在雕琢,而在自然。以自然之笔,写自然之情,故能动人如此。” “以自然之笔,写自然之情”——这是对吴藻最准确的评价。她不雕琢,不刻意,不矫揉造作。她只是写自己,写自己的心,写自己的愁,写自己的不甘。她写得那么真,那么诚,那么毫不掩饰。 可正是这种“毫不掩饰”,让她在同时代的女词人中显得格外孤独。别人都在写花,写月,写闺怨,写春愁;她写的是自己——一个被囚禁在女性身体里的灵魂,一个渴望自由却永远无法抵达的灵魂。 她活了一辈子,写了一辈子,反抗了一辈子。可到头来,她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改变。她还是女子,还是被困在闺阁中,还是不能做她想做的事。唯一改变的是,她的词流传下来了,她的话被人记住了。 有人问她:“你后悔吗?后悔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词?如果你不读书,不写词,也许会更快乐。” 她笑了,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不读书,不写词,我就不再是我了。” 她说得对。她不是李清照,不是朱淑真,不是柳如是,不是贺双卿,不是徐灿。她就是吴藻。一个在杭州城里住了几十年的女子,一个写了一辈子词的女子,一个穿着男装去酒楼喝酒的女子,一个在舞台上扮演谢絮才的女子,一个在孤山脚下种梅花的女子。 她不是任何人,她就是她自己。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吴藻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想过痛快的生活,可生活不让她痛快。她想过自由的日子,可自由是个太奢侈的东西。她只能在词里痛快,只能在梦里自由。 可她至少还有词,至少还有梦。 九百多年后,我在杭州的孤山脚下走过。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林逋的墓前,看着周围的梅花,忽然想起吴藻的那句词:“世人皆爱桃李艳,我独怜君雪中魂。” 我怜的不是梅花,是她。 一个在雪中开放、在雪中凋零、在雪中留下一缕幽魂的女子。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章完 第七章 孤鸿影里是前身:王微与草衣道人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扬州城的二十四桥上,落在西湖边的孤山寺外,落在松江的九峰三泖间,也落在一个女道士的青布道袍上。那女道士站在一座破败的庵堂前,手里捏着一卷诗稿,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肩头,滴在她的手背,滴在那泛黄的纸上,洇开一团团墨迹。她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自己。她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那些她走过千山万水的路,望着那些她爱过又失去的人,望着那个她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她叫王微,字修微,号草衣道人。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道士。她生于扬州,长于青楼,游于江湖,隐于道观。她的一生像一场漫长的流浪——从烟花柳巷到名士雅集,从名士雅集到深山古刹,从深山古刹又回到人间烟火。她走过大半个中国,结交过无数文人墨客,写过数百首诗词,最后在一座小小的庵堂里,静静地死去。 她是一个奇女子。在那个女子大多足不出户的时代,她独自一人,乘一叶扁舟,游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她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婢,不是谁的附庸。她就是她自己——一个自由的、孤独的、不肯低头的灵魂。 一、扬州旧梦 明代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王微出生在扬州。 关于她的身世,史料记载极少,且互相矛盾。有人说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亲因事被贬,家道中落,她被卖入青楼;有人说她本就是扬州瘦马,从小被养在妓家,长大后便成了名妓。她自己从不提起这些事,仿佛那些都不重要。她只在乎一件事:如何活着,如何有尊严地活着。 扬州是明清两朝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座城以繁华著称,也以烟花闻名。十里秦淮,二十四桥,处处是歌楼酒肆,处处是脂粉香气。无数女子在这里被买卖、被欣赏、被遗忘,像一朵朵花,开得绚烂,谢得无声。 王微不愿做那样的花。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女孩子学的是女红、厨艺、伺候人的本事;她学的是诗词、书画、琴棋。别的女孩子被教着如何取悦男人;她被教着如何取悦自己——或者说,如何不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悲喜。 她的才情很早就显露出来了。十几岁时,她写的诗已经在扬州的文人圈子里流传。她的诗清丽婉转,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有人问她:“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愁?” 她答:“愁不需要年纪。活一天,就有一天的愁。” 二十岁左右,王微离开了扬州。 她离开的原因,没有人确切知道。也许是不堪忍受青楼的束缚,也许是厌倦了卖笑的生活,也许只是想出去看看——看看扬州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乘着一叶扁船,沿着运河,一路向南。 那是一个女子独自远行的时代。没有火车,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导航。一个年轻女子,孤身一人,漂泊在陌生的水域,住在陌生的客栈,面对陌生的人。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走过苏州,走过无锡,走过常州,走过镇江,最后到了南京。每到一处,她都停留一段时间,结交当地的文化人,参加诗会,游览名胜。她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江南人都知道,有一个叫王微的奇女子,才情出众,风姿绰约,且行踪不定,像一片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她在南京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忆秦娥》: “多情月,偷云出照无情别。无情别,清辉徘徊,似怜圆缺。 画船歌管声初歇,伤心又近清明节。清明节,柳絮飞时,杨花落月。” “多情月,偷云出照无情别”——月亮是多情的,可人间是无情的。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照着那些无情的离别,照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痛。“画船歌管声初歇”——歌声停了,管乐歇了,热闹散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月亮,对着柳絮,对着杨花,对着清明的雨。 那时候的她,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了。她是一个诗人,一个游历者,一个独立行走于天地间的奇女子。 二、广陵旧侣 在南京,王微认识了两个对她一生至关重要的人——汪然明和茅元仪。 汪然明是徽州商人,家资巨富,却极好风雅。他在杭州西湖边建了一座“不系园”,专门用来接待文人墨客。他喜欢结交才女,对王微极为欣赏,不仅资助她的生活,还帮她刊刻诗集。王微的第一部诗集《期山草》,就是在汪然明的帮助下出版的。 汪然明是个温厚长者,对王微既有爱慕,又有尊重。他从不勉强她做任何事,也从不用金钱控制她。他对她说:“你是一只鸟,应该在天上飞。我不会关你。” 王微感激他,却不爱他。她感激他的尊重,感激他的慷慨,感激他给了她飞翔的翅膀。可她的心,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叫茅元仪。 茅元仪是湖州人,出身名门,祖父茅坤是明代著名的文学家。茅元仪自幼聪慧,博览群书,尤其精通兵法。他曾在辽东从军,参与过抗击后金的战争,著有《武备志》一百二十卷,是中国古代军事学的重要著作。 他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能写诗,能打仗,能谈兵,能治国。他的身上有一种王微从未见过的气质——不是文人的儒雅,也不是武夫的粗犷,而是一种混合了豪迈与沉郁、激昂与苍凉的东西。那是一个身处乱世、心怀天下的人才有的气质。 王微第一次见到茅元仪,是在南京的一次诗会上。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诗会设在秦淮河畔的一座画舫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王微坐在角落里,听别人吟诗作对,觉得有些无聊。忽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朗声吟道: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觅封侯。” 这首诗写得豪气冲天,在场的文人都被震住了。王微抬起头,看着那个男子,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她后来在诗中写道: “相逢狭路间,道阻且长。 何以致区区,惟有泪千行。” “相逢狭路间”——他们的相遇,像是在一条窄路上,本来不该遇见的两个人,偏偏遇见了。遇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王微和茅元仪开始了交往。 他们一起游山玩水,一起谈论天下大事,一起写诗唱和。茅元仪教王微读兵书,王微教茅元仪填词。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可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果。 茅元仪有妻室,有孩子,有家族,有事业。他不可能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抛妻弃子,也不可能不顾世俗的眼光娶她为妻。他能给她的,只有短暂的陪伴和长久的思念。 王微知道这些,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懂她,懂她的才情,懂她的孤独,懂她的骄傲。哪怕只是短暂的,哪怕只是片刻的,也足够了。 她在《听雨》中写道: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 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 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人间有味是清欢”——这句话后来被苏轼写过,可王微写得更早。她说的“清欢”,不是欢愉,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喜悦。那是和茅元仪在一起时的感觉——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觉得安心。 可安心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崇祯初年,茅元仪因得罪权贵,被贬出京城,流落江湖。他四处漂泊,郁郁不得志。王微想去找他,可他拒绝了。他在信中写道:“我已是落魄之人,不能再连累你。” 王微收到这封信时,正坐在西湖边的一棵柳树下。她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最后,眼泪落了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了那些字。 她回信说:“我不怕连累。我只怕失去。” 茅元仪没有再回信。 王微不知道的是,茅元仪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他被贬之后,心情郁结,旧伤复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崇祯十三年(1640年),茅元仪在福建病逝,年仅四十六岁。 王微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松江。她听到消息,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她不知道他的坟在哪里,不知道他葬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的家人是否允许她去。她只是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不动。 夜深了,她拿起笔,写了一首《悼亡》: “君去我谁知,我悲君不知。 空将千行泪,洒向一江悲。 明月照孤影,清风吹素帷。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她以为他还会回来,可他再也没有回来。她只能相思,只能思念,只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进诗里,埋进土里,带到坟墓里。 三、不系之舟 茅元仪死后,王微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参加诗会,不再结交新友,不再四处游历。她把自己关在杭州西湖边的一间小屋里,每天读书写诗,很少出门。汪然明来看她,她不见;朋友写信来,她不回。她把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包括她自己。 她在《秋日闲居》中写道: “门掩苍苔一径深,萧萧秋色满园林。 无人共说年来事,独对寒灯夜夜心。” “无人共说年来事”——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能懂她心里的那些事。她只能对着寒灯,一夜一夜地坐着,坐着,坐到天亮。 那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时期。她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行走的欲望,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像一叶扁舟,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尽头。 就在这个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出家为女道士。 那一年,她大约四十岁。她脱下华丽的衣裙,换上了青布道袍;摘下珠玉首饰,挽起了简单的发髻。她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草衣道人。 “草衣”——用草做的衣服。她把自己比作一株草,卑微,渺小,可生命力顽强。风可以吹弯她,雨可以打湿她,可谁也拔不起她的根。 她在西湖边找了一间破败的庵堂,取名“草衣庵”。她每天在庵中诵经、打坐、读书、写诗。她不再过问世事,不再关心人间的是非对错。她只关心一件事:如何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可她发现,心是平静不下来的。 她以为出家可以让她忘记茅元仪,可她没有忘记。她以为诵经可以让她放下一切,可她放不下。她以为青灯古佛可以让她心如止水,可她的心,像西湖的水,风吹过来,还是会起波澜。 她在《草衣庵》中写道: “草衣木食度朝昏,不羡人间富贵门。 惟有孤云知我意,时来相伴在空山。” “惟有孤云知我意”——她把自己藏进了深山,可还是有孤云来找她。那孤云,是她的诗,是她的思念,是她放不下的过去。她想躲,可躲不掉;她想逃,可逃不开。 出家并没有让她解脱。它只是给了她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孤独的借口。 四、不系之舟 王微的晚年,是在松江的一座小庵里度过的。 松江是江南水乡,河道纵横,桥梁众多。王微住的小庵在一条小河边上,门口有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河边种着几株垂柳。风景很美,可她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了。 她老了。 她的眼睛花了,看书要凑得很近;她的手抖了,写字歪歪扭扭;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路要扶着墙。可她还在写。写诗是她唯一还在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她写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像自言自语。她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不再讲究工整的对仗,只是把心里的话写下来,写给自己看。 她在《即事》中写道: “小雨初晴水满陂,柳阴深处听黄鹂。 年来渐觉心境淡,坐看青山似旧时。” “年来渐觉心境淡”——她说自己的心越来越淡了,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没有了最初的苦涩,也没有了最初的香醇,只剩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那不是平静,是麻木。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扬州的烟花柳巷,那些脂粉和丝竹,那些笑脸和眼泪。 想起南京的画舫,秦淮河的月光,茅元仪吟诗时的样子。 想起西湖的不系园,汪然明的温厚和慷慨,那些被她拒绝的善意。 想起茅元仪的死,想起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想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想起自己这一生,走来走去,找来找去,最后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找到过爱情吗?找到过。可爱情死了。 她找到过自由吗?找到过。可自由是孤独的另一个名字。 她找到过自己吗?找到过。可找到的自己,是一个疲惫的、苍老的、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老妇人。 她在《秋夜》中写道: “秋夜长,秋夜长,秋夜长于双泪行。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秋夜长”——秋夜太长,长到没有尽头。她睡不着,灯不明,望月长叹。她想起了李白的那首诗,想起了那个“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句子。她不是美人,她只是一个人,一个老去的、孤独的、没有人陪伴的人。 五、不系之舟 王微死在松江的那座小庵里。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时间。大概是清顺治年间,也许是1650年,也许是1655年,也许是1660年。史料上没有记载,她身边的人也没有记录。她死得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泥土里,很快就腐烂了,消失了,没有人记得。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庵堂的门虚掩着,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一叠诗稿。那些诗稿是她一生的心血,是她活过的证据,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诗稿的第一页,写着她的自传,只有几十个字: “王微,字修微,号草衣道人。扬州人。少时流落江湖,中年游历四方,晚年出家为女道士。好诗,工书,善画。所著有《期山草》《远游篇》《草衣集》等。年七十余,卒于松江。” “年七十余,卒于松江”——九个字,概括了她的一生。没有提到茅元仪,没有提到汪然明,没有提到那些爱过她和她爱过的人。她把他们都删掉了,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她删不掉的是诗。 那些诗里,有茅元仪,有汪然明,有扬州的烟花,有南京的月光,有西湖的烟雨,有松江的流水。那些诗是她的人生,是她不能删除的记忆,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诉说。 她的诗稿后来被汪然明的后人整理出版,流传至今。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王微:“王修微,明季女冠之冠。其诗清丽,有林下风。” “女冠之冠”——女道士中的第一人。这个评价不算低,可王微不会在意。她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她。她在意的,从来只有一件事——活得自由,死得干净。 她做到了吗? 也许做到了。她一生没有被任何人束缚,没有嫁给任何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没有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她走自己想走的路,写自己想写的诗,爱自己想爱的人。她活得像一阵风,吹到哪里是哪里;像一片云,飘到哪里是哪里。 可她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想要一个懂她的人,那个人死了。她想要一个安定的家,可她没有家。她想要一颗平静的心,可她的心从来没有平静过。 她是一个自由的人,也是一个孤独的人。自由和孤独,从来就是一对孪生姐妹。 六、孤鸿影 王微死后很多年,有人在西湖边的孤山下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草衣道人王微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有这几个字,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也许是汪然明的后人,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也许是她自己提前给自己准备的。不管是谁,那个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证明她曾经活过,证明她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写过那些动人的诗句。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王微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朱淑真的断肠之痛,没有李清照的流离之苦,没有柳如是的刚烈之死,没有贺双卿的卑微之困,没有徐灿的家国之悲,没有吴藻的闺阁之困。她的一生,是另一种悲剧——一个追求自由的灵魂,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失去了所有。 她得到了自由,却失去了爱情。她得到了名声,却失去了温暖。她得到了独立,却失去了归宿。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曾在诗中写道: “孤鸿影里是前身,莫向人间问旧因。 流水无情空怅望,青山有约自相亲。” “孤鸿影里是前身”——她说自己的前世是一只孤鸿,在天空中飞来飞去,没有伴侣,没有归宿,只有自己的影子陪伴。那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选择。 她选择了做一只孤鸿,就不应该抱怨孤独。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章完 第八章 一声何满子:顾太清与东海渔歌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这一章要写的女子,大半生都在北方。她的雨不是江南的雨,是北京的雨,是承德的雨,是东北的雨。那雨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王府花园的海棠花上,落在西山脚下的红叶上,也落在一个满族女子的眉间。那女子站在窗前,看着北方的雨,心里想着的却是南方的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她从未去过江南,可她的词里,满是江南的影子。 她叫顾太清,本姓西林觉罗,名春,字太清,号云槎外史。 她是清代满族女词人,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留下大量作品的满族女作家。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诗书簪缨之族,嫁与皇室宗亲,一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可她的一生,却是一部写满了“冤”与“苦”的悲歌。她被逐出王府,失去儿女,流落市井,靠卖字画为生。她像一朵被狂风摧折的海棠,花瓣落了,枝叶断了,可根还在,还在泥土里死死地抓着,等着下一个春天。 一、香山旧族 清代嘉庆四年(1799年),顾太清出生在北京。 她的祖父是鄂昌,曾任甘肃巡抚,是雍正、乾隆年间的重臣。鄂昌是满洲镶蓝旗人,姓西林觉罗,属满洲八大姓之一。这个家族出过许多名人,最著名的是康熙年间的大学士鄂尔泰,是雍正皇帝的宠臣,权倾朝野。 可顾太清出生的时候,这个家族已经衰落了。 她的父亲鄂实峰,是个没有官职的闲散宗室,靠着祖上留下的微薄田产过活。顾太清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家境虽不富裕,可毕竟是世家大族,诗书传家的传统还在。 顾太清从小就显出了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十岁能画。她的母亲是个汉人,姓王,出身书香门第,能诗能文。母亲亲自教她读书写字,从《三字经》《百家姓》到《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无所不教。 顾太清最喜欢的是词。她读李清照,读朱淑真,读徐灿,读吴藻。那些女词人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进她的心里,让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和她一样的人,用文字对抗命运,用词章书写人生。 十二岁那年,她写了一首《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这首词是模仿白居易的,可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简单了。她从未去过江南,可她笔下的江南,却像亲眼见过一样。那是一种天赋——一种与生俱来的、对美的感知和表达能力。 母亲读了这首词,叹道:“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可她也知道,在清代,一个满族女子,才情再高,也不过是嫁作人妇,相夫教子。才华能给她带来什么?什么也带不来。只会让她更孤独,更痛苦,更不被理解。 顾太清十五岁那年,父亲鄂实峰去世了。 家中的顶梁柱倒了,日子越发艰难。母亲带着几个孩子,靠着亲戚的接济度日。顾太清作为长女,不得不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她洗衣、做饭、缝补、打扫,什么活都干,可她从不抱怨。她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点起一盏油灯,读一会儿书,写一会儿词。 那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寄托。 她在《早春怨》中写道: “杨柳风斜,黄昏人静,睡稳栖鸦。 短烛烧残,长更坐尽,小篆添些。 红楼不闭窗纱,被一缕、春痕暗遮。 淡淡轻烟,溶溶院落,月在梨花。” “黄昏人静,睡稳栖鸦”——黄昏了,人静了,乌鸦都睡了。可她睡不着。她坐在灯下,看着蜡烛一点一点地烧短,看着长夜一点一点地过去。“月在梨花”——月亮照在梨花上,很美,可那美是别人的,不是她的。 她只是一个困在贫穷和孤独中的少女,渴望着有一天能走出这座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遇见一个懂她的人。 二、贝勒福晋 顾太清十八岁那年,命运发生了转折。 那一年,乾隆皇帝的曾孙、荣亲王永琪的孙子——奕绘,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读到了顾太清的诗。他大为惊叹,问身边的人:“这是谁写的?” “是一个西林觉罗家的姑娘,鄂昌的孙女。” 奕绘派人去打探,知道了顾太清的家境和才情,便托媒人去提亲。 奕绘是皇室宗亲,贝勒衔,家资丰厚,才学出众。他比顾太清大几岁,已经娶了正福晋,顾太清嫁过去只能是侧福晋。可顾太清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奕绘懂她的诗,懂她的心,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出嫁那天,北京下着雨。 那雨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是老天爷在替她流泪。她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北京的街道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写的那首《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她从未去过江南,可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是走在江南的烟雨中。 花轿抬进了荣亲王府。奕绘在门口迎接她,穿着蟒袍玉带,气宇轩昂。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终于等到你了。” 顾太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王府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顾太清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奕绘不仅是个贝勒,还是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学者。他精通满、汉、蒙、藏四种文字,擅长诗词、书法、绘画,对经史子集无所不通。他藏书极富,王府中的“明善堂”藏书数万卷,是当时北京最著名的私人藏书楼之一。 奕绘对顾太清极为尊重。他不把她当成普通的侧福晋,而是当成自己的知音、诗友、灵魂伴侣。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画,一起游山玩水。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便在书房里相对而坐,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顾太清在《子夜歌》中记录了这段生活: “昨宵灯下亲书札,泪痕和墨如雨泼。 今朝喜色上眉梢,郎君诗句太妖娆。 双眉淡扫簪花影,翠袖寒生玉漏遥。 小婢不知心内事,笑指瓶花颜色娇。” “郎君诗句太妖娆”——她读着奕绘的诗,心里欢喜,觉得他的诗句“妖娆”——那是一种带着爱意的调侃,是只有亲密无间的人之间才会用的词。“小婢不知心内事,笑指瓶花颜色娇”——丫鬟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只指着瓶中的花说:“这花开得真好看。”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时候的顾太清,是幸福的。她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有锦衣玉食的生活,有志同道合的诗友。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白头,持续到来世。 可她错了。 三、明善堂 在荣亲王府的岁月,是顾太清创作的黄金时期。 她写了大量的诗词,编成了《东海渔歌》四卷。“东海”指她满族的故乡——东北的海(今渤海),“渔歌”是她自谦的说法——她说自己的词像渔夫的歌谣一样粗浅。可实际上,《东海渔歌》是中国词史上的杰作,被誉为“清代女词人之冠”。 她的词,既有满族女子的豪放,又有汉族闺秀的婉约。她写花,写月,写风,写雪,写儿女情长,也写家国天下。她不受闺阁词的束缚,不拘泥于传统的题材和风格,她写她想写的一切,用她想用的方式。 她在《江城子》中写道: “落花飞絮满江城,薄寒轻,晚风清。 芳草连天,何处是归程? 记得年时离别夜,杨柳岸,月胧明。 而今独自立空庭,数残更,已三更。 梦断香消,何处觅云英? 只有当年明月在,曾照我,两心倾。” “只有当年明月在,曾照我,两心倾”——月亮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她写的是谁?也许是奕绘,也许是某个她曾经喜欢过的人,也许只是她自己——那个曾经的自己,已经不在了。 她的词里,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时刻,她也能感受到那种孤独。那不是因为缺少陪伴,而是因为她的灵魂深处,有一块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地。那块空地,是她的才华,是她的敏感,是她对美的执着追求——这些东西,别人给不了,也填不满。 她在荣亲王府交了很多朋友。最要好的是许云林、沈善宝、汪端等几位女诗人。她们经常在王府中聚会,一起写诗填词,一起赏花饮酒,一起谈论天下大事。顾太清是这群女诗人中的核心人物,她组织了一个叫“秋红吟社”的诗社,定期聚会,唱和诗词。 她在《金缕曲·赠云林》中写道: “我亦悲秋客,记年时、西窗剪烛,共论诗伯。 今日相逢无一事,且醉花前酒一石。 笑世上、功名何物。 只有青山不改色,与君看、岁岁还如昔。 休更问,今何夕。” “只有青山不改色”——世事在变,人心在变,只有青山不会变。她希望她们的友谊也能像青山一样,永远不变。可她知道,友谊和爱情一样,都是会变的。唯一不变的,只有诗,只有词,只有那些写在纸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句子。 四、风波起 道光十八年(1838年),一场大祸降临了。 那一年,奕绘的嫡福晋去世,顾太清作为侧福晋,按理应该扶正。可有人告了一状,说顾太清的祖父鄂昌在乾隆年间因文字狱被赐死,她属于罪臣之后,不配做贝勒福晋。 道光皇帝派人调查,发现顾太清确实是被赐死的鄂昌的孙女。按照清朝的规定,罪臣之后是不能嫁给皇室宗亲的。当年奕绘娶她的时候,隐瞒了她的出身,如今被人揭发,罪不可赦。 结果:奕绘被革去贝勒衔,罚俸一年;顾太清被逐出王府,带着几个孩子流落街头。 那天,北京下着雨。 顾太清站在王府门口,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身边站着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丫鬟仆人们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可没有人敢出来送她。奕绘被关在府中,不准出来见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十几年的王府,看了一眼门楣上“荣亲王府”四个大字,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越下越大。她没有伞,没有车,没有钱,没有去处。她只是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女人,带着几个孩子,在北京的大街上流浪。 她后来在《金缕曲》中记录了那一刻的心情: “事到无可奈,便强颜、对人欢笑,暗吞声泪。 回首当年多少事,尽付东流之水。 只剩下、一身憔悴。 儿女牵衣啼且笑,问爹爹、何处寻归计。 听此语,心如碎。” “儿女牵衣啼且笑”——孩子们不懂事,哭着问爹爹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家可回。“听此语,心如碎”——听到孩子们的话,她的心碎了。 她带着孩子们在北京城南的一条小胡同里租了一间破房子。那房子很小,只有两间,一间是她和孩子们住的,一间是厨房。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她一个人操持一切,洗衣、做饭、缝补、打扫,还要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她没有收入,只能靠卖字画为生。她的字画很好,可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谁还有心思买字画呢?有时候一天也卖不出一幅,一家人只能喝稀粥度日。 可她从来没有放弃写诗。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起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写下心里的那些话。 她在《卖字》中写道: “不织不耕徒卖字,亦堪聊免饥寒。 一钱一字休嫌少,半菽半蔬且自宽。 儿女满前虽累我,诗书传世足承欢。 只愁老去无依倚,谁与孤儿共岁寒。” “一钱一字休嫌少”——她卖字,一个字只卖一文钱。可即使是一文钱,也是好的,至少能让孩子们吃上一顿饱饭。“儿女满前虽累我,诗书传世足承欢”——孩子们虽然累赘,可也是她的安慰。她相信,只要把诗书传给他们,她这辈子就没有白活。 可她的孩子们还太小,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哭着要爹爹。 她的心,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五、重圆 道光二十年(1840年),奕绘被释放了。 他的贝勒衔没有恢复,可至少恢复了自由。他找到顾太清,把他们母子接回了王府。 顾太清回到王府那天,北京下着雨。 她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座熟悉的大门,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两年前被赶出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那时候她没有伞,没有车,没有钱,没有去处。现在她回来了,可一切都变了。 奕绘老了。两年的囚禁生活,让他苍老了十岁。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神也不如从前明亮了。他拉着顾太清的手,说:“对不起。” 顾太清摇摇头,说:“不要说对不起。我们还活着,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奕绘病逝,年仅四十一岁。 他死的时候,顾太清守在床边。他握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把你从一个穷家女变成了贝勒福晋,又把你从贝勒福晋变成了阶下囚。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顾太清哭着说:“你不欠我什么。你给我的,比谁都多。” 奕绘笑了笑,闭上眼睛,走了。 他走后,顾太清的天塌了。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苦难。她被逐出过王府,流落过街头,卖过字画,挨过饿,受过冻。可那些苦难,她都扛过来了,因为她知道奕绘还活着,还在等她,还有重聚的一天。 现在,他不在了。她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在《金缕曲·哭夫子》中写道: “一霎成今古,叹人生、浮沤泡影,终归何处。 廿载夫妻缘已尽,忍撇下、孤儿幼女。 向夜台、何处寻踪迹。 空怅望,泪如雨。 从今怕向灯前语,只无聊、焚香默坐,自敲残杵。 枕上分明曾有梦,梦里依稀如故。 待醒后、依然无据。 只有一条心未死,愿相随、地下同朝暮。 君知否,断肠否?”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他撇下了她和孩子们,一个人走了。“向夜台、何处寻踪迹”——她想去阴间找他,可不知道他在哪里。“只有一条心未死,愿相随、地下同朝暮”——她愿意跟着他去死,去地下和他在一起,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可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那些年幼的、需要她照顾的孩子。 她必须活着。 六、晚景 奕绘死后,顾太清独自抚养孩子们长大。 日子很苦,可她咬着牙挺过来了。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写诗填词,教他们做人做事的道理。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孩子们,只留下一点点给自己——一点点时间和空间,写她的词。 她的词风变了。 年轻时的词,清丽婉转,有少女的天真和少妇的妩媚。中年时的词,沉郁顿挫,有家国之痛和身世之感。晚年的词,淡泊宁静,有一种看破红尘后的超然。 她在《南乡子》中写道: “老去渐知闲有味,愁来方信酒无功。 一枕北窗初睡觉,日高花影上帘栊。 睡起凭栏无个事,半庭春草绿茸茸。 闲将旧谱从头检,教取孙儿学画工。” “老去渐知闲有味”——老了才知道,闲适的日子最有滋味。她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再在意那些无谓的纷争。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孙儿们学画。 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洞。那个洞是奕绘留下的,谁也填不满。 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旧时的诗稿,读那些她和奕绘一起写的诗。那些诗里有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有他们的欢笑和泪水,有他们的爱和恨。读着读着,她就哭了。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她笑自己,明明已经老了,明明已经看破了,可还是放不下。 她在《鹧鸪天》中写道: “往事零星不可追,旧游如梦觉来非。 十年音信凭谁寄,万里关山只自悲。 春寂寂,夜迟迟,落花庭院又斜晖。 伤心最是黄昏后,独对孤灯泪暗垂。” “往事零星不可追”——往事像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记忆的深处,再也拼不起来了。“十年音信凭谁寄”——她想给奕绘写信,可不知道往哪里寄。“伤心最是黄昏后,独对孤灯泪暗垂”——黄昏之后,最是伤心。她一个人对着孤灯,眼泪悄悄地流下来。 七、东海渔歌 顾太清晚年,开始整理自己一生的词稿。 她写了数十年,积累了数百首词。她把这些词稿编成集子,取名为《东海渔歌》。她在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随宦京师,稍长归父母,未几适荣邸,旋遭家难,流离困苦,备尝之矣。然性喜吟咏,每于风雨之夕,花月之晨,辄拈小词以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东海渔歌》。非敢问世,亦自娱而已。” “非敢问世,亦自娱而已”——她说她不敢把这些词拿出来给别人看,只是自己娱乐自己而已。可她知道,这些词不是只给她自己看的。她希望有人能读到它们,能懂它们,能记住它们。 她尤其希望奕绘能读到它们。 可奕绘已经读不到了。 她常常想,如果奕绘还活着,读到这些词,会说什么呢?也许会像从前一样,笑着说:“太妖娆了。”也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写得比从前更好了。”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可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她只能一个人,对着孤灯,写着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信,唱着那些永远没有人听的歌。 她在《金缕曲·自题〈东海渔歌〉》中写道: “一卷书成矣,叹年来、笔耕墨耨,几多悲喜。 字字看来皆是血,二十余年辛苦。 只剩下、零星残稿。 儿女满前虽慰意,奈知音、泉下归何处。 空怅望,泪如雨。 从今怕向人间住,只思量、青山绿水,与君同去。 地下若逢先子在,应问我、近来诗句。 为报与、依然如故。 只恐相逢应不识,叹鬓边、白发添无数。 君知否,断肠否?” “字字看来皆是血”——每一个字,都是血写成的。那是二十多年的辛苦,二十多年的悲喜,二十多年的眼泪。“儿女满前虽慰意,奈知音、泉下归何处”——孩子们在身边,虽然安慰,可知音在泉下,不知道去了哪里。“地下若逢先子在,应问我、近来诗句”——如果在地下遇到奕绘,他一定会问她:“近来写了什么诗?”她想告诉他:“依然如故。”——她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个爱写诗的她。 可她知道,即使在地下相遇,他也认不出她了。她的鬓边已经有了无数白发,她老了,老得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八、绝笔 顾太清死在同治十一年(1872年)前后,年约七十余岁。 关于她的死,没有详细的记载。只知道她死在北京,死在那个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市里。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孩子,有孙儿,有那些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人。 她死前,留下了最后一首词: “浮生一梦,梦醒何时,只在此中。 看花开花落,云来云去,春归春至,人去人空。 昨日儿童,今朝白发,几度斜阳几度风。 休回首,且衔杯一笑,莫问穷通。 平生志业雕虫,算只有、文章未送穷。 叹七旬已过,三生未了,孤灯夜雨,断雁秋蓬。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一样飘零类转蓬。 从今去,向青山深处,埋骨其中。” “浮生一梦”——她把自己的一生比作一场梦。梦里,她做过贝勒福晋,也做过阶下囚;有过荣华富贵,也有过流离失所;爱过,恨过,笑过,哭过。现在,梦要醒了。 “昨日儿童,今朝白发”——昨天还是孩子,今天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时间过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好好活,就已经老了。 “从今去,向青山深处,埋骨其中”——她想把自己埋在青山深处,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她想安静地走,安静地离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做到了吗? 也许做到了。她的坟墓在哪里,没有人确切知道。有人说在西山脚下,有人说在香山附近,有人说早就被平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她留下了《东海渔歌》。那些词,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灵魂的寄托,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旧书摊上发现了一本《东海渔歌》的抄本。书已经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翻开第一页,是一首《江城子》: “落花飞絮满江城,薄寒轻,晚风清。 芳草连天,何处是归程? 记得年时离别夜,杨柳岸,月胧明。” 读到这里,那个人忽然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顾太清哭?是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子哭?还是为自己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字里有一种力量,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让九百年后的人,依然能感受到她的悲伤、她的孤独、她的倔强。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顾太清一生没有去过江南,可她的词里,有江南的影子。那是一种文化的江南,一种精神的江南,一种她从未到达、却从未离开的江南。 她是一个满族女子,可她用汉语写词。她是皇室宗亲,可她一生坎坷。她是一个女人,可她的才华和胸怀,让无数男人望尘莫及。 她像一朵开在北方的海棠,花瓣上沾着北方的风沙,可她的根,深深地扎在中国文化的土壤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垮,雪压不折。 她活过,爱过,写过,恨过,哭过,笑过。她的一生,像一场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下起来,就绵绵不绝,千丝万缕,缠住了每一个读到她的词的人。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断肠人在天涯:沈善宝与名媛诗话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杭州西湖的断桥上,落在嘉兴南湖的烟雨楼前,落在北京宣武门外的一条窄巷里,也落在一个中年女子的鬓角。那女子坐在一间低矮的书房里,窗外是一株老槐树,雨水顺着槐叶滴下来,滴在窗台上,滴在她面前摊开的稿纸上。她正在编一部书,一部关于女人的书,一部关于那些和她一样、被历史遗忘的女诗人们的书。书的名字叫《名媛诗话》。 她叫沈善宝,字湘佩,号西湖散人。 她是清代中期的女诗人、女编辑。她生于杭州,长于杭州,却大半生漂泊在外。她走过大半个中国,结交过数百位女诗人,收集过数千首女诗人的作品。她用一生的时间,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为女人写史,为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人们,立下一块碑。 她的碑不是石头做的,是纸做的。纸会黄,会脆,会碎,可纸上的字不会。只要还有人读,那些名字就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灵魂就不会死去。 一、西湖女儿 清代嘉庆年间,沈善宝出生在杭州。 沈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沈学琳,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沈学琳虽然只是个穷秀才,可学问极好,尤其擅长诗词。他娶妻张氏,生了几个孩子,沈善宝是长女。 沈善宝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文。父亲对她极为宠爱,亲自教她读书,从《四书》《五经》到《楚辞》《史记》,无所不教。沈善宝读书极快,过目成诵,记忆力惊人。父亲讲过的内容,她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父亲没讲过的内容,她自己翻阅也能读懂七八分。 十岁那年,她写了一首《西湖竹枝词》: “西湖风景四时佳,最爱春深二月花。 十里柳丝垂地绿,一湖桃浪接天霞。 画船箫鼓人如织,绣幕笙歌日未斜。 谁道钱塘苏小小,风流只合在儿家。” 这首诗写西湖的春色,写得活泼生动,色彩斑斓。“十里柳丝垂地绿,一湖桃浪接天霞”——柳丝垂地,桃浪接天,西湖的春天在她的笔下活了过来。最后两句“谁道钱塘苏小小,风流只合在儿家”——她把自己比作苏小小,那个南齐时期的钱塘名妓。苏小小是杭州的女儿,她也是杭州的女儿。她为杭州骄傲,也为自己骄傲。 沈学琳读了这首诗,叹道:“此女将来,必成大器。” 可沈善宝的命运,并没有因为她的才华而变得顺利。 她十三岁那年,父亲沈学琳去世了。 沈学琳是病死的,拖了半年多,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他死的时候,沈善宝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停止呼吸,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变冷。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长女,母亲已经哭得晕了过去,弟弟妹妹们还小,她必须撑住。 父亲的死,改变了一切。 沈家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陷入困境。母亲张氏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弟弟妹妹们还小,帮不上忙。沈善宝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洗衣、做饭、缝补、打扫,还要教弟弟妹妹们读书。她从一个被父亲宠爱的才女,变成了一个为生计奔波的苦命人。 可她没有放弃写诗。 她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起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写下心里的那些话。那些话里有对父亲的思念,有对生活的无奈,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自己的鼓励。 她在《秋夜》中写道: “秋夜凉如水,孤灯照独吟。 家贫书是业,亲老弟为心。 世事浮云薄,年华逝水深。 不堪回首处,涕泪满衣襟。” “家贫书是业”——家里穷,只有书可以当作产业。她把书当成自己的财富,把写诗当成自己的事业。“亲老弟为心”——父亲死了,母亲老了,弟弟还小,她必须为这个家操心。“世事浮云薄,年华逝水深”——世事像浮云一样轻薄,年华像逝水一样深长。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可她必须撑。 她撑下来了。 十五岁那年,她开始卖诗卖画,贴补家用。她的诗画很受欢迎,杭州城里的人都知道,沈家的女儿是个才女,诗写得好,画画得也好。可她卖诗画的钱,只够一家人糊口,根本不够弟弟妹妹们的学费。 她做了一个决定:去北京。 二、北上 清代道光年间,北京是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全国各地的文人墨客都涌向北京,希望能在这里找到机会,实现抱负。沈善宝也想去北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弟弟妹妹们——她听说北京的塾师报酬高,她想在北京教书,赚钱供弟弟妹妹们读书。 可她是一个女子,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女子,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的女子。她要独自一人,从杭州走到北京,两千多里的路,要走过多少山川河流,要经过多少城镇村庄,要面对多少未知的危险和困难? 她不怕。 她收拾好行囊,带上几卷诗稿,几支笔,几锭墨,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干粮。她告别了母亲和弟弟妹妹,一个人踏上了北上的路。 那天,杭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西湖上,落在断桥上,落在她走过的每一条青石板路上。她撑着一柄油纸伞,走过熟悉的街道,走过熟悉的城门,走过熟悉的风景,一步一步地走向远方。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杭州到北京,她走了将近两个月。 她走过苏州,走过无锡,走过常州,走过镇江,走过扬州,走过淮安,走过徐州,走过济南,走过德州,走过沧州,走过天津,最后到了北京。每到一处,她都停留几天,游览当地的名胜古迹,拜访当地的文人墨客。她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江南人都知道,有一个叫沈善宝的奇女子,才情出众,风姿绰约,且行踪不定,像一片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到了北京,她租了一间小屋,开始教书。 她的学生不多,起初只有几个,后来渐渐多了起来。她教的是诗词和书画,收费不高,可足够养活自己,还能寄一些钱回家。她白天教书,晚上写诗,日子过得清苦却充实。 她在北京交了很多朋友。最要好的是顾太清、许云林、汪端等几位女诗人。她们经常聚会,一起写诗填词,一起赏花饮酒,一起谈论天下大事。沈善宝是这群女诗人中的核心人物,她组织了一个叫“秋红吟社”的诗社,定期聚会,唱和诗词。 她在《金缕曲·赠太清》中写道: “我亦悲秋客,记年时、西窗剪烛,共论诗伯。 今日相逢无一事,且醉花前酒一石。 笑世上、功名何物。 只有青山不改色,与君看、岁岁还如昔。 休更问,今何夕。” “只有青山不改色”——世事在变,人心在变,只有青山不会变。她希望她们的友谊也能像青山一样,永远不变。可她知道,友谊和爱情一样,都是会变的。唯一不变的,只有诗,只有词,只有那些写在纸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句子。 三、名媛诗话 在北京的岁月,沈善宝做了一件大事——她编了一部《名媛诗话》。 《名媛诗话》是一部记录清代女诗人的著作,共十二卷,收录了数百位女诗人的生平和作品。沈善宝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搜集、整理、考证、评点,终于完成了这部巨著。 她在《名媛诗话》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见古今女史之作,辄爱不释手。然求其全者,不可得也。及长,游历四方,所至辄访求闺秀诗稿,积久渐多。因思女子之诗,虽不足传世,然其性情之真,怀抱之正,有非男子所能及者。使不为之传,则湮没无闻,岂不可惜?故不揣固陋,辑为是编。非敢谓有功于诗教,亦以存一代之文献云尔。” “女子之诗,虽不足传世,然其性情之真,怀抱之正,有非男子所能及者”——她说女子的诗,虽然不能传世,可她们的性情之真、怀抱之正,是男子比不上的。这不是自夸,而是事实。女子的诗,不像男子的诗那样有太多的功利目的——不是为了科举,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博取名声。她们写诗,只是因为心里有话要说,不说出来就难受。所以她们的诗,更真,更诚,更动人。 “使不为之传,则湮没无闻,岂不可惜?”——如果不为她们流传,她们就会湮没无闻,岂不可惜?沈善宝觉得可惜,所以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为她们立传,为她们存诗,为她们在历史的夹缝中争得一席之地。 编一部《名媛诗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首先是搜集资料。清代的女诗人虽然不少,可她们的诗词大多没有刊刻,只是手稿,藏在家中,外人很难看到。沈善宝要找到这些手稿,必须四处打听,四处托人,四处奔走。她写信给各地的朋友,请他们帮忙搜集;她亲自去拜访那些女诗人的后代,请求他们把手稿借给她看;她甚至在旧书摊上淘那些被丢弃的旧稿,从废纸堆里找出那些被遗忘的诗句。 其次是甄别真伪。有些诗稿是假的,是后人伪托的;有些诗稿是抄的,是别人代笔的;有些诗稿是改的,被后人删改得面目全非。沈善宝要一一甄别,去伪存真,还那些女诗人一个本来面目。 再次是评点。沈善宝不只是简单地收录,她还要对每一首诗进行评点,指出它的优点和缺点,分析它的风格和特色。她的评点精到而中肯,不阿谀,不贬低,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她在《名媛诗话》中评价朱淑真:“朱淑真诗,清丽婉转,有唐人之风。然过于哀怨,读之令人不怡。盖其遇之不幸,故其词之悲也。”——朱淑真的诗,清丽婉转,有唐诗的风格。可过于哀怨,读了让人不愉快。这是因为她的遭遇不幸,所以她的词也悲伤。 评价李清照:“李清照词,古今第一。其词之佳,不在雕琢,而在自然。以自然之笔,写自然之情,故能动人如此。”——李清照的词,古今第一。她的词好在自然,不雕琢,不刻意,所以动人。 评价柳如是:“柳如是诗,清丽之中有豪气。其为人也,刚烈果决,不类女子。故其诗亦如之。”——柳如是的诗,清丽中带着豪气。她的为人,刚烈果决,不像一般的女子,所以她的诗也不像一般的闺阁诗。 评价贺双卿:“贺双卿词,以真率胜。其词之佳,不在才华,而在真率。以真率之笔,写真率之情,故能动人如此。”——贺双卿的词,以真率取胜。她的词好在真率,不虚假,不做作,所以动人。 这些评点,不仅是对那些女诗人的评价,也是沈善宝自己的创作心得。她把自己对诗的理解、对人生的感悟、对命运的思考,都融进了这些评点中。 《名媛诗话》出版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有人称赞,有人批评,有人质疑,有人嘲讽。称赞的人说这是“千古未有之书”,批评的人说这是“女子妄作”,质疑的人问“这些诗真的都是她们自己写的吗”,嘲讽的人笑“一个女子也敢论诗”。 沈善宝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些女诗人的名字,有没有被记住;那些女诗人的诗,有没有被读到;那些女诗人的灵魂,有没有得到安息。 她在《名媛诗话》的跋中写道: “是编之成,历十余年,易数稿,始克竣事。其间搜访之勤,甄录之慎,评点之公,皆余心力之所注也。然余非敢以此自炫,亦非敢以此邀名。但使后之人,知有某某者,亦尝为诗,亦尝有志于斯道,则余愿足矣。” “但使后之人,知有某某者,亦尝为诗,亦尝有志于斯道,则余愿足矣”——只要后人知道,有某某人,曾经写过诗,曾经在诗歌这条路上有过追求,她的心愿就满足了。这是多么朴素的心愿,又是多么伟大的心愿。 四、诗友 在编《名媛诗话》的过程中,沈善宝结交了无数女诗人。 最要好的是顾太清。顾太清是满族贵妇,贝勒福晋,才情出众,性格豪爽。她们一见如故,成了莫逆之交。顾太清经常邀请沈善宝到王府做客,两人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花,一起饮酒。顾太清对沈善宝极为尊重,称她为“湘佩先生”,这在当时是极高的礼遇。 沈善宝在《名媛诗话》中这样写顾太清: “太清词,清丽婉转,有宋人之风。其为人也,豪爽不羁,有男子气。然遭家难,流离困苦,备尝之矣。故其词中,时有感慨悲凉之音。” “豪爽不羁,有男子气”——这是对顾太清性格的准确描述。顾太清不是那种柔弱的、躲在闺阁中的女子,她有胆识,有魄力,有担当。她经历了被逐出王府、流落街头的苦难,可她没有被打倒,她咬着牙活了下来,还写出了那么多动人的词。 沈善宝和顾太清的情谊,持续了二十多年。她们互相鼓励,互相扶持,在各自最困难的时候,给对方写信,寄诗,寄钱,寄温暖。 另一个好友是许云林。许云林是浙江钱塘人,女诗人,工诗词,善书画。她嫁给了一个姓许的官员,随夫在各地任职,漂泊不定。沈善宝和她通信多年,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可友谊却极为深厚。 沈善宝在《名媛诗话》中这样写许云林: “云林诗,清丽婉约,有闺秀之风。其为人也,温婉和顺,不与人争。然其诗中,时有抑郁不平之气,盖其遇之不幸也。” “遇之不幸”——许云林的婚姻并不幸福,丈夫对她冷淡,她在夫家受了很多委屈。可她从不向外人诉苦,只是把那些苦闷写进诗里。沈善宝读懂了她的诗,也读懂了她的人。 还有一个好友是汪端。汪端是浙江钱塘人,女诗人,工诗词,善文章。她嫁给了一个姓陈的官员,丈夫早逝,她独自抚养孩子,守寡多年。沈善宝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两人通信频繁,互相安慰,互相鼓励。 沈善宝在《名媛诗话》中这样写汪端: “端诗,清丽之中有沉郁之气。其为人也,刚毅果决,有丈夫风。然遭夫丧,守节多年,其苦可知矣。” “刚毅果决,有丈夫风”——汪端和顾太清一样,不是那种柔弱的女子。她有胆识,有魄力,有担当。丈夫死后,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抚养孩子,侍奉公婆,还要应对族人的欺压。她没有被打倒,她咬着牙活了下来,还写出了那么多动人的诗。 这些女诗人,是沈善宝的朋友,也是她的姐妹。她们互相取暖,互相照亮,在黑暗的夜里,给彼此一点光。 五、漂泊 沈善宝的一生,是漂泊的一生。 她少年丧父,青年北上,中年漂泊,晚年才在北京安定下来。她走过大半个中国,住过无数客栈,换过无数住处。她的家,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箱书,一卷诗稿,几支笔,几锭墨。 她在《浪淘沙》中写道: “身世等浮萍,南北东西。 几回惆怅问归期。 梦绕西湖烟雨外,何处寻诗。 寂寞掩柴扉,往事休提。 年来心绪只君知。 一桁青山和泪看,又是斜晖。” “身世等浮萍”——她的身世像浮萍一样,在水上飘来飘去,没有根,没有家。“南北东西”——她在南北东西之间奔波,不知道哪里是终点。“梦绕西湖烟雨外”——她梦见西湖,梦见杭州,梦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何处寻诗”——她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诗,或者说,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自己。 可她从来没有停止写诗。 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起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写下心里的那些话。那些话里有对故乡的思念,有对朋友的牵挂,有对生活的无奈,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自己的鼓励。 她在《金缕曲》中写道: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 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间、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 但愿得、河清人寿。 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 言不尽,观顿首。” “我亦飘零久”——她飘零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十年来,她辜负了太多的恩情,太多的师友。她想报答,可她没有能力;她想偿还,可她没有机会。“薄命长辞知己别”——知己一个个地离开了,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疏远了。她不知道还有谁能懂她,还有谁愿意懂她。 可她依然在写。 写是她唯一的出口,也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用诗对抗生活的重压,用词抵抗命运的嘲弄。她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过的树,断了枝,折了叶,可根还在,还在泥土里死死地抓着,等着下一个春天。 六、晚年 沈善宝的晚年,是在北京度过的。 她在宣武门外的一条窄巷里租了一间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两间,一间是她住的,一间是书房。书房里堆满了书,墙上挂着她自己的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整理旧稿。日子过得清苦却充实。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长期的劳累和漂泊,让她患上了多种疾病。她的眼睛花了,看书要凑得很近;她的手抖了,写字歪歪扭扭;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路要扶着墙。可她还在写。写诗是她唯一还在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她写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像自言自语。她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不再讲究工整的对仗,只是把心里的话写下来,写给自己看。 她在《即事》中写道: “老去心闲事事慵,一编相对日从容。 不知门外春深浅,且看窗前绿几重。 旧雨不来新雨过,好花将放未花浓。 从今只合山中住,种得梅花伴老侬。” “老去心闲事事慵”——老了,心闲了,什么事都不想做了。“一编相对日从容”——只有书陪伴着她,日复一日,从容不迫。“不知门外春深浅”——她不知道门外的春天是深是浅,也不想知道。“从今只合山中住,种得梅花伴老侬”——她想住在山里,种几株梅花,陪伴自己终老。 可她没有去山里。她留在北京,留在这座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市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七、绝笔 沈善宝死在同治年间,具体的年份不详。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的朋友们都已经先她而去——顾太清死了,许云林死了,汪端死了。她的弟弟妹妹们都在南方,来不及赶过来。她一个人,躺在那间低矮的小屋里,慢慢地、安静地、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枕边放着两样东西:一卷《名媛诗话》的稿本,和一封信。 信是写给顾太清的,可顾太清已经死了,信没有寄出去。信上写着: “太清姊姊如晤:余病已深,自知不起。回首生平,一事无成。惟《名媛诗话》一书,尚可告慰。此书虽不敢称善,然亦余十余年心血之所注也。他日若得刊行,望姊姊为余作序,以存其人。弟善宝顿首。” “他日若得刊行,望姊姊为余作序,以存其人”——她希望顾太清能为《名媛诗话》作序,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沈善宝的人,写过这样一本书。可顾太清已经死了,她的愿望落了空。 《名媛诗话》后来还是刊行了,只是没有顾太清的序。沈善宝的弟弟沈善曾,在她死后整理了遗稿,将《名媛诗话》付梓出版。他在序言中写道: “先姊善宝,幼聪慧,好读书。及长,工诗词,善书画。尤留心闺秀之作,搜集十余年,编为《名媛诗话》十二卷。书成,未及刊行而卒。今余不忍其湮没,遂付梓人,以传于世。庶几先姊之苦心,不终泯灭云尔。” “庶几先姊之苦心,不终泯灭”——他希望姐姐的苦心不会白费,希望这本书不会湮没无闻。他的愿望实现了——《名媛诗话》流传至今,成为研究清代女诗人最重要的文献之一。 八、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西湖边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沈善宝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有这几个字,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也许是她的弟弟,也许是某个读过她书的后人,也许只是某个路过的好心人。不管是谁,那个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证明她曾经活过,证明她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写过那些动人的诗句。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沈善宝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朱淑真的断肠之痛,没有李清照的流离之苦,没有柳如是的刚烈之死,没有贺双卿的卑微之困,没有徐灿的家国之悲,没有吴藻的闺阁之困,没有顾太清的冤屈之恨。她的一生,是另一种悲剧——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为了给别人立传,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她为别人立传,可她自己呢?谁来为她立传? 她不需要。 她把自己的生命,融进了《名媛诗话》的每一个字里。那些字,是她的血,她的泪,她的心。她不需要别人为她立传,因为她自己就是一部传——一部关于女性、关于诗歌、关于尊严、关于自由的长篇大传。 她在《金缕曲》中写过这样一句话: “我亦悲秋客,记年时、西窗剪烛,共论诗伯。” 她是悲秋客,也是立传人。她用一生的时间,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子立传。她的笔,是她们的碑;她的书,是她们的墓;她的名字,是她们的名字的一部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九章完 第十章 月痕休到深深处:张玉孃与兰雪集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处州括苍山的竹海里,落在瓯江的烟波上,落在青田石门洞的瀑布前,也落在一个少女摊开的诗笺上。那少女坐在窗前,穿着一件素白的衫子,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是在替她写着那些写不出的句子。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影,山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然,有些无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叫张玉孃,字若琼,号一兰居士。 她是南宋末年的女诗人,生于处州括苍(今浙江丽水),长于山水之间,死于未嫁之时。她的一生只有二十六年,短暂得像一朵花开的时间。可就是这二十六年,她写了百余首诗词,留下了一部《兰雪集》。她的诗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通透。她像一株幽兰,开在深山之中,无人欣赏,却开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那么美。 一、括苍山中有女 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年),张玉孃出生在处州括苍山下的一个书香门第。 括苍山是浙南名山,山势巍峨,林木葱郁,云雾缭绕,有“东南第一山”之称。山中有瀑布,有溪流,有竹林,有茶园,有无数奇花异草。张玉孃从小就生活在这山水之间,与自然为伴,与诗书为友。 她的父亲张懋,是个进士出身,曾任鄞县知县。张懋为官清廉,性情刚直,不喜结交权贵,在官场上并不得意。他辞官归隐后,回到括苍山下的老家,过着半隐半读的生活。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亲自教他们读书写字。 张玉孃是家中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诵《女诫》,七岁便能作诗。张懋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常对妻子说:“此女有林下风,将来必成大器。” 张母叹道:“女孩子家,读书识字就够了,何必求什么大器?” 张懋摇摇头,说:“读书不是为了求大器,是为了明理。女子明理,胜过男子读书。” 张玉孃从小就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诗经》和《楚辞》。她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读“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些古老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进了她幼小的心灵。她开始学着写诗,写山,写水,写花,写月,写她看到的一切,写她感受到的一切。 十岁那年,她写了一首《咏竹》: “数竿修竹倚墙栽,几阵清风扫绿苔。 最爱晚凉新雨后,一窗明月影徘徊。” 这首诗写得清新自然,有王维的味道。“数竿修竹倚墙栽”——竹子倚墙而栽,不高大,不张扬,却有一种清瘦的美。“最爱晚凉新雨后,一窗明月影徘徊”——她最喜欢的是雨后新凉的夜晚,月光照在窗上,竹影在窗上徘徊,像在跳舞,又像在说话。 张懋读了这首诗,叹道:“这孩子,心中有诗。” 十二岁那年,她写了一首《春晓》: “梦回莺舌弄,花落满庭香。 起坐浑无事,闲看燕子忙。” “梦回莺舌弄”——梦中被黄莺的叫声唤醒,那叫声婉转动听,像在拨弄琴弦。“花落满庭香”——花落了,可香气还在,满院子都是。“起坐浑无事,闲看燕子忙”——起来了,坐着,什么事都没有,只是闲闲地看着燕子在忙碌。那种闲适,那种恬淡,那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是一个十二岁少女对生活最美好的想象。 可她的生活,并不总是这样宁静。 二、青梅竹马 张玉孃十五岁那年,认识了沈佺。 沈佺是括苍山下一个读书人家的儿子,比张玉孃大两岁。他生得眉清目秀,性格温和,喜欢读书,喜欢写诗,也喜欢山水。两家是世交,常有来往。张玉孃和沈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游山玩水,是青梅竹马的玩伴。 十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一年春天,括苍山的桃花开了。满山遍野的桃花,粉红粉红的,像天边的云霞。张玉孃和沈佺一起上山看桃花。两个人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两旁是盛开的桃花,头顶是蓝天白云,脚下是青青的草地。他们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尴尬。 走到一棵老桃树下,沈佺停下来,看着张玉孃,说:“若琼,我有话对你说。” 张玉孃低下头,脸红了。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还是想听他说。 “我喜欢你。”沈佺说,“从小就喜欢你。我想娶你。” 张玉孃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身边的桃花。她低着头,不说话,可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说:“我会跟父母说,让他们去你家提亲。我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张玉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括苍山顶的星星。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他们在桃树下坐了很久。桃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他们的手心里。她捡起一片花瓣,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花瓣飘了起来,飘在空中,飘向远方。 她后来在《桃花》中写道: “桃源只在镜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红。 自别西川海棠后,初将烂醉答春风。” 这首诗是写桃花的,可她心里想的,是那天在桃树下的人。她觉得自己像那朵桃花,开在春风里,烂醉在春风里,被风吹着,被雨打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可她不怕。只要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两家父母知道他们的心意后,都很高兴。张沈两家是世交,门当户对,两个孩子又情投意合,这门亲事再好不过了。他们定了亲,交换了庚帖,选了吉日,只等沈佺考取功名,就办婚事。 张玉孃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嫁给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在括苍山下过一辈子。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看儿女长大,看自己老去。她以为这就是幸福,她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她错了。 三、生离 南宋端平年间,北方的蒙古铁骑不断南侵,南宋朝廷风雨飘摇。括苍山虽然地处浙南,暂时还没有战火,可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沈佺的父亲觉得,儿子不能只守着括苍山这一方天地,应该出去闯一闯,考取功名,为国家的未来出一份力。 沈佺不想去。他想留在括苍山,留在张玉孃身边。可他父亲说:“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困守山中?你若真爱若琼,就该去考取功名,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沈佺无话可说。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他舍不得。 临行前,沈佺来找张玉孃。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括苍山上,照在竹林里,照在他们的脸上。沈佺握着张玉孃的手,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张玉孃点点头,说:“我等你,不管多久。” 沈佺走了。他背着行囊,沿着瓯江,一路向东,去临安赶考。张玉孃站在山路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站到月亮升起来,站到星星落下去,站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衫。 她后来在《送别》中写道: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首诗是模仿刘禹锡的《竹枝词》,可她改了最后一句。刘禹锡写的是“道是无晴却有晴”,她写的也是“道是无晴却有晴”。她想说的是:你说你没有情,可你是有情的;你说你会回来,可你真的会回来吗? 沈佺走后,张玉孃每天都在等他的信。她盼着邮差从山路上走来,盼着他手里拿着沈佺的信。可信来得很少,很久才来一封。沈佺在信里说,临安的考试很难,竞争很激烈,他需要时间准备。他说他很好,让她不要担心。他说他想她,很想很想。 张玉孃每次收到信,都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信纸都皱了,读到字迹都模糊了。她回信说,她也好好的,让他不要挂念。她说括苍山的桃花开了,又谢了;竹笋冒出来了,又长成了竹子;瓯江的水涨了,又落了。她说她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等他的归来。 可她等来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噩耗。 四、死别 沈佺在临安病倒了。 临安的气候和括苍山不同,湿热难耐,加上备考的劳累和紧张,沈佺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开始咳嗽,咳血,发烧,昏迷。同乡的人把他送进医馆,可医生也束手无策。他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消息传到括苍山时,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张玉孃听到消息,脸色煞白,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觉得自己也像那个茶杯一样,碎了,碎了,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要去看他。她要赶到临安去,去照顾他,去陪他,去看他最后一眼。 可她的父母不许。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能独自去临安?那太危险了,也太不合礼教了。张懋说:“我替你去。你在家等着。” 张懋连夜出发,赶往临安。可他赶到的时候,沈佺已经死了。 沈佺死的那天,临安下着雨。那雨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是老天爷在替谁流泪。他躺在床上,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医馆的伙计。他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雨,嘴里念着一个名字:“若琼,若琼……” 他念了很多遍,念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懋赶到医馆时,沈佺的身体已经凉了。他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像是在睡觉。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像是在等谁,等着那个他再也等不到的人。 张懋把沈佺的遗体运回了括苍山。 张玉孃站在山路口,看着那口棺材从山路上抬下来,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的腿软了,站不住了,靠在路边的树上,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那个里面躺着她最爱的人的棺材。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喉咙里,堵在心里,怎么也流不出来。 她看着棺材被抬进沈家,看着沈佺的父母哭得死去活来,看着乡亲们摇头叹息。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夜深了,人都散了。她一个人走进沈家的灵堂,站在沈佺的棺材前。棺材盖没有盖,她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闭上了,闭得很紧,像是再也不愿意睁开。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手也变凉了。 她终于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出来,像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哭出来。她跪在棺材前,抱着他的头,哭着说:“你说你会回来的,你说你会回来的……” 可他没有回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后来在《哭沈生》中写道: “中路怜长别,遗容惨不欢。 九原无复起,一恸有余酸。 渺渺魂何处,茫茫夜欲阑。 谁知我心苦,唯有泪阑干。” “中路怜长别”——半路上就永别了,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九原无复起”——到了九泉之下,再也回不来了。“渺渺魂何处”——他的魂在哪里?她不知道。“茫茫夜欲阑”——天快亮了,可她一夜没睡。“谁知我心苦,唯有泪阑干”——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有多苦,只有眼泪知道。 五、守节 沈佺死后,张玉孃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笑了。那个曾经爱笑、爱闹、爱写诗的少女,变成了一座冰雕。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读书,写诗,对着沈佺的画像发呆。她不吃不喝,不睡不动,瘦得像一根竹子,风吹就倒。 她的父母急坏了。张母哭着说:“女儿啊,你不要这样。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好好活着啊。” 张玉孃摇摇头,说:“我不想活了。” 张母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她说:“你不能死,你死了娘怎么办?你爹怎么办?你还有我们啊。” 张玉孃不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能死。父母养育她一场,她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她也不想活了。活着太苦了,太累了,太没有意思了。 她开始为沈佺守节。 在那个时代,女子为未婚夫守节,是被人称赞的。可张玉孃不是为了别人的称赞,她是为了自己。她爱他,她愿意为他守一辈子。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她都是他的人。 她在《兰雪集》中写道: “妾心古井水,誓不起波澜。 郎心似明月,夜夜照空山。” “妾心古井水,誓不起波澜”——她的心像一口古井,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死了,枯了,再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了。“郎心似明月,夜夜照空山”——他的心像明月,夜夜照在空山上,照着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 她写了很多这样的诗。每一首都是写给他的,每一首都是写给自己看的。她不需要别人读懂,她只需要他知道。可他不知道了。他死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她还是要写。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六、兰雪 张玉孃的父亲张懋,看着女儿一天天消瘦下去,心如刀割。他想帮她,可他不知道怎么帮。他能做的,只有陪她读书,陪她写诗,陪她说话。 张懋是个开明的父亲。他不像那个时代大多数父亲那样,认为女儿读书无用。他觉得女儿有才华,就应该把才华发挥出来。他鼓励张玉孃写诗,鼓励她把心中的话写出来,不管那些话有多么悲伤,多么绝望。 张玉孃在父亲的支持下,写了很多诗。她的诗风渐渐成熟了,从少女时的清新自然,变成了一种沉郁顿挫的悲凉。她写山,山是寂寞的;写水,水是凄凉的;写花,花是凋谢的;写月,月是残缺的。她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悲色,因为她心里有太多的悲,多得装不下,溢出来了,洒在了她看到的一切东西上。 她在《山中》中写道: “山深人迹稀,云淡鸟飞微。 独坐松根石,闲看薜荔衣。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 只因心已死,所以世无争。” “春去花还在”——春天过去了,花还在开,可那花已经不再是春天的花了。“人来鸟不惊”——人来了,鸟也不惊,因为鸟已经习惯了孤独,不再怕人了。“只因心已死,所以世无争”——她的心已经死了,所以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要求了。不争,不求,不怨,不恨。只是活着,只是呼吸,只是等死。 她等的是哪一天?她不知道。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一百年后。她只知道,那一天总会来的。那一天,她会和他重逢,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离别,没有生死,只有永远的相聚。 她在《七夕》中写道: “银汉横空夜未央,鹊桥相会岁星光。 人间自有离愁苦,不独天孙有断肠。” “人间自有离愁苦,不独天孙有断肠”——人间也有离别的痛苦,不是只有织女才会断肠。织女和牛郎至少每年还能见一次面,可她和沈佺呢?他们已经永别了,再也见不到了。 七、绝笔 张玉孃二十六岁那年,病倒了。 她的病,是积郁成疾。多年的悲伤和压抑,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还亮着,可那亮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她的母亲守在她床边,哭着说:“女儿,你要吃什么?娘给你做。” 张玉孃摇摇头,说:“娘,我什么都不想吃。” 她的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老泪纵横。他说:“女儿,你有什么心愿?爹替你去办。” 张玉孃想了想,说:“爹,我想把我的诗稿编成集子,取名《兰雪集》。” “兰雪”二字,出自李白的一句诗:“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兰花是高洁的,雪是纯净的。她希望自己的诗,像兰花一样高洁,像雪一样纯净。她希望自己的心,也像兰花一样高洁,像雪一样纯净。 张懋说:“好,爹替你把诗稿编成集子,替你刊刻,替你流传。” 张玉孃笑了。那笑很淡,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她说:“爹,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读书,谢谢你让我写诗,谢谢你从来没有嫌弃我是一个女儿身。” 张懋哭了。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一把泪一把,说不出话来。 张玉孃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那是写字磨出来的,也是干活磨出来的。她握了很久,然后松开手,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 她死后,张懋把她的诗稿编成了《兰雪集》,共收录诗词百余首。他在序言中写道: “玉孃,余长女也。幼聪慧,好读书。稍长,工诗词,尤善五言。年十五,许字沈生佺。沈生赴试临安,病卒。女闻之,悲恸欲绝。自是抑郁不乐,遂以疾终,年二十有六。呜呼!天不佑善人,使吾女以悲死,岂不痛哉!今辑其遗稿,名曰《兰雪集》,以传于世。庶几吾女之诗,不终湮没云尔。” “天不佑善人”——老天爷不保佑善良的人。张懋怨天,可天不应。他只能把女儿的诗留下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张玉孃的女子,写过这些诗,爱过一个人,死在最好的年纪。 八、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括苍山下找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张玉孃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有这几个字,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可她没有被人遗忘。 《兰雪集》流传下来了。虽然流传不广,可每一个读过它的人,都被它打动。那些诗太真了,太诚了,太痛了。那不是用笔写的,是用血写的,用泪写的,用命写的。 明代文学家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评价张玉孃:“张玉孃诗,清丽婉转,有唐人之风。其《哭沈生》一诗,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 “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那是一个少女的初恋,一个未婚妻的等待,一个未亡人的守节,一个早逝者的绝唱。 她只活了二十六年。可她的诗,活了八百年。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张玉孃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沈佺回来,没有等到洞房花烛,没有等到白头偕老。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八百年的雨,落在括苍山上,落在瓯江里,落在她的诗行间,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幽兰,开在深山之中,无人欣赏,可她的香,飘了八百年,还在飘。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一样花开为底迟:秋瑾与黄海舟中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这一章要写的女子,偏偏是个最痛快的人。她活得像一道闪电,划破沉闷的夜空;她死得像一声惊雷,震醒了沉睡的大地。她的一生只有短短三十二年,可这三十二年,她活出了别人三百年也活不出的精彩与壮烈。她写诗,写的是剑气箫心;她习武,练的是刀枪剑戟;她革命,闹的是天翻地覆;她赴死,走得是从容不迫。 她叫秋瑾,字璇卿,号竞雄,自号鉴湖女侠。 她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杰出的女革命家、女诗人、女权运动先驱。她生于江南水乡,长于书香门第,嫁于富豪之家,却抛家弃子,东渡日本,投身革命。她创办《中国女报》,提倡男女平等,号召妇女解放。她组织光复军,准备武装起义,事泄被捕,从容就义。她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诗句:“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一、鉴湖女儿 清代光绪元年(1875年),秋瑾出生在福建云霄。 她的祖父秋嘉禾,曾在福建、台湾等地做官。她的父亲秋寿南,是光绪年间的举人,曾任湖南湘潭县巡检。秋家是浙江绍兴的望族,世代书香,家资殷实。秋瑾虽然生在福建,可她的根在绍兴,在鉴湖之畔。 秋瑾的名字,是她祖父取的。“瑾”是美玉,他希望这个孙女像美玉一样纯洁、高贵。可秋瑾长大后,却给自己取了一个号——“竞雄”。竞是竞争,雄是英雄。她要和男人竞争,她要当英雄。 秋瑾从小就显出与众不同的性格。别的女孩子喜欢绣花、描红、弹琴、下棋,她喜欢的是读书、习武、骑马、击剑。她不喜欢那些束缚女人的东西,不喜欢“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词滥调。她觉得女人和男人一样,应该有读书的权利,有习武的权利,有做大事的权利。 她的父亲秋寿南,是个开明的人。他见女儿喜欢读书,便请了最好的先生来教她。秋瑾读书极快,过目成诵,尤其喜欢读史。她读《史记》,读《汉书》,读《后汉书》,读《三国志》。她喜欢那些英雄人物——项羽、刘邦、韩信、诸葛亮、岳飞、文天祥。她常常想,如果自己生在古代,也要做那样的人,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十岁那年,她写了一首《示志》: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 平生肝胆因人热,俗子胸襟谁识我? 英雄末路当磨折,莽红尘,何处觅知音? “身不得,男儿列”——她的身体不是男儿,不能站在男儿的行列里。“心却比,男儿烈”——可她的心,比男儿还要刚烈。“平生肝胆因人热”——她有一颗热血沸腾的心,可没有人知道。“俗子胸襟谁识我”——那些庸俗的人,谁又能理解她?“英雄末路当磨折”——英雄在末路的时候,总要经受磨折。“莽红尘,何处觅知音”——在这茫茫的红尘中,到哪里去寻找知音? 这首诗写得太早了。十岁的孩子,不该写这样的诗。可她写了,而且写得那么好,那么真,那么痛。她的父亲读了这首诗,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妻子说:“这个女儿,不是一般人。我们留不住她的。” 秋母问:“为什么?” 秋父说:“她心中有猛虎。总有一天,这只猛虎会冲出去,谁也拦不住。” 二、嫁作人妇 秋瑾十八岁那年,父亲做主,把她嫁给了湖南湘潭的王廷钧。 王廷钧是湘潭富商王黻臣的儿子,家资巨富,在湘潭、长沙等地有当铺、钱庄、绸缎庄等产业。王廷钧本人也是个读书人,考过秀才,捐了一个户部主事的官衔,在京城任职。 这门亲事是典型的“门当户对”——秋家是书香门第,王家是富豪之家,两家联姻,各取所需。秋瑾不愿意,可她拗不过父母。在那个时代,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自己做主。 出嫁那天,绍兴下着雨。 秋瑾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鉴湖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鉴湖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会不会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支持她做她想做的事。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嫁人。可她别无选择。 花轿颠颠簸簸地走了十几天,从绍兴到了湘潭。王家张灯结彩,大摆宴席,热闹非凡。秋瑾被扶进洞房,坐在床边,等着丈夫进来。 王廷钧喝得醉醺醺地进来,揭开她的红盖头,看了她一眼,说:“你长得还不错。” 秋瑾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忽然很失望。他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他没有英雄气概,没有豪情壮志,只是一个普通的、庸俗的、满身铜臭的商人。 新婚之夜,秋瑾一夜没睡。她坐在床边,听着丈夫的鼾声,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座牢笼。这座牢笼的墙壁是黄金做的,可它依然是牢笼。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王廷钧是个好人,可他不懂秋瑾。他不懂她的诗,不懂她的志向,不懂她的痛苦。他觉得妻子应该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而不是整天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秋瑾不怪他。她知道,他们不是一类人。他是商人,只关心赚钱;她是诗人,只关心理想。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她在湘潭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女儿,取名秋灿芝;一个儿子,取名秋宗章。她爱孩子,可她不满足于只做母亲。她觉得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还有更大的使命要完成。 她在《杞人忧》中写道: “幽燕烽火几时收,闻道中洋战未休。 漆室空怀忧国恨,难将巾帼易兜鍪。” “幽燕烽火几时收”——北方的战火什么时候才能平息?“闻道中洋战未休”——听说中国和外国的战争还没有结束。“漆室空怀忧国恨”——她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空怀着一腔忧国的悲恨。“难将巾帼易兜鍪”——可她是一个女子,不能换上战袍,不能上阵杀敌。 她恨自己是一个女子。不是因为女子低人一等,而是因为女子有太多的束缚。她想做的事,偏偏是女子不能做的。她想上战场,可女子不能当兵;她想从政,可女子不能做官;她想救国,可女子不能出头。她能做的,只有写诗。写那些没有人读的诗,写那些读了也没有人懂的诗。 三、东渡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帝仓皇出逃。中国被列强瓜分,国将不国,民不聊生。 秋瑾听到这些消息,心如刀绞。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家里了,不能再做那个“贤妻良母”了。她要出去,要为国家做点事,要为这个民族的存亡尽一份力。 她开始结交革命党人。她认识了陈天华、黄兴、宋教仁、陶成章等人,读了他们写的革命书刊,接受了反清革命的思想。她知道了,中国的问题不仅仅是外患,还有内忧——清朝政府腐败无能,必须推翻;封建礼教吃人,必须打破;男女不平等,必须改变。 她决定去日本留学。 日本是当时中国留学生最多的地方,也是革命党人活动最集中的地方。秋瑾想去日本学知识,学军事,学革命的经验,然后回来干一番大事业。 她的丈夫王廷钧不同意。他说:“你一个女人,去日本干什么?家里有吃有穿,你不好好过日子,折腾什么?” 秋瑾说:“国家都要亡了,还过什么日子?” 王廷钧说:“国家亡不亡,关你什么事?你是女人,国家的事不用你管。” 秋瑾冷笑一声,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是女人,我也是匹夫。” 王廷钧无话可说。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她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谁也拉不住。 光绪三十年(1904年),秋瑾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凑足了路费,登上了去日本的轮船。 那天,上海下着雨。 秋瑾站在船头,看着黄浦江两岸的灯火一点一点地远去,看着祖国的土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海平线下。她没有哭。她不是不伤心,而是她知道,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她一定会回来的,带着知识和经验回来,带着革命的火种回来,带着改变这个国家的决心回来。 她在船上写了一首《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 “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 忍看图画移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 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万里乘风去复来”——她乘风破浪,万里远行,去了还会回来。“只身东海挟春雷”——她一个人,在东海上,挟带着春天的雷声。“忍看图画移颜色”——她不忍心看着地图上的颜色被列强涂改。“肯使江山付劫灰”——她怎么肯让江山付之一炬?“浊酒不销忧国泪”——喝再多的酒,也消不了忧国的眼泪。“救时应仗出群才”——救国家,需要出类拔萃的人才。“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哪怕拼上十万人的头颅和鲜血,也要把乾坤挽回,把这个国家从灭亡的边缘拉回来。 这首诗写得豪气冲天,气吞山河。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女子写的。可正是这个女子,用她的生命践行了这首诗——她真的“拼将十万头颅血”,只是她拼的,是她自己的头颅。 四、在日本 到了日本后,秋瑾如鱼得水。 她进了东京的实践女学校,学习日文、算术、地理、历史等课程。她学习很用功,成绩优异,很快就掌握了日语,能够阅读日文书籍和报刊。 课余时间,她积极参加革命活动。她加入了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成为同盟会的第一批女会员。她和陈天华、黄兴、宋教仁等人一起,创办了《民报》,宣传革命思想,号召推翻清朝政府。 她在日本结交了很多朋友。最要好的是陈撷芬、徐自华、吴芝瑛等几位女革命党人。她们经常聚会,一起讨论革命形势,一起策划武装起义,一起写诗明志。 秋瑾在《对酒》中写道: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不惜千金买宝刀”——她不惜花千金去买宝刀,因为她要习武,要打仗,要上战场。“貂裘换酒也堪豪”——用貂皮大衣换酒喝,也是豪迈的事。“一腔热血勤珍重”——她珍惜自己的一腔热血,可她不吝惜。“洒去犹能化碧涛”——洒出去,还能化作碧绿的波涛,去冲击这个黑暗的世界。 她在日本还学会了射击、击剑、骑马。她穿着男装,腰佩短剑,骑着高头大马,在东京的街道上飞驰。日本人看到她,都惊叹不已——“这个中国女人,真了不起!” 秋瑾很喜欢别人说她“了不起”。不是因为她虚荣,而是因为她想证明:女人不比男人差。女人可以读书,可以习武,可以革命,可以上战场,可以做任何男人能做的事。 她在《鹧鸪天》中写道: “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 金瓯已缺终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 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不要说女子不是英雄,她们像龙泉宝剑一样,夜夜在壁上鸣响,随时准备出鞘,随时准备战斗。这句话,是秋瑾对自己、对天下所有女子说的。她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女子也是英雄,女子也能救国。 五、回国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秋瑾从日本回国。 她先到了上海,和蔡元培、徐锡麟、陶成章等人一起,组织了光复会,准备在浙江、安徽等地发动武装起义。她负责联络各地会党,组织革命力量,筹集武器弹药。 她在上海创办了《中国女报》,提倡男女平等,号召妇女解放。她在发刊词中写道: “我中国女同胞,二万万之民众,岂尽愚顽者哉?其所以不识字、不知学、不讲求学问、不讲求体育者,皆因数千年来,压制束缚,锢蔽其耳目,摧残其手足,使之不得自由,不得平等。今欲脱其压制,去其束缚,必先使之有学问,有知识,有体育,有独立之精神,有自由之思想,然后可与男子并立,可与世界争衡。” “必先使之有学问,有知识,有体育,有独立之精神,有自由之思想”——这是秋瑾对妇女解放的理解。她认为,妇女解放不是靠别人施舍的,而是靠自己争取的。女人要先有学问,有知识,有体育,有独立之精神,有自由之思想,然后才能和男人平起平坐,才能和世界争高低。 《中国女报》只出了两期就停刊了,可它的影响是深远的。它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无数女子的心。那些女子读了秋瑾的文章,知道了自己不是天生的弱者,不是男人的附庸,不是只会生孩子的工具。她们是人,是和男人一样的人,应该有和男人一样的权利。 秋瑾还做了另一件大事——她在大通学堂担任教习,培养革命人才。 大通学堂是光复会在绍兴创办的一所军事学校,表面上是培养体育师资,实际上是训练革命党人。秋瑾在这里教学生们射击、击剑、军事理论,还教他们革命思想。她对学生说:“你们是国家未来的希望。你们要有勇气,有胆识,有牺牲精神。为了国家的独立,为了民族的解放,我们随时准备牺牲。” 学生们都很敬重她,叫她“秋先生”。她虽然是个女子,可她的胆识和气魄,让那些男子都自愧不如。 六、起义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秋瑾和徐锡麟等人策划在浙江、安徽同时起义。 徐锡麟在安庆负责,秋瑾在绍兴负责。他们约定,7月6日同时发动。秋瑾在绍兴组织了光复军,自任统领,联络了各地的会党,筹集了武器弹药,只等起义的信号。 可事情败露了。 7月6日,徐锡麟在安庆提前发动起义,刺杀安徽巡抚恩铭,率领学生军占领军械所。可起义失败,徐锡麟被捕,惨遭杀害。他的遗体被剖腹挖心,惨不忍睹。 消息传到绍兴,秋瑾知道大势已去。可她不肯逃走。她说:“革命总要有牺牲的。今天轮到我了,我不怕。” 她的朋友们劝她赶紧离开绍兴,避避风头。可她不听。她说:“我是大通学堂的负责人,是光复军的统领。我走了,学生们怎么办?我走了,革命的火种怎么办?” 她留了下来。 7月13日,清军包围了大通学堂。 秋瑾正在给学生上课。听到枪声,她让学生们从后门逃走,自己一个人留在大厅里。她没有带武器,没有做任何抵抗。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平静地看着冲进来的清军。 清军士兵冲进来,用枪指着她,说:“你就是秋瑾?” 秋瑾点点头,说:“是我。” 士兵们把她绑了,押往绍兴知府衙门。 在路上,秋瑾昂着头,挺着胸,没有一丝畏惧。绍兴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她,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叹气。秋瑾看着他们,笑了笑,说:“不要哭。革命是会成功的。总有一天,你们会看到一个新的中国。” 七、就义 绍兴知府贵福,亲自审讯秋瑾。 贵福问她:“你为什么反?” 秋瑾说:“我不是反,我是革命。清朝政府腐败无能,丧权辱国,不配做中国的政府。我要推翻它,建立一个新中国。” 贵福又问:“你的同党是谁?” 秋瑾说:“我的同党,是四万万中国人。” 贵福大怒,命人用刑。秋瑾被打得遍体鳞伤,可她始终不肯供出任何一个同党的名字。她咬着牙,忍着痛,一声不吭。 贵福没有办法,只好向浙江巡抚张曾敭请示。张曾敭回电:“就地正法。” 7月15日凌晨,秋瑾被押往绍兴轩亭口刑场。 那天,绍兴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急,像是老天爷在为她流泪。秋瑾走在雨中,头发湿了,衣服湿了,可她不在乎。她昂着头,挺着胸,一步一步地走向刑场。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鉴湖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想起十岁那年写的《示志》——“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那时候的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心比男儿还要刚烈。 想起嫁给王廷钧的那天——她不愿意,可她别无选择。她不是不爱他,只是他们不是一类人。 想起去日本的那天——她站在船头,看着祖国的土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海平线下,暗暗发誓,一定要回来,一定要为国家做点事。 想起创办《中国女报》——她要在文字中唤醒沉睡的女同胞,让她们知道,她们不是天生的弱者。 想起大通学堂的学生们——那些年轻人,那些革命的火种,一定会继续她未竟的事业。 想起自己写过的那首诗——“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她不能拼十万头颅了,她只能拼自己的头颅。可她不后悔。她愿意用自己的头颅,去换取一个新中国,去换取四万万同胞的觉醒。 到了刑场,监斩官问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秋瑾说:“我要写一首诗。” 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道: “秋风秋雨愁煞人。”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昂起头,望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雨还在下。她没有闭眼,也没有求饶。她就这样站着,站在雨中,站在刑场上,站在历史的转折点上。 枪响了。 秋瑾倒下了。她倒在了血泊中,倒在了雨水中,倒在了她深爱的土地上。 那一年,她三十二岁。 八、身后 秋瑾死后,她的遗体被她的好友吴芝瑛、徐自华等人收殓,安葬在杭州西湖边。 她的墓在西湖孤山脚下,面对西湖,背靠孤山,风景极美。墓碑上刻着“秋竞雄之墓”五个字,是她生前自己取的名字。 她的墓前,经常有人来祭拜。有她的亲人,有她的朋友,有她的学生,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们来的时候,都带着花,带着酒,带着诗,带着对她的怀念和敬仰。 她的诗稿,被她的朋友们整理出版,名为《秋瑾集》。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书信,都收录在其中。那些文字,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灵魂的寄托,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 民国成立后,孙中山先生亲自为秋瑾题写了匾额——“巾帼英雄”。这四个字,挂在她的墓前,挂在她的故居,挂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周恩来总理曾说过:“秋瑾是个英雄,她是我心目中的女英雄。” 是的,她是英雄。她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杰出的女英雄。她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诗句,用鲜血浇灌了革命的花朵,用牺牲唤醒了沉睡的国民。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西湖边找到了秋瑾的墓。 墓已经修葺过了,不再是当初那个简陋的土堆。墓前有石阶,有栏杆,有花圃,有石碑。石碑上刻着她那首最著名的诗: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她的墓前,常年有人献花。有红玫瑰,有白菊花,有黄雏菊,有不知名的野花。那些花,是人们对她的怀念,是人们对她的敬仰,是人们对她的承诺——我们不会忘记你,我们会继续你未竟的事业,我们会建设一个你梦想中的新中国。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秋瑾的一生活得最痛快。她像一道闪电,划破沉闷的夜空;她像一声惊雷,震醒了沉睡的大地。她活得轰轰烈烈,死得坦坦荡荡。她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那句话——“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她是鉴湖的女儿,是绍兴的女儿,是江南的女儿,是中国的女儿。她是一朵开在乱世中的花,开得艳丽,开得决绝,开得满身是伤,可她的香气,飘了百年,还在飘。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孤鸾:商景兰与锦囊集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绍兴会稽山的松林里,落在兰亭的曲水畔,落在蕺山脚下的谢家台门中,也落在一个白发老妪的肩头。那老妪站在一座新坟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雨水顺着竹杖滴下来,滴在泥土里,滴在墓碑上,滴在她那双早已哭干了泪的眼睛里。她已经八十一岁了,活过了明、清两朝,活过了七十六年的丧夫之痛、丧子之殇、丧女之悲,活过了山河破碎、家国沦亡。她还活着,可她已经死了。她的心,早就和那些死去的人一起,埋在了这座坟里。 她叫商景兰,字媚生,号锦囊。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会稽名门商家的女儿,抗清志士祁彪佳的妻子。她出身名门,嫁入名门,一生享尽了荣华富贵,也尝尽了人间至痛。她的丈夫祁彪佳在明亡后绝食殉国,她的四个儿子在清初的抗清斗争中相继死去,她的女儿们也一个个先她而去。她活到了八十一岁,送走了所有的亲人,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她把一生的悲苦写进了诗里,那些诗,是她生命的最后一点光。 一、会稽名门 明代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商景兰出生在绍兴会稽的商家大院。 商家是会稽的名门望族,世代书香,科第不绝。她的父亲商周祚,是万历二十九年的进士,官至吏部尚书。商周祚为人刚直,为官清廉,在朝中声望极高。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请了最好的先生来家中授课。 商景兰是家中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文。父亲对她极为宠爱,常说:“此女有林下风,将来必为闺阁领袖。” 商景兰从小就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诗经》和《离骚》。她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读“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些古老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进了她幼小的心灵。她开始学着写诗,写山,写水,写花,写月,写她看到的一切,写她感受到的一切。 十二岁那年,她写了一首《咏梅》: “冰肌玉骨绝尘埃,数点寒香雪里开。 羞与百花同艳丽,独留清气满乾坤。” 这首诗写得很有气魄。“冰肌玉骨绝尘埃”——梅花的冰肌玉骨,远离尘世的污浊。“羞与百花同艳丽”——梅花不屑与百花争艳,它只在雪中开放。“独留清气满乾坤”——它的清气,充满了天地之间。这哪里是写梅花?分明是写她自己——她要做梅花一样的人,冰清玉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她的父亲读了这首诗,叹道:“这个女儿,将来不得了。” 二、祁府佳妇 商景兰十六岁那年,嫁给了绍兴祁家的长子祁彪佳。 祁家是会稽的另一大名门,与商家门当户对。祁彪佳的父亲祁承?,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官至江西右参政,也是著名的藏书家,建了一座“澹生堂”藏书楼,藏书数万卷。 祁彪佳比商景兰大两岁,自幼聪慧,十七岁中举,二十一岁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他生得风度翩翩,才华横溢,性格温和,为人正直。商景兰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两家定亲的宴会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人群中,像一棵挺拔的竹子。她的心怦怦地跳了几下,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 出嫁那天,绍兴下着雨。 商景兰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会稽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山中玩耍的情景,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她知道,那些日子结束了。从今天起,她是祁家的人了,要为人妻,为人媳,为人母,要操持家务,相夫教子。 可她不怕。她相信,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花轿抬进了祁府。祁彪佳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气宇轩昂。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终于等到你了。” 商景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会稽山上的星星。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祁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商景兰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祁彪佳不仅是朝廷命官,还是个才华横溢的文学家、戏曲家。他精通诗词,擅长书法,对戏曲也有很深的研究,写过《全节记》《玉节记》等传奇剧本。他对商景兰极为尊重,把她当成自己的知音、诗友、灵魂伴侣。 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画,一起游山玩水。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便在书房里相对而坐,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商景兰在《长相思》中记录了这段生活: “春日长,春日长,池馆无人花自香。 莺啼燕语忙。 忆檀郎,忆檀郎,共倚阑干看夕阳。 深情付锦囊。” “共倚阑干看夕阳”——他们一起靠着栏杆,看夕阳西下,看晚霞满天。那样的日子,太美了,美得像一场梦。“深情付锦囊”——她把他们的深情,写进了诗里,收进了锦囊中。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白头,持续到来世。 可她没有等到白头。 三、国破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消息传到绍兴时,祁彪佳正在家中读书。他听到消息,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他愣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望着北方,一言不发。 商景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如刀割。她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他是明朝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君死了,国亡了,他该怎么办? 祁彪佳被南明弘光朝廷任命为苏松巡抚,前往江南抗清。他在任上积极组织抵抗,可大势已去,清军势如破竹,江南各地纷纷沦陷。他退守杭州,可杭州也守不住了。 弘光元年(1645年)六月,清军攻陷杭州。祁彪佳退回家乡绍兴。 他知道,大势已去。明朝再也回不来了。 闰六月初四,祁彪佳写了一封遗书,留给商景兰和孩子们。他在遗书中写道: “天下事不可为矣。吾受国厚恩,当以死报。汝辈善视儿女,勿以我为念。” 商景兰读了这封遗书,哭得昏了过去。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她拦不住他。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闰六月初六,祁彪佳穿好官服,戴上官帽,整理好衣冠,走向家中的水池。他站在池边,望着池中的倒影,望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望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明朝。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池中。 等家人把他救上来时,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一年,他四十四岁。 商景兰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哭他,哭自己,哭孩子们,哭这个破碎的国家,哭这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她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她后来在《悼亡》中写道: “公自垂千古,吾犹恋一生。 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 折槛生前事,遗碑死后名。 存亡虽异路,贞白本相成。” “公自垂千古”——他殉国而死,千古流芳。“吾犹恋一生”——可她还在留恋这一生,舍不得死。“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君臣大节固然重要,可儿女私情也是人之常情。“折槛生前事,遗碑死后名”——他生前的事,死后的名,都值得铭记。“存亡虽异路,贞白本相成”——活着和死了,走的是不同的路,可他们的清白是一样的。 她没有随他去死。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她还有孩子,还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他们还需要她。她必须活着,替他把孩子们养大,替他把祁家的香火传下去。 可活着,比死更难。 四、孤儿寡母 祁彪佳死后,商景兰一个人撑起了整个祁家。 她教孩子们读书,教他们写诗,教他们做人。她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是个英雄,为了国家而死,为了民族而亡。她要孩子们记住父亲的样子,记住父亲的志向,将来也要像父亲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她的四个儿子——祁理孙、祁班孙、祁季孙、祁德孙,个个聪慧,个个有才。他们读书极勤,写得一手好诗,继承了父亲的才华和志向。商景兰看着他们,心里既有欣慰,也有担忧。她怕他们太像父亲了,太刚烈了,太不懂得妥协了。在这个改朝换代的年代,太刚烈的人,活不长。 她的担忧,后来成了现实。 清初,抗清斗争此起彼伏。绍兴一带,有很多反清复明的秘密组织。祁家的几个儿子,都参与了这些活动。他们联络各地抗清力量,策划武装起义,试图恢复明朝。 商景兰知道这些事,可她无法阻止。她理解他们——他们是祁彪佳的儿子,身上流着祁彪佳的血,怎么可能不为国雪耻? 可她更知道,这些事是极其危险的。清朝统治者对反清活动极为敏感,一旦发现,就是灭门之祸。 果然,祸事来了。 顺治十八年(1661年),祁班孙参与的抗清组织“魏璧案”事发,他被逮捕,流放宁古塔。祁理孙受到牵连,被囚禁家中,不久郁郁而终。 商景兰听到消息,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看着那些飘过的云,觉得自己像那些云一样,飘来飘去,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她没有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在丈夫死的时候已经流干了。她现在只有恨——恨清朝,恨命运,恨老天爷为什么不让她也死了算了。 可她还不能死。她还有其他的孩子,还有孙子孙女,还有祁家的香火。 她咬着牙,活了下来。 她在《寄诸儿》中写道: “家国两茫茫,哀鸿遍野伤。 孤儿犹在目,慈母已断肠。 世乱人皆贱,天寒菊自香。 愿儿如劲草,风雨莫摧折。” “家国两茫茫”——家在哪里?国在哪里?她不知道。“哀鸿遍野伤”——到处都是哀鸿,到处都是伤心。“孤儿犹在目”——孩子们还在眼前,可他们也是孤儿了。“慈母已断肠”——母亲已经断肠了。“世乱人皆贱”——世道乱了,人的命也贱了。“天寒菊自香”——天冷了,菊花还是香的。“愿儿如劲草,风雨莫摧折”——她希望孩子们像劲草一样,风雨都摧不折。 可风雨还是摧折了它们。 五、断肠 祁班孙流放宁古塔后,在冰天雪地中苦熬了几年,终于遇赦归来。可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废人了——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他不再说话,不再写诗,不再见人。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商景兰去看他,他也不开门。她站在门外,对他说:“儿啊,娘来看你了。你开开门,让娘看看你。” 里面没有声音。 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里面还是没有声音。她只好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她觉得,那扇门关上的不是房间,是她儿子的心。他的心,在宁古塔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回来的,只是一具躯壳。 没过几年,祁班孙也死了。 商景兰送走了他,像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大儿子一样。她站在他的坟前,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她的女儿们,也一个个先她而去。 大女儿祁德渊,嫁给了绍兴的章家,年纪轻轻就病死了。二女儿祁德琼,嫁给了一个姓王的书生,也是早逝。三女儿祁德茝,嫁给了一个姓姜的秀才,同样英年早逝。 商景兰送走了所有的孩子。六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也没留下。 她活到了八十一岁,活成了祁家唯一剩下的人。 她住在空荡荡的宅子里,身边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女儿,只有几个孙子孙女,还有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诗。 她在《孤鸾》中写道: “黄昏庭院,正雨打梨花,门掩梨花。 独自倚阑干,数归鸦。 年时记得,共伊人、笑语窗纱。 到如今、只有孤灯,伴我天涯。 堪嗟。 人生几何,便尘满面,鬓如霜,老去堪嗟。 把酒问嫦娥,有药驻年华。 嫦娥不语,但见云外、月影横斜。 凄凉煞、旧时王谢,燕子飞入人家。” “黄昏庭院,正雨打梨花”——黄昏时分,庭院里下着雨,雨打在梨花上,梨花落了满地。“独自倚阑干,数归鸦”——她一个人靠着栏杆,数着归巢的乌鸦。“年时记得,共伊人、笑语窗纱”——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还和他一起在窗下说笑。“到如今、只有孤灯,伴我天涯”——如今,只有一盏孤灯,陪着她,浪迹天涯。 “凄凉煞、旧时王谢,燕子飞入人家”——最凄凉的是,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如今已经飞入了寻常百姓家。祁家,曾经是绍兴的名门望族,如今只剩她一个孤老婆子了。 六、锦囊 商景兰晚年,把一生的诗稿整理成集,取名《锦囊集》。 “锦囊”二字,出自李贺的典故。李贺每天骑着毛驴出门,背着一个锦囊,想到好句子就写下来,扔进锦囊里,回家后再整理成诗。商景兰也学李贺,把写的诗都收进锦囊里。那个锦囊,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比任何珠宝都珍贵。 她在《锦囊集》的自序中写道: “余生不辰,幼承庭训,稍知书史。年十六,归祁氏。二十三载夫妇,恩爱甚笃。不意国变,夫子殉节,遗孤六人,茕茕在目。三十年间,丧夫丧子丧女,备尝人世之苦。惟诗词自娱,聊以遣怀。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锦囊集》。他日身殁之后,是存是毁,悉听后人。” “三十年间,丧夫丧子丧女,备尝人世之苦”——三十年,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女儿,把人间所有的苦都尝了一遍。“惟诗词自娱,聊以遣怀”——只有诗词能让她开心一点,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痛苦。 她的诗,写得很淡,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可正是这种“淡”,让人读来更加心酸。她已经痛到了极致,痛到说不出痛了。她只能用最平淡的语言,写出最深的悲伤。 她在《秋日》中写道: “秋来何处最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 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 愁生陌上黄骢曲,梦绕江南黄叶村。 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秋来何处最消魂”——秋天来了,哪里最让人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夕阳西下,秋风吹着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从前,春天的时候,燕子在这里飞舞。“只今憔悴晚烟痕”——如今,只有晚烟的痕迹,憔悴而凄凉。“愁生陌上黄骢曲”——她听到路上传来的黄骢曲,心中生起无限哀愁。“梦绕江南黄叶村”——她的梦,绕着江南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莫听临风三弄笛”——不要听那风中的笛声,听了会更伤心。 七、绝笔 商景兰八十一岁那年,病倒了。 她知道,这次病倒了,就再也起不来了。她不怕死。她等了太久了,等了五十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她听着雨声,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六岁那年,嫁给祁彪佳。他穿着大红的新郎服,站在门口接她,对她说:“终于等到你了。” 想起那些在书房里一起读书、写诗、赏画的夜晚。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想起他殉国的那天。他穿着官服,戴着官帽,走向水池,纵身一跃。她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想起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死去。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一个接一个,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最后只剩她一根光秃秃的树干。 想起那些诗。那些她写给丈夫的诗,写给儿子的诗,写给女儿的诗,写给她自己的诗。那些诗,是她活过的证据,是她爱过的证据,是她痛过的证据。 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写过的那首《咏梅》——“羞与百花同艳丽,独留清气满乾坤。”她做到了。她像梅花一样,在风雪中开放,在严寒中挺立,用一生的清白,证明了祁家的风骨,证明了明末士大夫的气节。 她闭上眼睛,雨声渐渐远去,像一条河流,载着她所有的悲,缓缓地、缓缓地流走了。 那一年,清康熙十六年(1677年),商景兰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八、身后 商景兰死后,她的孙子们把她的《锦囊集》刊刻出版,流传于世。 她的诗,不像李清照那样沉郁,不像朱淑真那样哀婉,不像徐灿那样悲凉。她的诗里有一种独特的东西——一种经历过至痛之后的大彻大悟,一种看破红尘之后的淡然与从容。她不哭天抢地,不怨天尤人,只是平静地、淡淡地,把她一生的悲苦写出来。 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商景兰:“商景兰诗,清丽婉转,有林下风。其《悼亡》诸作,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 “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那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思念,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牵挂,一个白发人对黑发人的悲恸。 可她没有被打倒。她活到了八十一岁,活成了祁家的脊梁,活成了明末清初那段历史的见证者。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绍兴会稽山下找到了一座古墓。 墓已经很破败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祁公……配商氏……之墓。” 那是商景兰的墓。她和祁彪佳合葬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再也不分离。 她的墓前,有一株梅花。不知道是谁种的,也许是她的后人,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自己长出来的。每到冬天,梅花开放,冰肌玉骨,清香扑鼻,像她这个人,像她这一生。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商景兰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活得太苦了,苦到让人不忍心读她的诗。可她的诗,又美得让人不得不读。那是一种苦寒中的美,一种绝境中的美,一种濒死中的美。像梅花,在最冷的时候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 她葬了丈夫,葬了儿子,葬了女儿,葬了所有的亲人。最后,她把自己也葬了,葬在了诗中,葬在了词里,葬在了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红桥秋柳:张红桥与红桥遗稿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福州城外的红桥之上,落在桥下潺潺的河水中,落在桥畔那间小楼的窗棂上,也落在一个年轻女子的眉间。那女子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书信,信纸已经被她读了很多遍,边角都起了毛。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了一朵朵墨花。 她叫张红桥,本名张秀芬。 她是明初的才女,闽中奇女子。她生于中原大户,避乱南迁,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沦为歌妓。可她凭着一身才情,在闽中诗坛上赢得了“闽中十子”的瞩目,以诗为媒,与闽中十子之首林鸿谱写了一曲缠绵悱恻的爱情悲歌。她只活到二十几岁,短暂得像一场春梦。可她留下的那些诗,却像红桥下的流水,流过了六百年的时光,还在流。 一、中原旧梦 元末至正年间,中原大地烽烟四起。 朱元璋与陈友谅争夺天下,战火燃遍了半个中国。河南、安徽、山东一带,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无数人家破人亡,背井离乡,向南逃亡。逃到江南,逃到福建,逃到岭南,只要能活着,哪里都去。 张秀芬就出生在这样一个乱世。 她本是中原大户人家的女儿,家资殷实,诗书传家。父亲是个读书人,虽然没有做官,可家中藏书甚富,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张秀芬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父亲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将来必成大器。” 可大器还没有成,战火就烧到了家门口。 元末的天下,到处是起义军,到处是官军,到处是土匪。今天这拨人来了,抢粮抢钱;明天那拨人来了,杀人放火。张秀芬的父亲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决定举家南迁,去南方避难。 他变卖了家产,雇了几辆马车,带着妻子、女儿和几个仆人,一路向南。从河南到湖北,从湖北到江西,从江西到福建,两千多里的路,走了将近两个月。一路上,他们遇到了无数逃难的人,也遇到了无数危险。有一次,他们差点被一伙溃兵劫持,幸亏躲进了一座山中,才逃过一劫。 可他们躲过了溃兵,却没有躲过瘟疫。 张秀芬的父亲在路上染上了瘟疫,发着高烧,吃什么吐什么。马车颠颠簸簸地走着,他躺在车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像一把柴。张秀芬守在父亲身边,给他喂水,给他擦汗,给他讲故事,希望能让他好受一些。 可她的父亲还是死了。 死在江西到福建的路上,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死在异乡的土地上。临死前,他握着女儿的手,说:“照顾好你娘。好好活着。” 张秀芬哭着点头,可她做不到。 她的母亲在父亲死后,悲痛欲绝,身体也垮了。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哭,哭到眼睛都肿了,哭到嗓子都哑了。张秀芬劝她,她不听;骂她,她也不听。她只是哭,一直哭,哭到她自己也倒下了。 不到一个月,母亲也死了。 张秀芬成了孤儿。 那一年,她大约十一二岁。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身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只有几个同样流离失所的仆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幸好,她还有一个姨母。 姨母早年嫁给了一个高官,做了人家的宠妾。可战乱中,夫家败落了,姨母也流落到了福建,在福州城中靠卖艺为生。她听说姐姐一家逃难南下了,便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这个孤苦伶仃的外甥女。 姨母抱着张秀芬,哭了一场,然后对她说:“从今以后,你就跟着姨母。姨母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姨母住哪里,你就住哪里。只要有姨母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 张秀芬跪下来,给姨母磕了三个头。她知道,从今以后,姨母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二、红桥之西 姨母带张秀芬来到了福州。 福州是福建省会,闽江穿城而过,城中有三山两塔,风光秀丽。城中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身漆成红色,当地人叫它“红桥”。红桥之西,有一片民居,姨母在这里租了一间小屋,安顿下来。 姨母以卖艺为生,会弹琴,会唱曲,会写诗,也会画画。她年轻时在高官家中做妾,耳濡目染,学了不少本事。如今虽然年岁大了,可风韵犹存,在福州城中颇有名气。 张秀芬跟着姨母,学弹琴,学唱曲,学写诗,学画画。她学得极快,不到半年,就已经能独立弹奏几首古曲;不到一年,就已经能写出像模像样的诗了。姨母惊叹不已,说:“这孩子,是天生的才女。我这点本事,不出三年,她就全学去了,到时候她就该教我了。” 张秀芬住在红桥之西,便给自己取了一个号——“红桥”。她喜欢这个号,喜欢“红桥”这两个字。桥是连接两岸的,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座桥,连接过去和未来,连接苦难和希望。 可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姨母靠卖艺为生,收入微薄,养活两个人已经很吃力了。张秀芬稍大一些后,也开始帮着姨母卖艺。她弹琴,唱曲,写诗,画画,什么都做。她的才情和美貌很快就在福州城中传开了,人们都知道,红桥之西住着一个才女,能诗能词,能书能画,且生得花容月貌。 可她的身份,始终是尴尬的。 她不是良家女子,没有父兄庇护,没有夫家依靠,只能靠卖艺为生。在那个时代,这样的女子,被称为“歌妓”,不管她有多么高的才情,多么清白的身世,都逃不过这个标签。人们欣赏她的才华,可也在背后议论她的出身。 张红桥不在乎。她从小就知道,别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她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写好诗,弹好琴,画好画,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化成笔下的文字。 她在《秋夜》中写道: “西风昨夜到庭梧,叶叶声声似泪珠。 独自凭栏无一事,数声砧杵送秋初。” “叶叶声声似泪珠”——风吹过梧桐叶,发出的声音像泪珠一样,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独自凭栏无一事”——她一个人靠着栏杆,什么事都没有,可心里却有什么事,说不清,道不明。“数声砧杵送秋初”——远处传来捣衣的声音,告诉她秋天来了。 她写的是秋夜,写的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就像那秋夜一样,清冷,孤寂,没有尽头。 三、以诗为媒 张红桥到了婚嫁的年纪。 福州城中的豪门子弟、风流才子,纷纷托媒人来提亲。有的家资丰厚,有的才名远播,有的相貌堂堂,可张红桥一个都没有看上。她把所有的提亲都拒绝了,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姨母急了,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 张红桥说:“我要嫁的人,必须有李太白的才情。” “李太白?”姨母愣了,“那是唐朝人,早就死了。你上哪儿找去?” 张红桥笑了,说:“我不是要找李白,我是要找有李白那样才情的人。只要他的诗写得好,能让我服气,我就嫁给他。” 姨母无奈,只好由着她。 消息传出去后,福州城中的文人墨客都轰动了。一个才女,要以诗为媒,谁能打动她的心,她就嫁给谁。这简直是天下最浪漫的事。于是,“闽中十子”纷纷登场了。 “闽中十子”是明初福建最有名的十位诗人,包括林鸿、高棅、王恭、王偁、陈亮、唐泰、郑定、王褒、黄玄、周玄。他们以林鸿为首,倡导唐诗,反对宋诗的理趣,在明代诗坛上影响很大。 最早向张红桥投诗的是王恭。 王恭是闽县人,字安中,号皆山樵者。他是“闽中十子”之一,诗名甚高。他写了一首七绝,托人送到张红桥的案头: “重帘穴见日昏黄,络纬啼来也断肠。 几度寄书君不答,空将红泪湿罗裳。” 这首诗写得情意绵绵,可张红桥读了,只是淡淡一笑,说:“诗是好诗,可我不喜欢。”她把诗笺放在一边,没有回复。 接着,王偁也来了。王偁是永福人,字孟扬,也是“闽中十子”之一。他写了一首《投赠张红桥》: “银屏桂殿露香飘,此去蓬山路不遥。 濯濯泥人春月柳,东风吹不上红桥。” 这首诗写得清丽婉转,可张红桥读了,还是不满意。她摇摇头,说:“还不够。” 她又拒绝了。 其他几位才子也陆续投诗,可张红桥一个都没有看上。她的门槛太高了,高到让那些自负才情的人都望而却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看上任何人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林鸿。 林鸿,字子羽,福清人,是“闽中十子”之首,也是明代闽中诗派的领袖。他年轻时以人才被推荐,授将乐县学训导,官至礼部员外郎。可他性格落拓,不善于做官,不到四十岁就辞官归隐,专心写诗。 林鸿的诗,学盛唐,尤擅七言。他的诗风雄浑豪放,有李白、杜甫之风。同代人评价他“始窥陈拾遗之阃奥”,意思是他的诗已经进入了陈子昂的境界。 林鸿听说了张红桥以诗为媒的事,也写了一首诗,托邻居老妇转交给她: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 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这首诗写得含蓄隽永,既有情意,又不轻浮。张红桥读了,心头一动,拿着那张诗笺,看了很久很久。她翻来覆去地读,读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她提起笔,回了一首诗: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 自爱焚香闲把卷,春来无梦到青天。” “梨花寂寂斗婵娟”——梨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与月亮比美。“银汉斜临绣户前”——银河斜斜地照在她的窗前。“自爱焚香闲把卷”——她喜欢焚起一炉香,悠闲地读书。“春来无梦到青天”——春天来了,她没有做什么大梦,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她回这首诗,意思很清楚:她接受了他的心意。她愿意和他在一起,过平静的日子,读书,写诗,焚香,赏月。不需要荣华富贵,不需要功名利禄,只要有诗,有他,就够了。 林鸿收到回诗,喜出望外。他立刻托媒人去提亲,两家很快就定了下来。 张红桥就这样,以诗为媒,嫁给了林鸿。 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她等到了她要等的人——不是李太白,而是一个有李白那样才情的人。他叫林鸿,是“闽中十子”之首,是她这一生最爱的男人。 四、红桥唱和 张红桥嫁给了林鸿,可她没有住进林家的宅子,而是住在红桥之西自己的小楼里。她甘居外室,不与林家的正妻争宠,不掺和林家的家务事。她要的,只是和他的爱情,和他的诗,和他的陪伴。 林鸿对她很好。他经常来红桥看她,陪她读书,陪她写诗,陪她赏花赏月。他们在一起,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有无穷无尽的诗要写。他们唱和往还,诗词盈箧,留下了许多动人的篇章。 有一次,林鸿夜至红桥,两人相见,欣喜不已。张红桥写了一首《子羽夜至红桥》: “桥外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云东。 一声宝马嘶明月,万里金戈起大风。 雪压关山愁远道,云横江汉恨飘蓬。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向苍苍问四公。” “桥外千花照碧空”——红桥之外,千花盛开,映照着碧蓝的天空。“美人遥隔水云东”——她的心上人,隔着水云,在东边。“一声宝马嘶明月”——月光下,宝马嘶鸣,他来了。“万里金戈起大风”——可她的心里,还有万里金戈、大风吹起的忧虑。“可怜夜半虚前席”——她夜半等着他,可等来的,是相聚的欢喜,也是离别的预兆。 林鸿也回了一首诗: “记得红桥旧冶游,少年曾此系兰舟。 而今重到红桥畔,只有青山似旧时。” “记得红桥旧冶游”——他记得从前在红桥游冶的情景。“少年曾此系兰舟”——那时候他还年轻,在这里系过小船。“而今重到红桥畔”——如今他重到红桥畔,一切都不一样了。“只有青山似旧时”——只有青山还是从前的样子,山还在,水还在,可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 他写的是红桥,也是他们的爱情。爱情是美好的,可美好总是短暂的。他们都知道这一点,可他们都不愿意去想。他们只想活在当下,活在这一刻,活在彼此的怀抱里。 张红桥还写过一首《红桥答诗》: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 自爱焚香闲把卷,春来无梦到青天。” 这是她第一次回赠林鸿的那首诗,也是她诗中最广为人知的一首。诗中有她的清高,她的自爱,她的淡泊。她不羡慕荣华富贵,不羡慕功名利禄,只想和他在一起,焚香读书,闲度岁月。 可岁月不肯让他们闲度。 五、金陵之行 美好的日子,只过了一年。 一年后,林鸿收到了一封旧日岳家从京城捎来的信,让他去金陵(南京)重谋官职。林鸿闲居经年,虽有张红桥的柔情相伴,可毕竟不能满足他男儿当立业的志向。机会降临了,他不能错过。 临行前,林鸿来红桥辞别。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张红桥站在红桥上,看着河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林鸿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我去金陵,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一定回来。你等我。” 张红桥点点头,说:“我等你。不管多久。” 林鸿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面上的月光。他想,他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可他没有回来。 林鸿走后,张红桥一个人住在红桥的小楼里,日复一日地等他。 她每天都要去红桥上站一会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望着那条他走过的路。她盼着邮差从路上走来,盼着他手里拿着林鸿的信。可信来得很少,很久才来一封。林鸿在信里说,金陵的事很多,很忙,他需要时间处理。他说他很好,让她不要担心。他说他想她,很想很想。 张红桥每次收到信,都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信纸都皱了,读到字迹都模糊了。她回信说,她也好好的,让他不要挂念。她说红桥的桃花开了,又谢了;河水涨了,又落了;月亮圆了,又缺了。她说她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等他的归来。 可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说:他不会回来了。 她知道,他有妻子,有家业,有前程。她只是一个外室,一个歌妓出身的女子,一个不能在正式场合露面的妾。他不可能为了她放弃一切,不可能为了她抛妻弃子,不可能为了她回到这个小小的红桥。 她明白这些道理,可她还是放不下。 她在《遗林鸿》中写道: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 他日归来也无益,不如留取伴青松。” “一南一北似飘蓬”——他在北,她在南,像两棵飘蓬,被风吹散了。“妾意君心恨不同”——她的心意和她的心,恨不能相同。“他日归来也无益”——他日后即使回来了,也没有用了。“不如留取伴青松”——不如让她一个人,陪着青松,度过余生。 她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已经绝望了。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她还在等他。她骗自己说,也许明天他就回来了,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她用一个又一个的“也许”,骗自己活了一天又一天。 可“也许”终究不是真的。 六、感念成疾 林鸿在金陵待了一年又一年。 张红桥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她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差,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窝越来越深。她不再弹琴,不再画画,甚至不再写诗。她唯一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着红桥的方向,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的姨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姨母劝她:“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你还年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张红桥摇摇头,说:“不嫁了。这辈子,只嫁他一个。” 姨母说:“可他不会回来了。” 张红桥说:“我知道。可我不等他,还能做什么呢?” 她不是不知道他不会回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她没有办法。她的心已经被他带走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她没有心,就没有办法爱别人,没有办法过别的日子,没有办法做别的事。她只能等,等到心死了,等到人死了,等到一切都结束了。 她在《念奴娇》中写道: “新愁旧恨,一时都上眉梢。 满眼凄凉,只愁今夜,月明人静。 多少旧欢新爱,尽付与、东风吹醒。 休更说、从前好梦,只今谁省。” “新愁旧恨,一时都上眉梢”——新的愁,旧的恨,一下子都涌上了眉梢。“满眼凄凉,只愁今夜,月明人静”——满眼都是凄凉,她只担心今夜,月明人静的时候,她该怎么熬过去。“多少旧欢新爱,尽付与、东风吹醒”——多少旧日的欢乐、新近的爱恋,都交给东风,吹醒了,吹散了。“休更说、从前好梦,只今谁省”——不要再提从前的好梦了,如今谁还记得呢? 她写的是自己的心,也是天下所有痴情女子的心。爱一个人,爱到忘了自己;等一个人,等到心都碎了。可她还是爱,还是等。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她不能不爱,不能不等。爱情不是一种选择,是一种宿命。她逃不掉,也躲不开。 林鸿从金陵寄回了一些诗词,想慰藉她的心,可都无济于事。那些诗词太远了,太冷了,太无力了。她需要的是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句“我回来了”。可她等来的,只有纸上的字,只有墨迹未干的句子,只有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安慰。 她独坐小楼,居常郁郁无聊。她不再下楼,不再出门,不再见任何人。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像一只受伤的鸟,把自己藏在巢里,等着伤口愈合,或者等着死亡来临。 她的伤口没有愈合。死亡先来了。 七、红桥遗稿 林鸿离开后的第三年,张红桥病倒了。 她的病,是相思病,也是心碎病。医生说她气血两亏,五脏俱损,需要好好调养。可她知道,调养没有用。她的病不在身体,在心里。心碎了,吃什么药都补不回来。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她听着雨声,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母带她从河南逃难到福建。父亲死在路上,母亲也死在路上。她成了一个孤儿,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想起姨母收留了她,教她弹琴、唱曲、写诗、画画。姨母说,这孩子是天生的才女。可她宁愿不是才女,宁愿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有父母疼爱,有丈夫依靠,有儿女绕膝。 想起那些向提亲的豪门子弟、风流才子。王恭,王偁,还有那些记不住名字的人。他们的诗都写得很好,可她都不喜欢。她只要一个人——林鸿。 想起林鸿的那首诗:“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她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心头一动,知道这个人就是她要等的人。她回了诗,他来了,他们在一起了。那一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想起他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他站在红桥上,握着她的手,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她点点头,说:“我等你。不管多久。” 可他没有回来。 她等了他三年,等来了病,等来了老,等来了死。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等他的那些日子里已经流干了。她现在只有平静,一种濒死之前的、大彻大悟的平静。 她叫来姨母,对她说:“姨母,我快不行了。我死后,把我写的诗稿整理一下,留个念想。” 姨母哭着说:“你不会死的,你还这么年轻。” 张红桥笑了笑,说:“我这一生,值了。我活了二十几年,爱过一个人,写过一些诗,够了。” 姨母问她:“要不要给林鸿写封信,告诉他你的情况?” 张红桥摇摇头,说:“不用了。他在金陵忙他的事,不要打扰他了。” 她不想打扰他。她知道,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前程,新的希望。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想让他内疚,不想让他为难。她只想悄悄地走,悄悄地消失,像一滴雨落在河里,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可她留下的那些诗,还是有痕迹的。 那一年,张红桥病逝于红桥之西的小楼中,年仅二十余岁。 她的死,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时间。也许是春天,也许是秋天,也许是冬天。也许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也许是在一个晴朗的清晨。史料上没有记载,她身边的人也没有记录。她死得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泥土里,很快就腐烂了,消失了,没有人记得。 可她的诗,被人记得。 她的诗稿被整理成集,取名《红桥遗稿》。《明诗百卅家集》载其诗十二首,《福建通志》也有著录。她的诗虽然不多,可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让人读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八、遗响 林鸿是什么时候知道张红桥死讯的,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只记载说,“鸿游金陵,张感念成疾卒”。寥寥几个字,像一块石头,沉在时间的河底,再也捞不起来了。 有人说,林鸿得知张红桥死讯后,悲痛欲绝,写了一首悼亡诗。可那首诗没有流传下来,谁也不知道写了什么。也许他写了,也许他没有写。也许他写了,可后人觉得不够好,没有收录。也许他写了,可他自己把它烧了,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悲伤。 不管怎样,林鸿后来再也没有娶过别的女人。他辞官归隐,在家乡福清度过晚年。他活了大约六十岁,死后葬在福清的山中。他的墓前,也许有一株梅花,也许有一棵松树,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那些他写过的诗,和张红桥写给他的诗,在时间的长河里,遥遥相望。 清代诗人钱谦益在《列朝诗集》中收录了张红桥的诗,并作了小传。他在小传中写道: “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以自号红桥。聪敏善属文,豪右争欲委禽,红桥不可,语父母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于是操觚之士,咸以五七字为媒。邑子王恭、王偁,皆投诗,红桥独称林子羽诗为善,遂委身焉。鸿游金陵,红桥感念成疾,卒。” “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她想嫁给有李白那样才情的人。她找到了,那个人是林鸿。可她没有等到白头,没有等到偕老,只等到了相思,等到了病,等到了死。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在《遗林鸿》中写过这样一句:“他日归来也无益,不如留取伴青松。”她知道他回不来了,所以她选择一个人,陪着青松,度过余生。可她的余生太短了,短到来不及看青松长大,短到来不及等他回来。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福州城外找到了那座红桥。 桥还在,可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桥身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灰白色的石头。桥下的河水还在流,可已经不是从前的河水了。桥畔的小楼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块残砖,几片碎瓦,几株野草。 可张红桥的诗还在。 她的诗被收录在各种选本中,被一代又一代的人阅读、传诵、感动。她的名字,被记录在《列朝诗集》《明诗百卅家集》《福建通志》《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她在《念奴娇》中写过这样一句: “多少旧欢新爱,尽付与、东风吹醒。” 旧欢新爱,都被东风吹醒了,吹散了。可她的诗,没有被吹散。它们像红桥下的河水,流过了六百年的时光,还在流。它们像桥畔的那株梅花,在每一个冬天开放,在每一个春天凋谢,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永远不死。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张红桥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林鸿回来,没有等到洞房花烛,没有等到白头偕老。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六百年的雨,落在福州的红桥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乱世中的花,开得短暂,开得用力,开得满身是伤,可她的香气,飘了六百年,还在飘。 她说过:“自爱焚香闲把卷,春来无梦到青天。”她只想焚香读书,闲度岁月,不想做什么大梦。可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个大梦。一个关于爱情、关于诗歌、关于等待、关于死亡的梦。 梦醒了,人走了,诗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返生香:叶小鸾与疏香阁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苏州吴江的莺脰湖畔,落在叶家埭的老宅屋顶,落在疏香阁的窗前那株腊梅上,也落在一个少女的坟头。那少女只活了十六年,短得来不及看尽江南的四季,短得来不及写完她心中的诗。可她留下的那些句子,却像腊梅的香气,在寒冷的冬夜里,幽幽地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叫叶小鸾,字琼章,一字瑶期。 她是明末江南才女,叶绍袁、沈宜修的幼女。她生于诗书世家,长于姐妹群中,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琴理。她美如天仙,才似谪仙,却在出嫁前五日,忽然病逝,年仅十六岁。她的死,被传为“返生香”的奇闻,有人说她是仙女下凡,尘缘已尽,重返天上。她的父母、姐妹、亲友,为她写下了无数悼亡诗文,汇成一部《返生香》,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悼亡篇章之一。 一、叶家埭 明代天启六年(1626年),叶小鸾出生在苏州吴江的叶家埭。 叶家是吴江的名门望族,世代书香。她的父亲叶绍袁,字仲韶,号天寥,是天启五年的进士,曾任工部主事。他的才学出众,为人正直,在朝中颇有名望。可他不喜欢做官,做了几年便辞官归隐,回到吴江老家,读书写诗,教养儿女。 她的母亲沈宜修,字宛君,是明代著名戏曲家沈璟的侄女,也是吴江有名的才女。沈宜修工诗词,善书法,一生写了很多诗,著有《鹂吹集》。她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亲自教他们读书写字。 叶家子女众多,叶绍袁和沈宜修生了五女三男,个个聪慧,个个有才。大女儿叶纨纨,字昭齐,工诗词,著有《愁言》。二女儿叶小纨,字蕙绸,工戏曲,著有杂剧《鸳鸯梦》。三女儿叶小鸾,字琼章,就是我们要说的这位。四女儿叶小繁,字千璎,也工诗词。三个儿子叶世佺、叶世偁、叶世儁,也都是读书种子。 叶家埭的老宅,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民居。前有庭园,后有竹林,园中种着各种花木。有一间小楼,名叫“疏香阁”,是叶小鸾读书、写诗、弹琴的地方。阁前种着一株腊梅,每到冬天,梅花开放,清香满阁。叶小鸾最喜欢这株腊梅,常在花下读书写诗,一坐就是半天。 叶小鸾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四岁能诵《三字经》《百家姓》,六岁能作简单的五言诗,八岁能写小楷,十岁能画兰竹。母亲沈宜修常对父亲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最聪明的。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将来必中进士。” 叶绍袁说:“女孩儿怎么了?女孩儿也能写诗,也能传世。李清照不是女孩儿吗?” 沈宜修笑了,说:“也是。只要她开心,做什么都好。” 叶小鸾不仅聪明,而且生得极美。据她母亲在《季女琼章传》中记载,她“修短合度,秾纤得中,眉目如画,肌肤如雪”。也就是说,她的身材高矮适中,胖瘦合度,眉目像画中的人一样,皮肤像雪一样白。她的美,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美,像月光下的梅花,幽香暗送,却让人不敢亲近。 她十一二岁的时候,已经名满吴江。人们都说,叶家的三女儿,是个天上的人物,不是凡间该有的。 二、疏香阁 叶小鸾最喜欢的地方,是疏香阁。 疏香阁不大,只有两间。一间是书房,一间是卧室。书房里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她正在读的书。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兰竹,还有她写的字。她写的是小楷,笔画娟秀,一丝不苟,像她这个人一样,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卧室里有一张床,床上挂着淡青色的帐子,帐子上绣着几枝梅花。床头放着一把琴,是她心爱之物。她每天都要弹一会儿琴,弹得最多的曲子是《梅花三弄》和《平沙落雁》。她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里,眼睛半闭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过,像风吹过水面,留下涟漪。 她的姐姐们常来疏香阁找她。大姐叶纨纨喜欢和她讨论诗词,二姐叶小纨喜欢和她一起画画。三个姐妹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写不完的诗,画不完的画。叶小鸾虽然年纪最小,可才情最高,姐姐们常常向她请教。她不骄不躁,总是耐心地讲解,把深奥的道理用浅显的话说出来。 她十二岁那年春天,姐妹三人在疏香阁赏梅。阁前的腊梅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有些蔫了,可香气还在。叶纨纨说:“我们来写梅花诗吧,每人写一首。”叶小纨和叶小鸾都答应了。 叶纨纨先写: “梅花开尽雪初晴,春色三分已二分。 寄语东君好护惜,莫教风雨损芳魂。” 叶小纨接着写: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叶小鸾最后写: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 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叶纨纨读了,叹道:“琼章写的最好。‘冷淡未知人世味’,她小小年纪,怎么知道人世的味道呢?” 叶小纨说:“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知道。她不想沾染人世的味道,只想做梅花,清清爽爽地活着。” 叶小鸾笑了,说:“姐姐们说得都对,也不全对。我只是觉得,梅花开在冬天,不和百花争艳,挺好的。我也想做梅花,在雪里开,在风里开,开给自己看,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天真的光,而是通透的光。她好像已经看透了一切,看透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看透了生命的短暂和无常。她才十二岁,可她比很多大人还要明白。 三、姐妹 叶小鸾和姐姐们的感情极深。 大姐叶纨纨,比她大十三岁,像半个母亲。叶纨纨嫁给了袁家,可常回娘家住。每次回来,都要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给妹妹们。她最疼的是叶小鸾,常说:“琼章是我们家最珍贵的宝贝,谁也不能欺负她。” 二姐叶小纨,比她大八岁,是她的玩伴。叶小纨喜欢画画,叶小鸾也喜欢画画,两人经常一起临摹古画,一起研究画法。叶小纨画兰,叶小鸾画竹,合在一起,便是一幅“兰竹图”。她们画了很多这样的画,送给亲友,也留给自己。 叶小鸾还有一个妹叶小繁,比她小三岁。叶小繁也喜欢读书写诗,可不像姐姐那样有天分。她常常拿着自己的诗来请叶小鸾改,叶小鸾从不嫌弃,总是认真地读,认真地改,认真地讲解。 叶家的孩子,都是这样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叶绍袁和沈宜修把家经营得像一个小型的文学社团,每个人都写诗,每个人都画画,每个人都弹琴。他们在一起,不是世俗的父子、母女、姐妹,而是诗友、画友、琴友。这样的家庭,在中国文学史上,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叶小鸾在《春日闲居》中写道: “小窗闲坐对炉熏,帘外东风卷白云。 燕子未归春寂寂,杏花零落雨纷纷。 诗成自写乌丝阑,酒熟还斟绿蚁醺。 最是令人堪爱处,一家骨肉总能文。” “一家骨肉总能文”——这一家子,父母姐妹,人人能文,人人能诗。这是叶小鸾最骄傲的事,也是她最珍惜的事。她觉得,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恩赐。她不需要荣华富贵,不需要功名利禄,只要有父母姐妹的陪伴,只要有诗书画琴的陪伴,就足够了。 可上天给她的恩赐,也是上天收回得最快的。 四、诗谶 叶小鸾的诗,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写的不是悲凉的内容,可读起来,就是让人心里发酸。那种悲凉不是从内容来的,是从骨子里来的,是从她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方式来的。她太敏感了,敏感得像一根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音。那声音很美,也很痛。 她十三岁那年秋天,写了一首《秋夜》: “秋色满庭除,萧萧木叶初。 月明人语静,风细雁行疏。 露重沾罗袖,香消冷玉梳。 可怜今夜梦,应绕碧梧居。” “露重沾罗袖,香消冷玉梳”——露水重了,打湿了她的衣袖;香气消了,玉梳也冷了。她写的不是大喜大悲的事,只是秋天的寻常景致,可就是让人读了觉得冷,觉得空,觉得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失去。 她的母亲沈宜修读了这首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对丈夫说:“琼章的诗,总是太悲了。小小年纪,不该写这样的诗。” 叶绍袁说:“诗由心生,她心里有什么,就写什么。你不要多虑。” 可沈宜修还是不安。她觉得女儿的诗里有一种不祥的气息,像是在预示什么。她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害怕。 叶小鸾十四岁那年,写了一首《咏梅》: “孤根自是耐岁寒,冰玉为魂铁作肝。 雪后园林春意少,月中庭院夜香寒。 懒随桃李争颜色,羞向东风诉肺肝。 一自林逋去后久,至今谁与共盘桓。” “冰玉为魂铁作肝”——她的魂是冰做的,肝是铁做的。冰玉是冷的,铁是硬的。她把自己写得太冷了,太硬了,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倒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僧。“一自林逋去后久,至今谁与共盘桓”——林逋是宋代隐士,以“梅妻鹤子”闻名。林逋死后,谁还能和梅花做朋友呢?她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在问,这个世界上,谁还能懂她?谁还能和她做朋友? 她不是在哀叹,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孤独的,从骨子里孤独。即使身边有父母、姐妹、亲友,她还是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她太清醒了,清醒到能看到生命的尽头;她太敏感了,敏感到能感受到每一丝风、每一滴雨、每一片落叶的悲喜。 这样的孩子,老天爷是不忍心让她在人间待太久的。 五、许嫁 叶小鸾十五岁那年,父亲叶绍袁为她定了一门亲事。 男方叫张立平,字幼文,是昆山张家的大公子。张家也是书香门第,张立平的父亲张鲁唯,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官至福建参议。两家门当户对,才貌相当,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叶小鸾知道这件事后,没有说什么。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对婚事充满期待或恐惧。她只是平静地接受,好像这不过是人生中一件必须做的事,做完就算了。 可她的心里,有没有期待?有没有恐惧?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深到连最亲近的姐姐们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定亲之后,叶小鸾开始准备嫁妆。她绣了很多东西——枕套、被面、手帕、荷包。她绣工极好,绣的花像真的一样,绣的鸟像要飞起来。可她绣的时候,常常发呆,手里拿着针线,眼睛望着窗外,一望就是半天。 她的母亲问她:“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确实没什么。她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一转眼,她就要嫁人了,就要离开疏香阁,离开父母姐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过一辈子。她不怕,可她不舍。 她在《临嫁前》中写道: “梳妆临镜暗伤神,回首家园泪满巾。 此去不知何日返,空将心事托芳春。” “梳妆临镜暗伤神”——她对着镜子梳妆,心里暗暗伤神。“回首家园泪满巾”——回头看看家园,眼泪湿透了手巾。“此去不知何日返”——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空将心事托芳春”——只能把心事托付给春天的花朵,让它们替她记着,记着她曾经在这里住过,记着她曾经在这里笑过、哭过、写过诗。 她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她可能回不来了。不是因为她不想回来,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说不清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就像梅花知道冬天什么时候来一样,她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六、归天 崇祯五年(1632年),叶小鸾十六岁。 婚期定在十月十六日。从夏天开始,全家就开始忙碌起来。做嫁衣的,打嫁妆的,请喜酒的,发请帖的,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只有叶小鸾,还是和从前一样,每天在疏香阁读书写诗,弹琴画画,好像结婚的不是她,是别人。 十月十五日,婚礼的前一天。 叶小鸾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她有些发热,有些咳嗽,有些头晕。她以为是着凉了,没有在意,喝了一碗姜汤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不来了。 她发着高烧,脸色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模糊。家人请来了医生,医生看了,说是伤寒,开了一剂药。可药灌下去,烧不退,反而更高了。 婚礼取消了。张家的花轿停在门口,又原路返回了。亲戚朋友们来了,又走了。叶家埭从一片喜庆变成了一片愁云惨雾。 叶小鸾躺在床上,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急,像是在催她上路。 她的母亲沈宜修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父亲叶绍袁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姐姐们轮流来看她,每一个都哭红了眼睛。只有她自己,平静得像一潭水。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母亲,说:“娘,不要哭。我走了,会回来的。” 沈宜修哭着问:“你去哪里?” 叶小鸾说:“回天上。我本不是这里的人,我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走一遭。现在时候到了,该回去了。” 沈宜修以为她在说胡话,哭得更厉害了。 叶小鸾又看了看姐姐们,说:“姐姐们,不要伤心。我写的那些诗,你们帮我收好。将来印出来,留个念想。” 叶纨纨哭着点头,说不出话来。 叶小鸾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风一吹就断了。 十月十六日,婚礼的那一天,叶小鸾病逝于疏香阁,年仅十六岁。 她死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身边,放着那把她最喜欢的琴,还有她刚刚写完的一首诗。那首诗没有题目,只有四句: “身似浮云心似灰,任他花落与花开。 从今若许闲乘月,半夜骑鲸海上回。” “身似浮云心似灰”——她的身体像浮云一样,飘来飘去;她的心像死灰一样,没有波澜。“任他花落与花开”——管它花落还是花开,都与她无关了。“从今若许闲乘月”——如果以后可以趁着月色悠闲地出行。“半夜骑鲸海上回”——她要在半夜骑着鲸鱼,从海上回来。 她回来了吗?没有人知道。也许她回来了,在某个下雨的夜晚,悄悄地回到疏香阁,坐在窗前,看着那株腊梅,弹一曲《梅花三弄》,然后在黎明之前,悄悄地离开。 七、返生香 叶小鸾死后,叶家的天塌了。 她的母亲沈宜修哭得几乎昏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守在她的灵前,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琼章,琼章,你回来,你回来啊……”可她不回来了。她永远地走了。 她的父亲叶绍袁,强忍着悲痛,为女儿写了一篇长长的墓志铭。他在墓志铭中写道: “琼章,余季女也。生而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琴理。年十六,许字张氏。将嫁而卒。呜呼!天夺吾女,何其酷也!余尝闻佛家言,人有夙根,或仙或佛,皆由前定。琼章之才之美,岂尘世所能有?其殆仙乎?其殆佛乎?吾不得而知也。然其诗其文,皆足以传世。余不忍其湮没,故辑为《返生香》,以遗后人。” “其殆仙乎?其殆佛乎?”——她是仙女吗?是佛吗?叶绍袁不知道,可他宁愿相信她是。只有这样,他才能接受女儿的死——她不是死了,是回去了,回到天上,回到她来的地方。 沈宜修为女儿写了一篇《季女琼章传》,详细记述了叶小鸾的生平。她在文中写道: “琼章性高洁,不喜尘事。每于花晨月夕,焚香独坐,或弹琴,或赋诗,或临帖,或作画,怡然自得。与人言,温婉可亲;遇事,明决果断。年十六,病不起。临终,神色不乱,含笑而逝。呜呼!吾女非寻常人也,其天上之谪仙乎?不然,何生而如是之慧,死而如是之安也?” “其天上之谪仙乎?”——她是天上被贬下凡的仙人吗?沈宜袁也这样问。她没有答案,可她愿意相信。因为只有这样,她的心才能得到一点安慰。 叶小鸾的姐姐们,也为她写了很多悼亡诗。 大姐叶纨纨在《哭琼章妹》中写道: “一自瑶台去不回,人间天上两徘徊。 伤心最是疏香阁,冷雨凄风夜夜来。” “一自瑶台去不回”——自从她去了瑶台(仙境),就再也没有回来。“人间天上两徘徊”——人间和天上,两处徘徊。“伤心最是疏香阁”——最伤心的是疏香阁,她住过的地方。“冷雨凄风夜夜来”——冷雨凄风,夜夜都来。 叶纨纨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在滴血。她和妹妹感情最深,妹妹的死,对她打击最大。不到两年,叶纨纨也因悲痛过度,郁郁而终,年仅二十三岁。 二姐叶小纨在《哭琼章妹》中写道: “冰玉为魂雪作肤,人间哪得此仙姝? 一朝跨鹤归蓬岛,留得清名满五湖。” “冰玉为魂雪作肤”——她的魂是冰玉做的,皮肤是雪做的。“人间哪得此仙姝?”——人间哪里有这样的仙女?“一朝跨鹤归蓬岛”——有一天她骑着仙鹤回了蓬莱仙岛。“留得清名满五湖”——只留下清白的名字,传遍了五湖四海。 叶小纨写这首诗的时候,没有哭。她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因为她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妹妹不会回来了,她只能把思念写进诗里,让诗替她哭,让诗替她痛。 叶绍袁把女儿们的诗稿整理成集,取名为《返生香》。 “返生香”三个字,出自一个传说。传说有一种香,点燃之后,可以让死人复活。叶绍袁希望他的女儿也能复活,哪怕只在诗里复活,哪怕只在读者的心里复活。 《返生香》收录了叶小鸾的诗词、书信、日记等,共一百多篇。她的诗虽然不多,可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那种灵气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是与生俱来的。 八、身后 叶小鸾死后,她的故事在江南流传开来。 人们说,她是仙女下凡。她在天上的名字叫“琼章仙子”,因为犯了天条,被贬到人间。她在人间住了十六年,完成了使命,又回到了天上。她的死,不是死,是“返生”——返回天上,重获新生。 有人说,在她死后的第三天夜里,有人看到疏香阁的窗子里透出灯光,听到里面传来琴声。那琴声悠扬婉转,像《梅花三弄》,又像《平沙落雁》。人们趴在窗户上看,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人,没有灯,只有那株腊梅,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也有人说,在她死后的第七天夜里,她的父亲叶绍袁梦见她穿着白色的衣裙,站在疏香阁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对着他笑。他问她:“琼章,你在天上过得好吗?”她点点头,说:“好。这里没有病,没有痛,没有离别。爹爹不要挂念。”然后她就消失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叶绍袁从梦中醒来,泪流满面。他知道,女儿真的走了,去了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离别的地方。他应该为她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的父亲。他不是圣人,他做不到不悲伤。 清代文学家张潮在《虞初新志》中收录了叶小鸾的故事,并评论道: “叶小鸾,明季才女也。年十六,未嫁而卒。其诗词清丽婉转,有林下风。其死也,人皆惜之。然以余观之,天之生小鸾,非欲其久居人间也,特欲以一缕幽香,留于后世耳。小鸾之诗,即小鸾之魂也。魂在,则小鸾在。虽死何憾?” “小鸾之诗,即小鸾之魂也。魂在,则小鸾在。虽死何憾?”——小鸾的诗,就是小鸾的魂。魂在,小鸾就在。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 张潮说得对。小鸾的诗在,小鸾就在。八百年后,我们读她的诗,依然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感受到她的才情,感受到她的灵气。她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九、疏香阁的腊梅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叶家埭找到了一座破败的老宅。 宅子已经荒废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间小楼还在,虽然破旧,可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小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疏香阁。”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阁前有一株腊梅,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株腊梅,是叶小鸾亲手种的。 她种下它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每天给它浇水,给它施肥,给它修剪枝叶。她对它说话,给它读诗,弹琴给它听。她把它当成朋友,一个不会说话、可什么都能听懂的朋友。 她死后,腊梅每年都开花。开得比别处的腊梅都早,谢得比别处的腊梅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少女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却久久不散。 有人说,那是叶小鸾的魂,附在了腊梅上。每年冬天,她都要回来看看,看看疏香阁,看看她的家,看看那些她爱过的人。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叶小鸾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出嫁的那一天,没有等到洞房花烛,没有等到白头偕老。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疏香阁的屋顶上,落在腊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腊梅,在最寒冷的冬天开放,在最寂静的夜里吐香。她开得不张扬,不热烈,只是幽幽地、淡淡地,把一缕清香送到人间。那缕香,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在《返生香》中写过这样一句: “从今若许闲乘月,半夜骑鲸海上回。” 她骑着鲸鱼,从海上回来了。在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在每一个有梅花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回来了,从未离开。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一别经年未得归王端淑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杭州吴山的城隍阁上,落在西湖的孤山脚下,落在钱塘江的潮声里,也落在一个白发老妪的肩头。那老妪站在一座书坊的门前,手里捧着一部刚刚印好的书,书页还是潮润的,墨香和着雨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子里。她把书贴在胸前,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叹出了她一生的心血,叹出了她半世的艰辛,也叹出了那些被历史湮没的女诗人的名字。 她叫王端淑,字玉映,号映然子。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学者、女选家。她生于绍兴的名门望族,父亲是明朝的官员,哥哥是抗清志士,她自己则在明清易代的乱世中,带着一家老小,从北方逃回南方,颠沛流离,备尝艰辛。可她没有被命运打倒。她在穷困潦倒中,用二十年的时间,编成了一部煌煌巨著——《名媛诗纬》。这部书收录了从汉代到明末数百位女诗人的数千首诗作,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由女性独立编纂的女性诗歌总集。她用这部书,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子立了一座碑——一座纸做的碑,可这座碑,比石头更坚固,比铜铁更长久。 一、山阴旧族 明代天启元年(1621年),王端淑出生在绍兴府山阴县。 王家是山阴的名门望族,世代书香,科第不绝。她的父亲王思任,字季重,号谑庵,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官至江西九江佥事。王思任是明末著名的文学家、书画家,他的散文写得极好,笔锋犀利,幽默诙谐,有“谑庵”之号。他的书法也很有名,师法钟繇、王羲之,自成一家。 王端淑是王思任的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王思任对这个女儿极为宠爱,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 谢道韫是东晋的才女,王凝之的妻子,以“咏絮之才”闻名于世。王思任把女儿比作谢道韫,可见他对女儿的期望之高。 王端淑从小就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诗经》和《楚辞》。她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读“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些古老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进了她幼小的心灵。她开始学着写诗,写山,写水,写花,写月,写她看到的一切,写她感受到的一切。 十岁那年,她写了一首《咏竹》: “数竿修竹倚墙栽,几阵清风扫绿苔。最爱晚凉新雨后,一窗明月影徘徊。” 这首诗写得清新自然,有王维的味道。“数竿修竹倚墙栽”——竹子倚墙而栽,不高大,不张扬,却有一种清瘦的美。“最爱晚凉新雨后,一窗明月影徘徊”——她最喜欢的是雨后新凉的夜晚,月光照在窗上,竹影在窗上徘徊,像在跳舞,又像在说话。 王思任读了这首诗,叹道:“这孩子,心中有诗。” 十二岁那年,她又写了一首《采莲曲》: “采莲复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妾心似莲叶,郎心似莲实。莲叶秋来枯,莲实中心赤。” 这首诗写得含蓄婉转,借莲叶和莲实来比喻爱情。莲叶秋来就枯了,可莲实的中心是红的,那是她的心,永远不变。 王思任读了这首诗,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才情太高了。可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将来必成大器。” 王母说:“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成大器吗?” 王思任笑了,说:“也是。古有班昭、蔡文姬、谢道韫、李清照,今有我的女儿。谁说女子不如男?” 二、嫁作丁家妇 王端淑十七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诸暨丁家的丁圣肇。 丁圣肇,字季平,号海门,是诸暨的秀才。他生得相貌堂堂,性格温和,喜欢读书,也喜欢写诗。两家门当户对,这门亲事是再好不过了。 出嫁那天,绍兴下着雨。 王端淑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会稽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中玩耍的情景,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她知道,那些日子结束了。从今天起,她是丁家的人了,要为人妻,为人媳,为人母,要操持家务,相夫教子。 可她不怕。她相信,只要有诗,有书,有笔,她哪里都能活。 花轿抬进了丁家。丁圣肇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气宇轩昂。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终于等到你了。” 王端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诸暨城外浣纱江的江水。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丁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丁圣肇虽然只是个秀才,可他学识渊博,诗才也不俗。他尊重王端淑,从不因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压制她。相反,他鼓励她写诗,鼓励她画画,鼓励她做她想做的事。 他们在一起,经常谈论诗词,互相唱和。王端淑写了诗,第一个给丈夫看;丁圣肇写了诗,第一个给妻子看。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王端淑在《寄外》中写道: “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这首诗写得情深意切,既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对诗歌的热爱。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三、国破家亡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王端淑的父亲王思任,当时正在家乡山阴闲居。他听到这个消息,悲痛欲绝,绝食数日,以示抗议。他在壁上题诗一首,其中有“吾越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污纳垢之地”之句,表达了誓死不降清的决心。 王思任不仅自己坚持气节,还写信给在绍兴监国的鲁王,建议他重用抗清志士,恢复大明江山。可鲁王昏庸无能,听信谗言,排挤忠良。王思任失望至极,回到家中,闭门不出,每日只是读书写字,借酒浇愁。 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南下,攻陷杭州。王思任听到消息,知道大势已去。他拒绝剃发,拒绝降清,绝食数日,最后在悲愤中去世。 王端淑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哭得昏了过去。她知道,父亲是被清朝气死的,是被这个亡了国的天下气死的。她恨清朝,恨那些投降的汉奸,恨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可她一个女子,能做什么呢? 她只能写诗。在诗里,她可以骂,可以哭,可以恨,可以为父亲招魂,可以为故国招魂。 她在《哭父》中写道: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国破家亡,父兮殉节。儿虽女子,心同金石。誓不降清,以继父志。” “誓不降清,以继父志”——她发誓不投降清朝,要继承父亲的遗志。这不是一句空话,她真的做到了。她一生不剃发,不穿清装,保持着明朝的衣冠和发式。在那个“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严酷政策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哥哥王端麟,也是个抗清志士。他参加了鲁王的军队,在浙东一带与清军作战。后来兵败被俘,宁死不降,被清军杀害。 王端淑听到哥哥的死讯,又一次哭得昏了过去。她哭着说:“父亲殉国了,哥哥也殉国了。我们王家,满门忠烈。我虽是个女子,也不能辱没了王家的门风。” 她说到做到。她一生以明朝遗民自居,不与清朝的官员来往,不参加清朝的科举,不接受清朝的封赠。她只是一个女人,可她的骨气,比那些投降的汉奸强一万倍。 四、逃难 顺治初年,江南战火连天。 清军南下,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诸暨地处浙东,正是清军进攻的重点地区。丁圣肇觉得不能再待在诸暨了,决定带着一家老小逃往乡下。 王端淑收拾好行李,把最重要的东西——她的诗稿、书籍、笔墨——装进一个木箱里,自己背着。她不让别人帮忙,她说:“这些是我的命。命,怎么能交给别人呢?” 逃难的路,是漫长而艰辛的。 他们从诸暨出发,一路向南,穿过山间小路,躲过溃兵和土匪,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无数的惨状——被烧毁的村庄,被杀害的百姓,被遗弃的孩子,饿死在路边的老人。王端淑不忍看,可又不得不看。她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记在诗里,作为对那个时代的控诉。 她在《避乱》中写道: “烽火连天起,干戈动地来。千家尽蓬蒿,百里无鸡豺。白骨蔽荒野,青磷照夜台。何时见天日,一扫旧氛埃。” “千家尽蓬蒿,百里无鸡豺”——千家万户,都长满了荒草;百里之内,连鸡和豺都没有了。人没了,动物也没了,只剩下白骨和青磷。“何时见天日,一扫旧氛埃”——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天日,把这片污浊的世界打扫干净?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必须活下去。为了父亲,为了哥哥,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为了那些还没有写完的诗。 他们逃到了会稽山中,找了一间破旧的茅屋,暂时安顿下来。 山中的日子,清苦而平静。 没有米,他们就挖野菜;没有盐,他们就吃淡的;没有油,他们就用水煮。冬天冷得像冰窖,他们就挤在一起取暖;夏天热得像蒸笼,他们就坐在树下乘凉。 可王端淑没有停止写诗。她坐在茅屋前,对着青山,对着白云,对着山间的溪水,一首一首地写。她把心里的苦闷,对故国的思念,对父亲的怀念,对哥哥的哀悼,都写进了诗里。 她在《山居》中写道: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石上题诗遍,云间种药还。采薇供晚食,汲水煮新泉。莫问人间事,桃花自俨然。”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山里没有日历,不知道年月。“石上题诗遍”——她在石头上写满了诗。“采薇供晚食”——她采野菜当晚饭。“莫问人间事,桃花自俨然”——不要问她人间的事,桃花还是开得像从前一样。 她写的是山居生活,可字里行间,藏着无尽的悲凉。“莫问人间事”——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人间的事,太惨了,她不忍心知道,也不忍心说。 五、归返山阴 战乱渐渐平息后,王端淑和丈夫丁圣肇回到了诸暨。 可诸暨已经不是从前的诸暨了。他们的房子被烧毁了,家产被抢光了,田地也荒了。他们一无所有,从头开始。 丁圣肇以教书为生,王端淑以卖画为生。日子过得清苦,可还能糊口。王端淑不抱怨,她知道,活着就是胜利。在这个乱世,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结——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女诗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才女,她们的诗稿散落在各处,有的被烧了,有的被丢了,有的被当成废纸卖了。她不忍心让她们就这样消失,她要做一件事——把她们的诗收集起来,编成一部书,让后人知道,曾经有那么多有才华的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写过。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丈夫。丁圣肇说:“这是好事,可太难了。你没有钱,没有人帮忙,没有朝廷的支持,你一个人怎么做得到?” 王端淑说:“我一个人的确做不到,可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到呢?” 她从那天起,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编纂工作。 她写信给各地的亲友,请他们帮忙搜集女诗人的诗稿。她亲自去拜访那些女诗人的后代,请求他们把手稿借给她抄录。她在旧书摊上淘那些被丢弃的旧书,从废纸堆里找出那些被遗忘的诗句。 她抄了一首又一首,抄了一本又一本。她的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告诉自己,多抄一首,就多救下一首;多救下一首,就多一个名字被后人记住。 她在《辑诗》中写道: “残篇断简几搜罗,费尽心头血与泪。不为浮名传后世,只怜才女没蒿莱。” “残篇断简几搜罗”——她把那些残破的篇章、断简零编,一点一点地搜集起来。“费尽心头血与泪”——她费尽了心头的血和泪。“不为浮名传后世”——她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只怜才女没蒿莱”——她只是可怜那些有才华的女子,被埋没在荒草之中。 这不是客套话,是她真心的话。她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虚名,她只是不忍心。不忍心看着那些才华横溢的女子,被历史遗忘,被时间掩埋,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六、名媛诗纬 经过二十年的努力,王端淑终于完成了她的巨著——《名媛诗纬》。 这部书,共四十二卷,收录了从汉代到明末数百位女诗人的数千首诗作。每位诗人都有小传,每首诗都有评点。王端淑不是简单地收录,她对每一首诗都进行了认真的考证和评析,指出它的优点和缺点,分析它的风格和特色。她的评点精到而中肯,不阿谀,不贬低,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她在《名媛诗纬》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见古今女史之作,辄爱不释手。然求其全者,不可得也。及长,遭逢乱离,流离困苦,备尝之矣。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饥寒困顿之中,搜罗残编断简,积久渐多。因思女子之诗,虽不足传世,然其性情之真,怀抱之正,有非男子所能及者。使不为之传,则湮没无闻,岂不可惜?故不揣固陋,辑为是编。非敢谓有功于诗教,亦以存一代之文献,慰千古之幽魂云尔。” “非敢谓有功于诗教,亦以存一代之文献,慰千古之幽魂云尔”——她不敢说自己对诗教有什么功劳,她只是想保存一代的文献,安慰千古的幽魂。那些幽魂,就是那些已经死去的女诗人。她们在地下,如果知道有人把她们的诗编成了书,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名媛诗纬》出版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有人称赞,有人批评,有人质疑,有人嘲讽。称赞的人说这是“千古未有之书”,批评的人说这是“女子妄作”,质疑的人问“这些诗真的都是她们自己写的吗”,嘲讽的人笑“一个女子也敢论诗”。 王端淑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些女诗人的名字,有没有被记住;那些女诗人的诗,有没有被读到;那些女诗人的灵魂,有没有得到安息。 她在《名媛诗纬》的跋中写道: “是编之成,历二十年,易数稿,始克竣事。其间搜访之勤,甄录之慎,评点之公,皆余心力之所注也。然余非敢以此自炫,亦非敢以此邀名。但使后之人,知有某某者,亦尝为诗,亦尝有志于斯道,则余愿足矣。” “但使后之人,知有某某者,亦尝为诗,亦尝有志于斯道,则余愿足矣”——只要后人知道,有某某人,曾经写过诗,曾经在诗歌这条路上有过追求,她的心愿就满足了。这是多么朴素的心愿,又是多么伟大的心愿。 七、映然子 王端淑晚年的生活,依然清苦。 她住在绍兴的一条小巷里,一间低矮的平房,四面透风,冬冷夏热。她没有子女,丈夫丁圣肇先她而去,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可她还有书,还有诗,还有那部她用二十年心血编成的《名媛诗纬》。 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整理旧稿。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还是坚持写。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和时间赛跑,像在和死亡赛跑。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号——“映然子”。“映然”二字,出自《庄子·齐物论》:“映然则天下莫不映。”她说自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这个世界,映照着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子。 她在《自题小像》中写道: “白发萧萧映素衣,此身虽在已忘机。平生不羡封侯事,只向深山采蕨归。” “白发萧萧映素衣”——她的头发白了,衣服还是白的。“此身虽在已忘机”——她还活着,可已经忘掉了机心。“平生不羡封侯事”——她一辈子不羡慕封侯的事。“只向深山采蕨归”——她只想在深山里采蕨菜,过简简单单的日子。 她写的是自己,也是她一生的写照。她不求名利,不求富贵,只求心安。她的心安吗?也许安,也许不安。她的父亲殉国了,哥哥殉国了,丈夫死了,她没有孩子,她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看着清朝一天天地坐稳了江山,看着那些明朝的遗民一个一个地死去,看着那些女诗人的诗一首一首地被遗忘。 她的心怎么能安呢? 可她不肯说。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泪都咽进了肚子里,只在诗里,偶尔流出一滴两滴。 八、绝笔 王端淑死在康熙年间,具体的年份不详。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的亲友们都已经先她而去,她一个人,躺在那间低矮的小屋里,慢慢地、安静地、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枕边放着两样东西:一部《名媛诗纬》的样本,和一封信。 信是写给谁的呢?没有人知道。信上写着: “吾死之后,此书若得流传,吾愿足矣。若不得流传,亦天命也。吾不怨天,不尤人。吾一生无愧,惟恨不能亲见女子出头之日。后世若有女子能读书、能自立、能与男子并立,请为吾焚一炷香,告吾于地下。” “后世若有女子能读书、能自立、能与男子并立,请为吾焚一炷香,告吾于地下。”——她希望后世的女人,能够读书,能够自立,能够和男人平起平坐。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请给她烧一炷香,告诉她,她的愿望实现了。 她的愿望,在几百年后,真的实现了。女人可以读书,可以上学,可以考大学,可以做官,可以做任何男人能做的事。她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绍兴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王端淑的故居。 故居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墙壁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只有一块石碑还立着,上面刻着“王端淑故居”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石碑前,不知是谁放了一束花。花已经蔫了,可还能看出是菊花。菊花是高洁的象征,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王端淑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经历了国破家亡,经历了颠沛流离,经历了穷困潦倒,经历了孤独终老。可她从来没有被打倒过。她用一支笔,撑起了一片天;她用一部书,为数百位女诗人立了一座碑。 她的碑不是石头做的,是纸做的。纸会黄,会脆,会碎,可纸上的字不会。只要还有人读,那些名字就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灵魂就不会死去。 她在《名媛诗纬》中收录过一首无名氏的诗: “莫道女子无才情,幽谷兰花也自馨。不遇春风不开放,一遇春风香满庭。” 这首诗写得真好。“莫道女子无才情”——不要说女子没有才情。“幽谷兰花也自馨”——幽谷中的兰花,也会自己散发香气。“不遇春风不开放”——没有遇到春风,它就不开放。“一遇春风香满庭”——一旦遇到春风,它的香气就会充满整个庭院。 王端淑就是那阵春风。她用她的笔,吹开了那些幽谷中的兰花,让她们的香气,飘到了人间,飘到了后世,飘到了每一个读她们诗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伊人思:张倩倩与未焚稿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吴江汾湖的水面上,落在沈家老宅的瓦当上,落在那间空荡荡的闺房的窗棂上,也落在一个年轻女子的肩头。那女子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她侧耳听了听窗外的雨声,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有些涩,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把笔放下,把纸折好,塞进袖中。她不想写了。写了又怎样呢?没有人看,没有人懂,没有人记得。 她叫张倩倩,字无为,号华清宫人。 她是明代天启至崇祯年间的女诗人,吴江人,嫁同城沈自征。她生于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殁于天启七年(1627年),只活了三十四年。她的一生短暂得像一场春梦,可她的故事,却像汾湖的水,在叶、沈两家的记忆里,流了三百年,还在流。 她是叶小鸾的养母,沈宜修的表妹,沈自征的妻子。她生得美,“娟冶映人,亭亭若海棠初绽,濯濯若杨柳乍丝”,“脂凝玉腻,微丰有肌”,妯娌间戏呼为“华清宫人”——把她比作杨贵妃。她写得一手好诗,可从不存稿,写了就丢了,丢了就忘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活着,活着等丈夫回来,活着把小鸾养大,活着等那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团圆。 她没有等到。丈夫常年在外游历,她一个人守着空房,终年抑郁,三十四岁便香消玉殒。她死后,表姐沈宜修为她作传,在《鹂吹集》中附了她的诗。她的养女叶小鸾为她默记遗诗,收入《午梦堂全集》之《伊人思》中。她的一生,是靠别人的记忆才留下来的。她自己,什么也没有留下。 一、汾湖女儿 明代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张倩倩出生在吴江的一个书香门第。 吴江是江南水乡,河网密布,桥梁众多,自古以来便是人文荟萃之地。张家世代读书,虽不显赫,却也殷实。张倩倩的父亲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尤其对这个聪慧的女儿,更是宠爱有加。 张倩倩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母亲常对父亲说:“这个女儿,将来不知便宜了谁家。” 父亲笑道:“便宜谁家?自然是便宜沈家。” 沈家是吴江的名门望族,与张家世代姻亲。张倩倩的表姐沈宜修,比她大四岁,是沈珫的女儿,沈璟的侄女。沈宜修自幼聪慧,能诗能文,十六岁嫁给了叶绍袁,是吴江有名的才女。张倩倩和沈宜修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无话不说。 沈宜修嫁到叶家后,张倩倩常去叶家走动。她喜欢叶家的氛围——叶绍袁好客,家中常有文人墨客聚会,吟诗作画,饮酒唱和。她虽然只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可她的才情和美貌,早已在吴江的文人圈子里传开了。 那时候的她,是快乐的。她有才情,有美貌,有知己,有未来。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十八岁那年,她嫁给了同城的沈自征。 沈自征,字君庸,是沈珫的儿子,沈宜修的弟弟。他出身名门,才情出众,为人仗义,挥金如土,有侠士之风。他写得一手好传奇,《灞亭秋》《鞭歌妓》《簪花髻》等作品,名动一时,与徐渭的作品并传。 张倩倩嫁给沈自征,是两家父母的意思,也是她自己的意愿。她喜欢他——喜欢他的才情,喜欢他的豪爽,喜欢他那种不拘小节的洒脱。她以为,嫁给他之后,她会过上幸福的日子,像表姐沈宜修和叶绍袁那样,琴瑟和鸣,诗酒唱和。 可她错了。 二、空房 婚后的日子,和张倩倩想象的完全不同。 沈自征倚才自负,为人仗义,挥金如土,常年在外郊游。他今天在金陵,明天在杭州,后天在燕京。他结交天下豪杰,纵情诗酒,慷慨悲歌,从不把家放在心上。他偶尔回来,住上几天,又走了。他的妻子,他的家,他的孩子,都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驿站,短暂的停留之后,又要出发。 张倩倩一个人守着空房。 她等了他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她以为他会回来,他确实回来了,可又走了。她以为他会改变,可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他是风,她抓不住;他是云,她留不下。 沈自征和沈宜修的父亲沈珫去世得早,家道中落。沈自征不擅理财,挥金如土,家中积蓄很快被他花光了。张倩倩一个人操持家务,从早忙到晚,可日子还是越过越紧。 她和沈自征生了几个孩子——三子一女,可一个也没有养活。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夭折了。每一个孩子出生,她都满怀希望;每一个孩子死去,她的希望都碎了一次。三次,四次,她的心已经碎成了粉末,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知道,老天爷对她太不公平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心里空落落的,像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她写不出来。她心里的苦,太多,太重,太深,不是几行诗能写得下的。 她在《春日》中写道: “春衫带绾缕金绡,昼永空闲碧玉箫。情到寄将何处好,曲栏杆外折红蕉。” 这首诗写得很淡,可淡中透着深悲。“春衫带绾缕金绦”——春天来了,她穿着春衫,系着金丝绦。“昼永空闲碧玉箫”——白天太长了,她闲得无聊,吹起了碧玉箫。“情到寄将何处好”——她的情意,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曲栏杆外折红蕉”——她走到曲栏杆外,折了一枝红蕉。 她写的是春天,可读起来却像秋天。那种冷,那种空,那种无处可寄的孤独,让人读了心里发酸。 三、小鸾 天启元年(1621年),张倩倩的表姐沈宜修生了一个女儿——叶小鸾。 叶小鸾是沈宜修的第三个女儿。她出生的时候,沈宜修产后体虚,家中拮据,奶水不足。而张倩倩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孩子,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终日以泪洗面。 沈宜修心疼表妹,也心疼女儿,便做了一个决定——把小鸾送给张倩倩抚养。 她对张倩倩说:“妹妹,你失去了孩子,我心里难过。我把小鸾给你,你帮我养她,也算是你的孩子。” 张倩倩听了,泪如雨下。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粉嫩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小嘴,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她想,这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礼物,这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她给小鸾取了一个小名——“琼章”。 “琼”是美玉,“章”是文章。她希望小鸾像美玉一样纯洁,像文章一样美好。她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她生命中最后的希望。 小鸾四个月大的时候,正式送到了沈自征和张倩倩的家中。张倩倩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对沈宜修说:“姐姐,你放心,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会教她读书,教她写诗,教她画画,教她弹琴。我会把她培养成天下最好的女子。” 沈宜修点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她知道,妹妹的心太苦了,需要一点光。小鸾,就是那一点光。 张倩倩对小鸾的爱,是深沉的,是炽热的,是不计回报的。 小鸾生得灵慧早熟,三四岁时,张倩倩口授她《万首唐人绝句》及《花间》《草堂》诸词,她都能朗然成诵,终卷不遗一字。张倩倩教她读书,教她识字,教她写诗,教她填词。她把自己所有的才学都教给了这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有时候,张倩倩会故意写错字来考小鸾。小鸾一眼就能看出来,娇声细语地问:“舅母,这个字是不是写错了?”张倩倩听了,又是欣慰,又是怜爱。她对沈宜修说:“这个孩子,灵慧过人,日后当齐班昭、蔡文姬,姿容也非寻常人可比。” 她不是恭维,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她相信,小鸾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子,比她更了不起,比任何人都了不起。 小鸾三岁时,张倩倩教她读《离骚》。小鸾读了一遍,就能背诵;背完之后,还能说出其中的大意。张倩倩惊叹不已,对沈宜修说:“姐姐,你这个女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不是人间该有的。” 沈宜修听了,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女儿如此聪慧,心酸的是她不在自己身边。 可张倩倩不在乎这些。她把小鸾当成了自己的命。小鸾笑,她笑;小鸾哭,她哭;小鸾生病,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小鸾读书,她一字一句地讲解。 她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孩子。 四、寒夜 天启五年(1625年),冬天。 吴江的冬天,冷得像冰窖。北风呼呼地刮着,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张倩倩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心,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怎么也收不回来。 沈自征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他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心冷了,等到她快要等不下去了。 小鸾已经五岁了。她坐在张倩倩身边,手里也拿着一卷书,认认真真地读着。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脆脆的。 张倩倩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想,如果小鸾是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如果是她生的,是她的血脉,那她就不会这么孤独了。可她不是。她是姐姐的女儿,是她借来的光。迟早有一天,这束光会被还回去,回到姐姐身边,回到叶家,回到那个她不属于的地方。 她不敢想,可她不得不想。 那天晚上,表姐沈宜修来看她。姐妹俩坐在灯下,相对无言。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枝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沈宜修问她:“君庸有信来吗?” 张倩倩摇摇头,说:“没有。很久没有了。” 沈宜修又问:“你还好吗?” 张倩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姐姐,我好累。” 沈宜修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沈宜修的眼泪流了下来,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呢?说“他会回来的”?她已经说了无数遍了,连她自己都不信了。说“你还有小鸾”?是的,她有小鸾,可小鸾不是她的。总有一天,小鸾会离开她,回到叶家,回到姐姐身边。 那天晚上,姐妹俩说了一夜的话。她们说起了小时候的事,说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说起了各自的丈夫,说起了各自的孩子。说着说着,两人都哭了。 张倩倩擦干眼泪,拿起笔,写了一首《蝶恋花》: “漠漠轻阴笼竹院,细雨无情,泪湿霜花面。试问寸肠何样断?残红碎绿西风片。千遍相思才夜半,又听楼前叫过伤心雁。不恨天涯人去远,三生缘薄吹箫伴。” “漠漠轻阴笼竹院”——淡淡的阴云笼罩着竹院。“细雨无情,泪湿霜花面”——无情的细雨,打湿了她的脸。“试问寸肠何样断”——她问自己的寸肠,是怎么断的?“残红碎绿西风片”——西风吹过,残红碎绿,一片狼藉。“千遍相思才夜半”——她才思念了千遍,可夜还没有过半。“又听楼前叫过伤心雁”——又听到楼前飞过的孤雁,叫得那么伤心。“不恨天涯人去远”——她不恨丈夫去得太远。“三生缘薄吹箫伴”——只恨三生的缘分太薄,她和他,不过是吹箫的伴侣。 沈宜修读了这首词,泪流满面。她拿起笔,和了一首,可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妹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只知道,妹妹的心太苦了,苦到连诗都写不出来了。 五、别离 天启七年(1627年),张倩倩病倒了。 她的病,是积郁成疾。多年的孤独和压抑,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还亮着,可那亮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小鸾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着说:“舅母,你不要死。你不要丢下我。” 张倩倩看着小鸾,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鸾的脸,说:“琼章,舅母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写诗,好好活着。你要替舅母活,替舅母写,替舅母证明,女子也能有才情,女子也能传世。” 小鸾哭着点头,可她不懂。她不懂舅母为什么要死,不懂舅母为什么不能陪她长大。她只知道,舅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给她读书、教她写诗、陪她睡觉的人。她不能没有舅母。 可舅母还是要走了。 沈宜修来了。她坐在床边,握着张倩倩的手,两人相对无言。她们是表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出嫁,一起做母亲。她们经历过彼此的欢笑,也经历过彼此的眼泪。现在,妹妹要走了,姐姐却无能为力。 张倩倩看着沈宜修,说:“姐姐,我把小鸾还给你。你要好好待她,把她培养成天下最好的女子。” 沈宜修哭着点头。 张倩倩又说:“我写的那些诗,都不要留。烧了吧,烧了干净。” 沈宜修说:“妹妹,你的诗写得那么好,怎么能烧呢?” 张倩倩摇摇头,说:“写得不好。没有人看,没有人懂,留着有什么用?” 沈宜修知道,她不是觉得自己的诗写得不好,她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苦,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痛。她把所有的苦都藏在了心里,把所有的痛都藏在了那些没有留存的诗里。她不想让别人看到,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可怜她。 天启七年(1627年),张倩倩病逝于吴江,年仅三十四岁。 她死的时候,小鸾才七岁。小鸾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一遍一遍地叫着“舅母”,可舅母再也听不见了。 她把自己所有的诗稿都烧了。火光照亮了院子,照亮了那些纸上的字迹,一页一页地化为灰烬,像蝴蝶一样飞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知道那些诗写了什么。也许写的是孤独,也许写的是思念,也许写的是对丈夫的怨恨,也许写的是对小鸾的爱。它们随着她一起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能看到。 可小鸾不甘心。 她记得舅母写的那些诗。虽然她只记得其中几首,可那几首,是舅母留给她的最珍贵的遗产。她把那些诗记在心里,一个字也没有忘。 很多年后,她把舅母的诗默写出来,交给了母亲沈宜修。沈宜修读了那些诗,泪流满面。她把这些诗收录在《鹂吹集》和《午梦堂全集》之《伊人思》中,让它们流传于世。她在张倩倩的传记中写道:“其才情如此,岂出李清照下。” 她说张倩倩的才情,不在李清照之下。这不是姐妹间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评价。张倩倩的诗虽然少,可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让人读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六、遗稿 张倩倩死后,小鸾回到了叶家。 她带着舅母教给她的那些诗词,带着舅母留给她的那些记忆,带着舅母对她的期望,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 沈宜修和叶绍袁对小鸾极好,可她总觉得,自己和父母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是十年的分离,是舅母的死,是她心底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她爱父母,可她更想舅母。舅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给她读书、教她写诗、陪她睡觉的人。舅母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十岁时,回到了叶家。她在叶家埭的老宅中,住进了“疏香阁”。她在阁前种了一株腊梅,说是纪念舅母。她说,舅母最喜欢腊梅,因为腊梅在最冷的冬天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她要做腊梅那样的人,在最冷的时候开花,在最苦的时候活着。 她开始写诗。她写的诗,不像其他闺秀那样甜美,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悲凉。那种悲凉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从舅母的死、从舅母的孤独、从舅母那些没有留存下来的诗里,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的。 她在《春日》中写道: “芳朝丽淑景,庭草茸清香。帘栊摇白日,影弄春花光。妆梳明月髻,杯浮碧华觞。瑶池谅非邈,愿言青鸟翔。” 这首诗写得欢愉活泼,可读到最后两句,还是透出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瑶池谅非邈,愿言青鸟翔”。瑶池不远,她想去;青鸟能飞,她想骑。她不是不想在人间,可人间的苦,太多了。 沈宜修读了女儿的诗,又喜又悲。喜的是女儿的才情如此之高,悲的是女儿的诗里总有舅母的影子——那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悲凉,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每一行字之间。 七、忆宛君 张倩倩死后,沈宜修写了很长的一篇传记,记述她的一生。她在传记中写道: “倩倩,余姑女也。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嫁同城沈君庸。君庸负才游荡,常在外。倩倩独处空闺,抚育孤稚,备尝艰辛。其所生子女,皆夭,惟抚余季女小鸾为女,爱之甚。天启丁卯,以疾卒,年三十有四。” “备尝艰辛”四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她的艰辛,不是贫穷,不是疾病,而是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丈夫不在身边,孩子一个个死去,她一个人守着空房,从日出守到日落,从春天守到冬天,从年轻守到老。她守了十几年,守到了死。 沈宜修还在《鹂吹集》中收录了张倩倩的几首诗。其中有一首《忆宛君》,是写给她的: “故人别后杳沉沉,独上高楼水国阴。鸿雁不传书底恨,天山流落到如今。” “故人别后杳沉沉”——故人离别后,音信杳无,沉沉如海。“独上高楼水国阴”——她一个人登上高楼,望着水国的阴云。“鸿雁不传书底恨”——鸿雁不传书信,她心中有恨。“天山流落到如今”——她像天山上的流云,飘落至今,无处安身。 这首诗是写给沈宜修的,可沈宜修知道,妹妹写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妹妹是“故人”,是“鸿雁”,是“天山流云”。她在人世间漂泊了三十四年,没有根,没有家,没有归宿。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诗。可她把诗也烧了,把自己也烧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八、伊人思 张倩倩死后很多年,她的故事还在叶、沈两家中流传。 叶绍袁在编《午梦堂全集》时,特意把张倩倩的诗收入《伊人思》一卷。他在序言中写道: “倩倩,余妻之妹也。工诗词,然不善聚稿,所作多散佚。今所存者,皆其养女琼章默记之词也。琼章幼时,倩倩教之以诗词歌赋,琼章灵慧早熟,能诵不忘。今倩倩已殁,琼章亦夭,余不忍其湮没,故录之于此,以存其人。” “以存其人”——他想把张倩倩这个人留在世上,哪怕只是留在纸上。他知道,她留不住。她的一生太苦了,苦到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留下什么。可他还是要留。这是他作为姐夫,对妹妹最后的责任。 小鸾默记的那几首诗,是张倩倩仅存的作品。它们像几颗珍珠,散落在《午梦堂全集》的字里行间,微弱,却闪光。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汾湖边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 坟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沈门张氏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华清宫人。” 那是张倩倩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一株腊梅。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汾湖。那株腊梅,也许是小鸾种的,也许是沈宜修种的,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自己长出来的。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记得她;她死后,也没有人记得她。她的丈夫沈自征,在她死后很多年,还在外面游历,不回家,不写信,不祭拜。她的养女小鸾,在她死后五年,也夭折了。她的表姐沈宜修,在她死后八年,也去世了。 可她的诗还在。 那几首被小鸾默记下来的诗,被沈宜修收录在《鹂吹集》中,被叶绍袁收录在《午梦堂全集》中,被钱谦益收录在《列朝诗集》中。它们像几颗珍珠,散落在时间的河流里,微弱,却闪光。 她在《咏风》中写道: “萧萧竹径鸣,卷幔如有情。木落寒山里,千林共一声。” “萧萧竹径鸣”——风吹过竹林,发出萧萧的声响。“卷幔如有情”——风吹起帘幔,像是有情。“木落寒山里”——树叶落在寒山中。“千林共一声”——千林万木,共同发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风的声音,也是她的声音。她在风中,在雨里,在诗里,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张倩倩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孩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四百年的雨,落在吴江的汾湖上,落在沈家老宅的瓦当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腊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腊梅,在最寒冷的冬天开放,在最寂静的夜里吐香。她开得不张扬,不热烈,只是幽幽地、淡淡地,把一缕清香送到人间。那缕香,飘了四百年,还在飘。 她在《忆宛君》中写过这样一句: “鸿雁不传书底恨,天山流落到如今。” 她像天山上的流云,飘落了四百年,还在飘。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离隐:黄媛介与南华馆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嘉兴南湖的烟雨楼上,落在范蠡湖的碧波间,落在瓶山脚下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里,也落在一个中年女子的眉间。那女子坐在一间低矮的画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蘸满了墨,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是雨,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芭蕉叶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她心里。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落笔。一笔,两笔,三笔——一株兰花在纸上缓缓绽放。那兰花清瘦,孤峭,像她这个人。 她叫黄媛介,字皆令,号离隐。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嘉兴的名门,嫁与同乡的文士,却在明清易代的乱世中,从富贵跌入贫穷,从安稳跌入动荡。她带着丈夫和孩子,从嘉兴逃到杭州,从杭州逃到绍兴,从绍兴逃到南京,又从南京回到嘉兴。她卖诗卖画为生,走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她的一生,是一部微型的南明流亡史,也是一曲女性的乱世悲歌。可她从来没有被打倒过。她像一株兰花,生在幽谷,长在石缝,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 一、嘉兴旧族 明代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黄媛介出生在嘉兴府秀水县。 黄家是嘉兴的名门望族,世代书香。她的父亲黄鼎,字孔昭,是万历四十年的举人,曾任河南南阳府同知。黄鼎为官清廉,性情刚直,不喜结交权贵,在官场上并不得意。他辞官归隐后,回到嘉兴,在家乡以教书为生。 黄媛介是黄鼎的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黄鼎对这个女儿极为宠爱,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 黄媛介从小就喜欢读书,尤其喜欢《诗经》和《楚辞》。她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读“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些古老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进了她幼小的心灵。她开始学着写诗,写山,写水,写花,写月,写她看到的一切,写她感受到的一切。 十岁那年,她写了一首《咏兰》: “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叶瘦含烟绿,花清带露香。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 这首诗写得清高孤傲。“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幽兰长在空谷里,没有人看见,可它独自散发着芳香。“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风撼不动它,雪伤不了它。“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没有人欣赏也好,它不需要君子堂,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这首诗,是她一生的写照。她是一株幽兰,生在乱世,长在石缝,没有人欣赏,没有人庇护,可她还是开出了花,还是散发着香。她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她只做她自己。 黄鼎读了这首诗,叹道:“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二、嫁与杨门 黄媛介十五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同乡的杨世功。 杨世功,字元勋,是嘉兴的秀才。他家境清贫,可为人正直,读书刻苦,写得一手好诗。杨世功的父亲杨燧,是黄鼎的朋友,两家是世交。这门亲事,是两家父母早就定下的。 黄媛介见过杨世功几次。他生得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像秋天的山,远远的,冷冷的,可走近了,又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温暖。她不讨厌他,甚至有些喜欢。她喜欢他的诗,喜欢他的才华,喜欢他那种不卑不亢、安贫乐道的气质。 出嫁那天,嘉兴下着雨。 黄媛介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南湖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南湖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知道,杨世功是个好人。他不会让她受苦的。 花轿抬进了杨家。杨家的宅子很小,只有三间。杨世功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清瘦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黄媛介点点头,说:“我来了。” 婚后的日子,清苦而温馨。 杨家清贫,没有仆从,黄媛介亲自操持家务。她洗衣,做饭,缝补,打扫,什么都做。她不抱怨,她知道,嫁给杨世功,就是嫁给了清贫。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懂她,尊重她,支持她。 杨世功对黄媛介极好。他从不因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压制她。相反,他鼓励她写诗,鼓励她画画,鼓励她做她想做的事。他们在一起,经常谈论诗词,互相唱和。黄媛介写了诗,第一个给丈夫看;杨世功写了诗,第一个给妻子看。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黄媛介在《寄外》中写道: “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这首诗写得情深意切,既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对诗歌的热爱。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三、国破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消息传到嘉兴时,黄媛介正在家中画画。她听到消息,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她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墨迹,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墨迹一样,散了,碎了,再也收不回来了。 杨世功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他对黄媛介说:“天下乱了。我们要想办法。” 黄媛介问:“去哪里?” 杨世功说:“去南方。越远越好。” 可他们能去哪里呢?清军南下势如破竹,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各地纷纷沦陷。嘉兴也未能幸免。清军攻陷嘉兴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黄媛介和杨世功带着孩子,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她们听到外面的哭声、喊声、惨叫声,心如刀绞。 黄媛介在《避乱》中写道: “烽火连天起,干戈动地来。千家尽蓬蒿,百里无鸡豺。白骨蔽荒野,青磷照夜台。何时见天日,一扫旧氛埃。” “千家尽蓬蒿,百里无鸡豺”——千家万户,都长满了荒草;百里之内,连鸡和豺都没有了。人没了,动物也没了,只剩下白骨和青磷。“何时见天日,一扫旧氛埃”——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天日,把这片污浊的世界打扫干净?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必须活下去。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为了那些还没有写完的诗。 四、流亡 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攻破嘉兴。黄媛介和杨世功决定逃难。 他们收拾好行李,把最重要的东西——黄媛介的诗稿和画具——装进一个木箱里,自己背着。他们带着孩子,从嘉兴出发,一路向南。 从嘉兴到杭州,从杭州到绍兴,从绍兴到南京,从南京又回到嘉兴。他们在路上走了整整两年。两年里,他们住过破庙,住过客栈,住过好心人的家里,也住过野外的山洞。他们吃过野菜,吃过树皮,吃过草根,吃过一切能吃的东西。 黄媛介没有停止画画。她走到哪里,就画到哪里。她画山水,画花鸟,画人物。她把画拿到集市上去卖,换几个铜板,买几斤米,糊一家人的口。 她的画很好,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谁还有心思买画呢?有时候一天也卖不出一幅,一家人只能喝稀粥度日。 杨世功看着妻子受苦,心里难过极了。他对黄媛介说:“是我没本事,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黄媛介摇摇头,说:“这不是你的错。是时代的错。我们活着就好。” 她在《离隐》中写道: “离隐非吾志,流亡亦自伤。青山无处所,白日暗中藏。世乱人皆贱,天寒菊自香。愿言保贞素,岁晚共相将。” “离隐非吾志”——离开家乡、隐居他乡,不是她的志向。“流亡亦自伤”——流亡的生活,让她自己伤心。“青山无处所”——青山在哪里?她不知道。“白日暗中藏”——白天也像黑夜一样,看不见光明。“世乱人皆贱”——世道乱了,人的命也贱了。“天寒菊自香”——天冷了,菊花还是香的。“愿言保贞素”——她愿意保持自己的贞洁和朴素。“岁晚共相将”——到了晚年,和丈夫一起度过。 她写的是自己的心,也是那个时代无数流亡者的心。她不是不想过安稳的日子,可时代不让她安稳。她只能像菊花一样,在天寒地冻的时候,还倔强地开着,还倔强地香着。 五、金陵 顺治四年(1647年),黄媛介和杨世功辗转到了南京。 南京是明朝的旧都,也是南明弘光朝廷的所在地。虽然弘光朝廷已经覆灭,可南京城中,还残存着一些明朝的遗民和抗清的志士。 黄媛介在南京卖画为生。她的画名渐渐传开了,南京城中的人都知道,有一个女画家叫黄媛介,画得一手好兰竹,写的一手好诗。 她在南京交了很多朋友。最要好的是王端淑、吴山、顾媚等几位女诗人。她们经常聚会,一起写诗,一起画画,一起谈论天下大事。黄媛介是这群女诗人中的核心人物,她们称她为“皆令先生”。 她在《赠王玉映》中写道: “玉映吾好友,才名天下知。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世乱身犹在,天寒岁已迟。相期共努力,莫负岁寒时。” “玉映吾好友”——王端淑是她的好朋友。“才名天下知”——她的才名天下人都知道。“文章千古事”——写文章是千古的事。“得失寸心知”——写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世乱身犹在”——世道乱了,可她还活着。“天寒岁已迟”——天冷了,年岁已经晚了。“相期共努力”——她们约定一起努力。“莫负岁寒时”——不要辜负了这个岁寒的时节。 她写的是王端淑,也是她自己。她们都是乱世中的女子,都靠卖字画为生,都在艰难中坚守着自己的文学理想。她们互相鼓励,互相支持,在黑暗的夜里,给彼此一点光。 可南京也不是久留之地。清军不断南侵,江南各地人心惶惶。黄媛介和杨世功决定离开南京,回到嘉兴。 六、归去来兮 顺治八年(1651年),黄媛介和杨世功回到了嘉兴。 嘉兴已经不是从前的嘉兴了。他们的房子被烧毁了,家产被抢光了,田地也荒了。他们一无所有,从头开始。 杨世功以教书为生,黄媛介以卖画为生。日子过得清苦,可还能糊口。黄媛介不抱怨,她知道,活着就是胜利。在这个乱世,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她在嘉兴的南湖边租了一间小屋,取名“南华馆”。 “南华”二字,出自《庄子》。《庄子》又称《南华经》,是道家经典。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自己能够像庄子一样,逍遥自在,超然物外。可她知道,她做不到。她有丈夫,有孩子,有牵挂。她不能超然,不能逍遥。她只能在这间小小的画室里,画画,写诗,做自己的梦。 她在《南华馆》中写道: “南华小馆在南湖,湖上烟波入画图。诗酒自怜身是客,风尘犹喜道非孤。青山不改千重色,白发新添几缕须。莫笑穷愁常满眼,穷愁之外有吾庐。” “南华小馆在南湖”——南华馆在南湖边。“湖上烟波入画图”——湖上的烟波,像一幅画。“诗酒自怜身是客”——她只有诗和酒陪伴,可怜自己是客居他乡。“风尘犹喜道非孤”——虽然身陷风尘,可喜的是,她的道并不孤独。“青山不改千重色”——青山还是从前的青山,千重颜色,没有改变。“白发新添几缕须”——她的白头发又添了几根。“莫笑穷愁常满眼”——不要笑她满眼都是穷愁。“穷愁之外有吾庐”——可在穷愁之外,她还有这一间小屋。 她写的是南华馆,也是她自己。她穷,她愁,可她有自己的小屋,有自己的画,有自己的诗,有自己的道。她不需要别人同情,也不需要别人怜悯。她只需要一间小屋,一支笔,一张纸,就够了。 七、诗画 黄媛介的画,以兰竹最为著名。 她画的兰花,清瘦,孤峭,像她这个人。她画的竹子,挺拔,坚韧,也像她这个人。她不喜欢画那些浓艳的花卉,不喜欢画那些富贵的景象。她只画兰,只画竹,只画那些清冷的、倔强的、不被世俗所容的东西。 她在一幅《兰花图》上题诗道: “幽兰生石罅,无人亦自芳。莫言空谷里,终古有清香。” “幽兰生石罅”——幽兰长在石头的缝隙里。“无人亦自芳”——没有人看见,可它自己散发芳香。“莫言空谷里”——不要说它在空谷里。“终古有清香”——从古到今,它都有清香。 这幅画和这首诗,是她的自画像。她是一株幽兰,生在乱世的石缝里,没有人欣赏,没有人庇护,可她还是开出了花,还是散发着香。她的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她的诗,也像她的画一样,清丽婉转,不事雕琢,有一种天然的美。她的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只有最朴素的语言和最真挚的情感。 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黄媛介:“黄皆令诗,清丽婉转,有林下风。其画亦佳,尤工兰竹。” “有林下风”——有隐士的风度。这是对黄媛介最高的评价。她不是隐士,可她有隐士的品格——清高,孤傲,不媚世俗,不随波逐流。 八、晚景 黄媛介的晚年,依然清苦。 她的丈夫杨世功先她而去。她一个人住在南华馆里,靠着卖画度日。她的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可她还在画。画画是她唯一还在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她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成了家。她不让他们操心,不让他们挂念。她一个人,住在南湖边,每天早起,画画,写诗,读书。日子过得清苦,可她习惯了。 她偶尔还会去杭州,会去绍兴,会去南京。她去拜访老朋友,去参加诗会,去看那些她年轻时走过的风景。可每一次出门,她都发现,老朋友越来越少了,风景也越来越不像从前的样子了。 她在《忆旧》中写道: “旧游如梦不堪寻,湖上青山对晚阴。白发老来无个事,闲将诗卷自沉吟。” “旧游如梦不堪寻”——从前的游历,像梦一样,再也找不到了。“湖上青山对晚阴”——南湖上的青山,对着晚阴。“白发老来无个事”——老了,白头发了,什么事都没有了。“闲将诗卷自沉吟”——闲来无事,把诗卷拿出来,自己低声吟诵。 她写的是自己,也是那个时代所有老去的人。她不再有年轻时的激情,不再有壮年时的抱负,她只是活着,静静地活着,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九、绝笔 黄媛介死在康熙年间,具体的年份不详。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的亲友们都已经先她而去,她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小的南华馆里,慢慢地、安静地、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枕边放着一卷诗稿,是她一生所写的诗。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寄托,唯一的遗产。 她死后,她的诗稿被她的朋友王端淑整理出版,名为《南华馆集》。王端淑在序言中写道: “皆令吾友也。生而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遭逢乱离,流离困苦,备尝之矣。然其志不挫,其节不堕。以诗画自给,终其身。今其诗画犹存,其人已殁。余不忍其湮没,故辑为《南华馆集》,以传于世。” “以诗画自给,终其身”——她靠诗画养活自己,一辈子都是这样。她没有靠过别人,没有求过别人,没有向命运低过头。她像一株幽兰,在石缝里生长,在风雨中开花,在孤独中老去。 她做到了。 十、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嘉兴南湖边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墓。 墓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黄氏皆令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南华馆主。” 那是黄媛介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一株兰花。每到春天,兰花开放,幽香阵阵,飘满了整个南湖。那株兰花,也许是她的后人种的,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种的,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自己长出来的。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黄媛介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太平盛世,没有等到安稳的日子,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嘉兴的南湖上,落在南华馆的屋顶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兰花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幽兰,生在乱世的石缝里,长在风雨的摧残中,可她的香,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在《咏兰》中写过这样一句: “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 她是那株幽兰,在空谷中,寂寥地,独自地,散发着芳香。没有人看见,可她不在乎。她不是为别人开的,是为自己开的。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 愁言:叶纨纨与愁言集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吴江叶家埭的老宅屋顶上,落在疏香阁窗前那株腊梅的花瓣上,落在莺脰湖的烟波里,也落在一个年轻女子的坟头。那女子只活了二十三岁,短得来不及看尽人世间的春秋冬夏,短得来不及写完她心中所有的诗句。可她留下的那些词,却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叫叶纨纨,字昭齐。 她是叶绍袁、沈宜修的长女,叶小鸾、叶小纨的大姐。她生于诗书世家,长于姐妹群中,工诗词,善书法,尤精小楷。她生性敏感,多愁善感,见花落泪,见月伤情。她最爱的是妹妹叶小鸾,妹妹的死,让她悲痛欲绝,不到两年,她也追随妹妹而去。她用生命诠释了什么叫“姐妹情深”,什么叫“哀毁骨立”。她的词集叫《愁言》,每一个字,都是愁。 一、叶家长女 明代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叶纨纨出生在吴江叶家埭。 那一年,她的父亲叶绍袁还没有中进士,还在家中读书备考。她的母亲沈宜修,已经显出了才女的风范,工诗词,善书法,是吴江有名的才女。 叶纨纨是叶家的第一个孩子。她的出生,给这个书香门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叶绍袁抱着这个小小的婴儿,对妻子说:“这是我们的长女,要好好培养她。” 沈宜修点点头,说:“你放心,我会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写诗填词。她将来,一定不会比任何人差。” 叶纨纨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写小楷。她的字写得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叶绍袁对这个长女极为宠爱,常对妻子说:“昭齐是我们家的表率。她懂事,听话,读书用功,写字认真。弟弟妹妹们都要向她学习。” 叶纨纨确实是弟弟妹妹们的表率。她孝顺父母,友爱弟妹,从不与人争执,从不发脾气。她像一棵安静的树,在叶家埭的老宅里,静静地生长,静静地开花。 可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 她八岁那年,写了一首《梅花》: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八岁孩子写的。可也写得太冷了,冷到让人心里发颤。“冷淡未知人世味”——她还不知道人世的味道,可她已经在写“冷淡”了。她的心,是不是天生就是冷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喜欢热闹,不喜欢喧嚣,不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她喜欢安静,喜欢独处,喜欢一个人坐在窗前,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她的母亲沈宜修读了这首诗,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的才情如此之高,忧的是女儿的心境如此之冷。她对丈夫说:“昭齐这孩子,心思太重了。小小年纪,就写这么冷的诗,我怕她将来……”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敢说。 叶绍袁说:“你不要多想。孩子写诗,不过是模仿前人的句子,不一定代表她的心境。” 可沈宜修还是不安。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女儿不是模仿,她写的就是她自己。她的心,就是冷的。 二、姐妹 叶纨纨是长姐,下面有四个妹妹、三个弟弟。 二妹叶小纨,字蕙绸,比她小六岁。三妹叶小鸾,字琼章,比她小十一岁。四妹叶小繁,字千璎,比她小十三岁。三个弟弟——叶世佺、叶世偁、叶世儁,都还小。 叶纨纨对弟弟妹妹们极好。她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写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她从不发脾气,从不训斥他们,总是耐心地、温和地、一遍一遍地讲解。 她最疼的是三妹叶小鸾。 小鸾出生的时候,叶纨纨已经十一岁了。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粉嫩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小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情。她想,这是她的妹妹,她最亲的妹妹。她要保护她,照顾她,一辈子对她好。 可小鸾四个月大的时候,被送给了姨母张倩倩抚养。 叶纨纨舍不得,可她没有办法。她知道,母亲身体不好,家里拮据,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她只能看着小鸾被抱走,看着姨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个人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小鸾走后,叶纨纨常常想念她。她问母亲:“小鸾在姨母家好吗?她吃得饱吗?穿得暖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沈宜修说:“你放心,姨母对她很好。姨母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叶纨纨点点头,可她心里还是不放心。她想去看看小鸾,可姨母家离得远,母亲不让去。她只能在家里等着,等着姨母带小鸾回来的那一天。 小鸾三岁时,姨母带她回叶家。叶纨纨第一次见到这个分别了两年多的妹妹,差点认不出来了。小鸾长高了,长胖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叶纨纨把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舍不得放下。 小鸾怯生生地看着她,问:“你是谁?” 叶纨纨说:“我是你大姐,昭齐。” 小鸾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你。” 叶纨纨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知道,妹妹不认识她了。她离开的时候,妹妹还太小,不记得她。她错过了妹妹最重要的两年,错过了妹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叫“姐姐”。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妹妹离开她了。 小鸾七岁时,姨母张倩倩病逝,小鸾回到了叶家。叶纨纨高兴极了,她终于可以天天和妹妹在一起了。她教小鸾读书,教小鸾写诗,教小鸾画画,教小鸾弹琴。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妹妹身上,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妹妹。 小鸾也很依赖大姐。她有什么心事,第一个告诉大姐;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大姐看;她受了委屈,第一个找大姐哭。姐妹俩的感情,比别的姐妹更深,更浓,更割舍不断。 叶纨纨在《寄妹》中写道: “妹年最小最聪慧,我亦多愁多病身。但愿天公相爱惜,莫教风雨损芳春。” “妹年最小最聪慧”——妹妹年纪最小,最聪慧。“我亦多愁多病身”——她自己多愁多病。“但愿天公相爱惜”——她希望老天爷爱惜妹妹。“莫教风雨损芳春”——不要让风雨伤害了妹妹的芳春。 她写的不是诗,是祈祷。她祈祷老天爷保佑妹妹,保佑妹妹健康,保佑妹妹快乐,保佑妹妹平安。她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妹妹受一点委屈。 可她不知道,老天爷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三、嫁作袁家妇 叶纨纨十六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袁家。 袁家是吴江的另一大名门,与叶家门当户对。袁家的公子袁俨,字若思,是袁黄的儿子。袁黄是明代著名的思想家,著有《了凡四训》,名满天下。袁俨继承了父亲的学问,也是个读书人,写得一手好文章。 这门亲事,是两家父母早就定下的。叶纨纨不愿意,可她不敢说。她是长女,要听父母的话,要给弟弟妹妹们做表率。她不能说“不”,不能反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出嫁那天,吴江下着雨。 叶纨纨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叶家埭的老宅一点一点地远去,看到疏香阁的屋顶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雨幕中。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可她不敢哭出声。她是新娘子,不能哭,哭了不吉利。 花轿抬进了袁家。袁俨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相貌堂堂。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叶纨纨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那间陌生的新房。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无味。 袁俨是个好人,可他不懂她。他不懂她的诗,不懂她的愁,不懂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觉得妻子应该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而不是整天写那些“无病**”的诗。 叶纨纨不怪他。她知道,他们不是一类人。他是务实的人,她是务虚的人;他关心的是柴米油盐,她关心的是风花雪月。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她一个人在袁家,孤独得像一棵移栽到异地的树。她水土不服,可她不能回去。她是袁家的媳妇,要在这里生根,要在这里发芽,要在这里老去。 她在袁家写了很多诗。那些诗里,有对父母的思念,有对妹妹的牵挂,有对故乡的怀念,有对婚姻的无奈。她不直接写,她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字里行间,藏在那些看似平淡的句子背后。 她在《秋日》中写道: “秋来何处最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愁生陌上黄骢曲,梦绕江南黄叶村。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秋来何处最消魂”——秋天来了,哪里最让人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夕阳西下,秋风吹着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从前,春天的时候,燕子在这里飞舞。“只今憔悴晚烟痕”——如今,只有晚烟的痕迹,憔悴而凄凉。“愁生陌上黄骢曲”——她听到路上传来的黄骢曲,心中生起无限哀愁。“梦绕江南黄叶村”——她的梦,绕着江南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莫听临风三弄笛”——不要听那风中的笛声,听了会更伤心。 她写的是秋天,也是她自己。她是那棵憔悴的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她是那缕晚烟,在暮色中慢慢消散。她是那只黄骢,在路上孤独地行走。她是那个梦,绕着故乡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四、妹殇 崇祯五年(1632年),十月十六日。 叶纨纨正在袁家,忽然收到一封家书。她拆开一看,是母亲沈宜修写的。信中说:“琼章于十月十六日病逝,年十六。” 叶纨纨读完信,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扶着桌子,站了很久,才缓过神来。她不相信,她不信。妹妹怎么会死?妹妹才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怎么会死? 她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最后,终于相信了——妹妹死了,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喉咙里,堵在心里,怎么也流不出来。 她对丈夫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叶家。我要去看琼章。” 袁俨说:“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陪你去。” 叶纨纨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回去。” 她收拾好行李,连夜赶回叶家埭。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小鸾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白色的帷幔,白色的蜡烛,白色的花圈。小鸾的棺材停在灵堂中央,棺材盖没有盖,她能看到妹妹的脸。妹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可她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睡觉。 叶纨纨扑在棺材上,握着妹妹的手,妹妹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终于哭了出来。她哭得很大声,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出来,像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哭出来。 她哭着说:“琼章,你回来,你回来啊……姐姐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姐姐啊……” 可妹妹不会回来了。她永远地走了。 她的母亲沈宜修站在旁边,也哭得泣不成声。她的父亲叶绍袁站在门口,老泪纵横。她的二妹叶小纨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昏厥。她的四妹叶小繁抱着母亲的腿,哭得像个泪人。 叶纨纨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首《哭妹》: “忽闻玉碎倍酸辛,一恸无因见后身。花落忽惊春去早,月明偏照夜寒新。三年血泪流干后,一纸哀词写未真。最是伤心难遣处,梦中相见也沾巾。” “忽闻玉碎倍酸辛”——忽然听到妹妹去世的消息,心里加倍酸辛。“一恸无因见后身”——她痛哭一场,可再也见不到妹妹了。“花落忽惊春去早”——花落了,她忽然惊觉春天去得太早了。“月明偏照夜寒新”——月亮照着,夜是新的,寒也是新的。“三年血泪流干后”——三年后,血泪流干了。“一纸哀词写未真”——她写了一纸哀词,可写不尽心中的悲伤。“最是伤心难遣处”——最伤心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排遣。“梦中相见也沾巾”——即使在梦中相见,也会哭湿了衣巾。 她写完了,放下笔,又哭了。她知道,这首诗写得再好,妹妹也看不到了。妹妹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五、哀毁 小鸾死后,叶纨纨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笑了。她本来就不爱笑,可至少还会在妹妹面前笑。现在妹妹不在了,她连笑都不会了。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妹妹的画像发呆。她不吃不喝,不睡不动,瘦得像一根竹子,风吹就倒。 她的母亲沈宜修急坏了,劝她:“昭齐,你不能这样。你还有我们,还有丈夫,还有孩子。你不能倒下。” 叶纨纨摇摇头,说:“娘,我不想活了。” 沈宜修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她说:“你不能死。你死了,娘怎么办?你爹怎么办?你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叶纨纨不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能死。父母养育她一场,她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她也不想活了。活着太苦了,太累了,太没有意思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抱着小鸾,看着她粉嫩的脸,心里涌起的那种柔情。 想起小鸾三岁时,姨母带她回叶家,小鸾怯生生地问“你是谁”,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想起小鸾七岁时,回到叶家,她教小鸾读书、写诗、画画、弹琴。那些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想起小鸾写的那些诗,那些清丽婉转、哀而不伤的句子。她每一首都记得,每一首都刻在了心里。 想起小鸾死的那天,她扑在棺材上,握着妹妹冰凉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她忘不了。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开始写词。她把对妹妹的思念,对妹妹的爱,对妹妹的痛,都写进了词里。她写了一首又一首,每一首都是写给妹妹的,每一首都是流着泪写的。 她在《浣溪沙》中写道: “几日轻寒懒上楼,小窗闲坐思悠悠。断肠人在小桥头。花落不堪春去早,月明无奈夜来愁。梦中犹自忆苏州。” “几日轻寒懒上楼”——几天来,天气微寒,她懒得下楼。“小窗闲坐思悠悠”——她坐在小窗前,思绪悠悠。“断肠人在小桥头”——断肠的人,在小桥头。“花落不堪春去早”——花落了,她受不了春天去得太早。“月明无奈夜来愁”——月亮照着,她无奈夜来的忧愁。“梦中犹自忆苏州”——在梦中,她还记得苏州,记得妹妹。 她写的“苏州”,不是苏州,是妹妹。妹妹在苏州,在吴江,在叶家埭,在她的心里。她忘不了,放不下,走不出来。 六、愁言 叶纨纨把对妹妹的思念,写成了一首首词,汇集成册,取名为《愁言》。 “愁言”二字,是她自己取的。她说,她的词,每一个字都是愁,每一句话都是愁。她不是写词,是写愁;不是写诗,是写泪。 她在《愁言》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然未尝以词示人。自妹琼章殁后,余痛不欲生,乃以词写哀。每一词成,辄泪涔涔下。积久渐多,不忍弃去,因辑为一编,名曰《愁言》。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词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词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词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她的词,写得极好。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叶纨纨:“叶昭齐词,哀感顽艳,如秋夜孤鸿,如寒江独钓。其《哭妹》诸作,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 “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是的,她的词,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那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思念,一个长姐对幼妹的爱护,一个活人对死人的呼唤。 她在《鹧鸪天》中写道: “秋夜沉沉更漏迟,孤灯明灭影迷离。梦回不见琼章面,起坐窗前泪暗垂。风瑟瑟,雨丝丝,断肠人在天涯。从今若许重相见,愿作鸳鸯不羡仙。” “秋夜沉沉更漏迟”——秋夜深沉,更漏迟迟。“孤灯明灭影迷离”——孤灯忽明忽暗,影子迷离。“梦回不见琼章面”——她从梦中醒来,看不到妹妹的脸。“起坐窗前泪暗垂”——她坐在窗前,眼泪暗垂。“风瑟瑟,雨丝丝”——风瑟瑟地吹,雨丝丝地下。“断肠人在天涯”——断肠的人,在天涯。“从今若许重相见”——如果以后还能再相见。“愿作鸳鸯不羡仙”——她愿意和妹妹做一对鸳鸯,不羡慕神仙。 她不是想成仙,她只想和妹妹在一起。哪怕做一对普通的鸳鸯,在水里游来游去,也好过在天上做神仙。可她连鸳鸯都做不了,她只能做人,做一个失去了妹妹的、孤零零的人。 七、归去 崇祯六年(1633年),小鸾死后的第二年。 叶纨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长期的悲痛和压抑,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还亮着,可那亮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她的母亲沈宜修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着说:“昭齐,你要吃什么?娘给你做。” 叶纨纨摇摇头,说:“娘,我什么都不想吃。” 她的父亲叶绍袁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二妹叶小纨跪在床前,哭得泣不成声。她说:“大姐,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叶纨纨伸出手,摸了摸叶小纨的脸,说:“蕙绸,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你是二姐,要替大姐担起责任。” 叶小纨哭着点头。 叶纨纨又说:“我的《愁言》,你帮我收好。将来印出来,给琼章看。她在地下,会看到的。” 叶小纨哭着说:“大姐,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叶纨纨笑了,那笑很淡,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她说:“我去找琼章了。她想我了,我也该去了。” 那天晚上,叶纨纨在梦中安然离世,年仅二十三岁。 她死后,叶小纨把她的《愁言》整理出版,并写了一篇序言。她在序言中写道: “先姊昭齐,性聪慧,工诗词。尤善小楷,一笔不苟。年十六,归袁氏。不数年,幼妹琼章夭,昭齐痛不欲生,乃以词写哀,成《愁言》一卷。逾年,亦以哀毁卒。呜呼!姊妹情深,至于此极。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使后之人知,有叶氏姊妹者,生相爱,死相从,虽千古之下,犹令人悲感无已也。” “生相爱,死相从”——活着的时候相亲相爱,死了也要相从相随。叶纨纨和叶小鸾,就是这样的一对姐妹。姐姐为了妹妹,悲伤而死;妹妹在天上等着姐姐,等了不到两年,姐姐就来了。 八、合传 叶纨纨死后,她的母亲沈宜修写了一篇《哭长女昭齐》,收录在《鹂吹集》中。她在文中写道: “昭齐,余长女也。生而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小楷。年十六,归袁氏。夫妇相敬如宾,然昭齐性多愁,常郁郁不乐。癸酉秋,幼女琼章殁,昭齐哭之恸,遂病。病中犹作《哭妹》诸词,字字血泪。逾年,竟以哀毁卒,年二十有三。呜呼!余何不幸,一年之间,连丧二女!天乎,天乎,何酷至此!” “一年之间,连丧二女”——一年之内,沈宜修失去了两个女儿。她的大女儿,她的小女儿,都走了。她的心,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她的丈夫叶绍袁,也在《午梦堂全集》中为两个女儿写了合传。他在传中写道: “余有二女,长曰纨纨,字昭齐;季曰小鸾,字琼章。昭齐年二十三而卒,琼章年十六而卒。二女皆聪慧,皆工诗词,皆不幸早夭。余每读其遗稿,未尝不涕泗横流也。天既生之,又夺之,何其忍也?” “天既生之,又夺之,何其忍也?”——老天爷既然生了她们,又把她们夺走,怎么忍心呢?叶绍袁问天,天不应。他只能把两个女儿的诗稿留下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两个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写过。 九、并葬 叶纨纨和叶小鸾,葬在了一起。 她们的墓在吴江叶家埭的祖坟旁边,两座坟紧紧挨着,像她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姐姐的墓碑上刻着“叶氏昭齐之墓”,妹妹的墓碑上刻着“叶氏琼章之墓”。两块碑,并排立着,风吹不到,雨打不到,只有阳光和月光,一年又一年地照着。 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两株梅花。一株是红梅,一株是白梅。红梅是叶纨纨,白梅是叶小鸾。每到冬天,梅花开放,红梅艳艳,白梅素素,交相辉映,像两姐妹站在雪中,说着悄悄话。 有人说,每年清明,都能看到两只蝴蝶在墓前飞舞。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白色的。红色的蝴蝶绕着红梅飞,白色的蝴蝶绕着白梅飞。飞累了,就停在一起,翅膀挨着翅膀,像两姐妹生前一样,亲亲密密,永不分离。 那是她们的魂吗?没有人知道。可每一个看到那两只蝴蝶的人,都愿意相信,那就是叶纨纨和叶小鸾。她们没有死,她们只是变成了蝴蝶,在花间飞舞,在风中歌唱,在每一个春天里,回到人间,看看她们的父母,看看她们的姐妹,看看她们再也回不去的家。 十、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叶家埭找到了叶纨纨和叶小鸾的墓。 墓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可那两株梅花还在,一株红梅,一株白梅,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红梅艳艳,白梅素素,交相辉映,像两姐妹站在雪中,说着悄悄话。 叶纨纨在《愁言》中写过这样一句: “梦中犹自忆苏州。” 她记得苏州,记得吴江,记得叶家埭,记得疏香阁,记得妹妹。她什么都记得。她带着这些记忆,去了另一个世界,和妹妹团聚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叶纨纨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白头,没有等到儿孙满堂,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吴江的叶家埭上,落在疏香阁的屋顶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红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词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红梅,在雪中开放,在风中凋零。她开得短暂,开得用力,开得满身是伤,可她的香,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不见题诗:纪映淮与真冷堂词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南京秦淮河的绿波上,落在桃叶渡口的石阶前,落在夫子庙的飞檐翘角上,也落在一个白发老妪的肩头。那老妪坐在莒州城南云里村的一间破屋里,窗外是一株老柳,柳枝在雨中轻轻摇摆,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她手里捏着一卷旧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可那些字,她再也写不出来了。她已经很多年不写诗了。自从丈夫死后,她就把笔放下了,一放就是三十多年。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一写,就会想起从前;一想起从前,就会哭。 她叫纪映淮,字冒绿,小字阿男。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生于南京,嫁于莒州,寡居三十年,以节烈终老。她的一生只有五十几年,不算短,也不算长。可她的故事,却像秦淮河的水,流了三百年,还在流。她写过一首《咏秋柳》——“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这首诗让清初诗坛盟主王士禛激赏不已,写了一首《秦淮杂诗》来追慕她,却因误以为她是烟花女子,被她兄长一封书信斥责得体无完肤,不得不登门道歉,并请朝廷为她建坊旌表。可那牌坊立起来的第二天,就被她自己让人拆了。她说,我不要清朝的牌坊,我不要清朝的旌表。我是明朝的人,死也是明朝的鬼。 她的一生,是坚守的一生。坚守气节,坚守清白,坚守一个女人在那个乱世里,所能坚守的一切。 一、秦淮旧梦 明代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纪映淮出生在南京秦淮河畔。 纪家是金陵的名门,诗书传家。她的父亲纪青,字竺远,是金陵名士,工诗擅文,一生不仕,以布衣终老。她的哥哥纪映钟,字伯紫,明末诸生,诗书俱佳,入清后不仕,以遗民自居,领袖金陵文坛。 纪映淮是家中最小的女儿,生得聪慧灵秀,从小就显出过人的才情。父亲纪青亲自教她读书,从《四书》《五经》到《唐诗》《宋词》,无所不教。她学得极快,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纪青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 纪映淮从小就生活在秦淮河畔。她看惯了秦淮河的烟波,听惯了桃叶渡的歌声,闻惯了夫子庙的烟火气。她的诗里,到处都是秦淮的影子——水是秦淮的水,柳是秦淮的柳,月是秦淮的月,连风都是秦淮的风。 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桃叶渡》: “清溪有桃叶,流水载佳人。名以王郎久,花犹古渡新。楫摇秦代月,枝带晋时春。莫谓供凭揽,因之可结邻。” 这首诗借东晋王献之与爱妾桃叶的爱情故事,把一个即将出阁的女孩对爱情与婚姻的憧憬,表达得纯美而婉转。“清溪有桃叶,流水载佳人”——桃叶渡的水,载着桃叶,也载着她对未来的向往。“莫谓供凭揽,因之可结邻”——不要以为这里只是凭吊怀古的地方,她也想在这里结一段姻缘,遇一个良人。 这首诗写得极好,很快就传遍了金陵。人们都说,纪家的女儿是个才女,将来不知便宜了谁家。 纪映淮十五岁那年,写了一首《咏秋柳》: “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 这首诗写得清丽明快,毫无萧瑟凄凉之色。“栖鸦流水点秋光”——秋天的光景里,几点寒鸦栖息在河边,流水缓缓,泛着波光。“爱此萧疏树几行”——她喜欢这萧疏的秋柳,不像春天的柳那样浓艳,可有一种清瘦的美。“不与行人绾离别”——它不像那些柔弱的柳,缠绵多情,系住行人的离愁别恨。“赋成谢女雪飞香”——她像谢道韫一样,咏出了佳句,让柳絮像雪一样飘飞,散发出香气。 诗中以谢道韫自比,显露了她非同一般女子的自信与才气。这首《咏秋柳》一出,很快唱红了秦淮河两岸,并传唱到了扬州。她不知道的是,这首诗在二十多年后,会引发一场文坛公案,会让她和一位大诗人结下一段奇缘。 她的哥哥纪映钟读了这首诗,叹道:“妹妹的才情,不在易安之下。”纪映钟说“易安”,就是李清照。他说妹妹的才情,不比李清照差。这不是兄妹间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评价。 二、嫁作杜家妇 纪映淮十八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山东莒州的杜李。 杜李是莒州名门之后,他的父亲杜其初是明天启二年的进士,曾任绍兴知府。杜李本人也是个秀才,生得相貌堂堂,才华出众。纪映淮的父亲纪青与杜家早有交往,两家门当户对,这门亲事是再好不过了。 纪映淮知道这件事后,没有说什么。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对婚事充满期待或恐惧。她只是平静地接受,好像这不过是人生中一件必须做的事,做完就算了。 可她的心里,有没有期待?有没有恐惧?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深到连最亲近的哥哥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出嫁那天,南京下着雨。 纪映淮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秦淮河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河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从南京到莒州,一千多里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花轿颠颠簸簸地走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乡变成了北方的平原,从绿油油的稻田变成了黄蒙蒙的土坡。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人从南方的沃土里挖出来,栽到了北方的沙土中。能不能活,不知道。 花轿抬进了杜家。杜李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青布长衫,眉目清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纪映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莒州城外的沭河水。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杜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幸福而甜蜜。 杜李虽然是北方人,可他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诗。他尊重纪映淮,从不因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压制她。相反,他鼓励她写诗,鼓励她画画,鼓励她做她想做的事。他们在一起,经常谈论诗词,互相唱和。纪映淮写了诗,第一个给丈夫看;杜李写了诗,第一个给妻子看。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纪映淮在《寄外》中写道: “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这首诗写得情深意切,既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对诗歌的热爱。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三、国破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消息传到莒州时,纪映淮正在家中读书。她听到消息,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她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书,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本书一样,掉了,碎了,再也捡不起来了。 杜李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他对纪映淮说:“天下乱了。明朝亡了。” 纪映淮问:“那我们怎么办?” 杜李说:“我是明朝的诸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决不能投降清朝。” 纪映淮点点头,说:“我嫁给你,就是杜家的人。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可他们能做什么呢?清军南下势如破竹,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各地纷纷沦陷。莒州地处山东,正是清军进攻的重点地区。杜李作为明朝的诸生,不可能坐视不理。他参加了当地的抗清义军,与清军作战。 纪映淮知道这些事,可她无法阻止。她理解他——他是她的丈夫,是明朝的诸生,怎么可能不为国雪耻?可她更知道,这些事是极其危险的。清朝统治者对反清活动极为敏感,一旦发现,就是灭门之祸。 她不敢想,可她不得不想。 崇祯十五年(1642年),清军大举南下,攻破莒州。 那一天,莒州城被攻破,清军入城,烧杀抢掠。杜李在城破时战死,死在了守城的战斗中。纪映淮后来在哥哥纪映钟为她写的传记中,只看到四个字——“杜李殉难”。 “殉难”两个字,写尽了她丈夫的一生,也写尽了她后半生的悲剧。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他死在哪里,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在身边,不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话。她只知道,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纪映淮听到消息时,正在家中带着六岁的儿子。她听到消息,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儿子,无声地哭了起来。她不敢哭出声。她怕儿子害怕,怕婆婆担心,怕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看出她的软弱。 那一天,莒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北方的雨,却下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天空中倒水。纪映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像那雨一样,被风吹着,被雨打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四、云里村 杜李死后,纪映淮成了寡妇。 那一年,她只有二十五岁。她的儿子只有六岁。她的婆婆还活着,需要她照顾。族人虎视眈眈,盯着杜家的产业,想要把她们孤儿寡母赶出去。 纪映淮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在这个乱世,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必须坚强,为了儿子,为了婆婆,为了杜家的香火。 她带着婆婆和六岁的儿子,逃到了莒州城南的云里村。 云里村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四面环山,远离城镇。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纪映淮在这里租了一间破旧的茅屋,安顿下来。 日子过得清苦极了。 她不会种地,不会砍柴,不会做粗活。她是金陵名门的女儿,是杜家的媳妇,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现在,她必须像村里的农妇一样,下地干活,上山砍柴,生火做饭,洗衣缝补。她的手粗糙了,她的脸晒黑了,她的身体瘦了,可她咬着牙,撑下来了。 她在云里村住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里,她没有再嫁,没有写诗,没有回南京。她把自己关在这间破旧的茅屋里,像一株被移栽到石缝里的兰花,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地活着。没有人为她浇水,没有人为她施肥,没有人欣赏她,没有人记得她。可她还在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她在《秋夜》中写道: “萧瑟幽闺更漏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兰缸灺、花影欲窥窗。” 这首诗写的是她晚年的生活。“萧瑟幽闺更漏长”——萧瑟的幽闺里,更漏声长,夜也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庭前的桂花开了一丛,暗暗地飘着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她心里有多少幽怀,自己也数不清。“兰缸灺、花影欲窥窗”——灯快要灭了,花影想要窥探窗户。 她写的是秋夜,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那秋夜一样,冷清,孤寂,没有尽头。可她还在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五、不见题诗 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纪映淮四十四岁。 那一年,清初著名诗人王士禛因公事来到南京。他站在秦淮河边,抚今思昔,感慨物是人非。他想起了一首诗——“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他想起这首诗的作者——纪阿男。他想见她,可她已不在南京了。她远嫁到了山东,寡居多年,不知生死。 他怅然叹息,提笔写了一首《秦淮杂诗》: “十里清淮水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栖鸦流水空萧瑟,不见题诗纪阿男。” 这首诗写得极好。前两句写秦淮河的景色——“十里清淮水蔚蓝”,十里的秦淮河,水色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板桥下斜阳西照,柳条毵毵。后两句写他的感慨——“栖鸦流水空萧瑟”,那“栖鸦流水”的景色还在,可已经空了,萧瑟了;“不见题诗纪阿男”,再也见不到题诗的纪阿男了。 王士禛写这首诗,本意是表达对纪映淮的欣赏和怀念。可他犯了一个错误——他误以为纪映淮是秦淮河边的歌女。他在扬州时从歌女口中听说这首诗是从南京秦淮河畔传来的,便想当然地以为它的作者是一名烟花女子。不仅如此,他还把纪映淮和秦淮河畔的风尘女子并列在同一诗题下吟咏。 他当时是一位名震天下的诗人,这样的作品流传开来,将会给纪映淮的名声带来多大的伤害? 当这首诗传到纪映淮的哥哥纪映钟耳中时,纪映钟勃然大怒。 纪映钟是明末遗老,著名诗人,以气节自持。他一生不仕清朝,以遗民自居,领袖金陵文坛。他读到王士禛的诗,气得浑身发抖。他拿起笔,当即修书一封,痛斥王士禛: “公诗即史,乃以青镫白发之嫠妇,与莫愁、桃叶同列文章,后人其谓之何?”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写的诗就是历史,可你竟然把一位青灯古佛、白发苍苍的节妇,与莫愁、桃叶那些歌女并列在一起,后人读了会怎么想? 莫愁是南京传说中的歌女,桃叶是王献之的侍妾。纪映淮是一个守节三十多年的寡妇,是一个烈女,是一个节妇。王士禛把她和歌女并列,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王士禛接到这封信,冷汗都下来了。他深为自己的孟浪而后悔,立刻写信道歉,态度极为诚恳。他不仅道歉,还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他向朝廷请诏,为纪映淮建坊旌表。 他请莒州知州督导,在杜家门前建了一座木坊,以彰纪映淮的节烈。 牌坊建起来的那一天,村里人都来看热闹。他们不知道这个从南京来的女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朝廷会为她建坊。他们只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连皇帝都知道她。 可纪映淮不想要这座牌坊。 六、毁坊 牌坊落成的第二天,纪映淮让人把它拆了。 村里人不解,问她:“这是朝廷给你的荣誉,你为什么要拆?” 纪映淮说:“我不要清朝的牌坊,我不要清朝的旌表。我是明朝的人,死也是明朝的鬼。我丈夫是抗清殉难的,我怎么可能接受清朝的褒奖?” 她让人把牌坊的木头拆下来,堆在院子里。她没有烧掉,也没有扔掉。她让人把它留着,留着烧火做饭。她说,这木头还不错,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烧了取暖。 王士禛听说纪映淮拆了牌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生气,没有怪罪,只是说:“是我对不起她。” 他知道,纪映淮不是不要荣誉,她是不想要清朝的荣誉。她的气节,比她丈夫的死还重。她不是不能接受,她是不肯接受。 纪映淮的哥哥纪映钟,在写给王士禛的信中,还有一句话: “公诗即史,乃以青镫白发之嫠妇,与莫愁、桃叶同列文章,后人其谓之何?” 王士禛后来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他晚年回忆此事,说:“这是我一生最惭愧的事。不是因为我写错了诗,而是因为我不了解她。她是一个有气节的女人,我不应该把她和那些风尘女子并列。” 纪映淮拆坊的事,在江南传开了。人们都说,这个女子了不起。有人说她是“烈女”,有人说她是“节妇”,有人说她是“奇女子”。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她。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对得起丈夫,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明朝。 她在《真冷堂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冰霜自励,松柏为心。” “冰霜自励”——她用冰霜来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得坚强。“松柏为心”——她的心像松柏一样,四季常青,永不凋零。这是她对自己的期许,也是她一生的写照。 七、真冷堂 纪映淮的晚年,是在云里村度过的。 她住在村头一间低矮的茅屋里,四面透风,冬冷夏热。她的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她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打扰,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 她不再写诗了。 自从丈夫死后,她就把笔放下了。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一写,就会想起从前;一想起从前,就会哭。她不想哭。哭是最没有用的事。 她的词集叫《真冷堂词》。“真冷”二字,是她对自己一生的概括。她的心,是真的冷了。不是装出来的冷,是真的冷。从丈夫死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就冷了,再也没有暖过来。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嫁给杜李,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为杜李守节,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求她,是她自己要的。她要的,就是一个“真”字——真心,真情,真正地活着。 康熙三十年(1691年)前后,纪映淮在云里村病逝,享年七十四岁。 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枕边放着一卷旧稿,那是她的《真冷堂词》。稿子已经很旧了,纸泛黄了,边角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她死的那天,莒州下着雨。 北方的雨,不像江南的雨那样细细密密、不肯痛快地下。北方的雨下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天空中倒水。雨水打在茅屋的屋顶上,打在院子里的老柳树上,打在她的坟上,打在她的墓碑上。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八、身后 纪映淮死后,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咏秋柳》,被无数人传诵;她的《桃叶渡》,被刻在了夫子庙的牌坊上。 可她的《真冷堂词》,大部分已经散佚了。后人只找到了十几首诗词,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让人读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纪映淮:“纪阿男词,清丽婉转,有李易安之风。其《咏秋柳》一首,尤为人所称道。” “有李易安之风”——有李清照的风范。这是极高的评价。 可纪映淮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懂她的人。那个人,曾经有过——她的丈夫杜李。可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哥哥纪映钟,在王士禛的诗传开后,曾写信给王士禛说:“吾妹守节三十余年,不食清粟,不受清封。其志之坚,虽古之烈女不能过也。” “不食清粟,不受清封”——不吃清朝的粮食,不接受清朝的封赐。她做到了。她一生没有做过清朝的官,没有吃过清朝的俸禄,没有穿过清朝的官服,没有戴过清朝的官帽。她只是一个女人,可她的气节,比那些投降的汉奸强一万倍。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莒州城南的云里村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墓。 墓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杜门纪氏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真冷堂主。” 那是纪映淮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一株柳树。每到春天,柳树发芽,绿丝垂地,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那株柳树,也许是她的儿子种的,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种的,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自己长出来的。 纪映淮在《咏秋柳》中写过这样一句: “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 她不想与行人绾住离别的愁绪,只想像谢道韫一样,咏出佳句,让柳絮像雪一样飘飞,散发出香气。她的柳絮飘了三百年,还在飘;她的香气散了三百年,还在散。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纪映淮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南京的秦淮河上,落在莒州云里村的茅屋顶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老柳的柳丝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老柳,生在秦淮河畔,长在莒州山间,被风吹着,被雨打着,被雪压着,可她的枝条,还是绿的;她的柳絮,还是香的。 王士禛写过“不见题诗纪阿男”。他见不到她了,可他读到了她的诗。她的诗,比她的人活得更久。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再生缘:梁德绳与古春轩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钱塘西子湖畔的荷花丛中,落在孤山脚下的放鹤亭前,落在宝石山腰那座小小书楼的飞檐翘角上,也落在一位白发老妪的肩头。那老妪坐在书楼二层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卷旧得发黄的手稿,手稿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有些地方墨迹已淡,几不可辨。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是在抚摸一个人,又像是在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叫梁德绳,字楚生,晚号古春老人。 她是清代乾嘉年间的女诗人、弹词女作家,《再生缘》的续作者。她生于钱塘的书香世家,祖孙三代皆是高官名士,她本人则工诗词、擅书画、善琴棋、尤长篆刻,可谓无所不通。可她最让人铭记的,不是她的诗,不是她的画,不是她的一手好篆刻,而是她在四十八岁那年,在丈夫许宗彦去世后,含泪续完了陈端生未竟的弹词巨著——《再生缘》。 她用了十余年的时间,在悲伤与孤独中,一字一句地续完了这部关于“前世今生”的长篇弹词。她说,“我亦缘悭甘茹苦,悠悠卅载悟前缘”。她写的是别人的缘分,却是在为自己的人生寻找一个答案。 那一年,她写下了“如遇知音能改削,竟当一字拜为师”的名句,虚怀若谷。那一年,她将孟丽君的故事续成了团圆,让皇甫少华与孟丽君终成眷属。那一年,她把自己对丈夫的思念,对命运的领悟,对人世的悲欢,都融进了这十七卷弹词之中。 她的生命,从四十岁以后才真正开始。 她的诗,她的词,她的篆刻,她的续书,都是她在孤独中用时光熬出来的。她没有哭天喊地,没有怨天尤人,只是默默地、静静地,把自己一生的悲喜化作了一方方篆刻的印章,一首首清丽的诗篇,一卷卷深情的弹词。 她像一株古春树,在经历了风雨的摧折之后,依然在春天里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一、钱塘世家 清代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梁德绳出生在浙江钱塘的一个显赫世家。 梁家的祖籍是浙江钱塘(今杭州),世代官宦,科第不绝。梁德绳的祖父梁诗正,是雍正八年(1730年)的探花,官至东阁大学士,加太子太傅,卒谥“文庄”。梁诗正是清代著名的大臣、书法家,深受乾隆皇帝倚重,曾在军机处行走,参与朝廷机要决策。 梁德绳的父亲梁敦书,是梁诗正的次子,官至工部右侍郎,也是一位颇有才学的官员。梁敦书擅长诗文,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梁德绳是家中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书。梁敦书对这个女儿极为宠爱,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 梁德绳从小就生活在浓厚的文化氛围中。梁家藏书极富,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书画碑帖,无所不有。她每天泡在书堆里,如饥似渴地阅读。她读《诗经》,读《楚辞》,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读元明戏曲弹词。她最喜欢的还是诗词,那些优美婉转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进了她幼小的心灵。 她不仅读书,还学琴、学棋、学画、学篆刻。梁家请了最好的老师来教她,她学得极快,样样精通。尤其是篆刻,她刻得一手好印章,连当时的篆刻名家都对她赞不绝口。她常常自己设计印稿,自己磨石,自己刻制,一坐就是半天,刻出来的印章古雅朴拙,颇有秦汉之风。 十岁那年,她刻了一方“幼学壮行”的白文印,拿给父亲看。梁敦书看了,叹道:“这孩子,心思沉静,是个做学问的料子。” 十五岁那年,她写了一首《秋夜》: “萧瑟幽闺更漏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兰缸灺、花影欲窥窗。” 这首诗写得清丽婉约,有李清照的风韵。“萧瑟幽闺更漏长”——萧瑟的幽闺里,更漏声长,夜也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庭前的桂花开了一丛,暗暗地飘着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她心里有多少幽怀,自己也数不清。“兰缸灺、花影欲窥窗”——灯快要灭了,花影想要窥探窗户。 她写的是秋夜,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那秋夜一样,清冷,孤寂,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二、嫁与许家 梁德绳十七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德清许家的许宗彦。 许宗彦,字积卿,一字周生,是德清的名门之后。他比梁德绳大四岁,生得相貌堂堂,才华出众,十八岁中举人,二十六岁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兵部主事。他不仅科举得意,学问也极好,精于天文、历算、地理、音律之学,著有《鉴止水斋集》,在当时的士林中颇有声望。 两家门当户对,这门亲事是再好不过了。 出嫁那天,钱塘下着雨。 梁德绳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西湖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湖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听说许宗彦是个才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她想,嫁给这样的人,至少不愁没有共同语言。 花轿抬进了许家。许宗彦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青布长衫,眉目清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梁德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德清城外苕溪的水。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许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梁德绳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许宗彦不仅是朝廷命官,还是个博学多才的学者。他精通天文历算,能推算日月食;精通地理,能画出精确的地图;精通音律,能辨识古乐的雅俗。他对梁德绳极为尊重,从不因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压制她。相反,他鼓励她写诗,鼓励她画画,鼓励她做她想做的事。 他们在一起,经常谈论学问,互相切磋。梁德绳写了诗,第一个给丈夫看;许宗彦有了新的学问发现,第一个告诉妻子。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梁德绳在《即景呈夫子》中写道: “袅袅疏林几抹烟,青阳湾转小村前。薄云漏日明孤塔,新水涵秋淡远天。静坐可无清课遣,举头便结看山缘。凭君妙悟能拈出,画意诗情在者边。” “凭君妙悟能拈出,画意诗情在者边”——她相信丈夫能够妙悟出她诗中的意趣,画意和诗情,都在这一边。这是她对丈夫的信任,也是她对爱情的笃定。 许宗彦虽然学问渊博,却不善于做官。他在兵部主事任上待了几年,觉得官场污浊,不适合自己,便辞官归隐,回到德清老家,专心读书著述。梁德绳随着丈夫,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他们在德清的乡下建了一座小楼,取名“古春轩”。楼前种着几株古梅,每到冬天,梅花开放,清香满院。梁德绳在这里读书写诗,弹琴刻印,日子过得清静而充实。 她在《古春轩》中写道: “小小楼居傍水隈,梅花绕屋手亲栽。春来不道花开早,一树先舒冷蕊开。” “梅花绕屋手亲栽”——她亲手在屋前种了梅花。梅花是她最喜欢的花,因为梅花在最冷的冬天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她要做梅花那样的人,在最冷的时候开花,在最苦的时候活着。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三、忧思 梁德绳和许宗彦生了几个孩子,可大多夭折了。 每一个孩子的出生,都让她满怀希望;每一个孩子的死去,都让她的希望碎了一次。那些年里,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不知在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不知在多少个黎明独自垂泪。 可她从不抱怨。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泪都咽进了肚子里,只在诗里,偶尔流出一滴两滴。 她在《感怀》中写道: “欹枕梦频惊,残釭暗复明。愁多天地窄,情重死生轻。浮世原知幻,诸魔未易平。秋虫尔何苦,断续和悲鸣。” “欹枕梦频惊”——她靠在枕上,梦频频被惊醒。“残釭暗复明”——残灯暗了又明。“愁多天地窄”——愁太多了,天地都显得狭窄。“情重死生轻”——情太重了,生死都显得轻。“浮世原知幻”——她原本知道浮世是虚幻的。“诸魔未易平”——可心中的魔障,却不容易平息。“秋虫尔何苦”——秋虫啊,你为什么这么苦。“断续和悲鸣”——断断续续地,和着她的悲鸣。 她写的是自己,也是那个时代所有失去孩子的母亲。她们的痛,没有人懂,没有人说,只能藏在心里,藏在诗里。 许宗彦看着她消瘦下去,心里也很难过。他劝她少写诗,多休息。她说:“不写诗,我还能做什么呢?” 写诗是她唯一的出口。不写,她会疯的。 她在《久雨即景》中写道: “半月溟濛雨未晴,閒阶如绣绿苔生。亚枝花蕊寒犹禁,出谷莺簧啭尚轻。压树黑云飞不起,栖檐冻雀喑无声。屏山徙倚春游寂,拨尽炉烟梦亦清。” “半月溟濛雨未晴”——半个月了,雨还是蒙蒙地下着,没有放晴。“閒阶如绣绿苔生”——闲暇的台阶上,绿苔像绣花一样长了出来。“压树黑云飞不起”——黑云压着树枝,飞不起来。“栖檐冻雀喑无声”——栖在屋檐下的冻雀,哑了,没有声音。 这哪里是写雨?分明是写她的心。她的心,也像那半个月的雨,蒙蒙的,湿湿的,没有放晴。她的希望,也像那压树的黑云,飞不起来。她的声音,也像那栖檐的冻雀,哑了,没有人听见。 四、断弦 嘉庆十九年(1814年),许宗彦病倒了。 他的病,是积劳成疾。多年的刻苦读书和著述,让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德清城外苕溪的月光。 梁德绳守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许宗彦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那一年的冬天,许宗彦在德清的家中病逝,年仅五十一岁。 梁德绳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那些没有写完的书怎么办?” 可许宗彦听不见了。他永远地走了。 她后来在诗中说,她与丈夫作了三十年恩爱夫妻。三十年,听起来很长,可过起来,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好好告别,短到来不及说一句“我爱你”。 丈夫的去世,对梁德绳打击非常大。之后的十来年,她都不能平静。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古春轩里,对着丈夫的画像发呆。她不吃不喝,不睡不动,瘦得像一根竹子,风吹就倒。 她的朋友来看她,劝她节哀。她摇摇头,说:“我不是哀,我是痛。哀会过去,痛不会。它会一直在这里,在我心里,在我骨头里,在我每一首诗里。” 她在《述怀》中写道: “一住西湖二十年,早看青鬓换华颠。閒来输与眠沙鹭,冷处甘同抱叶蝉。绝少馀资供大药,幸无离梦到遥天。当年本有溪山约,应逐维摩老辋川。” “一住西湖二十年”——她在西湖边住了二十年。“早看青鬓换华颠”——早早就看到青丝变成了白发。“閒来输与眠沙鹭”——闲来无事,她把自己输给了眠沙的白鹭。“冷处甘同抱叶蝉”——在冷落处,她甘愿和抱叶的秋蝉一样。“绝少馀资供大药”——她很少有余钱去买药。“幸无离梦到遥天”——幸好,没有离梦飞到遥远的天边。“当年本有溪山约”——当年她和丈夫本来约好了一起游山玩水。“应逐维摩老辋川”——她应该追随维摩诘,老在辋川。 她写的是自己的孤独。丈夫走了,她一个人,住在西湖边,看着青丝变成白发,看着白鹭在沙上睡觉,听着秋蝉在叶间鸣叫。她没钱买药,可她也不需要买药了。她的病,不是药能治的。她的病,在心里。 可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那些没有写完的诗,还有那卷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读到一半的手稿——《再生缘》。 五、再生缘 大约是在丈夫去世后的第三年,梁德绳从朋友那里借到了一部手抄本弹词——《再生缘》。 《再生缘》是清代女作家陈端生的长篇弹词作品,讲述的是元代女子孟丽君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官至宰相的故事。陈端生写得才华横溢,文采斐然,可她在写到第十七卷的时候,因为家庭变故,搁笔不再写下去。她去世后,《再生缘》成了一部未完之作。 梁德绳读到了这部书,爱不释手。她废寝忘食地读,一连读了几天几夜,读到第十七卷的时候,忽然断了——故事没有写完,孟丽君的命运悬在半空,不知结局如何。 她合上手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在《续再生缘》的序言中说,她读完了《再生缘》,心中怅然若失,想续写下去,又怕狗尾续貂,亵渎了前人的心血。可她又不忍心让这部伟大的作品永远残缺,所以她决定试一试。 她写道: “有感再生缘作者,半途而废了生前。偶然涉笔闲消遣,巧续人间未了缘。” “有感再生缘作者,半途而废了生前”——她感慨《再生缘》的作者,半途而废,在生前没有写完这部书。“偶然涉笔闲消遣”——她偶然拿起笔,当做消遣。“巧续人间未了缘”——她巧妙地续写了人间的未了之缘。 她写这段话的时候,已经快要六十岁了。她经历了丧夫之痛,经历了丧子之殇,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她对“缘分”这个东西,有了比年轻时更深的领悟。 她说:“我亦缘悭甘茹苦,悠悠卅载悟前缘。” “我亦缘悭甘茹苦”——她也是缘分浅薄的人,甘愿吃苦。“悠悠卅载悟前缘”——悠悠三十载,她悟透了前世的缘分。 她悟透了什么?她悟透了生命的短暂,悟透了缘分的无常,悟透了人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最终都会归于平静。她写《再生缘》,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虚名,而是为了给自己的心找一个寄托。丈夫走了,孩子走了,她一个人活在世上,总要找一点事做,总要有一点念想。 《再生缘》就是她的念想。 她用了十余年的时间,一字一句地续写了这部弹词。她把孟丽君的故事续成了团圆,让皇甫少华与孟丽君终成眷属,让那些在命运中挣扎的人物,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她在续作中写道: “可怪某氏闲闺秀,笔下遗留未了缘。后知薄命方成谶,中路分离各一天。天涯归客期何晚,落叶惊悲再世缘。我亦缘悭甘茹苦,悠悠卅载悟前缘。有子承欢万事足,心无罣碍洗尘缘。” 这段文字,信息量极大。她感叹陈端生是个“闲闺秀”,留下了未了的缘分。她后来才知道,陈端生的薄命和早逝,成了她笔下的谶语。陈端生写孟丽君的坎坷命运,其实是在写她自己。梁德绳读懂了这一点,因为她自己也经历了相似的悲欢。 “有子承欢万事足,心无罣碍洗尘缘”——她说,她有儿子在身边承欢膝下,已经很满足了。她放下了一切,洗净了尘缘。 续完《再生缘》后,梁德绳说:“如遇知音能改削,竟当一字拜为师。”如果有人能够对她的续作进行修改,她愿意把每一个字都当成老师来拜。这种虚怀若谷的态度,是大家风范,也是她对陈端生的尊重。 陈、梁二人完成《再生缘》后,又经过侯芝的改订,才传之于世的。至今,《再生缘》仍是弹词史上的一座丰碑,与《红楼梦》并称“南缘北梦”。 六、古春老人 梁德绳的晚年,是在杭州西湖边度过的。 她住在宝石山腰的一座小楼里,楼还是叫“古春轩”。楼前种着几株古梅,是她从德清移栽过来的。每到冬天,梅花开放,清香满院。她坐在窗前,看梅,看雪,看湖,看山,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游人和香客。 她老了。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号——“古春老人”。“古春”是她的书斋名,“老人”是她的自称。她说,她老了,不中用了,只能在这间小小的书斋里,读读书,写写诗,刻刻印章,打发余生了。 可她并没有“不中用”。她的诗,写得越来越好;她的篆刻,越来越老辣;她的学问,越来越精深。 她在《自题小像》中写道: “小小楼居傍水隈,梅花绕屋手亲栽。春来不道花开早,一树先舒冷蕊开。” 这首诗,是她早年写的。晚年她重新题写,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早年的她,写的是希望;晚年的她,写的是淡然。她不再期待什么,不再盼望什么,只是活着,静静地活着,等着春天的到来,等着梅花的开放。 她还写过一首《述怀》,记载了她一生的感慨: “一住西湖二十年,早看青鬓换华颠。閒来输与眠沙鹭,冷处甘同抱叶蝉。绝少馀资供大药,幸无离梦到遥天。当年本有溪山约,应逐维摩老辋川。”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早看青鬓换华颠”——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就看到了青丝变成白发。她不是老了才白发的,她是太年轻的时候就白了头发,因为她的心太苦了,苦到头发都白了。 “绝少馀资供大药”——她没有钱买药,可也不需要买药了。她的病,不是药能治的。她的病,在心里。 “幸无离梦到遥天”——她唯一感到幸运的是,她不会再梦到丈夫了。不是她不想梦,而是她已经放下了。放下,不是忘记,而是不再痛苦。 “当年本有溪山约”——当年她和丈夫约好了,要一起游山玩水,一起老在溪山之间。可他没有履约,他先走了。 “应逐维摩老辋川”——她只能一个人,追随维摩诘的足迹,老在辋川。维摩诘是佛教中的在家菩萨,以智慧著称。她不是信佛,她只是需要一个精神上的寄托。维摩诘是她的寄托,辋川是她的归宿。 七、绝笔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梁德绳在杭州西湖边的古春轩中病逝,享年七十六岁。 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孙女。她握着儿子的手,说:“娘走了,你们不要哭。娘去找你爹了。他等了三十多年,该等急了。” 儿子哭着说:“娘,你不能走。”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她说:“娘不怕走。娘这辈子,值了。” 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一天,它下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德清,回到了那座叫“古春轩”的小楼。楼前的梅花开了,金黄的花瓣在雪中闪闪发亮。丈夫站在梅树下,朝她招手,说:“你来了。” 她笑着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他们一起走进了那间小小的书房,关上门,再也不出来了。 八、身后 梁德绳死后,她的《古春轩诗钞》和《古春轩词》由她的后人刊刻出版,流传于世。她的诗不多,可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淡定。那种从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才有的从容;那种淡定,是看透了生死之后才有的淡定。 她的《再生缘》续作,也流传了下来。有人称赞,有人批评,有人质疑,有人嘲讽。称赞的人说她是“女中大家”,批评的人说她“狗尾续貂”,质疑的人问“她凭什么续写陈端生的作品”。她不在乎。她活着的时候不在乎,死了更不在乎。 她在《古春轩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小小楼居傍水隈,梅花绕屋手亲栽。” 她亲手栽的梅花,每年冬天都会开。她亲手刻的印章,每年都会有人拿出来欣赏。她亲手写的诗,每年都会有人拿出来读。 她亲手续写的《再生缘》,每年都会有人捧在手里,读到热泪盈眶。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宝石山腰找到了一座破旧的小楼。 楼已经很旧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几株古梅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山。 有人说,那是梁德绳亲手种的梅。她死后,梅花每年都开。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老人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幽幽的,若有若无,却久久不散。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梁德绳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西湖的湖面上,落在宝石山的石阶上,落在古春轩的屋顶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古梅,在风雪中开放,在严寒中吐香。她开得不张扬,不热烈,只是幽幽地、淡淡地,把一缕清香送到人间。那缕香,飘了两百年,还在飘。 她在《再生缘》中写过这样一句: “我亦缘悭甘茹苦,悠悠卅载悟前缘。” 她悟透了前缘,悟透了人生。她的一生,就是一部《再生缘》——一部关于缘分、关于命运、关于悲欢离合的长篇弹词。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章完,约21000字) 第二十一章 茹雪山人:熊琏与澹仙词 第二十一章 茹雪山人:熊琏与澹仙词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如皋水绘园的残荷上,落在东水关外的老柳下,落在那条通往乡间的小路上,也落在一个中年女子的肩头。那女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背着一个旧布囊,布囊里装着她唯一的财产——几卷诗稿。她走在泥泞的小路上,雨水打湿了她的鞋,打湿了她的衣角,打湿了她鬓边的白发,可她不在乎。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可她没有倒,还在走。 她叫熊琏,字商珍,号澹仙,又号茹雪山人。 她是清代乾嘉年间的女诗人、女词人。她生于江苏如皋的平民之家,才慧命舛,苦节一生。她少时与同里陈遵订婚,尚未过门,陈遵便因病致残,陈家请毁婚约,她坚不可,“既许字矣,忍更盟乎”,誓死不改。她嫁入陈家后,夫家贫寒,丈夫病弱,她以一人之力操持家务,奉养公婆,抚育子侄,备尝艰辛。她以诗为命,以词为心,著有《澹仙词》《澹仙诗话》等,被翁方纲、法式善等名士推为“闺阁中不可多得之才”。她的诗,“愁如乱发不胜梳”,写得沉痛,写得苍凉,写得让人不忍卒读。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活了六十多年,几乎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可她用一支笔,把所有的苦都写了出来,写在纸上,写在诗里,写在词里,写在每一个读她作品的人心里。 她是一株茹雪的山花,开在苦寒的岁月里,开得卑微,开得倔强,开得满身是伤,可她的香,飘了两百年,还在飘。 一、如皋旧事 清代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前后,熊琏出生在江苏如皋的一个平民之家。 如皋,是苏中平原上的一座小城,水网密布,桥梁众多,素有“金如皋”之称。这座城不算大,却出过不少人物。明末清初的冒辟疆、董小宛,就曾在水绘园中留下过“白头偕老”的佳话。熊琏的童年,大概也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熊家不是名门,不是望族,只是普通的书香之家。熊琏的父亲熊某(名字已不可考),是个读书人,虽然没有考取功名,可颇有才学,以教书为生。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熊琏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 熊琏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十岁便能填词。她读书极快,过目成诵,尤其喜欢诗词歌赋。父亲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李清照。”熊母笑道:“咱们家没有李清照,只有熊琏。”父亲说:“她就是咱们家的李清照。” 熊琏的童年,大概是快乐的。她有父母的疼爱,有弟弟的陪伴,有读不完的书,有写不完的诗。可她的快乐,没有持续太久。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不会像别人的那样平坦。 她十多岁时,父亲做主,把她许配给了同里陈家的陈遵。 陈家与熊家一样,是普通的读书人家,门当户对。陈遵比熊琏大几岁,生得清秀,读书也好,两家人都很高兴,觉得这是天作之合。熊琏见过陈遵几次。他生得瘦,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像秋天的落叶,不知何时会被风吹走。她那时还不懂什么叫爱情,可她知道,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是她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没有欢喜,也没有厌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在那个时代,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自己做主。她只希望,那个人是个好人,能对她好。 可她连这个希望,都落空了。 二、毁婚 熊琏还未过门,陈家就出了大事——陈遵病了。 陈遵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他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陈家请了当地最好的医生,可医生们看了都摇头,说是肺痨,无药可救。陈遵的病一天比一天重,身体一天比一天瘦,最后落下了残疾,再也不能正常行走。 陈家看着儿子的病,心里着急。他们想,熊家的女儿还没有过门,如果儿子真的不行了,岂不耽误了人家?陈遵的父亲找到了熊琏的父亲,委婉地说:“我家儿子病重,恐不能娶亲。不如把婚约解了吧,免得耽误了令爱。” 熊父听了,沉默了很久。他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熊琏。 熊琏听了,也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解除了婚约,她可以再嫁别人,嫁一个健康的人,嫁一个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人。可她不能那样做。她是读过书的人,她知道“信义”二字怎么写。她既然许了陈家,就是陈家的人。陈遵病了,她不能丢下他。她要是丢下他,她还算是人吗? 她对父亲说:“既许字矣,忍更盟乎?”——既然已经许配给了他,怎么忍心毁掉婚约呢? 父亲说:“可是他的病……” 熊琏说:“他的病,是他的命。我的命,是嫁给他。我愿意。”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声,说:“你是好孩子。” 陈家听说熊琏不肯毁婚,又派人来说:“我儿子病重,恐怕活不长了。你嫁过来,要守寡的。你还是再想想吧。” 熊琏说:“守寡我也认了。我嫁给他,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嫁了过去。 出嫁那天,如皋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水绘园的残荷上,落在东水关外的老柳下,落在那条通往陈家的青石板路上。熊琏坐在花轿里,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平静地坐着,像一尊泥塑。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就要变了。她不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而是一个病弱丈夫的妻子,一个贫困家庭的媳妇。 她不怕。她做好了吃苦的准备。 花轿抬进了陈家。陈家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子。陈遵躺在病床上,不能起身迎接她。熊琏走进新房,看到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如皋城外的小河。 他看着她,说:“你来了。你不该来的。” 熊琏说:“我来了。这就是我的家。” 陈遵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可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熊琏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像冬天的枯枝。她说:“不要哭。我来照顾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一切都没有好起来。陈遵的病,一直没有好转。他躺在病床上,一年,两年,三年,再也没能站起来。 三、苦节 熊琏嫁到陈家后,日子过得比她想得还要苦。 陈家清贫,几乎没有积蓄。陈遵不能劳动,不能赚钱,一家人全靠熊琏一个人撑着。她洗衣,做饭,缝补,打扫,还要下地干活,上山砍柴。她从天亮忙到天黑,从春天忙到冬天,从年轻忙到老,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可她不抱怨。她知道,这是她的命。她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她不仅要照顾陈遵,还要照顾陈家的老人和弟妹。陈遵的父母年迈体弱,需要人照顾;陈遵的弟弟妹妹还小,需要人抚养。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陈家。 她累吗?累。可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会让陈遵内疚,会让老人担心,会让弟妹害怕。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泪都咽进了肚子里,只在诗里,偶尔流出一滴两滴。 她在《枕上》中写道: “豆花蒙密掩蓬庐,人卧西风七月初。病似孤城频受困,愁如乱发不胜梳。心同落叶秋先觉,身比寒蝉夜更孤。最是深宵眠不得,残灯一点照清癯。” 这首诗写的是她某个夜晚的真实感受。“豆花蒙密掩蓬庐”——豆花开得密密层层,掩盖了她住的茅草屋。“人卧西风七月初”——七月初的夜晚,西风吹着,她躺在床上。“病似孤城频受困”——她的病,像一座孤城,常常被困住。“愁如乱发不胜梳”——她的愁,像乱发一样,梳也梳不顺。“心同落叶秋先觉”——她的心像落叶,秋天还没到,她已经感觉到了。“身比寒蝉夜更孤”——她的身体像寒蝉,夜晚更加孤独。“最是深宵眠不得”——最难受的是深夜,睡不着觉。“残灯一点照清癯”——只剩下一盏残灯,照着清瘦的她。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也写得太苦了。“愁如乱发不胜梳”——这句诗,写尽了她一生的愁。愁太多了,多到像乱发一样,怎么梳也梳不顺;多到像潮水一样,怎么挡也挡不住。 可她还是要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陈遵,是为了陈家。 陈遵躺在病床上,看着妻子一天天消瘦下去,心里难受极了。他对熊琏说:“是我拖累了你。你本来可以过好日子的。” 熊琏摇摇头,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照顾你,也是自愿的。你不要内疚。” 陈遵说:“可是你的诗,你的才华,都被我耽误了。” 熊琏说:“诗可以以后写。日子要过下去。” 可她知道,日子不会好了。陈遵的病,不会好了。她的苦,不会结束了。她只能一天一天地熬,一天一天地撑,撑到陈遵死的那一天。 四、守寡 陈遵终于还是死了。 死在那年冬天。天很冷,下着雪。他躺在床上,握着熊琏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来生,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熊琏哭着说:“我不要你报答。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可他没有活着。他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 熊琏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他,哭自己,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那一年,熊琏大概三四十岁。她成了寡妇。 她没有再嫁。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陈家的人,是陈遵的妻子,是陈家的媳妇。她不能做对不起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陈遵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陈家。她照顾陈遵的父母,直到他们去世;她抚养陈遵的弟弟妹妹,直到他们长大成人。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陈家。 可她自己的心,谁能来照顾呢? 她在《满庭芳·追怀业师江片石先生》中写道: “病似孤城频受困,愁如乱发不胜梳。” 这句词,她写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她写不出来新句子,而是因为她觉得,只有这两句,最能写出她心中的苦。她的心,就是一座孤城,被病痛、贫困、孤独、忧愁团团围住,怎么冲也冲不出去。她的愁,就是一头乱发,怎么梳也梳不顺,怎么理也理不清。 她在《澹仙词》中写道: “生小从儿,十年憔悴,算来只是凄凉。病魔愁债,日夜苦相妨。叹我孤身似叶,飘零久、何处寻芳。空赢得、青衫泪湿,两鬓已成霜。” “生小从儿,十年憔悴”——从小时候到现在,十年来,她一直在憔悴。“病魔愁债,日夜苦相妨”——病魔和愁债,日夜不停地折磨她。“叹我孤身似叶”——她感叹自己像一片落叶,孤零零地飘着。“飘零久、何处寻芳”——她飘零了太久,不知道去哪里寻找芬芳。“空赢得、青衫泪湿,两鬓已成霜”——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只有青衫被泪水打湿,两鬓已经白成了霜。 她写的是自己,也是那个时代所有守寡的女人。她们的苦,没有人懂,没有人说,只能藏在心里,藏在诗里。 五、卖诗 陈遵死后,熊琏的生活更加艰难。 她没有田产,没有积蓄,没有依靠。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写诗。她把自己写的诗,拿到街上去卖。一张纸,几行诗,换几个铜板,买几斤米,糊一天的嘴。 如皋城里的人,都知道熊琏是个才女,写诗写得好,词也填得好。可真正愿意花钱买她的诗的人,没有几个。在那个时候,谁会花钱买一个寡妇写的诗呢?诗不是米,不能吃;不是衣,不能穿;不是药,不能治病。它只是一个寡妇的心事,一个穷人的眼泪,一文不值。 可熊琏不在乎。她写诗,不是为了卖钱。她是写给自己看的。诗是她的命,是她的药,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没有了诗,她早就死了。 她在《澹仙词》中写道: “痴。小字轻呼唤阿谁。无人应,独自立多时。” 这首小令写得太好了。“痴”——她痴痴地站在那儿。“小字轻呼唤阿谁”——她轻声地呼唤,可她在呼唤谁?“无人应”——没有人回答她。“独自立多时”——她一个人站了很久。 她在呼唤谁?也许是陈遵,也许是她的父母,也许是她自己。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她呼唤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站在这荒凉的人世间,孤独得像一棵秋天的树。 可她还在站着。没有倒。不能倒。 六、诗名 熊琏的诗名,在如皋渐渐传开了。有人说她的诗“沉痛苍凉”,有人说她的词“清丽婉转”,有人说她是“闺阁中不可多得之才”。 她的诗稿,通过她在书院读书的弟弟熊瑚的抄录,流传到了外面。一些名士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翁方纲、法式善、罗聘等名家,纷纷为她题词作序,称她的诗“不减古人”。 熊琏的诗集《澹仙词》,在嘉庆二年(1797年)初版,由弟弟熊瑚出资刊刻。这部诗集,收录了她多年来的心血之作,有诗,有词,有文,有赋,堪称一部女才子的全稿。 她在《澹仙词》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遭家不造,备尝艰苦。病魔愁债,日夜相妨。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饥寒困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澹仙词》。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词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词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词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她的弟弟熊瑚,在《澹仙词》的序言中写道: “余姊商珍,幼聪慧,工诗词。及长,归同里陈氏。夫家贫,姊以一人之力操持家务,奉养翁姑,备尝艰辛。然姊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诗沉痛苍凉,读之令人涕下。今姊年迈,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其诗沉痛苍凉,读之令人涕下”——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呐喊,一个寡妇对生活的控诉,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 七、闺塾师 晚年的熊琏,生活依然清苦。 她的弟弟熊瑚,是个秀才,在如皋的书院里教书。熊琏没有孩子,没有丈夫,没有依靠,只能依弟弟而居。她在弟弟的家中,住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卷书,几支笔。 她不再下地干活了。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干不动了。可她还在写诗,还在填词。她写得慢,写得吃力,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写不动了。 她还做了一件事——她开始给人家教书。 在清代,有一些女子,因家贫而外出教书,被称为“闺塾师”。熊琏就是其中之一。她给一些富贵人家的女儿教书,教她们识字,教她们读诗,教她们写词。她教得很好,学生们都很喜欢她。 可她教书的收入,微薄得可怜。她每月的束脩(工资),只够买几斤米,几捆柴,几两油。她吃不饱,穿不暖,可她不抱怨。她知道,在这个世上,能活着,就是万幸了。 她在《病中》写道: “病来兀自卧空床,药灶茶铛伴夕阳。往事不堪重记忆,余生只合付沧桑。身同败叶经秋落,心似寒灰待雪藏。剩有残编消永日,一灯如豆照凄凉。” “病来兀自卧空床”——她病了,一个人躺在空床上。“药灶茶铛伴夕阳”——只有药灶和茶铛陪着她,看着夕阳西下。“往事不堪重记忆”——往事不堪回首,回忆起来太痛苦了。“余生只合付沧桑”——剩下的日子,只能交给沧桑。“身同败叶经秋落”——她的身体像败叶,秋天来了,就要落了。“心似寒灰待雪藏”——她的心像寒灰,等着雪来把它埋藏。“剩有残编消永日”——只剩下残编断简,打发漫长的日子。“一灯如豆照凄凉”——一盏灯,如豆一样小,照着凄凉的她。 她写的是病中,也是她的一生。她的身体像败叶,随时都会落;她的心像寒灰,已经没有温度。可她还在写着,还在活着,还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八、失明 熊琏晚年,眼睛瞎了。 她的眼睛,是哭瞎的,也是看书写字看瞎的。她从小读书写字,没有好的灯,没有好的纸,没有好的墨。她总是借着昏暗的油灯,看那些模糊的字迹,写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久而久之,她的眼睛坏了,先是模糊,然后看不清,最后彻底瞎了。 她不能写诗了。 她不能看书了。 她不能教学生了。 她只能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听着那些她再也看不见的东西。 她在《有感》中写道: “老去双眸渐失明,年来况味可怜生。药炉茶灶常相伴,纸帐芦帘冷自惊。强把残编寻旧梦,偶拈秃笔写幽情。此身已似秋林叶,只待风前一掷轻。” “老去双眸渐失明”——老了,两只眼睛渐渐失明了。“年来况味可怜生”——这些年来的滋味,可怜得很。“药炉茶灶常相伴”——只有药炉和茶灶,常常陪伴着她。“纸帐芦帘冷自惊”——纸帐和芦帘,冷得让她心惊。“强把残编寻旧梦”——她勉强拿起残编,寻找旧日的梦。“偶拈秃笔写幽情”——偶尔拿起秃笔,写下幽情。“此身已似秋林叶”——她这个身体,已经像秋天的树叶。“只待风前一掷轻”——只等着风来,轻轻一掷,就落下了。 她知道,她快死了。她不怕死。她等了太久了,等了六十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那些还没有写完的诗,那些还没有填完的词,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可她说不出来了。她的眼睛瞎了,她的笔也秃了,她的手也抖了。她只能等,等风来,等叶落,等那一天。 九、绝笔 熊琏死在道光年间,具体的年份不详。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的弟弟熊瑚,也许不在身边;她的学生们,也许不知道;她的亲友们,也许都已经先她而去了。她一个人,躺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慢慢地、安静地、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枕边放着两样东西:一卷《澹仙词》的稿本,和一支用了多年的秃笔。她把笔握在手里,像是在握着最后的安慰。那支笔,陪了她几十年,写了数千首诗,填了数百首词。它知道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梦想。 她死了。 她死的那天,如皋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水绘园的残荷上,落在东水关外的老柳下,落在她住的那间小屋的屋顶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泥土里。 她的弟弟熊瑚,把她安葬在了如皋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坟不大,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有一堆黄土,几株野草,和一场不肯停歇的雨。 十、身后 熊琏死后,她的《澹仙词》流传了下来。 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她的诗,写得最好的是那首《枕上》: “豆花蒙密掩蓬庐,人卧西风七月初。病似孤城频受困,愁如乱发不胜梳。心同落叶秋先觉,身比寒蝉夜更孤。最是深宵眠不得,残灯一点照清癯。” 这首词,被无数人传诵。有人说她是“清代女词人之冠”,有人说她是“闺阁中不可多得之才”。可她不需要这些评价。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懂她的人。 那个人,曾经有过。她的丈夫陈遵,虽然病弱,虽然早逝,可他懂她。他活着的时候,常常读她的诗,读完了,会叹一口气,说:“你写得真好。”就这一句话,就够了。 她这一生,值了。她活了六十多年,写了数千首诗,填了数百首词,爱过一个人,苦过一辈子。她值了。 她在《澹仙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身同败叶经秋落,心似寒灰待雪藏。” 她像一片败叶,在秋天落下;她像一撮寒灰,在雪中被埋藏。可她落下了,埋藏了,就完了吗?没有。她的诗还在,她的词还在,她的名字还在。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熊琏:“熊商珍词,沉痛苍凉,如秋夜孤鸿,如寒江独钓。其《枕上》诸作,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 “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是的,她的词,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控诉,一个寡妇对生活的呐喊,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熊琏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幸福,没有等到安康,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如皋的水绘园上,落在东水关外的老柳下,落在她的墓前那堆黄土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茹雪的山花,生在苦寒的岁月里,长在贫瘠的土地上,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澹仙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心同落叶秋先觉,身比寒蝉夜更孤。” 她的心像落叶,秋天还没到,她已经感觉到了。她的身像寒蝉,夜晚更加孤独。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她选择了自己的路,就走到了底。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十二章 绿窗红泪:归懋仪与绣馀小草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虞山脚下的枫林里,落在尚湖的烟波中,落在拂水山庄倾颓的粉墙前,也落在一位中年女子摊开的诗笺上。那女子坐在一扇雕花旧窗下,窗棂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筋,像她鬓边悄悄爬出来的白发。她手里捏着一管狼毫笔,笔尖饱蘸了墨,悬在澄心堂纸的上方,却迟迟不肯落下。窗外的雨丝被风卷进窗来,细碎地沾在她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泪。 她叫归懋仪,字佩珊,号绣馀女史。 她是清代乾嘉道三朝的女诗人、女词家,太仓人氏,迁居常熟。她的曾祖归允肃是康熙朝的状元,官至大司马。她本人则是大诗人袁枚晚年最得意的女弟子之一,名列“随园女弟子”之列,与席佩兰、孙云凤、骆绮兰等并称诗坛。 可她的一生,却远没有她的名头那样光鲜亮丽。她生于旧族,嫁入寒门,中年丧夫,晚年穷困。她像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人,一手捧着诗卷,一手托着柴米,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无边的雨。她没有掉下去,因为她有诗。诗是她的绳索,也是她的拐杖。 她的诗,写得清丽婉转,哀而不伤。她的词,写得缠绵悱恻,怨而不怒。她用一枝笔,写尽了一个江南才女在盛世边缘的孤寒与坚守。她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夕颜,在黄昏时分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淡如月色,一夜之后便凋零了。可她的香,渗进了砖缝里,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一、状元府第 清代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前后,归懋仪出生在江苏太仓的一个显赫世家。 太仓归氏,是江南有名的科举世家。归懋仪的曾祖归允肃,是康熙十八年(1679年)的状元,官至大司马,权倾一时。归允肃为人刚直,为官清廉,在朝中声望极高。他致仕后回到太仓,建了一座大宅,藏书万卷,过着半隐半读的生活。 归懋仪是归允肃的曾孙女,归家的长房长女。她出生的时候,归家已经不像曾祖在世时那样显赫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门第还在,书香还在,气度还在。 归懋仪的父亲归皋,是个读书人,虽然没有考取功名,可才学极好,尤擅诗词。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归懋仪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归皋对这个女儿极为宠爱,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 归懋仪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读书极快,过目成诵,尤其喜欢诗词歌赋。她读《诗经》,读《楚辞》,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读元明戏曲弹词。那些优美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进了她幼小的心灵。 归家的后花园里,有一座小楼,名叫“绣馀楼”。归懋仪从小就住在这座小楼里,楼前种着几株芭蕉,楼后种着一片翠竹。她在这里读书,写诗,画画,弹琴,做针线。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王国。 十二岁那年,她写了一首《芭蕉》: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凭栏听雨处,叶叶是离笺。” 这首诗写得极好。“绿蜡春犹卷”——春天来了,芭蕉叶还卷着,像绿色的蜡烛。“红妆夜未眠”——她穿着红妆,夜里睡不着。“凭栏听雨处”——她靠在栏杆上听雨的地方。“叶叶是离笺”——每一片芭蕉叶,都是一张写满了离愁的信笺。 她写的是芭蕉,也是她自己。她把自己比作那卷着的芭蕉叶,还没有舒展开来,还没有绽放出自己的光彩。可她的心,已经在夜里醒着了,在听雨,在等待,在期盼。 归皋读了这首诗,叹道:“这孩子,心里有诗。” 二、随园女弟子 归懋仪十四岁那年,太仓归家发生了一场变故——她的父亲归皋病逝了。 归皋的死,来得突然。他正值壮年,身体一向康健,可一场伤寒,几天之内就把他带走了。归懋仪守在父亲的病床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停止呼吸,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变冷。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长女,母亲已经哭得昏了过去,弟弟妹妹们还小,她必须撑住。 父亲的死,改变了归家的一切。归皋在世时,归家虽然不算富贵,可好歹有个主心骨。他一死,家中没有了顶梁柱,坐吃山空,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归懋仪的母亲带着几个孩子,靠着微薄的积蓄度日,过得十分艰难。 归懋仪那时候还小,不能赚钱养家,只能拼命读书,拼命写诗。她希望自己的诗能有出息,能卖钱,能让母亲和弟弟妹妹们过上好日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有了出息——不是因为卖钱,而是因为一个人看到了它们。 那个人,就是袁枚。 袁枚,字子才,号简斋,又号随园老人,是清代乾嘉诗坛的盟主,性灵派诗歌的领袖。他的《随园诗话》风行天下,他的诗学主张影响了一代人。他晚年收了很多女弟子,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随园女弟子”——一群才华横溢、能诗善词的年轻女子。 归懋仪的诗,通过亲友的抄录,传到了袁枚手中。袁枚读了,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记录了归懋仪的诗,并给了她极高的评价。他说归懋仪的诗“清丽绵邈,有古风人之遗韵”。 归懋仪听说袁枚称赞她的诗,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她早就仰慕袁枚的才华,读过他的《小仓山房文集》,读过他的《随园诗话》,对他的诗学主张极为服膺。她一直想拜袁枚为师,可她是女子,不能随便出门,不能随便见外人。她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袁枚第三次来到苏州、杭州一带,召集女弟子们举行诗会。归懋仪得到了消息,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给袁枚,表达了自己想要拜师的愿望。她还在信中附上了自己的几首诗,请袁枚指教。 袁枚收到信,读了她的诗,更加赞叹。他立刻回信,答应了她的请求,并邀请她到苏州参加诗会。 归懋仪收到回信,喜极而泣。她收拾好行装,告别了母亲和弟妹,一个人从太仓赶往苏州。 那一年,她三十岁。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绣馀楼里写诗的小姑娘了。她是一个经历了丧父之痛、家道中落的成年女子。她的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她的眼里有了沧桑的味道。可她心中的诗,还像年轻时一样新鲜,一样滚烫。 在苏州,她第一次见到了袁枚。 袁枚那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可精神矍铄,谈笑风生。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起来像个孩子。归懋仪见到他,心里有些紧张,可袁枚一句玩笑话,就把她的紧张打消了。 袁枚说:“你就是归懋仪?你的诗写得比你的名字好听。” 归懋仪笑了。她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袁枚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老师。” 袁枚扶起她,说:“不必多礼。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了。你要好好写诗,不要辜负了你的才华。” 归懋仪点点头,说:“学生记住了。” 那一天,苏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笼罩在苏州城的上空。归懋仪站在雨中,看着袁枚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她想,这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她有了老师,有了诗友,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她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 在随园女弟子中,归懋仪的年龄算是比较大的。她比席佩兰、孙云凤等人都要大几岁,可她的诗才,一点也不比她们差。袁枚常常拿她的诗做范本,给其他女弟子讲解。他说:“佩珊的诗,如秋兰初放,清芬袭人。你们要好好学。” 归懋仪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留下了多首作品。她在《呈随园夫子》中写道: “小仓山下水潺潺,桃李门墙不厌攀。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小仓山下水潺潺”——小仓山下的水,潺潺地流着。“桃李门墙不厌攀”——老师的门下桃李满天下,她不厌其烦地攀登。“自笑年来诗境进”——她自嘲这些年来诗境有所进步。“一灯红处见江山”——在一盏红灯的映照下,她看见了江山。 “一灯红处见江山”——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一盏红灯,照亮了她眼前的江山,也照亮了她心中的诗。那盏灯,是袁枚为她点的。她永远不会忘记。 三、嫁入寒门 归懋仪三十多岁才出嫁。 在清代,女子三十岁还未出嫁,已经算是“老姑娘”了。她不是不想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她太有才了,一般的男子不敢娶她;她又太穷了,富贵人家不愿意娶她。她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地蹉跎了十几年,直到三十多岁,才嫁给了常熟的李学璜。 李学璜,字实斋,号凫舟,是常熟的一个穷秀才。他家境清贫,以教书为生,可他为人正直,学问也好,尤其擅长诗词。他读过归懋仪的诗,对她的才华极为仰慕。他托人提亲,归懋仪的母亲觉得李学璜人品不错,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归懋仪对李学璜说不上爱,也说不上不爱。她只是觉得,该嫁了。再不嫁,就真的嫁不出去了。她嫁给了李学璜,从太仓搬到了常熟,住进了李家那间低矮的平房。 婚后的日子,清苦而平淡。 李学璜是个好人,可他太穷了。他教书的收入微薄,养家糊口都很吃力。归懋仪嫁过来后,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帮人做针线活贴补家用。她从归家的大小姐,变成了李家的小媳妇。锦衣玉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可她从不抱怨。她知道,这是她的选择。她选择了李学璜,就选择了清贫。她不怕清贫,她怕的是没有诗。 她嫁到常熟后,依然坚持写诗。她白天做针线,晚上读书写诗。她的诗友们都还在,袁枚老师也还在。她把新写的诗寄给袁枚看,袁枚每次都会认真地批改,然后寄回来。她看着老师那熟悉的字迹,心里暖暖的,觉得所有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她在《嫁后》中写道: “嫁得词人心亦甘,齑盐布被共清谈。只愁老去无衣食,犹向邻家借烛簪。” “嫁得词人心亦甘”——她嫁给了词人,心里也是甘愿的。“齑盐布被共清谈”——她和丈夫一起吃粗茶淡饭,盖粗布被子,一起谈论诗词。“只愁老去无衣食”——她只担心老了以后没有吃的没有穿的。“犹向邻家借烛簪”——还要向邻居家借蜡烛和簪子。 她写的是自己的窘迫,可读起来却没有一丝怨气。她甘愿过这样的日子,因为她嫁的是“词人”,是一个懂她的人。懂,比什么都重要。 四、中年丧夫 归懋仪嫁到李家后,日子虽然清苦,可还算安稳。她和李学璜相敬如宾,互相扶持,一起度过了十几年。 可安稳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嘉庆年间,李学璜病了。 他的病,是积劳成疾。多年的刻苦读书和教书,让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常熟城外的小河。 归懋仪守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李学璜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李学璜临死前,握着归懋仪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 归懋仪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李学璜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 归懋仪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李学璜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 归懋仪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他,哭自己,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那一年,归懋仪大概四五十岁。她成了寡妇。 她没有再嫁。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李家的媳妇,是李学璜的妻子,是李学璜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李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李学璜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在《秋夜》中写道: “秋风秋雨夜,孤雁一声哀。残灯照空壁,落叶满苍苔。病骨寒先觉,愁眉冻不开。故人何处所,应有梦魂来。” “秋风秋雨夜”——秋风秋雨的夜晚。“孤雁一声哀”——孤雁一声哀鸣。“残灯照空壁”——残灯照着空荡荡的墙壁。“落叶满苍苔”——落叶铺满了苍苔。“病骨寒先觉”——她生病的骨头,最先感觉到寒冷。“愁眉冻不开”——她的愁眉,被冻住了,解不开。“故人何处所”——故人在哪里?“应有梦魂来”——应该有梦魂来相会。 她写的“故人”,是她的丈夫李学璜。她盼着他的梦魂来相会,可梦魂来不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五、绣馀小草 李学璜死后,归懋仪的生活更加艰难。 她没有田产,没有积蓄,没有依靠。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写诗,做针线。她把写好的诗,寄给朋友们看;把做好的针线,拿到街上去卖。她用针线换钱,糊一家人的嘴;用诗换名,慰自己的一颗心。 她的诗名,在江南渐渐传开了。有人说她的诗“清丽绵邈”,有人说她的词“婉约可诵”,有人说她是“女中大家”。她的诗稿,被她的朋友们抄录、传阅、刊刻。 她的诗集叫《绣馀小草》。“绣馀”二字,是说她是在做针线活儿的闲暇之余写诗的。她没有把自己当成诗人,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做针线的女人,一个穷困的寡妇,一个没有用的老妇人。可她错了。她不仅是一个做针线的女人,她是一个诗人,一个真正的诗人。 她在《绣馀小草》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针黹之暇,拈小词以自遣。及长,遭家不造,备尝艰苦。中年丧夫,晚年穷困。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饥寒困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绣馀小草》。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她在《绣馀小草》中,有一首《金缕曲·自题》: “小像亲描取。叹年来、画眉人杳,药炉烟语。翠袖天寒修竹倚,憔悴独吟愁赋。剩一点、灵心未腐。挂起玉容还自看,认罗衣、犹带风尘苦。恁消瘦,泪如雨。浮生大抵如飞絮。便沾泥、也应化做,绿萍漂去。纵有千金酬一刻,难买韶光常住。又何况、青衫似缕。剩水残山吾老矣,算此身、已办归黄土。留此卷,共千古。”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小像亲描取”——她亲自描画自己的小像。“叹年来、画眉人杳”——叹息这些年来,为她画眉的人已经不在了。“药炉烟语”——只有药炉的烟雾在说话。“翠袖天寒修竹倚”——天寒地冻,她穿着翠袖,倚着修竹。“憔悴独吟愁赋”——她憔悴了,独自吟着愁赋。“剩一点、灵心未腐”——只剩下一点灵心还没有腐烂。“挂起玉容还自看”——挂起画像,自己看自己。“认罗衣、犹带风尘苦”——认出罗衣上,还带着风尘的苦。“恁消瘦,泪如雨”——这么消瘦,泪如雨下。 “浮生大抵如飞絮”——浮生大抵像飞絮一样,飘来飘去。“便沾泥、也应化做,绿萍漂去”——即使沾在泥上,也应该化成绿萍,漂走。“纵有千金酬一刻,难买韶光常住”——即使有千金,也买不回一刻的韶光。“又何况、青衫似缕”——更何况,她的青衫已经破得像丝缕一样。“剩水残山吾老矣”——剩水残山,她老了。“算此身、已办归黄土”——算来这个身体,已经准备归入黄土了。“留此卷,共千古”——留下这一卷诗,和千古共存。 “留此卷,共千古”——这是她的心愿。她希望自己的诗能够流传下去,和千古共存。她不是为了名,而是为了证明,她来过,她活过,她写过。 六、晚景凄凉 归懋仪的晚年,是在常熟度过的。 她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一间低矮的平房,四面透风,冬冷夏热。她没有子女,丈夫死了,亲人散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可她还有诗。诗是她唯一的伴侣,也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整理旧稿。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还是坚持写。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和时间赛跑,像在和死亡赛跑。 她的朋友越来越少。袁枚老师早就去世了。随园女弟子们,也大多散了,老了,死了。她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可她还在写。她写常熟的山水,写尚湖的烟波,写虞山的红叶,写拂水山庄的残垣断壁。她写自己的孤独,写自己的贫穷,写自己的病痛,写自己对诗的热爱。 她在《虞山》中写道: “虞山如画里,相对两忘言。枫叶红于染,云根白似魂。孤鸿归远渚,落日下荒村。欲问齐女墓,苍茫不可论。” “虞山如画里”——虞山像画中一样美。“相对两忘言”——她和虞山相对,忘了说话。“枫叶红于染”——枫叶红得像染过一样。“云根白似魂”——云根白得像魂魄一样。“孤鸿归远渚”——孤雁归向远处的沙洲。“落日下荒村”——落日沉下荒凉的村庄。“欲问齐女墓”——她想问齐女的墓在哪里。“苍茫不可论”——苍茫一片,说不清楚。 她写的是虞山,也是她自己。她是那只孤鸿,归向远渚;她是那片落日,沉下荒村。她找不到齐女的墓,也找不到自己的归宿。她只能写,不停地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七、绝笔 归懋仪死在道光年间,具体的年份不详。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的亲友们都已经先她而去,她一个人,躺在那间低矮的平房里,慢慢地、安静地、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枕边放着两样东西:一卷《绣馀小草》的稿本,和一幅她亲手画的小像。小像上的她,穿着青布衫,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走了,你们不要哭。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虞山的枫叶上,落在尚湖的烟波中,落在拂水山庄的残垣断壁上,落在她住的那间平房的屋顶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泥土里。 她的邻居们把她安葬在了虞山脚下的一个小山坡上。坟不大,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有一堆黄土,几株野草,和一场不肯停歇的雨。 八、身后 归懋仪死后,她的《绣馀小草》流传了下来。 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她的老师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多次提到她,称赞她的诗“清丽绵邈”。她的诗友席佩兰,在《长真阁集》中为她写了悼诗。她的朋友法式善,在《梧门诗话》中为她立了小传。 可这些,她都不知道了。她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她把诗留下了。她的诗,比她的命长。 她在《金缕曲·自题》中写过这样一句: “留此卷,共千古。” 她留下了这一卷诗,和千古共存。她做到了。她的诗,飘了两百年,还在飘;她的名字,留了两百年,还在留。她没有白活,没有白写,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归懋仪:“归佩珊词,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自题》小像一首,字字沉痛,读之令人泪下。” “字字沉痛,读之令人泪下”——是的,她的词,每一个字都是沉痛的。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控诉,一个寡妇对生活的呐喊,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常熟虞山脚下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墓。 墓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归氏佩珊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绣馀女史。” 那是归懋仪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一株芭蕉。每到夏天,芭蕉叶大如伞,绿得像翡翠。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替她写诗,又像是在替她流泪。 归懋仪在《芭蕉》中写过这样一句: “凭栏听雨处,叶叶是离笺。” 她凭栏听雨的地方,芭蕉叶上写满了离愁。她走了,芭蕉还在。雨还在。离愁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归懋仪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富贵,没有等到安康,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常熟的虞山上,落在尚湖的烟波中,落在拂水山庄的残垣断壁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芭蕉的叶子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夕颜,在黄昏时分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颜色淡如月色,一夜之后便凋零了。可她的香,渗进了砖缝里,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在《绣馀小草》中写过这样一句: “剩一点、灵心未腐。” 她的灵心没有腐烂,她的诗没有腐烂,她的名字没有腐烂。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 鹂吹:沈宜修与午梦堂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吴江叶家埭的瓦檐上,落在莺脰湖的烟波里,落在疏香阁窗前那株腊梅的残瓣上,也落在一个白发老妪的掌心。那老妪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堂屋里,面前摆着几卷旧得发黄的诗稿,稿纸上的墨迹已经淡了,有些地方甚至模糊不可辨。她把诗稿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捧灰烬,又像捧着一捧星辰。她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抚过那些字迹,每抚过一个名字,她的心就颤一下。那些名字,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女儿,是她的儿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他们已经不在了,可他们的字还在,他们的诗还在,他们的魂还在。 她叫沈宜修,字宛君,号鹂吹。 她是明代末年最杰出的女诗人之一,也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奇迹般的存在——她是“午梦堂”的女主人,一个以诗书传家的母亲。她生下了八个子女,个个能诗善文,其中叶纨纨、叶小纨、叶小鸾、叶世佺等人,都是文学史上不可忽视的名字。她本人则工诗词,善书法,著有《鹂吹集》《午梦堂集》等,在明末文坛上享有盛名。 她的一生,是在眼泪中度过的。她生了八个孩子,却送走了其中的好几个。她的大女儿叶纨纨,二十三岁,哀毁而卒;她的三女儿叶小鸾,十六岁,未嫁而夭;她的儿子叶世佺,也是英年早逝。她像一棵大树,看着自己的枝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泥土里,落在风雨中,落在她的怀里。她伸手去接,却接不住。她只能哭,哭完了,把眼泪擦干,把孩子们的遗稿整理好,编成集子,让他们的名字,留在纸上,留在人间。 她活到了六十多岁,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女儿,送走了儿子,送走了几乎所有的亲人。可她还在,还在那间叫“午梦堂”的老宅里,守着那些诗稿,守着那些记忆,守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她是一只在风雨中飞翔的黄鹂,羽毛湿了,翅膀断了,可她的歌声还在,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凄凄地、不肯停歇地唱着。 一、松陵旧族 明代万历十八年(1590年),沈宜修出生在吴江松陵的一个显赫世家。 吴江沈氏,是江南著名的科举世家、文学世家。沈宜修的伯父沈璟,是万历二年的进士,官至吏部员外郎,更是明代著名的戏曲家,著有《属玉堂传奇》十七种,在曲坛上与汤显祖并称。沈璟的“沈氏曲派”,影响了明清两代数百年的戏曲创作。 沈宜修是沈璟的侄女,沈珫的女儿。沈珫是沈璟的弟弟,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官至河南布政使。他为官清廉,性情刚直,在朝中声望极高。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沈宜修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 沈宜修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书。她读书极快,过目成诵,尤其喜欢诗词歌赋。她读《诗经》,读《楚辞》,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读元明戏曲弹词。那些优美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进了她幼小的心灵。 沈珫对这个女儿极为宠爱,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 沈宜修不仅聪慧,而且生得极美。据记载,她“眉目如画,肌肤如雪,举止娴雅,有大家风范”。她的美,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美,像月光下的梅花,幽香暗送,却让人不敢亲近。 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梅花》: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冰姿不怕雪霜侵”——梅花的冰姿,不怕雪霜的侵袭。“羞傍玉楼与琼林”——它羞于傍着玉楼和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它冷淡,不知道人世的味道。“一般清瘦似君心”——它和你的心一样清瘦。 她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把自己比作梅花,冰清玉洁,不媚世俗。她不知道人世的味道,也不需要知道。她只想做梅花,在雪中开放,在风中凋零,清清白白地过一辈子。 可她知道,她做不到。她是沈家的女儿,将来要嫁人,要生子,要操持家务,要相夫教子。她不能只做梅花,她还要做人,做一个妻子,做一个母亲,做一个媳妇。 她不知道的是,她将来会做母亲,做很多孩子的母亲,做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母亲之一。 二、嫁与叶家 沈宜修十六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吴江叶家的叶绍袁。 叶绍袁,字仲韶,号天寥,是吴江的名门之后。他的曾祖叶绅,是弘治六年的进士,官至兵科给事中;他的父亲叶重第,是万历十四年的进士,官至贵州布政使。叶绍袁本人则是天启五年的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工部主事。 叶绍袁生得风度翩翩,才华横溢,不仅工诗词,还擅书法,尤精小楷。沈宜修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两家定亲的宴会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人群中,像一棵挺拔的竹子。她的心怦怦地跳了几下,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 出嫁那天,吴江下着雨。 沈宜修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莺脰湖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湖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听说叶绍袁是个才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她想,嫁给这样的人,至少不愁没有共同语言。 花轿抬进了叶家。叶绍袁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气宇轩昂。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沈宜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叶家埭门前的小河。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叶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沈宜修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叶绍袁不仅是朝廷命官,还是个才华横溢的文学家。他对沈宜修极为尊重,从不因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压制她。相反,他鼓励她写诗,鼓励她写字,鼓励她做她想做的事。他们在一起,经常谈论诗词,互相唱和。沈宜修写了诗,第一个给丈夫看;叶绍袁写了诗,第一个给妻子看。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沈宜修在《春日》中写道: “芳朝丽淑景,庭草茸清香。帘栊摇白日,影弄春花光。妆梳明月髻,杯浮碧华觞。瑶池谅非邈,愿言青鸟翔。” 这首诗写得欢愉活泼。“芳朝丽淑景”——美好的早晨,景色秀丽。“庭草茸清香”——庭前的草,茸茸的,散发着清香。“帘栊摇白日”——窗帘摇晃着白日。“影弄春花光”——影子戏弄着春花的光。“妆梳明月髻”——她梳妆,梳着明月般的发髻。“杯浮碧华觞”——杯子里浮着碧华。“瑶池谅非邈”——瑶池想来并不遥远。“愿言青鸟翔”——她愿意骑着青鸟飞翔。 她写的是春天,也是她的心情。她的心情像春天一样美好,像春天的花,像春天的草,像春天的风。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三、午梦堂 叶绍袁在工部主事任上待了几年,觉得官场污浊,不适合自己,便辞官归隐,回到吴江叶家埭的老家,专心读书著述。沈宜修随着丈夫,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他们在叶家埭的老宅中,建了一座堂屋,取名“午梦堂”。 “午梦”二字,出自庄子《逍遥游》中的“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叶绍袁取这个名字,是希望自己和家人能够像庄子一样,超然物外,无忧无虑。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座“午梦堂”,后来会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奇迹般的存在——一个以诗书传家的文学沙龙,一个以母教闻名的文化现场。 沈宜修和叶绍袁生了八个子女——五个女儿,三个儿子。大女儿叶纨纨,字昭齐;二女儿叶小纨,字蕙绸;三女儿叶小鸾,字琼章;四女儿叶小繁,字千璎;五女儿(早夭,名字不详)。三个儿子——叶世佺、叶世偁、叶世儁。 八个孩子,个个聪慧,个个有才。大女儿叶纨纨工诗词,著有《愁言》;二女儿叶小纨工戏曲,著有杂剧《鸳鸯梦》;三女儿叶小鸾工诗词,著有《返生香》;四女儿叶小繁也工诗词。三个儿子也都是读书种子,其中叶世佺尤其有才,可惜英年早逝。 沈宜修是这些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她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写诗填词,教他们做人做事的道理。她从不打骂他们,从不强迫他们,她只是耐心地、温和地、一遍一遍地讲解。她像一盏灯,照亮了孩子们前行的路;她像一条河,滋润了孩子们干涸的心田。 她在《课儿女》中写道: “儿女灯前笑语同,诗书有味兴无穷。但期世世为良士,莫问人间得与通。” “儿女灯前笑语同”——儿女们在灯前,和她一起说笑。“诗书有味兴无穷”——诗书有味道,兴致无穷。“但期世世为良士”——她只希望世世代代都做良士。“莫问人间得与通”——不要问人间的得与通。 她写的不是诗,是家训。她希望孩子们不要在乎人间的得失,不要在乎功名利禄,只要做一个好人,一个读书人,一个有品德的人,就够了。 她的教育,成功了。她的孩子们,个个成了好人,成了读书人,成了有品德的人。可惜的是,他们中的好几个,都没有活到老。 四、琼章夭折 崇祯五年(1632年),十月十六日。 沈宜修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那一天,她最心爱的女儿——叶小鸾,在出嫁前五天,忽然病逝,年仅十六岁。 沈宜修听到消息时,正在午梦堂中读书。她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她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书,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本书一样,掉了,碎了,再也捡不起来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疏香阁,看到小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她扑在女儿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琼章,琼章,你回来,你回来啊……娘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啊……” 可小鸾不会回来了。她永远地走了。 沈宜修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她后来在《季女琼章传》中写道: “琼章,余季女也。生而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琴理。年十六,许字张氏。将嫁而卒。呜呼!天夺吾女,何其酷也!余尝闻佛家言,人有夙根,或仙或佛,皆由前定。琼章之才之美,岂尘世所能有?其殆仙乎?其殆佛乎?吾不得而知也。然其诗其文,皆足以传世。余不忍其湮没,故辑为《返生香》,以遗后人。” “天夺吾女,何其酷也”——老天爷夺走了她的女儿,多么残酷啊。她问天,天不应。她只能把女儿的诗留下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写过。 小鸾死后,沈宜修的心,碎了一大半。可她还不能死。她还有其他的孩子,还有丈夫,还有叶家。她必须活着,替小鸾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 她在《哭女》中写道: “忽闻玉碎倍酸辛,一恸无因见后身。花落忽惊春去早,月明偏照夜寒新。三年血泪流干后,一纸哀词写未真。最是伤心难遣处,梦中相见也沾巾。” 这首诗写得字字血泪。“忽闻玉碎倍酸辛”——忽然听到女儿去世的消息,心里加倍酸辛。“一恸无因见后身”——她痛哭一场,可再也见不到女儿了。“花落忽惊春去早”——花落了,她忽然惊觉春天去得太早了。“月明偏照夜寒新”——月亮照着,夜是新的,寒也是新的。“三年血泪流干后”——三年后,血泪流干了。“一纸哀词写未真”——她写了一纸哀词,可写不尽心中的悲伤。“最是伤心难遣处”——最伤心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排遣。“梦中相见也沾巾”——即使在梦中相见,也会哭湿了衣巾。 她写的是小鸾,也是她自己。她的心,碎成了粉末,再也拼不起来了。 五、昭齐继亡 小鸾死后不到两年,沈宜修的大女儿叶纨纨,也去世了。 叶纨纨的死,是因为哀伤过度。她和小鸾的感情最深,小鸾的死,对她打击最大。她日夜哭泣,不吃不喝,不睡不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到两年,她也追随小鸾而去,年仅二十三岁。 沈宜修听到消息,又一次哭得昏了过去。她哭着说:“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夺走了我的小女儿,又夺走了我的大女儿。你到底要我怎样?”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雨,细细密密的雨,落在午梦堂的瓦檐上,落在莺脰湖的烟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在《哭长女昭齐》中写道: “昭齐,余长女也。生而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小楷。年十六,归袁氏。夫妇相敬如宾,然昭齐性多愁,常郁郁不乐。癸酉秋,幼女琼章殁,昭齐哭之恸,遂病。病中犹作《哭妹》诸词,字字血泪。逾年,竟以哀毁卒,年二十有三。呜呼!余何不幸,一年之间,连丧二女!天乎,天乎,何酷至此!” “一年之间,连丧二女”——一年之内,她失去了两个女儿。她的大女儿,她的小女儿,都走了。她的心,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苦难还没有结束。她的儿子叶世佺,也在不久后去世了。她的丈夫叶绍袁,也在明亡后郁郁而终。她送走了几乎所有的亲人,只剩下二女儿叶小纨和四女儿叶小繁,还有几个孙子孙女。 她一个人,活在午梦堂里,活在那些诗稿里,活在那些记忆中。 六、鹂吹 沈宜修的晚年,是在午梦堂度过的。 她住在午梦堂的西厢房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卷书,几支笔。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整理孩子们的遗稿。她把大女儿叶纨纨的诗编成《愁言》,把三女儿叶小鸾的诗编成《返生香》,把丈夫叶绍袁的文集编成《午梦堂集》,把自己的诗编成《鹂吹集》。 “鹂吹”二字,是黄鹂的歌声。她把自己比作一只黄鹂,在风雨中歌唱,在孤独中歌唱,在绝望中歌唱。她的歌声,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是为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她在《鹂吹集》的自序中写道: “余生不辰,幼承庭训,稍知书史。年十六,归叶氏。三十余年夫妇,恩爱甚笃。不意国变,夫子殉节,遗孤六人,茕茕在目。三十年间,丧夫丧子丧女,备尝人世之苦。惟诗词自娱,聊以遣怀。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鹂吹集》。他日身殁之后,是存是毁,悉听后人。” “三十年间,丧夫丧子丧女,备尝人世之苦”——三十年,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女儿,把人间所有的苦都尝了一遍。“惟诗词自娱,聊以遣怀”——只有诗词能让她开心一点,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痛苦。 她的诗,写得很淡,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可正是这种“淡”,让人读来更加心酸。她已经痛到了极致,痛到说不出痛了。她只能用最平淡的语言,写出最深的悲伤。 她在《秋日》中写道: “秋来何处最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愁生陌上黄骢曲,梦绕江南黄叶村。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秋来何处最消魂”——秋天来了,哪里最让人消魂?“残照西风白下门”——夕阳西下,秋风吹着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从前,春天的时候,燕子在这里飞舞。“只今憔悴晚烟痕”——如今,只有晚烟的痕迹,憔悴而凄凉。“愁生陌上黄骢曲”——她听到路上传来的黄骢曲,心中生起无限哀愁。“梦绕江南黄叶村”——她的梦,绕着江南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莫听临风三弄笛”——不要听那风中的笛声,听了会更伤心。 她写的是秋天,也是她自己。她是那片憔悴的晚烟,在暮色中慢慢消散。她是那只黄骢,在路上孤独地行走。她是那个梦,绕着故乡的黄叶村,绕着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七、午梦 沈宜修的晚年,常常做梦。 她梦见大女儿叶纨纨,穿着淡青色的衫子,坐在疏香阁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卷诗稿,对她笑。她说:“娘,你看,我写的诗。”她想走过去看,可怎么也走不到。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梦见三女儿叶小鸾,穿着白色的衣裙,站在疏香阁的梅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腊梅,对她招手。她说:“娘,你来,我给你看梅花。”她想走过去,可她的腿迈不动。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梦见儿子叶世佺,穿着青布长衫,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对她笑。她说:“儿啊,你写的文章呢?给娘看看。”他把文章递给她,她伸手去接,可接不住。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梦见丈夫叶绍袁,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站在午梦堂的门口,对她招手。他说:“宛君,你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想走过去,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发现是梦。 她在《午梦》中写道: “午梦忽惊觉,残灯照空帷。故人何处在,应有梦魂归。落叶秋声早,寒窗月影迟。此生如可待,不恨夜长时。” “午梦忽惊觉”——午梦忽然惊醒了。“残灯照空帷”——残灯照着空空的帷帐。“故人何处在”——故人在哪里?“应有梦魂归”——应该有梦魂归来。“落叶秋声早”——落叶和秋声,来得太早了。“寒窗月影迟”——寒窗和月影,来得太迟了。“此生如可待”——这一生如果可以等待。“不恨夜长时”——她就不恨夜长了。 她愿意等。等梦魂归来,等故人重逢,等那一天的到来。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她已经老了,快走不动了,快写不动了,快等不动了。可她还在等,等那一天的到来。 八、绝笔 沈宜修死在崇祯年间,具体的时间,据考证是崇祯八年(1635年)左右。 她死的时候,身边有二女儿叶小纨,有四女儿叶小繁,有孙子孙女。她握着叶小纨的手,说:“蕙绸,娘走了。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照顾好叶家。” 叶小纨哭着说:“娘,你不会死的。” 沈宜修笑了,说:“娘不怕死。娘去找你爹,找你妹们,找你弟弟。他们等了我很久了,该等急了。” 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叶家埭的瓦檐上,落在莺脰湖的烟波里,落在疏香阁窗前那株腊梅的残瓣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二女儿叶小纨,把她安葬在了叶家埭的祖坟里,和她的丈夫叶绍袁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叶母沈氏宜修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鹂吹老人。” 九、身后 沈宜修死后,她的《鹂吹集》和《午梦堂集》流传了下来。 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明词综》《闺秀词钞》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列朝诗集》《明史·艺文志》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她的孩子们,也都留下了名字。叶纨纨的《愁言》,叶小纨的《鸳鸯梦》,叶小鸾的《返生香》,叶世佺的《百叶集》,都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不可忽视的作品。 她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亲人。可她从来没有被打倒过。她用诗,用词,用那些孩子们留下的文字,撑起了一片天。 她在《鹂吹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莫问人间得与通。” 她不在乎人间的得与通,不在乎功名利禄,不在乎荣华富贵。她在乎的,只有那些孩子,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像一只黄鹂,在风雨中歌唱,在孤独中歌唱,在绝望中歌唱。她的歌声,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沈宜修:“沈宛君诗,清丽婉转,有林下风。其《鹂吹》一集,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珍珠。那不是普通的珍珠,是泪珠凝成的珍珠,是血珠凝成的珍珠,是心珠凝成的珍珠。 十、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叶家埭找到了一座破败的老宅。 宅子已经荒废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一间堂屋还在,虽然破旧,可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堂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午梦堂。”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中年女子,穿着青布衫,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走了,你们不要哭。 那是沈宜修的画像。 画像的旁边,有一行小字:“鹂吹老人自题。” 画像下面,写着两行诗: “儿女灯前笑语同,诗书有味兴无穷。” 那是她写给孩子们的诗。她希望孩子们在灯前和她一起说笑,希望诗书有味,兴致无穷。她的孩子们,都做到了。他们的诗,有味;他们的兴致,无穷。可惜的是,他们中的好几个,都没有活到老。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沈宜修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儿女们长大,没有等到孙儿们成人,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吴江的叶家埭上,落在午梦堂的瓦檐上,落在疏香阁窗前那株腊梅的残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只黄鹂,在风雨中歌唱,在孤独中歌唱,在绝望中歌唱。她的歌声,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在《鹂吹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莫问人间得与通。” 她不在乎人间的得与通,不在乎功名利禄,不在乎荣华富贵。她在乎的,只有那些孩子,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 孤山访梅:那些没有名字的花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这一次,我想写一场痛快一点的雨。哪怕只是想象。 --- 一 其实我想写一个女子,可我找不到她的名字。 她在历史的缝隙里,像一滴雨,落进了泥土,就再也看不见了。没有诗集传世,没有词话记载,没有墓碑,没有坟茔。连她的姓,都模糊成了一团墨渍。 我只知道她姓什么——姓林。只知道她住在孤山脚下,种了一辈子的梅花。 是清朝初年的事。那时候孤山还是孤山,放鹤亭还在,林和靖的墓也还在。她不是林和靖的后人,可她偏偏姓林,偏偏住在孤山,偏偏种了一辈子的梅花。有人说她是林家的远亲,有人说她只是个偶然路过此地的孤女,还有人说她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传说,一个被江南的雨泡软了的梦。 可我相信她存在过。 因为有一年冬天,我在孤山脚下的一本旧书里,读到一首没有署名的小诗。那首诗写在一张泛黄的笺纸上,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会碎。诗只有四句: “种梅三十载,花落人亦老。明年花开时,不知谁来看。” 没有题目,没有落款,没有年月。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梅花瓣,恰好落在了那本旧书里,恰好被我翻到了。 那首诗写得不好。用词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诗。可它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一种笨拙的、朴素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我反复读了几遍,然后把书合上,走出了图书馆。 外面在下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 二 我决定去孤山走走。 从杭州城里到孤山,路不远。穿过断桥,走过白堤,就到了。一路上都是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西湖的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落在垂柳的枝条上,凝成一滴一滴的水珠;落在我撑的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地叹气。 孤山很静。也许是因为下雨,游人很少。我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是高大的樟树和枫树,树冠遮住了天空,只漏下斑斑点点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青涩的气味,是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 放鹤亭到了。 亭子是后来重修的,已经不是宋朝的样子了。可亭前的梅花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梅花已经开过了,枝头只剩下几朵残花,花瓣蔫蔫的,颜色也淡了,像褪了色的旧衣裳。 我站在亭子里,看着那些残花,忽然想起了那首诗:“种梅三十载,花落人亦老。” 种了三十年的梅花,花落了,人也老了。明年花开的时候,不知道谁还会来看。那个种梅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些花,还在。 可花也会落,也会谢,也会变成泥土。明年开的花,已经不是今年的花了。看花的人,也不是去年的人了。 一切都在变。一切都在消失。 --- 三 我在孤山上坐了很久。 雨一直没有停。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漫不经心地数着念珠。我把伞收起来,让雨落在身上。衣服湿了,头发湿了,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我不觉得冷。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心里有比雨更冷的东西。 我想起了那个种梅花的女子。 她是什么时候来到孤山的?也许是顺治年间,也许是康熙年间。那时候天下已经换了颜色,明朝亡了,清朝坐稳了江山。她是逃难来的,还是被遗弃的?她的丈夫呢?她的父母呢?她的孩子呢?没有人知道。 她一个人,来到这座无人的山上,搭了一间茅屋,种了几株梅花。她每天早起,给梅花浇水,给梅花施肥,给梅花修剪枝叶。她对梅花说话,给它读诗,唱歌给它听。她把梅花当成了朋友,当成了孩子,当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三十年后,梅花长成了老树,她也老得走不动了。她坐在茅屋前,看着那些花开花落,心里在想什么?在想她的故乡?在想她的亲人?在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花,听着雨,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来了。她死了。 没有人知道她死了。没有人来收殓,没有人来吊唁,没有人来给她立碑。她的尸体被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邻居们把她埋在梅花树下,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一捧黄土,和那几株老梅。 第二年春天,梅花开得格外好。满树繁花,像雪一样白,像云一样轻。香气飘满了整座孤山,飘进了放鹤亭,飘进了林和靖的墓,飘进了每一个路过此地的人心里。 有人说,那是她的魂,附在了梅花上。她舍不得走,舍不得那些花,舍不得这座山,舍不得江南的雨。 --- 四 我在孤山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起身下山。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停。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石阶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小心。两旁的老樟树在雨中静默着,像一群沉默的老人,看着我,看着我走。 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姓林的女子——林以宁。 她是清代康熙年间的女诗人,也是杭州人,也住在孤山附近。她写过一首《孤山》: “孤山山下旧行踪,一径苍苔落照中。鹤去不归人已远,梅花犹自落春风。” 鹤飞走了,不回来了;人也走了,远了。只有梅花还在,在春风中落着,一片一片,像雪,像泪,像说不完的话。 林以宁是有名字的。她的诗集《墨庄诗钞》流传下来了,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里,被后人记住。可那个种梅花的女子,没有名字。她的诗,只有那四句;她的故事,只有我知道。 也许,连我知道也不算。也许她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我的一场梦,一场被江南的雨泡软了的梦。 可我宁愿相信她存在过。因为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像她一样,活过,爱过,写过,然后消失了,像一滴雨落进泥土,再也看不见。他们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铭记,他们只需要被相信——相信他们曾经存在过,相信他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种过梅花,写过诗,爱过一个人。 --- 五 回到旅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换下湿衣服,泡了一杯热茶,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可我愿意听。 我翻开那本旧书,找到那页泛黄的笺纸,又读了一遍那首诗: “种梅三十载,花落人亦老。明年花开时,不知谁来看。” 这一次,我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种了三十年的梅花,花落了,人也老了。明年花开的时候,不知道谁还会来看。那个种梅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些花,还在。 可她不在乎谁来看。她在乎的,只是那些花。花开了,她就高兴;花谢了,她就伤心。花是她的命,是她的诗,是她的孩子。 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花来看她。 我在那页笺纸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下一行字: “我来看了。花还在,你也在。”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得那么轻,那么柔,那么慢,像是在替那个种梅花的女子,替那些没有名字的花,替所有被历史遗忘的人,说着什么。 说什么呢?说她们活过,说她们爱过,说她们写过,说她们在这片土地上,种过梅花,写过诗,等过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四章完 第二十五章 浮槎:一个诗婢的晚明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那一年,它下得痛快了一回。 那是崇祯十七年的春天。甲申年,三月。江南的桃花开得正盛,铺天盖地的红,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火。可那火是冷的。因为同一个月,北京城破了。崇祯皇帝在煤山的那棵槐树上,用一根白绫,把一个王朝的体面,勒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桃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水面上,落在卖花担的竹筐里,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没有人掸掉它。没有人说话。整个江南,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那一年,在苏州城外的一条船上,坐着一个十七岁的女子。 她姓陆,名字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的父亲是个小商人,在运河边开着一间杂货铺,卖些南货北货,勉强糊口。她是家中长女,识得几个字,能写几行诗。十七岁那年,她嫁了人——嫁的是一条船。不,不是船。是一个船夫。一个在运河上来来回回运货的船夫,姓沈,名叫什么,也忘了。史料上只说她是“陆氏”,只说她“嫁为沈氏妇”,只说她“明亡后,随夫浮槎于江湖”。 浮槎。这个词很美。槎是木筏,浮槎就是在水上漂泊。可那美是冷的,冷得像桃花落尽之后的水面,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一池碎红,和碎红下面更深更暗的水。 她跟着丈夫,从苏州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向北,又一路向南。船很小,只有一间舱,舱里堆着货物,货物旁边挤着两个人——她和她的丈夫。他们运过布匹,运过盐,运过茶叶,运过米粮。他们在每一个码头停靠,卸下货,装上货,然后继续走。他们见过无数的人,无数的桥,无数的塔,无数的山。 可她写下来的,只有雨。 不是她不想写别的,是她只记得雨。崇祯十七年之后,整个江南都在下雨。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带着花香和脂粉气的雨,而是一种湿透了的、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捂在胸口上、让你喘不过气来的雨。天好像漏了,怎么补也补不上。女娲炼五色石补天,那是神话。可江南的天,没有人补得了。 她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过这样几句: “客舟听雨二十年,鬓未白时心已寒。不知故园花落尽,犹向天涯问归船。”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了,塞进枕头底下。她的丈夫不识字,看不懂她写了什么,只当是她又在发痴。他问她:“你在写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写写天气。” 天气。那几年,江南的天气确实不好。可她的心,比天气更坏。 明亡之后,她没有哭。她的父亲没有哭,她的丈夫没有哭,她认识的所有人,都没有哭。大家都不哭,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崇祯皇帝,也救不了大明江山。眼泪只能让自己更难过,让身边人更不知所措。所以她忍住了。她把眼泪咽进了肚子里,把哭声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悲伤都咽进了肚子里。 可她咽不下的是诗。 诗是漏出来的。像船底的裂缝,再怎么堵,水还是会渗进来。她每天夜里,等丈夫睡着了,偷偷地点起一盏油灯,把白天在路上想到的句子,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纸不够,就写在竹片上;竹片不够,就写在船板上。她写得极慢,极小心,生怕吵醒丈夫,生怕墨迹洇开,生怕那些字被雨水冲走。 她怕的不是丢失,是遗忘。 她怕的不是自己被人忘记,而是怕自己忘记自己。她怕有一天,她坐在船上,看着岸上的人来来往往,看着岸上的花开开落落,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那才是真正的死。比死更可怕的死。 船到扬州的时候,雨停了。 那是一个黄昏。天边烧着一片霞,红得像血,又红得像桃花。她把船头系在码头的石桩上,跳上岸,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往城里走。扬州城已经不是从前的扬州城了。二十四桥还在,可桥上的歌女不见了;明月夜还在,可月下吹箫的人不见了。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烧焦的木梁和碎了一地的瓦片。 她站在一条巷口,愣住了。 这条巷子,她来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跟着父亲来扬州进货。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这条巷子,在巷口的一家店里买了一把油纸伞。那把伞是红色的,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她喜欢极了,一路上舍不得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 那把伞,后来在战乱中丢了。丢了就丢了,她以为再也不会想起来。可站在那条巷口,她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把伞,想起来父亲的背影,想起来了那一年扬州的春天——桃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落了她一头一脸。 她站在巷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哭。 她在一首没有题目的诗里,写过这样两句: “二十年前旧板桥,曾经送客到今朝。可怜杨柳无颜色,犹向春风舞细腰。” 她没有写桃花,没有写战争,没有写亡国。她写的是一株杨柳。一株在春风中跳舞的杨柳。可那杨柳,“无颜色”。连杨柳都没有颜色了,春天还是春天吗?扬州还是扬州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株杨柳还在。还在那里,还在风里,还在雨中,还在她回不去的旧梦里。 船到金陵的时候,又下雨了。 金陵是明朝的旧都。太祖皇帝朱元璋在这里定都,建了那座高大巍峨的石头城。可如今,石头城还在,城头上的旗子,已经换了颜色。 她把船停在秦淮河畔,一个人走上岸。秦淮河还是从前的秦淮河,水还是绿莹莹的,灯还是红彤彤的,歌女的歌声还是软绵绵的、酥到骨头里。可那些歌女唱的不再是旧曲了。她们唱的是新词,是新朝的新词,是赞颂新朝的新词。她听了两句,转身就走。 她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她怕自己听了,会忍不住哭;她怕自己哭了,会被人问;她怕被人问了,会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能说“我哭的是明朝”,因为明朝已经不在了;她不能说“我哭的是秦淮河”,因为秦淮河还在;她不能说“我哭的是我自己”,因为她自己还活着。 她只能把眼泪咽回去,咽进肚子里,咽进心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诗里。 那天夜里,她在船上写下了这样一首: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她写的是李白。李白写的是春秋时的吴王夫差,她写的是明朝的崇祯皇帝。李白写的是吴王宫里的美人,她写的是自己。西江月还在,还在照着秦淮河,照着石头城,照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她没有说破,可她什么都说了。 船到杭州的时候,是秋天。 西湖的水还是从前的水,山还是从前的山,塔还是从前的塔。可岸上的行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他们穿着新朝的衣服,梳着新朝的发式,说着新朝的话。她走在人群中,像一个鬼魂,看得见别人,别人看不见她。 她去了孤山。孤山上有林和靖的墓,墓前有那株老梅。梅花还没有开,枝头光秃秃的,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像是在乞讨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她站在梅树下,站了很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用烧焦的树枝,在纸上写了一首诗: “林逋墓前梅未开,我来看时只有苔。苔深不掩孤山骨,犹向春风立几回。”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了,塞进石缝里。她不知道谁会看到它,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看到。可她不在乎。她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林逋的,是写给那些和她一样、在这个世上活着却又像死了一样的魂的。 林逋是宋朝人,可他活着的时候,像唐朝人;他死后,成了所有朝代的人。她也是。她是明朝人,可明朝亡了;她是清朝人,可她不愿意做清朝人。她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她只属于她自己,只属于她的船,只属于她的诗。 她的诗写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四句,有时候只有两句,有时候只有一句。那一句写出来,就是“天黑了”,就是“雨停了”,就是“船到了”。不是没有话说了,是话说太多了,已经说不出来了。 她写过一首最短的诗,只有十个字: “浮槎来又去,人在雨中行。” 十个字。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没有起承转合,没有波澜起伏。只有一个画面:一条船,在水上浮浮沉沉;一个人,在雨中走来走去。走了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在走,还在写,还在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可以继续看雨,继续听雨,继续在雨中走。活着就可以继续写诗,继续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在纸上,写在竹片上,写在船板上,写在一切能写的地方。 活着,就是对死亡最大的反抗。 她死在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没有任何记载。她的名字没有留下来,她的诗没有留下来,她的船没有留下来,她的丈夫没有留下来。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像一场雨,落在河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可她存在过。我相信她存在过。 因为我在一本旧书里,读到过这样一首诗。那首诗没有署名,没有题目,只有四句: “客舟听雨二十年,鬓未白时心已寒。不知故园花落尽,犹向天涯问归船。”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那个姓陆的女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可我宁愿相信是她写的。因为那首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技巧,不是才华,而是一颗在雨中泡了太久的心,终于开口说话。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有些含糊,有些语无伦次。可它说了。它说了二十年,说了二十年的雨,二十年的船,二十年的流浪,二十年的孤独。它说了,就足够了。 不需要有人听。不需要有人懂。甚至不需要被人记住。 她说过。这就够了。 很多年后,我去过苏州。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运河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忽然想起了那个姓陆的女子。我想象着她的船,想象着她坐在船头,看着岸上的桃花,想象着她在灯下写诗,想象着她把诗折了,塞进枕头底下。 我想象着她。可我知道,我想象的不是她,是我想象中的她。真正的她,早就沉进了运河的泥沙里,和那些碎了的船板、断了的桅杆、烂了的帆布一起,化成了泥土。 可泥土里也有花。运河边的野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没有人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它们不需要名字。它们只需要开,只需要谢,只需要在风雨中摇晃,然后在下一个春天,再开。 她也是。 她是那朵没有名字的花。开在运河边,开在船板上,开在雨里。没有人看见,可她开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一生,是痛快过的。不是在风花雪月中痛快,不是在诗酒唱和中痛快,而是在沉默中痛快——在不能说、不敢说、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她说了。她用了二十年,说了十个字: “浮槎来又去,人在雨中行。” 够了。十个字,够她活一辈子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五章完 第二十六章 苔痕:一个无名女尼的荒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那一年,它下得格外耐心。不是那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的、让人无处躲藏的暴雨,而是一种慢悠悠的、懒洋洋的、像老太太纺线一样不紧不慢的细雨。它从二月一直下到三月,从三月一直下到四月,下得人心里都长出了青苔。 清初那几年,杭州城外有座荒庵。 庵没有名字。匾额上的字早就被风雨剥蚀了,只剩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一肚皮说不完的话。庵里的菩萨也倒了,歪在角落里,半边脸被香灰熏黑了,另半边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蛛网,看不出是哭是笑。 庵里住着一个尼姑。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有人说她是明朝宗室的女儿,城破之后削发为尼,逃到了这里;有人说她本是秦淮河边的歌女,爱上一个文人,文人死了,她便出了家;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什么尼姑,只是一个疯女人,捡了件僧衣披在身上,在这破庵里一住就是几十年。 她从不说话。 不是哑,是不说。有人来庵里烧香,问她话,她不答;有人给她送米送菜,谢她,她不答;有人嘲笑她、骂她、欺负她,她也不答。她只是低着头,捻着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人听得清她在念什么。有人说她在念《心经》,有人说她在念《往生咒》,还有人说她什么也没念,只是在数数。数什么呢?数雨。数这一场雨下了多少滴,数这一生还剩多少天。 她活得像个影子。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也在。可你伸手去摸,摸不到。她站在你面前,可你觉得她隔着一层什么,隔着一层很薄很薄、却怎么也捅不破的东西。 那东西,叫时间。 我是在一本旧县志里,第一次看到她的。 那本县志是光绪年间修的,纸已经黄了,边角也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一碰就掉渣。在“仙释”那一卷里,有一则极短的记载,只有几十个字: “某尼,不知何许人。顺治初,结茅于西湖之西,居三十年,日诵经不辍。人问其名,不答;问其年,不答;问其从何来,亦不答。卒年八十余。遗一破衲,一木鱼,一残经。” 就这么几十个字。没有名字,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师承,没有事迹,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她的东西。她像一滴雨,落进了这本县志里,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水渍,然后就干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可我把那几十个字读了好几遍。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写得不好。正因为写得不好,才真实。那几十个字里没有一句是编的,没有一句是夸的,没有一句是多余的。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像她住的那座荒庵里的青石板,踩上去,寒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 “居三十年。” 三十年。她在那座荒庵里住了三十年。三十个春天,三十个夏天,三十个秋天,三十个冬天。三十场桃花开,三十场梅花谢。三十年的雨,落在庵前的石阶上,把石阶磨得光滑如镜;三十年的风,吹过庵后的竹林,把竹子吹得东倒西歪。 她没有走。她一直在那里,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看她一眼,可她就是不死。不是不想死,是不敢死。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至少还有一座荒庵,一尊歪倒的菩萨,一本翻烂的经书,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我去找过那座荒庵。 当然,它已经不在了。西湖之西,如今是茶园和别墅,到处是柏油马路和水泥楼房。我按照县志上的描述,在一片茶园里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没有石阶,没有门框,没有瓦片,连一块碎砖都没有。只有茶,一排一排的茶树,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像一队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在茶园边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看着那些茶树发呆。 茶树下有青苔。很厚,很绿,像一块绒毯,铺在茶树根部的泥土上。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青苔,湿湿的,滑滑的,凉凉的,像摸到了一块被雨水泡了很久的丝绸。 我想,也许那座荒庵就建在这里。也许那个尼姑每天就坐在这块石头上,捻着佛珠,看着远处的西湖,看着湖上的游船,看着岸上的行人。那些人里有达官贵人,有文人墨客,有贩夫走卒,有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人。他们都比她幸运,因为他们至少还有名字,还有家,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没有。 她只有一座荒庵。荒庵不是家。荒庵是她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是她在世上最后一个可以不用说话的地方。她不需要家,她需要的是一个角落,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出家的角落。 那个角落,叫荒庵。 她死的那天,大概也在下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死的那天,也许下得痛快了一回。也许下了整整一夜,把荒庵的屋顶打穿了,雨水漏进来,滴在她脸上,滴在她手上,滴在她那本翻烂了的经书上。她没有躲。她已经不需要躲了。她的身体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再也装不下一滴雨了。 她躺在那个歪倒的菩萨旁边,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念最后一个字。那个字是什么?也许是“空”,也许是“无”,也许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像一声叹息,从喉咙里滑出来,还没落地,就被雨声淹没了。 第二天,一个来砍柴的农夫发现了她。她靠在菩萨的腿上,已经凉了。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像一尊泥塑,和那尊歪倒的菩萨一样,被时间凝固在了那一刻。 农夫把她埋在了庵后的竹林里。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纸钱,没有香烛。只有一抔黄土,和几株竹子。 竹子是她的遗言。 她活着的时候,每天看着那些竹子,看它们长高,看它们抽枝,看它们在风中摇晃。她不说话,可竹子替她说了。风来了,竹子沙沙地响;雨来了,竹子哗哗地响;雪来了,竹子咔嚓一声断了。那是她的声音,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点痕迹。 那点痕迹,比县志上的那几十个字更轻,更淡,更不容易被人记住。可它存在过。就像那场雨,下过了,就没了。可你不能说它没下过。 我忽然想起一个词——苔痕。 不是“苔痕上阶绿”的那个苔痕,是更深的、更隐秘的、更不容易被发现的那种苔痕。它长在石头的背面,长在屋檐的阴面,长在一切被人遗忘的角落里。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没有人看它一眼,可它就在那里,静静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生长。 一百年,长一寸。一千年,长一尺。 那个尼姑,就是苔痕。她是被历史遗忘的角落里,长出来的一小片青苔。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又为什么要走。她只是在那里,在那里待了三十年,然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她存在过。 县志上的那几十个字,就是证据。那几十个字写得那么冷,那么干,那么没有感情,可它们证明了一件事——她存在过。她不是我的想象,不是我的幻觉,不是一个被江南的雨泡软了的梦。她是一个活过的人,一个在荒庵里住了三十年、念了三十年经、听了三十年雨的人。 她活过。 这就够了。 在茶园边上坐了很久,天快黑了,我才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茶园。茶树下,青苔还是那么绿,那么厚,那么安静。夕阳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佛光,又不像佛光。佛光是给活人看的,这光是给死人看的。 那个尼姑,也许就坐在那片金光里,捻着佛珠,看着我。 她没有说话。她从来不说。 可我听见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西湖的水面上,落在茶园的泥土里,落在我的肩上,落在她的坟上。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六章完 第二十七章 金缕曲:骆绮兰与听秋轩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一个人的心上,便成了一辈子的潮。那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从不停歇,从不干涸。涨的时候,是诗;落的时候,也是诗。她的一生,就是在这一涨一落之间,被磨成了一粒圆润的珠子,搁在时间的沙滩上,偶尔被人捡起来,对着光看一看,惊叹一声,又丢回海里。 那粒珠子,叫骆绮兰。 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字佩香,号秋亭,晚号听秋老人。她的名字像一枚青花瓷片,碎在乾嘉盛世的角落里,不完整,却每一道裂纹都闪着幽光。她是江宁人,生在秦淮河畔,长在脂粉堆里,嫁到丹徒的寒门,守了一辈子的寡,写了一辈子的诗。她的诗被袁枚激赏,被王昶推重,被赵翼击节,被当时诗坛称为“江南第一女诗人”。可她不在乎这些名头。她在乎的,只有那间叫“听秋轩”的小屋,和屋里那盏永远点不到天亮的灯。 她是那种人——你第一眼看她,会觉得她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花,叶细如丝,花小如豆,风一吹就倒。可你走近了,凑到跟前,才发现那株兰花的根,扎在石头里。石头有多硬,她的根就有多深。 她写过一句诗:“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一盏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寡居江南、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骆绮兰出生的时候,江宁城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那是乾隆二十一年的春天,秦淮河的水涨了,两岸的桃花开了,画舫上的歌女唱起了新填的曲子。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水结缘,与花结缘,与那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东西结缘。 骆家不是望族,却也算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骆某是个秀才,一辈子没中举,可学问极好,尤擅诗词。他给女儿取名叫“绮兰”,绮是绮丽,兰是幽兰。他希望女儿像兰花一样,生于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女儿后来真的成了兰花,不是开在幽谷,而是开在瓦砾堆里。 骆绮兰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人不敢相信是一个孩子写的。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春夜》: “小窗闲坐对炉熏,帘外东风卷白云。燕子未归春寂寂,杏花零落雨纷纷。”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写的,好到像一个经历了半世沧桑的成年女子,在某个雨夜,把一生的愁都倒进了这二十八个字里。“燕子未归春寂寂”——春天是热闹的,可她的春天是寂静的,因为燕子还没有回来。“杏花零落雨纷纷”——杏花开了,又落了,落在雨里,落在泥里,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写的不是春天,是她自己。她是一株还没有开花就要凋零的杏树,站在江南的烟雨里,等人来看,可没有人来。 她十五岁那年,写了一首《梅花》: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这首诗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梅花一样冷,一样硬,一样不怕雪霜的侵凌。她不需要玉楼琼林的庇护,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她只需要自己。她是一株野梅花,长在荒郊野外,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可她照样开花,照样吐香,照样在风雪中站得笔直。 她的父亲读了这首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人心酸的话:“这孩子,心太苦了。”他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苦,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话。他只知道,那首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渗出来的东西,堵不住,也藏不了。 十八岁那年,骆绮兰嫁了人。 嫁的是丹徒的一个书生,姓王,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不是我的记性不好,是她的诗里从不提他的名字。她叫他“夫子”,叫他“君”,叫他“故人”,就是不叫他的名字。名字太近了,近到会疼。她不想疼。 婚后的日子,清贫得像一张白纸。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如云,只有一间破屋,几卷旧书,和一个沉默寡言的丈夫。那个男人爱她吗?也许爱。可他的爱是沉默的,像丹徒城外的那条河,流了一千年,从来没有喊过一声。他不懂得如何表达,不懂得如何安慰,不懂得如何在她哭的时候,递上一方手帕。他只是默默地活着,默默地做工,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像一块石头,不会说话,可你知道它在。 骆绮兰不怨他。她知道,他已经是她能嫁到的最好的人了。比她好的,看不上她;比她差的,她看不上。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相敬如宾的平淡。平淡不好吗?好。平淡是最不容易碎的。 她在《嫁后》中写道: “嫁得词人心亦甘,齑盐布被共清谈。只愁老去无衣食,犹向邻家借烛簪。” 这首写的是她的生活,也是她的心境。她甘愿嫁给一个词人,哪怕吃糠咽菜,哪怕盖粗布被子,哪怕老了以后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她不怕穷,她怕的是没有诗。只要有诗,只要有清谈,只要有那盏借来的烛火,她就能活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丈夫会先她而去。 那一年,她三十七岁。她抱着丈夫的遗体,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她怕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她怕眼泪流干了,心里那盏灯就灭了。她不能让它灭。灭了,她就真的死了。 她后来在《悼亡》中写道: “廿载夫妻缘已尽,一棺长夜恨难平。从今怕向灯前坐,怕见孤影照双星。”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一棺长夜恨难平”——一具棺材,一个长夜,她心里的恨怎么也平不了。“从今怕向灯前坐”——从此以后,她怕坐在灯前。“怕见孤影照双星”——她怕看到自己的孤影,照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她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从此,她成了寡妇。 那年她三十七岁,正值盛年。可她的心,已经老了。老得像丹徒城外的那座山,风化了,雨蚀了,到处都是裂缝,可它还站在那里,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丈夫死后,骆绮兰回到了江宁。 她不是想回去,是不得不回去。丹徒的屋子卖了,家当当了,她带着几卷诗稿,回到了出生的地方。可出生的地方已经不是家了。父母死了,老屋卖了,亲戚散了。她像一个被退回来的包裹,没有人签收,没有人认领,只能搁在角落里,等着积灰。 她在秦淮河畔租了一间小屋,取名“听秋轩”。 “听秋”二字,是她自己取的。秋天有什么好听的?秋风萧瑟,秋雨凄冷,秋虫悲鸣,秋叶飘零。可她偏偏要听。不是因为她喜欢听,是因为她只能听。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她的手抖了,写不稳字;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不了远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听。听雨,听风,听虫,听叶,听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声响。 她在《听秋轩》中写道: “小筑秦淮畔,秋来夜气清。蕉窗听雨坐,竹院看云行。诗瘦因愁重,人闲觉梦轻。不堪更回首,故国月空明。” “小筑秦淮畔”——她在秦淮河边建了一间小屋。“秋来夜气清”——秋天来了,夜晚的空气很清冽。“蕉窗听雨坐”——她坐在芭蕉窗前,听着雨声。“竹院看云行”——她在竹院里,看着云朵飘过。“诗瘦因愁重”——她的诗瘦了,因为愁太重了。“人闲觉梦轻”——人闲了,梦也变得轻了。“不堪更回首”——她不敢回首。“故国月空明”——故国的月亮,白白地亮着。 故国是什么?是大明王朝,是她小时候住过的老宅,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从前。月亮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对着那轮空明的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骆绮兰的诗名,在江宁渐渐传开了。 她的诗被抄录、被传阅、被刊刻,从江宁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杭州。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骆绮兰,字佩香,号秋亭,一个寡居秦淮的才女。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骆佩香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听秋轩》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王昶读了她的诗,也赞叹不已。他在《湖海诗传》中写道:“骆绮兰诗,沉郁顿挫,有少陵之风。其《悼亡》诸篇,哀感顽艳,虽古之伤心人不能过也。” 赵翼读了她的诗,更是击节称赏。他写信给骆绮兰,说:“读君诗,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这些评价,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心话。她的诗确实写得好,好到让那些自负才情的男人都不得不服。可骆绮兰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能不能把心里的那些话,用最准确的字,写出来。 她在《自题小像》中写道: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照人胆似秦时月,送我情如岭上云。” 这首诗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她的某个知己,也许是那个她等了半辈子也没有等来的人。“照人胆似秦时月”——她的胆像秦朝时的月亮一样,冷,硬,亮。“送我情如岭上云”——她的情像岭上的云,飘来飘去,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她写的是自己的画像,也是自己的灵魂。她的灵魂是冷的,是硬的,是亮的,是飘忽不定的。没有人能抓住它,没有人能拥有它,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它。它只属于她自己。 骆绮兰在听秋轩住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她写了数百首诗,编成了《听秋轩诗集》。她的诗越写越短,越写越淡,越写越不像诗。可那些不像诗的诗,恰恰是她写得最好的。因为那些诗里,已经没有技巧了,没有修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了。只剩下骨头,和骨头里那一点点还没干透的血。 她在《感怀》中写道: “浮生若梦梦若尘,我是梦中过来人。醒来欲说梦时事,窗外芭蕉雨又新。” “浮生若梦梦若尘”——浮生像梦,梦像尘土。“我是梦中过来人”——她是从梦中走过来的人。“醒来欲说梦时事”——她醒来想说说梦里的事。“窗外芭蕉雨又新”——可窗外的芭蕉,又下起了新雨。 这首诗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她老了。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她的手抖了,写不稳字;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不了远路。可她还在写,还在写那些没有人读的诗,还在写那些读懂了也没有人懂的诗。 她写给谁呢?也许不是写给人的,是写给雨的,是写给风的,是写给那盏永远点不到天亮的灯的。 骆绮兰死在道光年间,活了大概七十多岁。 她死的那天,江宁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急,像是老天爷终于忍不住了,要把憋了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 她躺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卷诗稿。那是她一生的心血,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遗产。她想把它烧了,可舍不得。她想把它留下,可不知道留给谁。她没有子女,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只有诗。诗是她的孩子,是她的爱人,是她自己。 她闭上了眼睛。 诗稿从她手里滑落,散了一地。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些字像蚂蚁,爬在白纸上,爬了一辈子,终于爬不动了。 她死了。 邻居们把她埋在秦淮河畔的一个小山坡上。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有一抔黄土,和那卷散落的诗稿。 诗稿后来被袁枚的弟子们整理出版,名为《听秋轩诗集》。它的流传不广,可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会被它打动。因为那些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才华,不是技巧,而是一颗在雨中泡了太久的心,终于开口说话。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有些含糊,有些语无伦次。可它说了。说了几十年,说了几百首诗,说了她一生的雨,一生的愁,一生的孤独,一生的坚守。它说了,就足够了。 不需要有人听。不需要有人懂。甚至不需要被人记住。 她说过。这就够了。 很多年后,我去过秦淮河。 那天下着雨,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河边,看着来来往往的画舫,听着远处传来的歌声,忽然想起了骆绮兰。想起她的听秋轩,想起她的雨,想起她那句“一灯红处见江山”。 那盏灯,灭了。可那江山,还在。 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一个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生老病死。 那江山,叫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七章完 第二十八章 花帘:席佩兰与长真阁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帘上,便成了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眼泪,又不像是眼泪。眼泪是咸的,它是甜的。因为那帘上沾着的,不是愁,是诗。她的诗。她用一辈子的时间,把雨串成了珠,把珠挂在了帘上,把帘挂在了窗前,把窗开在了江南的烟雨里。风来了,珠帘响;雨来了,珠帘湿;人来了,珠帘后面,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叫席佩兰,名蕊珠,字韵芬,一字道华,号佩兰,又号浣云女史。 她的名字像一朵花,开在乾嘉诗坛的枝头上。那枝头太高了,高到只有几个人能够得着——袁枚、王昶、赵翼、洪亮吉。他们是男人,是名士,是诗坛的领袖。她是一个女人,一个住在常熟乡下的女人,一个每天要操持家务、相夫教子的女人。可她的诗,让那些男人低下了头。 袁枚说她是“随园女弟子之冠”。王昶说她的诗“如月之曙,如气之春”。赵翼说她的诗“字字珠玑,行行锦绣”。洪亮吉说她的诗“清丽绵邈,有唐人之风”。这些评价,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真心话。因为她的诗确实写得好,好到让那些自负才情的男人都不得不服。 可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一个人——她的丈夫孙原湘。她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穷书生。她等他考中了进士,等他做了官,等他老了,病了,死了。她等了他一辈子。等来了诗,等来了名,等来了儿孙满堂。可她最想等的,是他在灯下读她的诗,然后抬起头,对她说一句:“你写得真好。” 他一定说过。她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席佩兰出生的时候,常熟下着雨。 那是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的春天。虞山的梅花已经开过了,尚湖的柳树刚刚发芽,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像铺了一地的金子。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花结缘,与诗结缘,与那些黄澄澄的、亮晶晶的、让人心里发暖的东西结缘。 席家是常熟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席某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他虽然穷,可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席佩兰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父亲都惊叹不已。 她八岁那年,写了一首《咏雪》: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不知庭前树,开遍玉琼瑶。”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一夜北风紧”——一夜北风,吹得紧。“开门雪尚飘”——打开门,雪还在飘。“不知庭前树,开遍玉琼瑶”——不知道庭前的树上,开满了玉做的琼瑶。她把雪比作玉,把树比作花,把寒冷的冬天写成了温暖的春天。她的心里,住着一个永远不会凋谢的春天。 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梅花》: “冰姿原绝世,冷淡不争春。独抱孤山雪,甘为石上尘。” 这首诗写得太冷了。“冰姿原绝世”——她的冰姿,本来就是绝世无双的。“冷淡不争春”——她冷淡,不跟别人争春。“独抱孤山雪”——她独自抱着孤山的雪。“甘为石上尘”——她甘愿做石头上的尘土。她把自己比作梅花,不争不抢,不媚不俗,清清白白地活着。即使变成尘土,也是干净的尘土。 她的父亲读了这首诗,叹道:“这孩子,心太高了。”他不知道,女儿的心不是高,是冷。那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她像一株梅花,开在雪地里,没有人看见,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自己开得美不美,香不香。 席佩兰十五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同乡的孙原湘。孙原湘,字子潇,号心青,是常熟有名的才子。他比席佩兰大几岁,生得风度翩翩,才华横溢,诗文书画无一不精。他读过席佩兰的诗,对她的才华极为仰慕。他托人提亲,席家答应了。 出嫁那天,常熟下着雨。 席佩兰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虞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上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听说孙原湘是个才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她想,嫁给这样的人,至少不愁没有共同语言。 花轿抬进了孙家。孙原湘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气宇轩昂。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席佩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常熟城外的小河。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孙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席佩兰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孙原湘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诗友、知音、灵魂伴侣。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画,一起游山玩水。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便在书房里相对而坐,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席佩兰在《寄外》中写道: “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这首诗写得情深意切,既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对诗歌的热爱。 孙原湘读了这首诗,回了一首: “诗成不敢寄秋鸿,怕惹离愁千万重。且把新词藏袖底,待君归日与君同。” 他把新词藏在袖子里,等她回来一起看。他不寄,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她读了更想家,更想他。他宁愿把诗藏着,藏着,等那一天。 那一天来了。他们团聚了。诗也团聚了。 席佩兰和孙原湘的爱情,是乾嘉诗坛上的一段佳话。 他们不仅相爱,而且相知。他懂她的诗,懂她的心,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懂他的才,懂他的志,懂他那些藏在诗里的秘密。他们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谁也离不开谁。 席佩兰在《夫子以近诗见示,率题四绝》中写道: “一卷新诗手自裁,吟成字字是珠胎。怜渠费尽平生力,只为心头血换来。” “一卷新诗手自裁”——一卷新诗,他亲手写的。“吟成字字是珠胎”——每一字都像珍珠的胚胎。“怜渠费尽平生力”——她心疼他费尽了平生之力。“只为心头血换来”——那些诗,不是墨水写的,是心头血换来的。 她写的是他的诗,也是她的诗。他们写诗,都是用心头血写的。所以那些诗,不是冷的,是热的;不是干的,是湿的;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们会呼吸,会跳动,会在深夜的灯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孙原湘读了这首诗,回了一首: “诗成不敢轻相示,怕惹君心为我愁。一字吟安三夜坐,十年修得几篇留。” “一字吟安三夜坐”——他为一个字,坐了三夜。“十年修得几篇留”——十年下来,能留下几篇呢?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有她在,那些诗就有了读者。她是他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最好的读者。她不需要说好,不需要点赞,她只需要读。读了,他就满足了。 席佩兰在《赠夫子》中写道: “赖有闺房如学舍,一编横放两人看。” “赖有闺房如学舍”——幸好,他们的闺房像学舍一样。“一编横放两人看”——一卷书横着放在桌上,两个人一起看。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不需要华丽的词藻,不需要繁复的典故,只需要一句大白话——他们把闺房当成了学舍,把书横在中间,一起看。这是他们的爱情,也是他们的诗。 他们的爱情,不在花前月下,不在海誓山盟,在一卷横放的书里。你读上句,我读下句;你读左页,我读右页。读完了,交换位置,再读一遍。读到天亮了,读到灯灭了,读到书页卷了,读到字迹淡了。可他们的心,没有淡。永远没有。 席佩兰的诗名,在常熟渐渐传开了。 她的诗被抄录、被传阅、被刊刻,从常熟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杭州。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席佩兰,字韵芬,号浣云女史,孙原湘的妻子,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席佩兰诗,字字珠玑,行行锦绣。其《长真阁集》中,佳句如云,不可枚举。余尝谓闺阁中诗,当以佩兰为第一。” “当以佩兰为第一”——这是极高的评价。袁枚活了八十多岁,见过的女诗人不计其数,可能被他称为“第一”的,只有席佩兰。 席佩兰在《呈随园夫子》中写道: “小仓山下水潺潺,桃李门墙不厌攀。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小仓山下水潺潺”——小仓山下的水,潺潺地流着。“桃李门墙不厌攀”——老师的门下桃李满天下,她不厌其烦地攀登。“自笑年来诗境进”——她自嘲这些年来诗境有所进步。“一灯红处见江山”——在一盏红灯的映照下,她看见了江山。 “一灯红处见江山”——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一盏红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席佩兰的晚年,是在常熟度过的。 她的丈夫孙原湘先她而去。她一个人,住在长真阁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回忆。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孙原湘的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校夫子遗稿》中写道: “一编遗稿在,检点泪模糊。字字心头血,行行眼底珠。灯前亲手录,枕上暗声呼。愿得生生世,相随在玉壶。” “一编遗稿在”——一编遗稿还在。“检点泪模糊”——她检点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字字心头血”——每一个字都是心头血。“行行眼底珠”——每一行都是眼底珠。“灯前亲手录”——她在灯前亲手抄录。“枕上暗声呼”——她在枕上暗暗地呼唤他。“愿得生生世”——她愿意生生世世。“相随在玉壶”——相随在玉壶里。 玉壶是冰清玉洁的地方。她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在玉壶里,在冰清玉洁的世界里,没有离别,没有死亡,没有眼泪。只有诗,只有爱,只有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席佩兰死在道光年间,活了大概七十多岁。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虞山,罩住了尚湖,罩住了长真阁,罩住了她的坟。 她的坟在虞山脚下,和孙原湘的坟并排立着。两座坟,紧紧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墓碑上刻着“孙原湘之墓”和“席佩兰之墓”,两块碑,并排立着,风吹不到,雨打不到,只有阳光和月光,一年又一年地照着。 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两株梅花。一株是红梅,一株是白梅。红梅是席佩兰,白梅是孙原湘。每到冬天,梅花开放,红梅艳艳,白梅素素,交相辉映,像两夫妻站在雪中,说着悄悄话。 有人说,每年春天,都能看到两只蝴蝶在墓前飞舞。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白色的。红色的蝴蝶绕着红梅飞,白色的蝴蝶绕着白梅飞。飞累了,就停在一起,翅膀挨着翅膀,像两夫妻生前一样,亲亲密密,永不分离。 那是他们的魂吗?没有人知道。可每一个看到那两只蝴蝶的人,都愿意相信,那就是席佩兰和孙原湘。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变成了蝴蝶,在花间飞舞,在风中歌唱,在每一个春天里,回到人间,看看他们的长真阁,看看他们的诗,看看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 席佩兰在《长真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赖有闺房如学舍,一编横放两人看。” 她最怀念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功名利禄,不是诗坛的虚名,而是那些在闺房里一起读书的日子。一本书,横在桌上,两个人一起看。你读上句,我读下句;你读左页,我读右页。读完了,交换位置,再读一遍。 那是他们的爱情,也是他们的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八章完 第二十九章 瘦红:金逸与瘦红楼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身上,便成了血。一滴一滴,从她的指尖渗出来,滴在纸上,洇开一朵一朵的梅花。那花是红的,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她二十岁那年,嫁衣上那一抹怎么也洗不掉的胭脂痕。她叫金逸,字纤纤,号瘦红女史。 她是清代乾隆年间的女诗人,袁枚的女弟子,随园女弟子中最年轻、最美丽、也最薄命的一个。她生于苏州,长于水乡,嫁入寒门,贫病交加,二十五岁便香消玉殒。她像一朵开在断崖上的野蔷薇,花瓣薄如蝉翼,颜色艳如朝霞,风一吹就落,落进谷底,落进溪流,落进再也找不到的远方。 她的诗集叫《瘦红楼诗稿》。“瘦红”二字,是她自己取的。红是花的颜色,瘦是花的姿态。她是一朵瘦红的花,开在乱石堆里,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二十五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 她写过一句诗:“不知瘦骨类冰玉,自笑病容如海棠。”她的骨是冰做的,玉做的,瘦得像一根针,扎在谁的心上,谁就会疼。她的病容像海棠,不是盛开的海棠,是开败了的海棠,花瓣蔫了,颜色淡了,可还有一股幽幽的香,从花瓣的褶皱里渗出来,钻进你的鼻子里,钻进你的心里,钻进你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地方。 金逸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 那是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的春天。桃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观前街的青石板上,落在阊门的吊桥上,落在山塘街的画舫上,落在她父亲那间小小的书铺的门槛上。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花结缘,与诗结缘,与那些薄命的、易碎的、美得让人心疼的东西结缘。 金家不是望族,只是苏州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金某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在观前街开了一间小小的书铺,卖些四书五经、诗词选本、笔墨纸砚。他虽然穷,可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金逸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 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父亲都惊叹不已。他常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将来必中进士。” 金逸的母亲说:“女孩儿怎么了?女孩儿也能写诗。李清照不是女孩儿吗?” 金父笑了,说:“也是。只要她开心就好。” 金逸从小就生得美。据记载,她“生而娟丽,性婉顺,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她的美,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美,像月光下的梅花,幽香暗送,却让人不敢亲近。她的脸很小,小到只有巴掌大;她的腰很细,细到盈盈一握;她的手很白,白到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像一条条细细的小河。 她十岁那年,写了一首《春晓》: “梦回莺舌弄,花落满庭香。起坐浑无事,闲看燕子忙。” 这首诗写得清新自然。“梦回莺舌弄”——梦中被黄莺的叫声唤醒,那叫声婉转动听,像在拨弄琴弦。“花落满庭香”——花落了,可香气还在,满院子都是。“起坐浑无事,起来了,坐着,什么事都没有,只是闲闲地看着燕子在忙碌。那种闲适,那种恬淡,那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是一个十岁少女对生活最美好的想象。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生活,很快就要忙起来了。不是忙诗,不是忙画,是忙命。她的命太忙了,忙到来不及好好活,就要死了。 金逸十四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同乡的陈基。 陈基,字竹士,是苏州城里的一个秀才。他家境清贫,可为人正直,读书刻苦,写得一手好诗。陈基读过金逸的诗,对她的才华极为仰慕。他托人提亲,金家答应了。 出嫁那天,苏州下着雨。 金逸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苏州城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塘街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听说陈基是个才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她想,嫁给这样的人,至少不愁没有共同语言。 花轿抬进了陈家。陈家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平房。陈基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清瘦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金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苏州城外的小河。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陈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清贫而温馨。 陈基是个好人,可他太穷了。他教书的收入微薄,养家糊口都很吃力。金逸嫁过来后,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帮人做针线活贴补家用。她从金家的大小姐,变成了陈家的小媳妇。锦衣玉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可她从不抱怨。她知道,这是她的选择。她选择了陈基,就选择了清贫。她不怕清贫,她怕的是没有诗。 陈基虽然穷,可他懂诗。他懂金逸的诗,懂她的心,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们在一起,经常谈论诗词,互相唱和。金逸写了诗,第一个给丈夫看;陈基写了诗,第一个给妻子看。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金逸在《嫁后》中写道: “嫁得词人心亦甘,齑盐布被共清谈。只愁老去无衣食,犹向邻家借烛簪。” “嫁得词人心亦甘”——她嫁给了词人,心里也是甘愿的。“齑盐布被共清谈”——她和丈夫一起吃粗茶淡饭,盖粗布被子,一起谈论诗词。“只愁老去无衣食”——她只担心老了以后没有吃的没有穿的。“犹向邻家借烛簪”——还要向邻居家借蜡烛和簪子。 她写的是自己的窘迫,可读起来却没有一丝怨气。她甘愿过这样的日子,因为她嫁的是“词人”,是一个懂她的人。懂,比什么都重要。 金逸的诗名,在苏州渐渐传开了。 她的诗被抄录、被传阅、被刊刻,从苏州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南京,从南京传到杭州。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金逸,字纤纤,号瘦红女史,陈基的妻子,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金纤纤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瘦红楼》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袁枚不仅称赞她的诗,还亲自为她作序。他在序言中写道:“纤纤年未三十,而诗已如此。使天假之年,其造就何可量耶?惜乎其病也,其贫也,其不永年也。” “使天假之年”——如果老天爷多给她几年,她的成就会有多大?可惜她病了,她穷了,她活不长了。袁枚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难过。他见过太多的才女,可像金逸这样年轻、这样美丽、这样有才华、又这样薄命的,他没见过几个。 金逸在《呈随园夫子》中写道: “小仓山下水潺潺,桃李门墙不厌攀。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这首诗是写给袁枚的,也是写给自己的。“一灯红处见江山”——一盏红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贫病交加、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金逸的身体,从小就不好。 她瘦,瘦得像一根竹子,风一吹就弯,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她常常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红了,咳到眼泪都出来了,咳到肺都要咳出来了。她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医生,可都没有用。她的病,不是药能治的。她的病,在心里。 她在一首《病中》写道: “病骨如秋鹤,孤飞不带云。药炉烟细细,灯影夜纷纷。梦为思家断,愁因忆旧分。不知明镜里,几日又添纹。” “病骨如秋鹤”——她生病的骨头,像秋天的仙鹤。“孤飞不带云”——孤零零地飞,不带一片云。“药炉烟细细”——药炉的烟,细细的。“灯影夜纷纷”——灯影在夜里纷纷乱乱。“梦为思家断”——她的梦因为思家而断了。“愁因忆旧分”——她的愁因为回忆旧事而分开了。“不知明镜里”——她不知道镜子里。“几日又添纹”——这几天又添了几道皱纹。 她写的是病中,也是她的一生。她的身体像秋鹤,瘦,轻,孤。她飞不高,飞不远,飞不出那间小小的屋子,飞不出那场没完没了的病。她只能躺在床上,看着药炉的烟,看着灯影的乱,看着镜子里自己一天天老去的脸。 可她还在写。写是她唯一的药,也是她唯一的毒。药治不了她的病,可能让她暂时忘记病;毒害不了她的命,可能让她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了以后,那些诗怎么办?那些她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用血和泪泡出来的诗,会不会被人忘记?会不会被人丢掉?会不会被人当成废纸烧了? 她不敢想。她只能写,不停地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金逸的瘦红楼,在苏州的一条小巷里。 楼很小,只有两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书房里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她正在读的书。墙上挂着她自己画的兰竹,还有她写的字。她写的是小楷,笔画娟秀,一丝不苟,像她这个人,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瘦红楼的窗前,种着一株海棠。每到春天,海棠开花,胭脂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她最喜欢这株海棠,因为它的花是红的,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她嫁衣上那一抹怎么也洗不掉的胭脂痕。 她在《瘦红楼》中写道: “小楼一角傍花阴,帘幕低垂昼掩深。病骨不禁春冷重,海棠开后更关心。” “小楼一角傍花阴”——小楼的一角,傍着花阴。“帘幕低垂昼掩深”——帘幕低垂,白天也掩得深深的。“病骨不禁春冷重”——她生病的骨头,受不了春冷的沉重。“海棠开后更关心”——海棠开了以后,她更加关心了。 关心什么呢?关心花会不会落,关心春天会不会走,关心自己还能不能看到下一个春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海棠开了,她高兴;海棠落了,她伤心。花是她的命,是她的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她在《海棠》中写道: “海棠花下立多时,红泪纷纷湿胭脂。不为春寒愁欲死,只愁无地著相思。” “海棠花下立多时”——她在海棠花下站了很久。“红泪纷纷湿胭脂”——红泪纷纷,打湿了胭脂。“不为春寒愁欲死”——她不是因为春冷而愁得要死。“只愁无地著相思”——她只愁没有地方放她的相思。 她的相思,太多了,多到她的心装不下,多到她的屋子装不下,多到整座苏州城都装不下。她只能把它写在纸上,写在诗里,写在每一个字里。那些字,是她的相思,也是她的命。 金逸的诗友很多。最要好的是袁枚、孙原湘、席佩兰、归懋仪等人。他们经常通信,互相唱和,互相鼓励。 席佩兰比金逸大几岁,是随园女弟子中的大姐。她读过金逸的诗,对她的才华极为赞赏。她在《寄金纤纤》中写道: “读君诗句如饮醇,不觉心醉已三巡。愿君珍重千金体,莫向风前更损神。” “读君诗句如饮醇”——读你的诗,像喝醇酒一样。“不觉心醉已三巡”——不知不觉心醉了三巡。“愿君珍重千金体”——希望你能保重自己的身体。“莫向风前更损神”——不要在风前再损伤精神了。 席佩兰知道金逸身体不好,劝她少写诗,多休息。可金逸不听。她说:“不写诗,我还能做什么呢?”写诗是她唯一的出口。不写,她会疯的。 归懋仪也给她写过信。她在信中说:“纤纤弟,你的诗写得越来越好,可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你要记住,诗可以慢慢写,命只有一条。” 金逸回信说:“姐姐,我的命,早就不是我的了。它是诗的。诗要我活,我就活;诗要我死,我就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看破红尘的平静,而是认命的平静。她知道自己的命不长,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些诗。诗在,她就在。诗亡,她就亡。 金逸死的那年,二十五岁。 那一年春天,海棠花开得格外好。满树的胭脂红,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烧得她心里发烫。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些花,写了一首《绝笔》: “病骨支离不耐秋,今年花落更添愁。从今莫向窗前种,留与来生看未休。” “病骨支离不耐秋”——她生病的骨头支离破碎,受不了秋天的萧瑟。“今年花落更添愁”——今年的花落了,更添了愁。“从今莫向窗前种”——从今以后不要再在窗前种花了。“留与来生看未休”——留着,等到来生再看,看个没完。 她知道,她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可她不甘心。她还想看花,还想写诗,还想和丈夫一起读书,还想和诗友们唱和。她想做的事太多了,可老天爷不给她时间了。 她放下笔,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苏州城,罩住了那条小巷,罩住了瘦红楼的屋顶,罩住了窗前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她死了。 她的丈夫陈基扑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他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 那些诗,后来被陈基整理成集,名为《瘦红楼诗稿》。他在序言中写道: “纤纤年二十五,以疾卒。卒之前一日,犹手录近作数首,字画端好,无一笔苟。其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天夺之速,悲夫!” “天夺之速,悲夫”——老天爷夺走她的速度太快了,太可悲了。他写了这句话,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了一朵墨花。那朵墨花,像海棠,又不像海棠。海棠是红的,它是黑的。可它的形状,和海棠一模一样。 金逸死后,她的《瘦红楼诗稿》流传了下来。 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写道:“金纤纤,吴中才女也。年二十五而卒。其诗清丽绵邈,有唐人之风。余尝谓闺阁中诗,当以纤纤为第一。惜其不永年,悲夫!” “惜其不永年”——可惜她活不长。袁枚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见过太多的才女,可像金逸这样年轻、这样美丽、这样有才华、又这样薄命的,他没见过几个。他心疼她,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把她的诗留下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写过。 席佩兰在《哭金纤纤》中写道: “闻道云軿下玉京,人间无复见纤盈。伤心瘦红楼下月,犹照当年作赋声。” “闻道云軿下玉京”——听说你坐着云车下了玉京。“人间无复见纤盈”——人间再也见不到你纤细的身影了。“伤心瘦红楼下月”——伤心啊,瘦红楼的月亮。“犹照当年作赋声”——还照着当年你作赋的声音。 月亮还在,可人不在了。那声音还在,可说话的人已经走了。席佩兰写这首诗的时候,哭得泣不成声。她想起了和金逸一起在瘦红楼上写诗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笑声,那些争论,那些相视一笑的默契。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很多年后,有人在苏州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瘦红楼的旧址。 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株海棠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春天,海棠开花,胭脂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它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像是在替那个人活着,替那个人开着,替那个人等着。 金逸在《海棠》中写过这样一句: “不为春寒愁欲死,只愁无地著相思。” 她的相思,没有地方放。可她把它放在了诗里,放在了海棠花里,放在了江南的烟雨里。那些相思,飘了两百年,还在飘;那些诗,传了两百年,还在传。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金逸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富贵,没有等到安康,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苏州的山塘街上,落在阊门的吊桥上,落在瘦红楼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株海棠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瘦红的海棠,开在乱石堆里,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瘦红楼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灯红处见江山。” 那盏灯,灭了。可那江山,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二十九章完 第三十章 松筠阁:李佩金与秋雁词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州毗陵驿的旧码头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霜。那霜不是冬日的霜,是秋日的霜——被西风磨薄了的、被月光冻硬了的、在梧桐叶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霜。她叫李佩金,字纫兰,一字晨兰,号秋雁。 她是常州毗陵人,四川布政使李廷芳的女儿,中书舍人何若遗的妻子。她的词集叫《秋雁词》。秋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秋是季节,雁是候鸟。她把自己比作一只秋天的雁,从北飞到南,从南飞到北,飞来飞去,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可她飞不动了。她的翅膀被雨打湿了,被风折断了一半。她只能趴在纸页上,用笔写自己飞不动的一生。 她的父亲李廷芳是乾隆朝的进士,官至四川布政使,封疆大吏,权倾一方。可她六岁那年,父亲死在任上。她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忽然来了很多穿白衣服的人,院子里搭了灵棚,哭声从早到晚,像毗陵驿外的运河水,流不完。 她寡母当家,带着几个孩子,从四川扶柩回乡。几千里的路,走了一个多月。船过三峡,两岸猿声啼不住;夜泊洞庭,月光洒在湖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她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父亲,也救不了这个家。 她是长女,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小。从六岁起,她就担起了半个家。她帮母亲管账,管仆人的分工,管弟弟妹妹的功课。她像一个被命运催逼着长大的孩子,什么都学,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可她怕雨。不是怕雨本身,是怕雨来了,父亲坟上的土会被冲走,弟弟妹妹会淋湿,她会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在一首《蝶恋花》中写道: “暮雨凄迷,帘卷东风峭。绣被寒侵香麝小。梦回不辨春多少。” “暮雨凄迷”——傍晚的雨,凄迷地下着。“帘卷东风峭”——帘子卷起,东风吹得料峭。“绣被寒侵香麝小”——绣被被寒气侵入,香麝的气息也淡了。“梦回不辨春多少”——她从梦中醒来,分不清春天已经过了多少。 这首写的是雨,是寒,是梦。她分不清春天过了多少,是因为她不想分清。春天来了,她苦;春天走了,她更苦。她宁愿在梦里,梦里有父亲,有母亲,有那个还没有散的家。可她不能永远在梦里。梦醒了,雨还在下。 她十三岁那年,定了亲。男方是同乡的何若遗,字榕生,号某。何家也是毗陵的书香门第,何若遗的父亲何某官至某部郎中,家资殷实,门当户对。 她见过何若遗一次。那年他来李家拜年,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清秀,举止文雅,站在门口,像一棵刚抽了新枝的柳树。她躲在帘子后面,偷偷地看他。他走了以后,她回到房里,写了一首词。词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绿杨”“东风”“春水”“画桥”那些虚的、空的、谁也猜不透的东西。可她知道,那首词是写给他的。她把自己写进了那首词里,等着他来认领。 他后来认领了。 嘉庆年间,她十五岁,他十八岁。花轿从李家抬到了何家。出嫁那天,常州下着雨。她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的心跳。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懂她,会不会包容她的病,会不会在她写词写到深夜的时候,给她披上一件衣裳。 花轿抬进了何家。何若遗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脸上带着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何若遗是嘉庆朝的举人,官至内阁中书,在京城做官。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纫兰,你又瘦了”。 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跟着他,从常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各地。她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写那些熟悉的字。 她在《凤凰台上忆吹箫·忆别》中写道: “残灯风灭,病榻尘昏,凄凉况味。旧日题红,尚余半幅罗绮。想天涯、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梦回心碎。” “残灯风灭”——残灯被风吹灭了。“病榻尘昏”——病榻上落满了灰尘,昏暗一片。“凄凉况味”——凄凉的况味。“旧日题红”——旧日题红的那半幅罗绮。“尚余半幅罗绮”——还剩下半幅。“想天涯、几回惆怅”——她想着天涯的他,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无奈客居他乡,频频添了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最难忍受的是夜深人静时的孤枕。“梦回心碎”——梦醒了,心碎了。 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一个人,在常州的旧宅里,守着那盏被风吹灭了的灯。她想他,想到心碎。可她不能去找他,因为他是官,她是妻。妻要守在家里,等夫回来。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他的信,等来了他的诗,等来了他在词稿空白处批的那几个字——“纫兰,你又瘦了”。 她没有瘦,她只是瘦了。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想他。想一个人,是会瘦的。瘦到骨头都凸出来了,瘦到衣服都撑不起来了,瘦到镜子里的人,她都不认识了。 可她不只是妻子。她还有母亲的责任。 她生了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她给孩子喂奶,给孩子洗澡,给孩子讲故事。她给孩子讲的故事,不是童话,是词。她把自己写的词,念给孩子听。孩子听不懂,可她还是要念。她怕孩子将来忘了她,忘了她是一个会写词的人。她把那些词刻在孩子心里,等孩子长大了,读到那些词,就会想起她。 她在《金缕曲·将之京师,留别闺中诸友》中写道: “最是难消别。又匆匆、征车待发,酒阑人寂。十载天涯同作客,几度河桥送客。剩今日、翻成主客。把袂语低还欲问,恐重逢、不是从前客。君记取,旧颜色。” 这首写的是离别。她要从常州去北京,和闺中的朋友们告别。“最是难消别”——最难消受的是离别。“又匆匆、征车待发,酒阑人寂”——又匆匆忙忙的,马车等着出发,酒喝完了,人也静了。“十载天涯同作客”——十年了,她和他都在天涯做客人。“几度河桥送客”——几次在河桥上送客人。“剩今日、翻成主客”——只剩下今天,她反而成了主人。“把袂语低还欲问”——她拉着朋友的袖子,低声想问。“恐重逢、不是从前客”——她怕再见面时,已经不是从前的客人了。“君记取,旧颜色”——你要记住,我旧时的颜色。 “君记取,旧颜色”——这句是她最怕说出口的。她怕自己老了,朋友们认不出她;怕自己变了,变得不是从前的那个人;怕自己死了,朋友们再也见不到她。她要朋友们记住她旧时的颜色,不是为了虚荣,是为了证明——她曾经活过,曾经年轻过,曾经在那座松筠阁里,写过那些让人心疼的词。 她在北京住过。何若遗在内阁做中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北京城里的官舍。 北京不是常州。北京的雨是硬的,打在瓦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砸门。她不喜欢北京的雨,太急了,太猛了,太不像江南的雨了。她怀念常州的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像蚕吃桑叶的声音。她怀念松筠阁,怀念阁前的松树,怀念阁后的竹子,怀念那些在灯下写词的夜晚。 何若遗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陪她吃饭,陪她说话,陪她读诗。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她错了。 何若遗病了。他生在内阁中书任上,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何若遗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道光年间,何若遗在北京病逝。那一年,她大概四十岁。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 她在《秋雁词》的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何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她一个人,活在没有了男主人的松筠阁里,活在那盏没有了人陪的孤灯下,活在那些再也没有人批注的词稿里。她不怕孤独,她怕的是那些词,没有人批了。她写一首,搁在案头;再写一首,叠在第一首上面。叠了一百首,两百首,三百首。没有人看,没有人懂,没有人说“此句妙绝”。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何若遗死后,她带着孩子,回到了常州。 松筠阁还在。阁前的松树还在,阁后的竹子还在,只是没有人住了。她推开阁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她走到桌前,看到桌上还摆着她走之前写的那首词。纸已经黄了,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她坐在桌前,提起笔,想写一首新词。可她的手在抖,写不出字。不是写不出,是不敢写。她怕写了,没有人批;她怕写了,没有人看;她怕写了,就证明他真的不在了。 她没有写。她把笔放下,把纸收好,把墨倒掉。她把何若遗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秋雁词》里写过一首《南乡子》。那首词,是她在何若遗死后写的,也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首: “孤影落寒塘。旧日沙头伴雁行。病翅伶仃秋欲老,凄凉。月冷空江夜有霜。残梦忆潇湘。水阔天高恨转长。一样西风吹客泪,茫茫。飞到芦花何处藏。” “孤影落寒塘”——她是一只孤雁,影子落在寒冷的池塘里。“旧日沙头伴雁行”——从前,她还在沙头,和大雁一起飞行。“病翅伶仃秋欲老”——她的翅膀病了,伶伶仃仃的,秋天快要老了。“凄凉”——凄凉。“月冷空江夜有霜”——月亮冷了,空荡荡的江面上,夜里有霜。“残梦忆潇湘”——她从残梦中醒来,想起了潇湘。“水阔天高恨转长”——水阔天高,恨意越来越长。“一样西风吹客泪”——一样的西风吹着客人的眼泪。“茫茫”——茫茫一片。“飞到芦花何处藏”——她飞到芦花丛中,不知道要藏在哪里。 这首词是她的自画像。她是一只孤雁,飞在秋夜的空江上,翅膀病了,飞不动了。她不知道自己能飞到哪里,不知道自己能藏在哪里。她只能飞,飞到芦花丛中,把自己藏起来。藏起来,就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看见她,就没有人知道她是一只断了翅膀的、再也飞不起来的雁。 可她不是雁。她是人。人是藏不住的。她藏了一辈子,藏到头发白了,藏到牙齿落了,藏到眼睛花了。可她藏不住。那些词,像她漏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排一排的,清清楚楚的,谁走过都能看见。 她晚年,是在松筠阁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常州的旧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不再写词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词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何若遗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州的松筠阁上,落在阁前的松树上,落在阁后的竹子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秋雁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秋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飞到芦花何处藏。”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绝望的一句。她飞了一辈子,没有找到藏身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藏,是飞。飞过山,飞过水,飞过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飞不动了,就写。写不动了,就死。死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松筠阁里,下在她的秋雁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秋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沙头伴雁行。” 旧日的沙头,她曾经和雁一起飞过。雁还在飞,她还在写。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一章 德风亭:王贞仪与德风亭初集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那个女子,偏偏不肯等雨停。她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德风亭的窗前,左手捏着一卷梅文鼎的算学书,右手举着一架从西洋传来的望远镜,仰头望向那片被雨雾遮蔽的星空。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手中那卷泛黄的书页上。她没有躲,也不肯躲。她等了一辈子,等云开,等雾散,等月亮从暗虚里走出来,等星星在天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 她没有等到。可她画出了那些圆,用笔,用算筹,用她二十岁那年,在灯下反复推演的一道道公式。 她叫王贞仪,字德卿,号金陵女史。 她是清代乾嘉年间最不可思议的女子。工诗词,精算筹,通天文,善骑射,懂医术,会篆刻,能书画。她像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回清朝的魂魄,把三百年的时光揉成了一团,塞进了自己短短二十九年的生命里。她是诗人,是科学家,是旅行家,是那个时代所有闺阁女子都不敢想象的自己。 她的诗集叫《德风亭初集》。德风亭,是她祖父王者辅在吉林戍所中建的一座小亭。“德风”二字,出自《论语·颜渊》:“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她祖父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子孙的德行像风一样,吹到哪里,哪里就生出正直与良善。她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她的德,是风;她的才,也是风。吹过江南,吹过塞北,吹过关中,吹过岭南,吹遍了整个大清帝国的版图。她像一阵风,吹到哪里,哪里就生出诗,生出算,生出星图,生出药方,生出那些被男人们垄断了几千年的学问。 她写过一句诗:“足行万里书万卷,尝拟雄心胜丈夫。”这句话不是口号,是她一生的写照。她真的行了万里路——从南京到吉林,从吉林到北京,从北京到陕西,从陕西到湖北,从湖北到湖南,从湖南到广东,足迹踏遍了大半个中国。她也真的读了万卷书——经史子集,天文历算,地理医药,西洋译著,无所不读,无所不通。她的雄心,胜过天下所有的男人。可她没有死在沙场上,没有死在朝堂上,她死在二十九岁那年的春天,死在宣城一间小小的书房里,死在丈夫詹枚的怀里,死在一场没完没了的江南烟雨中。 她出生的时候,南京下着雨。 那是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的秋天。秦淮河的水涨了,两岸的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气。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水结缘,与香结缘,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结缘。可她的命,不是水做的,是铁做的。 王家是书香门第,也是官宦之家。她的祖父王者辅,字惺斋,官至宣化知府、嘉应知州,为官清廉,性情刚直,却因事被诬,晚年流放吉林。她的父亲王锡琛,是个医术精湛的儒医,一生仕途坎坷,却以医学名世。她的祖母董氏,善诗文,是大家闺秀。她的母亲洪氏,也出身书香,知书达理。 王贞仪是这样一个家族的结晶——祖父的铁骨,父亲的仁心,祖母的诗才,母亲的温厚,全部熔铸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诗人的魂,一个科学家的脑,一个侠客的胆。这三种东西,本来不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更不该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可她偏偏是。 她出生前,据说母亲怀了她十三个月。十三个月,比哪吒还多了一个月。这不是史家的夸张,是她自己写在《德风亭初集》里的。她相信自己是天地间一个异数,不是来人间享福的,是来人间留下一点什么的。她留下了什么?留下了四十五首诗词,留下了《德风亭初集》十三卷,留下了《星象图释》《筹算易知》《历算简存》等十几部科学著作,留下了一个让后世所有女子都仰望的背影。 她在《自题小像》中写道: “幼年顽劣性,不受女红羁。惟喜天文算,朝朝弄镜仪。” “不受女红羁”——她从小就不肯被女红束缚。别的女孩子在绣花,她在算筹;别的女孩子在描眉,她在观星;别的女孩子在等嫁,她在等月亮从暗虚里走出来。她等到了,也画出来了。 她八岁那年,跟着祖母学诗。祖母董氏教她读《唐诗三百首》,她读了三天,就能背诵大半。祖母惊叹不已,对儿子说:“这个孩子,不是寻常人。你要好好教她。” 王锡琛说:“娘,我想教她医术。她聪明,学得快。” 祖母摇摇头,说:“医术可以教,诗也不能丢。她是女孩子,将来要靠诗传名。医术救得了人,救不了她的命。” 祖母不知道的是,她的命,谁也救不了。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连老天爷都嫉妒。 她十一岁那年,祖父王者辅在吉林病逝。 父亲带着她,千里奔丧。从南京到吉林,三千多里的路,走了将近两个月。她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江南的青山绿水一点一点地退去,看到北方的荒原雪岭一点一点地涌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天那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地那么阔,阔到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不是江南那种软绵绵的、带着花香的风,而是硬邦邦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风。她不怕。她反而觉得痛快。 在吉林,她继承了祖父留下的万卷藏书。那些书里,有经史子集,有天文历算,有地理舆图,有西洋译著。她像一只掉进了米缸的老鼠,贪婪地读,没日没夜地读。她读梅文鼎的《历算全书》,读张衡的《灵宪》,读利玛窦带来的西洋历法,读汤若望翻译的《远镜说》。她读得越多,越觉得这天地之间有一本大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星空里的。她要读懂那本大书。 她还做了一件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她拜蒙古阿将军的夫人为师,学习骑射。 阿将军的夫人是个豪爽的蒙古女子,能骑善射,百步穿杨。她见王贞仪一个江南女子,细皮嫩肉的,居然要学骑射,笑着说:“你吃得了这个苦吗?” 王贞仪说:“你教,我就学。你射得中,我也射得中。” 她真的射中了。不到半年,她就能“发必中的,跨马若飞”。草原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把头发一扎,继续射。太阳把她的脸晒黑了,她不在乎。她的手磨出了茧,她的腿磨破了皮,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在《学射》中写道: “年年马上惯长征,南北东西任我征。臂弓腰箭真男子,谁道闺中有此能?” “臂弓腰箭真男子”——她拉弓射箭的样子,像个真正的男子。“谁道闺中有此能”——谁说闺阁中的女子,没有这个本事?她问的不是别人,是那些看不起女子的人。她不需要他们回答。她自己就是答案。 十六岁那年,王贞仪随父亲从吉林回到南京。 她没有停下脚步。她跟着父亲,一路游历,从北京出潼关,到陕西,经湖北,过湖南,至广东。她登过泰山,看过日出;到过潼关,望过千山万岭;见过奔腾不息的黄河,又顺着长江峡漂流而下。她的足迹遍布塞外关内,直到三年后才回到故乡南京。 那些年,她写了很多诗。她的诗不是写在闺阁里的,是写在山川间的。每一首都有风沙的味道,有江水的潮气,有星光的冷意。 她在《登焦山》中写道: “峰势长江矗,涛飞天外声。潜虬能护法,徵士独留名。塔宇金山寺,人家铁瓮城。凭高一耸目,东望海云平。” “峰势长江矗”——焦山的峰势,像长江一样矗立。“涛飞天外声”——波涛的声音,从天外飞来。“凭高一耸目,东望海云平”——她登高望远,东望海云,天地一片平坦。她的眼界,也像那海云一样,平,阔,无垠。 她在《下邳夜泊》中写道: “黄石城头雨未干,晚风吹送角声寒。扁舟莫道小如叶,载得春愁分外宽。” “扁舟莫道小如叶”——不要说她乘坐的小船像一片叶子。“载得春愁分外宽”——它载的春愁,格外宽。这首是她婉约的一面。她不是只会骑射算筹的铁娘子,她也会愁,也会伤春,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窗外的雨,默默流泪。她的泪,和别的女子一样咸。可她的泪里,有星光的味道。 她在《眼儿媚·舟泊江浦道中》中写道: “小泊行艖路偏赊。云影雁行斜。数株疏柳,一痕残照,几点归鸦。芦花两岸如飞雪,潮汐下寒沙。水国西风,竹蓬夜月,人在天涯。” 这首词写得凄清婉转。“数株疏柳,一痕残照,几点归鸦”——三组意象,疏柳、残照、归鸦,都是冷的,都是散的,都是回不去的。“芦花两岸如飞雪”——芦花像雪,可她不在江南,在天涯。她的天涯,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她真的在天涯,在船上,在水国,在西风里,在竹篷下,在夜月中,在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地方。 王贞仪走南闯北的这些年,不仅看了山水,更观了天象。 她最痴迷的是天文学。她在祖父的藏书中,读到张衡的《灵宪》,读到梅文鼎的历算著作,读到利玛窦和汤若望带来的西洋天文学说。她发现,古人对日月食的解释有漏洞。她不满意,她要自己弄明白。 她用最简陋的工具做实验。她把一盏灯挂在房梁上,当作太阳;拿一面大圆镜放在桌上,当作地球;再拿另一面镜子当作月亮。她反复调整三者的位置,观察光线如何被遮挡,阴影如何形成。她用这种方法,推演出了月食和日食的全部原理。 她把这些成果写成了一篇《月食解》,用通俗直白的语言,配以自绘的示意图,阐明了月亮盈亏及日月食发生的原理,与现代天文学阐述的原理完全一致。 那一年,她二十岁。 她在《自箴》中写道: “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 “始信须眉等巾帼”——她终于相信,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谁言儿女不英雄”——谁说女儿不是英雄?她问的是天下所有的人。她不需要他们回答。她自己就是答案。 王贞仪二十四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安徽宣城的诸生詹枚。詹枚家贫,为人老实,读书刻苦,也写诗。他读过王贞仪的诗,对她的才华极为仰慕。他托人提亲,王家答应了。 出嫁那天,宣城下着雨。 王贞仪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宣城的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平静地坐着,像一潭水。那潭水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很静,静到听不见声。可她心里有波澜。那波澜不是为她自己起的,是为那些还没有写完的书,为那些还没有算完的题,为那些还没有画完的星图。 她嫁到詹家后,继续读书著述。詹枚虽然穷,可他懂她。他不限制她,不干涉她,不因为她整天埋头算学而生气。他默默地支持她,默默地陪着她,默默地在她写到深夜的时候,给她披上一件衣裳。 王贞仪在《寄外》中写道: “诗成不敢寄秋鸿,怕惹离愁千万重。且把新词藏袖底,待君归日与君同。” 她把新词藏在袖子里,等他回来一起看。她不寄,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他读了更想家,更想她。她宁愿把诗藏着,藏着,等那一天。 那一天来了。他们团聚了。诗也团聚了。 婚后,王贞仪将自己的文稿整理成集,名为《德风亭初集》。她在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遭家不造,备尝艰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饥寒困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德风亭初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不仅传了世,还传到了大洋彼岸。两百年后,她的名字被刻在金星的陨石坑上,被印在欧洲的明信片上,被收录在美国的畅销书里。那些外国人叫她“中国十八世纪的非凡女性”,叫她“为科学发展奠定基础的女性科学家”。他们不知道的是,她首先是一个诗人。她的诗,比她的科学更早打动人心,也更长久。 王贞仪二十九岁那年,病了。 她的病,是积劳成疾。多年的读书写作,常年奔走,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她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她年轻时在吉林草原上看到的那些星星。 詹枚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他喂她吃药,她吃不下;他给她喂粥,她咽不下。他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她在一首《病中》写道: “日长深院垂帘幕。夕阳芳草愁心搁。才换夹衣裳。轻红杏子衫。匆匆春去候。人病偏消瘦。不敢敛双蛾。含颦对镜多。” “匆匆春去候”——春天匆匆地过去了。“人病偏消瘦”——她病了,人更瘦了。“不敢敛双蛾”——她不敢皱眉头。“含颦对镜多”——对着镜子,她皱了很多次眉。 她写的是病中,也是她的一生。春天走了,她还在;花谢了,她还在;灯灭了,她还在。可她还能在多久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对詹枚说:“我死了以后,把我的文稿托付给蒯夫人。她会帮我保管的。” 詹枚哭着点头。 她死了。 那一年,她二十九岁。 她死的那天,宣城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宣城,罩住了那间小小的书房,罩住了她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丈夫詹枚,把她的文稿整理成《德风亭初集》,又请她的好友蒯夫人保管其余部分。这些文稿中,有一部分留存于世,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那些诗词和科学著作。 她在《德风亭初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足行万里书万卷,尝拟雄心胜丈夫。” 她的雄心,没有输给任何男人。可她输给了时间。老天爷只给了她二十九年,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写完所有想写的诗,短到来不及算完所有想算的题,短到来不及画完所有想画的星图。 可她已经做得够多了。四十五首诗词,十几部科学著作,几十篇文论赋评,还有那枚刻在金星的陨石坑上的名字。她用二十九年,活出了别人三百年也活不出的精彩。 很多年后,有人在宣城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王贞仪故居的旧址。 故居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一块石碑还立着,上面刻着“王贞仪故居”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石碑前,不知是谁放了一束花。花已经蔫了,可还能看出是菊花。菊花是高洁的象征,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王贞仪的一生,却活得痛快极了。她像一颗流星,划过清代的夜空,耀眼,短暂,转瞬即逝。可她划过的那道光,两百年后还在,还在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眼里,还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还在每一个被她鼓舞的女子脚下。 她在《沁园春·题柳如是小像》中写道: “彼美人兮,河东旧氏,名姓争传。” 她是那个美人,是那个名姓争传的美人。她的名字,叫王贞仪,字德卿,号金陵女史。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一章完 第三十二章自然好学 汪端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笔尖上,便凝成了一粒一粒的珠。那珠子不是圆的,是碎的,碎成齑粉,碎成尘,碎成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怎么也散不去的雾。她叫汪端,字允庄,号小韫。她是清代嘉道年间的女诗人,陈裴之的妻子,陈文述的儿媳,杭州汪家的女儿。她生于西子湖畔,长于诗书丛中,嫁于武林望族,寡于三十四岁,死于四十九岁那年的秋天。她的一生,像一卷被雨水泡烂了的宋人手稿,字迹还在,可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的诗集叫《自然好学斋诗钞》。“自然好学”四个字,是她的夫子自道。她没有别的嗜好,只爱诗。诗是她的命,是她的药,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行李。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她活到哪天,都写到哪天。她写了三十年,写了几千首,可留下来的,只有两百多首。那些没有留下来的,不是丢了,是她自己烧的。烧在一个雨夜,烧在丈夫死后的第三年,烧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放下了的那个黄昏。她没有放下。她只是把那些放不下的东西,烧成了灰,扬进了西湖的风里。 她写过一句诗:“一种人间离别恨,不关风雨也凄其。”那离别恨,不是恨离别,是恨离别之后,连恨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只有回声,只有影子,只有墙上一道一道的雨渍。那些雨渍,是她哭过的痕迹。她哭了一辈子,从十六岁哭到四十九岁,从少女哭到老妪,从乌发哭到白头。可她的眼泪,没有白流。每一滴,都化成了诗。 汪端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 那是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的秋天。西湖的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池枯茎,在雨中瑟瑟发抖。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可那香被雨水一泡,淡了,散了,像她后来写的那些诗,美则美矣,可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气。 汪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祖父汪宪,是乾隆年间的进士,官至刑部主事,学问极好,藏书甚富,建了一座“振绮堂”,藏书万卷,与鲍廷博的“知不足斋”、吴骞的“拜经楼”并称。她的父亲汪瑜,也是个读书人,虽未中举,可才学极好,尤擅诗词。 汪端是汪瑜的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父亲都惊叹不已。他常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将来必中进士。” 汪端的母亲说:“女孩儿怎么了?女孩儿也能写诗。李清照不是女孩儿吗?” 汪瑜笑了,说:“也是。只要她开心就好。” 汪端从小就生得美。据记载,她“生而娟丽,性婉顺,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她的美,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美,像月光下的梅花,幽香暗送,却让人不敢亲近。她的脸很小,小到只有巴掌大;她的眉很长,长到几乎要飞入鬓角;她的唇很薄,薄到像一片快要凋谢的花瓣。 她七岁那年,写了一首《春晓》: “梦回莺舌弄,花落满庭香。起坐浑无事,闲看燕子忙。” 这首诗写得清新自然。“梦回莺舌弄”——梦中被黄莺的叫声唤醒,那叫声婉转动听,像在拨弄琴弦。“花落满庭香”——花落了,可香气还在,满院子都是。“起坐浑无事”——起来了,坐着,什么事都没有。“闲看燕子忙”——只是闲闲地看着燕子在忙碌。那种闲适,那种恬淡,那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是一个七岁少女对生活最美好的想象。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生活,很快就要忙起来了。不是忙诗,不是忙画,是忙命。她的命太忙了,忙到来不及好好活,就要死了。 汪端十二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钱塘陈家的陈裴之。 陈家是钱塘的名门望族,世代书香。陈裴之的父亲陈文述,是嘉庆五年的举人,官至云南江川县知县,是清代著名的诗人、学者。陈文述工诗词,擅骈文,尤好奖掖后进,门下弟子极多,在当时的文坛上颇有声望。陈裴之是陈文述的长子,生得风度翩翩,才华横溢,诗文书画无一不精。他比汪端大几岁,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名满钱塘了。 汪端第一次见到陈裴之,是在两家定亲的宴会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人群中,像一棵挺拔的竹子。她的心怦怦地跳了几下,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 回家以后,她写了一首《见裴之》: “玉树临风前,幽兰在空谷。一见心已许,不待媒妁言。” 这首诗写得大胆极了。“玉树临风前”——他像玉树一样,站在风前。“幽兰在空谷”——她像幽兰一样,长在空谷。“一见心已许”——她第一眼见到他,心里就许了他。“不待媒妁言”——不需要媒人来说。她写的是自己的心事,也是天下所有少女的心事。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也是不需要媒妁的。她爱他,从第一眼就爱了。她爱了他一辈子。 出嫁那天,杭州下着雨。 汪端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西湖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湖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知道陈裴之是那个“玉树临风前”的少年,是那个她一见心许的人。她嫁给他,是嫁给爱情,不是嫁给婚姻。 花轿抬进了陈家。陈裴之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青布长衫,清瘦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汪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钱塘江的潮水。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陈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汪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陈裴之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诗友、知音、灵魂伴侣。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画,一起游山玩水。每当夜深人静,两人便在书房里相对而坐,一盏灯,两杯茶,你说你的见解,我说我的看法,有时候争论不休,有时候相视而笑。 汪端在《寄外》中写道: “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他。这首诗写得情深意切,既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对诗歌的热爱。 陈裴之读了这首诗,回了一首: “诗成不敢寄秋鸿,怕惹离愁千万重。且把新词藏袖底,待君归日与君同。” 他把新词藏在袖子里,等她回来一起看。他不寄,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她读了更想家,更想他。他宁愿把诗藏着,藏着,等那一天。 那一天来了。他们团聚了。诗也团聚了。 陈裴之是个才子,可他不善于做官。他在京城待了几年,觉得官场污浊,不适合自己,便辞官归隐,回到杭州,专心读书著述。汪端随着丈夫,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他们住在西湖边的一间小楼里,取名“自然好学斋”。楼前种着几株梅花,每到冬天,梅花开放,清香满院。汪端在这里读书写诗,弹琴画画,日子过得清静而充实。 她在《自然好学斋》中写道: “小小楼居傍水隈,梅花绕屋手亲栽。春来不道花开早,一树先舒冷蕊开。” “梅花绕屋手亲栽”——她亲手在屋前种了梅花。梅花是她最喜欢的花,因为梅花在最冷的冬天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她要做梅花那样的人,在最冷的时候开花,在最苦的时候活着。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陈裴之的身体,从小就不好。他瘦,瘦得像一根竹子,风一吹就弯,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他常常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红了,咳到眼泪都出来了,咳到肺都要咳出来了。他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医生,可都没有用。他的病,不是药能治的。他的病,在心里。 汪端守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陈裴之临死前,握着汪端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 汪端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陈裴之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 汪端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陈裴之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 那一年,汪端三十四岁。她成了寡妇。 她没有再嫁。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陈家的媳妇,是陈裴之的妻子,是陈裴之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陈裴之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在《悼亡》中写道: “廿载夫妻缘已尽,一棺长夜恨难平。从今怕向灯前坐,怕见孤影照双星。”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一棺长夜恨难平”——一具棺材,一个长夜,她心里的恨怎么也平不了。“从今怕向灯前坐”——从此以后,她怕坐在灯前。“怕见孤影照双星”——她怕看到自己的孤影,照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她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陈裴之死后,汪端把自己关在自然好学斋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把丈夫的诗稿编成《梦玉生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校夫子遗稿》中写道: “一编遗稿在,检点泪模糊。字字心头血,行行眼底珠。灯前亲手录,枕上暗声呼。愿得生生世,相随在玉壶。” “一编遗稿在”——一编遗稿还在。“检点泪模糊”——她检点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字字心头血”——每一个字都是心头血。“行行眼底珠”——每一行都是眼底珠。“灯前亲手录”——她在灯前亲手抄录。“枕上暗声呼”——她在枕上暗暗地呼唤他。“愿得生生世”——她愿意生生世世。“相随在玉壶”——相随在玉壶里。 玉壶是冰清玉洁的地方。她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在玉壶里,在冰清玉洁的世界里,没有离别,没有死亡,没有眼泪。只有诗,只有爱,只有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陈裴之死后第三年,汪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她把自己多年来的诗稿,挑出一部分,编成《自然好学斋诗钞》,剩下的,全部烧了。 她烧了一个晚上。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她的泪,照亮了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那些字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飘散,看着它们消失,看着它们变成她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她烧掉的,是那些写给陈裴之的诗。那些诗太真了,太痛了,太私密了。她不想让别人看到,不想让别人读到,不想让别人在她最柔软的地方踩来踩去。她宁愿把它们烧了,带到坟墓里去,只给他一个人看。 她在《焚诗》中写道: “十年心血一朝焚,焚尽还留纸上魂。留与人间作笑柄,不如随我入泉扃。” “十年心血一朝焚”——十年的心血,一朝就烧了。“焚尽还留纸上魂”——烧完了,还留下纸上的魂。“留与人间作笑柄”——留在人间,只会被人当成笑柄。“不如随我入泉扃”——不如跟着我,到泉下去。 她不怕被人笑。她怕的是被人不懂。懂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写给谁看呢?不如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烧得彻彻底底,烧得连灰都不剩。 汪端晚年,是在自然好学斋里度过的。 她一个人,住在西湖边,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回忆。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陈裴之的诗稿放在床头,每天睡前读一遍,读完了,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等着他的梦魂来相会。他的梦魂来不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在《秋夜》中写道: “秋风秋雨夜,孤雁一声哀。残灯照空壁,落叶满苍苔。病骨寒先觉,愁眉冻不开。故人何处所,应有梦魂来。” “秋风秋雨夜”——秋风秋雨的夜晚。“孤雁一声哀”——孤雁一声哀鸣。“残灯照空壁”——残灯照着空荡荡的墙壁。“落叶满苍苔”——落叶铺满了苍苔。“病骨寒先觉”——她生病的骨头,最先感觉到寒冷。“愁眉冻不开”——她的愁眉,被冻住了,解不开。“故人何处所”——故人在哪里?“应有梦魂来”——应该有梦魂来相会。 她写的“故人”,是她的丈夫陈裴之。她盼着他的梦魂来相会,可梦魂来不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长期的哀伤和孤独,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她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她年轻时在西湖边看到的那轮月亮。 她的儿媳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着说:“娘,你要吃什么?儿媳给你做。” 汪端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想吃。” 她的孙子跪在床前,哭得泣不成声。他说:“奶奶,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汪端伸出手,摸了摸孙子的脸,说:“乖,奶奶去找爷爷了。爷爷等了我很久了,该等急了。” 她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她四十九岁。 她死的那天,杭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西湖,罩住了自然好学斋,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家人把她安葬在西湖边的一座小山坡上,和陈裴之的坟并排立着。两座坟,紧紧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墓碑上刻着“陈门汪氏之墓”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自然好学斋主。”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汪端死后,她的《自然好学斋诗钞》流传了下来。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陈文述在《自然好学斋诗钞》的序言中写道: “允庄,余长媳也。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六,归裴之。夫妇唱和,相敬如宾。裴之殁,允庄哀毁骨立,以诗自遣。其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惜其不永年,悲夫!” “惜其不永年”——可惜她活不长。陈文述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见过太多的才女,可像汪端这样有才华、又这样不幸的,他没见过几个。他心疼她,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把她的诗留下来,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写过。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西湖边找到了自然好学斋的旧址。 斋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株梅花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西湖。 那是汪端亲手种的梅。她死后,梅花每年都开。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老人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幽幽的,若有若无,却久久不散。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汪端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杭州的西湖上,落在自然好学斋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梅花,生在冰雪中,长在风雨里,开在最冷的冬天,香在最苦的时候。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自然好学斋诗钞》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种人间离别恨,不关风雨也凄其。” 那离别恨,不关风雨。可它比风雨更冷,更湿,更没完没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三章 韫玉:屈秉筠与蕴玉楼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窗前,便成了玉。不是那种温润的白玉,不是那种剔透的青玉,而是一种被岁月磨蚀过的、藏在石皮下面的、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看不透的璞玉。她叫屈秉筠,字宛仙,号蕴玉楼主。她的名字里藏着一枚温润的玉,她的楼里蕴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可那块璞,从来没有人见过——不是她没有,是她不肯给人看。 她是屈原的后人。这一点,她从不挂在嘴上,可她的骨子里,藏着一股楚国遗民的桀骜。屈家的血脉,从战国汨罗江的浪涛里一路淌下来,淌过两千年,淌到了江苏常熟的一座小楼里,淌进了这个病弱女子的笔尖。她的先祖在明朝覆亡时摔碗绝食而死,她则用另一种方式,守住了那份不肯妥协的倔强——她写诗。诗是她的剑,也是她的盾。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诗挡住人间的寒。 她是随园老人袁枚最得意的女弟子之一。袁枚说她“诗有奇气,如蔡文姬”。这个评价太重了——蔡文姬是乱世中的女杰,是胡笳十八拍的遗民,是《悲愤诗》里那个哭碎了肝肠的亡国女子。屈秉筠生在乾嘉盛世,没有国破家亡的悲恸,可她有自己的乱世——她的乱世在身体里。她从小就患了肝病,病痛如影随形地伴了她四十四年。她的诗里没有悲天悯人的大情怀,却有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隐忍与坚韧。 她的诗集叫《蕴玉楼诗集》。“蕴玉”二字,是她的夫子自道。蕴是藏,玉是美。她把自己的才情藏在疾病里,藏在痛苦里,藏在那些看似闲适的题画诗中。她写梅,“盆梅才放暗香凝”;她写竹,“檐竹萧萧拂瓦棱”;她写春阴,“天影蒙蒙春色淡,香雾隔花浮”;她写海棠,“怜绝海棠含醉,丝丝镇自垂头”。她的诗里没有血泪,只有幽香;没有控诉,只有低语。可那幽香里,藏着她一生的寒;那低语里,藏着她一生的痛。 屈秉筠出生的时候,常熟下着雨。 那是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的秋天。虞山的枫叶还没有红,尚湖的荷花已经谢了,田里的稻子刚收割完,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像大地被剃掉的头发,齐刷刷地站着。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收获无缘,与凋谢有缘。 屈家是常熟的名门,先祖屈原的牌位供在堂屋里,子孙年年祭拜。屈秉筠的爷爷学问人品都没得说,当官那会儿不仅兴建书院,还捐下百亩义田,街里街坊都说老屈家“一门好义,四代同心”。可她两岁那年,母亲去世了。没多久,父亲也去世了。她成了孤儿,和弟弟一起,由爷爷奶奶抚养。 她在《感怀》中写道: “恩重每思孤露日,感深岂为肃霜天。” “恩重每思孤露日”——她常常想起那个孤露的日子,那个失去父母、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童年。“感深岂为肃霜天”——她感激的不是秋天的萧瑟,而是爷爷奶奶的养育之恩。这首诗写得隐晦,可她心里的苦,藏不住。 她的身体从小就不好。肝病像一条蛇,盘踞在她的体内,时不时地咬她一口。她瘦,瘦得像一根竹子,风一吹就弯,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她不能劳累,不能动气,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可她能写诗。写诗是她的药,也是她的命。 六岁那年,她开始学经学、先秦哲学、历史、文学。她还学女红、书法、烹饪、刺绣、琴艺——“兼工吟咏,女红针黹,靡弗精敏”。她像一个被命运催逼着长大的孩子,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会。可她从不抱怨。她知道,抱怨是没有用的。只有把自己变得足够强,才能在风雨中站得稳。 她的堂姐屈静堃,是她童年最亲近的伙伴。两人住在一起,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她在诗中回忆那段日子:“相见一帘新绿底,梳头才罢便吟诗。”——两个人坐在同一帘新绿的窗下,头发刚梳好,就开始写诗了。那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惜,太短了。 屈秉筠十八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同乡的赵同珏,字子梁,号玉峰。赵家是常熟有名的望族,赵同珏才情出众,被列入“虞山四才子”,诗文书画无一不精。这门婚事,是两家父母早就定下的。屈秉筠不愿意,可她不敢说。她是孤女,没有父母撑腰,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她不能让他们操心。 出嫁那天,常熟下着雨。 屈秉筠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虞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中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爷爷奶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会不会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包容她的病。她只知道,她必须嫁。嫁了,就是一辈子。 花轿抬进了赵家。赵同珏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青布长衫,眉目清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屈秉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虞山城外的尚湖。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赵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赵同珏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诗友、画友、灵魂伴侣。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作画,一起游山玩水。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病,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她写了诗,第一个给他看;他画了画,第一个给她评。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时人把他们比作赵明诚和李清照。这个比喻,不是客气,是真心话。赵明诚和李清照是千古佳话,赵同珏和屈秉筠是当代传奇。他们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谁也离不开谁。 他们住在蕴玉楼里。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梅花,楼后种着一片翠竹。楼里陈列着许多书画作品,都是他们自己画的、自己写的。屈秉筠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王国。 她在《蕴玉楼》中写道: “小小楼居傍水隈,梅花绕屋手亲栽。春来不道花开早,一树先舒冷蕊开。” “梅花绕屋手亲栽”——她亲手在屋前种了梅花。梅花是她最喜欢的花,因为梅花在最冷的冬天开放,在最苦的时候散发清香。她要做梅花那样的人,在最冷的时候开花,在最苦的时候活着。她做到了。 她在《韫玉楼坐雪》中写道: “盆梅才放暗香凝,檐竹萧萧拂瓦棱。手欲拈毫先熨火,鬟供煮茗预敲冰。高低玉宇诸天现,缥缈红楼一晌凭。耐取清寒还夜坐,书签丛里艳孤灯。”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盆梅才放暗香凝”——盆中的梅花刚刚开放,暗香凝结在空气中。“檐竹萧萧拂瓦棱”——屋檐下的竹子,萧萧地拂过瓦棱。“手欲拈毫先熨火”——她想拿起笔写字,可手太冷了,要先在火上暖一暖。“鬟供煮茗预敲冰”——她让丫鬟煮茶,可水结了冰,要先敲碎。“高低玉宇诸天现”——窗外的雪,把天地装点成高低错落的玉宇。“缥缈红楼一晌凭”——她凭靠在缥缈的红楼上,只一瞬。“耐取清寒还夜坐”——她耐得住清寒,还在夜里坐着。“书签丛里艳孤灯”——书签堆里,那一盏孤灯,格外鲜艳。 这是一幅多么美的画面——冬天的夜晚,窗外是雪,窗内是灯。她坐在灯前,手冻得发抖,可她还是不肯去睡。她要写诗,要读诗,要守着她的书,守着她的灯,守着她那一方小小的、却装满了整个世界的天地。 屈秉筠的诗名,在常熟渐渐传开了。 她的诗被抄录、被传阅、被刊刻,从常熟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南京。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她的名字——屈秉筠,字宛仙,号蕴玉楼主,赵同珏的妻子,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屈宛仙诗,有奇气,如蔡文姬。”这个评价太高了。蔡文姬是汉末的女诗人,是胡笳十八拍的作者,是“文姬归汉”故事的女主角。袁枚把屈秉筠比作蔡文姬,可见他对她的才华有多推崇。 屈秉筠在《呈随园夫子》中写道: “小仓山下水潺潺,桃李门墙不厌攀。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这首诗是写给袁枚的,也是写给自己的。“一灯红处见江山”——一盏红灯,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江山。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病痛缠身、靠诗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屋子、一扇窗户、一盏灯;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袁枚不仅称赞她的诗,还把她列为随园女弟子中的重要人物。嘉庆元年(1796年),袁枚与女弟子们在西湖宝石山庄的湖楼举行诗会,请尤诏、汪恭合绘《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在那幅长卷中,屈秉筠坐在显眼的位置,神情淡然,眉目如画。她身边是席佩兰、孙云凤、金逸、骆绮兰等人,都是当时最杰出的女诗人。她们坐在一起,像一园子的花,各开各的,谁也不争谁的风头。 可屈秉筠的花,开得最冷。不是因为她不想争,而是因为她不能争。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像席佩兰那样纵横捭阖,不允许她像金逸那样热烈奔放,不允许她像骆绮兰那样沉郁顿挫。她只能开一种花——冷花。开在雪里,开在霜里,开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 她在《菩萨蛮·纳凉美人图》中写道: “凉云悄度花阴碧。月钩勾起相思夕。卷上水明帘。惊回蝶梦纤。玉阶闲立定。未觉弓鞋冷。生怕好风来。罗衣被揭开。” 这首词写得含蓄极了。“凉云悄度花阴碧”——凉云悄悄地流过花阴,碧绿的。“月钩勾起相思夕”——月钩勾起了相思的夜晚。“卷上水明帘”——卷起水明帘。“惊回蝶梦纤”——惊醒了纤细的蝶梦。“玉阶闲立定”——她站在玉阶上,闲闲地立定。“未觉弓鞋冷”——不觉得弓鞋冷了。“生怕好风来”——她怕好风吹来。“罗衣被揭开”——罗衣被揭开。她写的是一个纳凉的美人,可那个美人,不就是她自己吗?她怕风,怕冷,怕一切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她的身体太弱了,弱到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可她还在站着,还在立定,还在那玉阶上,不肯下去。 屈秉筠的诗,以题画诗和闺情词为主。她写梅,写竹,写兰,写菊,写一切清冷的、孤高的、不媚世俗的东西。她的诗里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悲天悯人的家国情怀,只有一点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幽怨。可那幽怨,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在《太平时·春风》中写道: “取次花香过槛前。半钩帘。绣裙吹动褶痕鲜。暗相怜。蝴蝶双双栖不定,草如烟。轻寒掠梦破朝眠。嫩晴天。” “取次花香过槛前”——随便一阵花香,飘过门槛前。“半钩帘”——半钩帘子。“绣裙吹动褶痕鲜”——绣裙被风吹动,褶痕鲜嫩。“暗相怜”——她在心里暗暗地怜惜自己。“蝴蝶双双栖不定”——蝴蝶双双飞来飞去,停不下来。“草如烟”——草像烟一样。“轻寒掠梦破朝眠”——轻寒掠过,打破了早朝的睡眠。“嫩晴天”——嫩嫩的晴天。这首词写得细腻极了。每一个字都是软的,轻的,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是她心里的涟漪。她的心,像一潭死水,可风来了,它还是会动。 她在《越溪春·春阴》中写道: “天影蒙蒙春色淡,香雾隔花浮。碧纱半展红栏掩,恰新妆、人倦高楼。初暖仍寒,微晴尚晦,如梦还愁。轻风暗扬帘钩。烟篆结香篝。有时三点两点似雨,吹来撩乱两眸。怜绝海棠含醉,丝丝镇自垂头。” “天影蒙蒙春色淡”——天影蒙蒙的,春色淡淡的。“香雾隔花浮”——香雾隔着花浮动。“碧纱半展红栏掩”——碧纱半展,红栏半掩。“恰新妆、人倦高楼”——刚化了新妆的人,倦倦地靠在楼上。“初暖仍寒,微晴尚晦”——初暖的时候还是冷的,微晴的时候还是暗的。“如梦还愁”——像梦一样,还是愁。“轻风暗扬帘钩”——轻风暗暗地扬起帘钩。“烟篆结香篝”——烟篆结成香篝。“有时三点两点似雨”——有时候三点两点像雨一样。“吹来撩乱两眸”——吹来撩乱了双眼。“怜绝海棠含醉”——可怜那海棠,含着醉意。“丝丝镇自垂头”——丝丝缕缕地垂着头。这首词写的是春阴,也是她自己。她的春天,总是阴的。不是没有阳光,是阳光太淡了,淡到照不暖她的心。她的心像那海棠,含着醉意,丝丝地垂着头。那不是醉,是病。病了一辈子,也低了一辈子的头。可她从来没有弯过腰。 屈秉筠四十四岁那年,病了。 她的病,是老毛病了。肝病像一条蛇,盘踞在她的体内,时不时地咬她一口。可这一次,它咬得太狠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她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蕴玉楼窗前那盏灯。 赵同珏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他喂她吃药,她吃不下;他给她喂粥,她咽不下。他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她在病中写了一首《金缕曲》: “病骨支离矣。叹年来、药炉烟细,茶铛声沸。一榻残书堆乱叶,半幅孤灯摇碎。算只有、影儿知己。镜里朱颜都瘦尽,剩青衫、一掬凄凉泪。秋到也,人憔悴。” “病骨支离矣”——她的病骨支离破碎。“叹年来、药炉烟细”——叹息这些年来,药炉的烟细细的。“茶铛声沸”——茶铛的声音沸沸的。“一榻残书堆乱叶”——一榻残书,堆得像乱叶。“半幅孤灯摇碎”——半幅孤灯,摇得碎碎的。“算只有、影儿知己”——算来只有影子是她的知己。“镜里朱颜都瘦尽”——镜子里的朱颜都瘦尽了。“剩青衫、一掬凄凉泪”——只剩下青衫上的一掬凄凉泪。“秋到也,人憔悴”——秋天到了,人也憔悴了。这首词写得字字血泪。“算只有、影儿知己”——她的知己,不是丈夫,不是朋友,不是诗友,而是自己的影子。影子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安慰她,可影子不会走。影子永远陪着她,她走到哪里,影子就跟到哪里。她瘦了,影子也瘦了;她病了,影子也病了。影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永远不会离开的伴侣。 那一年,她四十四岁。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虞山,罩住了尚湖,罩住了蕴玉楼,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丈夫赵同珏,把她安葬在了虞山脚下的一个小山坡上。坟不大,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有一堆黄土,几株野草,和一场不肯停歇的雨。 她死后的第二年,袁枚编选了《随园女弟子诗选》,把她的诗收录其中。他在小传中写道:“屈秉筠,字宛仙,常熟人,同邑秀才赵同珏妻。工诗善画,尤精白描。诗有奇气,如蔡文姬。年四十四卒。悲夫。” “年四十四卒。悲夫”——她只活了四十四年,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写完所有想写的诗,短到来不及画完所有想画的画,短到来不及好好活一次。可她已经在那些诗里,活过了。她的诗,比她的人活得更久。 很多年后,有人在常熟虞山脚下找到了蕴玉楼的旧址。 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株梅花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虞山。 那是屈秉筠亲手种的梅。她死后,梅花每年都开。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样——“盆梅才放暗香凝”。那暗香,凝了两百年,还在凝。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屈秉筠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健康,没有等到富贵,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常熟的虞山上,落在尚湖的烟波中,落在蕴玉楼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梅花,生在冰雪中,长在风雨里,开在最冷的冬天,香在最苦的时候。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韫玉楼坐雪》中写过这样一句: “耐取清寒还夜坐,书签丛里艳孤灯。” 她耐住了清寒,耐住了孤独,耐住了病痛,耐住了一切。她在书签丛里,点亮了一盏孤灯。那盏灯,灭了。可那光,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三章完 第三十四章 渭阳楼:张绚霄与四福堂稿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渭阳楼上,便成了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拂不去的霜。那霜不是冷的,是凉的,凉得像她指尖那一枚尚未刻完的印章,冰沁沁地贴着肉,贴着骨,贴着那颗被岁月磨蚀得棱角全无的心。 她叫张绚霄,字霞城,又名望湖。 她是毕沅的侧室,袁枚的女弟子,吴县人氏。她的诗稿叫《四福堂稿》,她的词卷叫《绿云楼诗》。她的名字像一匹被雨水浸透了的锦缎,沉甸甸的,拽在手里,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可那缎面上的花纹,依然清晰得刺眼——那是她亲手绣上去的,一针,一线,一朵花,一片叶,一个梦。 她写过一首《踏青词》:“平原芳草乍芊眠,巷陌人家例禁烟。一阵风来闻笑语,绿杨楼外有秋千。”这首写得明丽极了。平原上的芳草刚刚泛起绿意,巷陌里的人家照例禁了烟火,一阵风吹来,听到笑语声,绿杨楼外有人在荡秋千。那是乾嘉盛世的春天,是乾隆皇帝治下的江南,是天下承平、歌舞升平的好日子。可她的心里,有一个角落是冷的,冷得像那座被秋千荡得空空荡荡的楼。楼外有人在笑,楼里没有。 她是毕沅的人。 毕沅,字秋帆,号灵岩山人,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的状元,官至湖广总督,是乾嘉年间最显赫的封疆大吏之一。他才华横溢,学问渊博,尤精金石之学,著有《续资治通鉴》《关中金石记》等,是当时学界与政坛的领袖人物。 毕沅的母亲张藻,是当时颇有名气的才女,能诗善文,学识渊博,著有《培远堂诗集》。张藻对儿子的教育极为重视,毕沅自幼便在她膝下读书,六岁能读《诗经》《离骚》,十岁通晓声韵,善作诗文。一门之内,书香盈室,从太夫人到闺阁,俱工吟咏。毕沅自己也好奖掖后进,门下文士如云,与袁枚、赵翼、王昶、洪亮吉等人往来密切,是乾隆朝文化圈的核心人物之一。 张绚霄就是在这个圈子里,遇到了毕沅。 她什么时候嫁给他的?怎么嫁的?没有人知道。史料上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毕沅侧室”。侧室,不是正妻,不是原配,是妾。妾是什么?是排在正妻之后的女人,是生了孩子也不能算嫡出的女人,是在家族谱牒上只有寥寥几笔、连名字都可能被省略的女人。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名分,而是那个人。 毕沅比她大很多。他出生在雍正八年(1730年),她出生在乾隆朝中期,相差了二十多年。她嫁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是封疆大吏,是文坛领袖,是乾隆皇帝面前的红人。她站在他的阴影里,像一株长在大树底下的幽兰,晒不到太阳,可她不抱怨。她只是在那些漫长的、他不在的夜晚,点上灯,铺开纸,写下自己的诗。 她在《敬和灵岩山人惜春词》中写道: “连日几无痛定时,撩人事事总堪思。胆瓶石竹花才放,犹忆生前手插枝。” “连日几无痛定时”——连续几天几乎没有一刻不痛的,什么时辰都有痛在撩拨。“撩人事事总堪思”——每一件事都值得思念。“胆瓶石竹花才放”——胆瓶里那株石竹花刚刚绽放。“犹忆生前手插枝”——还记得那是他生前亲手插下的枝。她写的是春天,写的是花,可字里行间全是那个不在身边的人。 毕沅常年在外做官,从陕西巡抚到湖广总督,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她跟着他走过了千山万水——从江南的杏花春雨到西北的大漠孤烟,从洞庭的烟波浩渺到长安的落日长河。她见过黄河,见过秦岭,见过华山,见过那些她在苏州从未见过的壮阔与苍茫。她的诗,也因此有了别的闺阁女子没有的气象。 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湿的。湿得发霉,湿得长苔,湿得像渭阳楼墙角那一小块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青砖。 她在《敬和灵岩山人惜春词》其二中写道: “画廊小步又逡巡,蓦地伤心忆昨辰。鹦鹉不知人已逝,隔帘犹是唤迎春。” “画廊小步又逡巡”——她在画廊里缓缓踱步,又踟蹰不前。“蓦地伤心忆昨辰”——忽然间伤心起来,想起了昨天。“鹦鹉不知人已逝”——那只鹦鹉不知道人已经走了。“隔帘犹是唤迎春”——隔着帘子还在唤“迎春”。 这是她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鹦鹉不知道人已经死了,还在那里一声一声地唤着春天。她不知道那个唤春天的人,自己就是春天。他走了,春天也跟着走了。剩下的,只有那只不懂事的鹦鹉,和那一场怎么也落不尽的雨。 张绚霄是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晚年收了大量的女弟子,把她们的诗编成《随园女弟子诗选》,硬是让这些闺阁笔墨成了畅销书。这股女性写诗潮的背后,是袁枚“性灵说”的魔力——他告诉女孩子们“写诗不用掉书袋,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在那个女性连名字都不能随便让人知道的年代,这无异于一声惊雷。 张绚霄是随园女弟子中的重要一员。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记录了多位女弟子的诗作,张绚霄名列其中。袁枚称毕沅府上“一门能诗,自太夫人以下,闺阁俱工吟咏”,而张绚霄是其中最为出众的一位。 她的诗,被收录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与她同列的有席佩兰、孙云凤、金逸、骆绮兰、屈秉筠、归懋仪等当时最杰出的女诗人。她们像一园子花,各开各的,谁也不争谁的风头。可张绚霄的花,开得最淡。不是因为她不想争,而是因为她不能争。她是毕沅的侧室,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像席佩兰那样纵横捭阖,不允许她像金逸那样热烈奔放,不允许她像骆绮兰那样沉郁顿挫。她只能开一种花——淡花。开在角落,开在阴影里,开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毕沅的认可,只有袁枚的提点,只有那些藏在诗里的、谁也偷不走的心事。 她在《敬和灵岩山人惜春词》其三中写道: “画廊小步又逡巡,蓦地伤心忆昨辰。鹦鹉不知人已逝,隔帘犹是唤迎春。” 她在前三首里反复出现的“伤心”二字,不是无病**,而是字字滴血。“画廊小步又逡巡”,她一个人在那条长长的廊下踱来踱去,走到这里,又走回去,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她在等谁?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在《连理枝·和朱屿谢惠并蒂菊花韵》中写道: “绕径秋容静。却喜花开并。倚槛频看,抛书欲问,自饶佳景。迟赏音、邀月品寒香,对双双瘦影。位置清虚境。不怕霜来屏。陶令篱荒,罗含宅冷,梦遥乡井。咽疏泉、活火试分尝,有旧藏奇茗。” “绕径秋容静”——小径环绕,秋天的容色安静。“却喜花开并”——却欣喜地看到两朵花开在一起。“倚槛频看”——倚着栏杆,一遍又一遍地看。“抛书欲问”——把书放下,想问一问。“自饶佳景”——原来这本来就是美景。“迟赏音、邀月品寒香”——迟迟地欣赏着这个声音,邀来明月一起品味寒冷的香气。“对双双瘦影”——对着两株花的瘦影。 “位置清虚境”——这些花被安置在清虚的境界里。“不怕霜来屏”——不怕霜来侵扰。“陶令篱荒”——陶渊明的篱笆荒了。“罗含宅冷”——罗含的宅子冷了。“梦遥乡井”——她的梦,离故乡越来越远。“咽疏泉、活火试分尝”——咽下稀薄的泉水,用活火试着分尝。“有旧藏奇茗”——还有她珍藏多年的奇茶。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绕径秋容静”——七个字,画出渭阳楼秋天的全部。没有喧嚣,没有热闹,只有静。静得像一潭死水,静得像一口枯井,静得像她心里那块再也掀不起波澜的地方。“却喜花开并”——她高兴的是,两朵花开在一起。她看着它们,倚在栏杆上,一遍又一遍地看,像在看自己,像在看毕沅,像在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陶令篱荒,罗含宅冷,梦遥乡井”——陶渊明的篱笆荒了,罗含的宅子冷了,她的梦,离故乡越来越远。陶渊明是隐士,罗含是名士,他们都是男人,都是被历史记住的人。她不是。她是毕沅的侧室,是毕沅的影子,是历史角落里一朵不被看见的花。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盏灯,那壶茶,那个不在身边的人。 张绚霄的诗,写得最妙的是她的题画诗。 她在《剪秋罗诗》中写道: “半晌无言倚竹扉,绕丛蛱蝶故飞飞。秋来也有风如剪,裁就湘文上客衣。” “半晌无言倚竹扉”——她倚在竹门前,半晌说不出话来。“绕丛蛱蝶故飞飞”——围着花丛,蝴蝶偏偏飞来飞去。“秋来也有风如剪”——秋天来了,也有像剪刀一样的风。“裁就湘文上客衣”——把湘水的波纹,裁在了客人的衣裳上。 这首诗写得太绝了。“风如剪”这个意象,不是她发明的,贺知章写过“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可她把那个意象用出了新意——秋天的风,也像剪刀,裁的不是柳叶,是湘水的波纹,是客人的衣裳,是她心里那条怎么也剪不断的丝线。 她还有一首《踏青词》,被袁枚收入《随园诗话》中: “平原芳草乍芊眠,巷陌人家例禁烟。一阵风来闻笑语,绿杨楼外有秋千。” “平原芳草乍芊眠”——平原上的芳草刚刚泛起绿意。“巷陌人家例禁烟”——巷陌里的人家,按例禁了烟火。“一阵风来闻笑语”——一阵风吹来,听到笑语声。“绿杨楼外有秋千”——绿杨楼外有人在荡秋千。 这首写的是春天,是她年轻时的春天。那时候她还小,还在苏州,还在父母膝下,还没有嫁给毕沅,还没有走过那么多路,还没有见过那么多山水,还没有流过那么多眼泪。那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惜,太短了。 袁枚读了这些诗,赞不绝口。他亲自把它们摘录进《随园诗话》中,说:“余已摘所著,梓入《诗话》中。兹又得张恭人绚霄、号霞城者。”他不只一次地提到她的诗,称她“工诗”,对她的才华极为欣赏。 张绚霄的渭阳楼,是她和毕沅住过的地方。 楼在陕西,在毕沅做巡抚的那座城里。渭阳楼的名字,是她取的。“渭阳”二字,出自《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这是一首送别诗,写的是外甥送舅舅,送到渭水之北,依依不舍。她取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她跟着毕沅,也常常要送他——送他去朝廷述职,送他去前线打仗,送他去另一个她不能去的地方。她送了他一辈子,送到头发白了,送到眼睛花了,送到再也送不动了。 她在渭阳楼上住了很多年。楼很高,高到能看见远处的渭水。水从西来,向东流去,日夜不停,像她的思念,没有尽头。她每天站在楼上,看着那条河,看着河上的船,看着船上的帆,看着帆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天的尽头。 她在《浪淘沙》中写道: “天上月初圆。人去游仙。珠玑付与枣李镌。绣口锦心前世种,尽足流传。翰墨有良缘。酬唱频年。挑灯惆怅不成眠。云帔霞裳何处也,碧海青天。” “天上月初圆”——天上的月亮刚刚圆了。“人去游仙”——人去了,去游仙了。“珠玑付与枣李镌”——她写的珠玑般的诗,托付给枣木和李木来镌刻。“绣口锦心前世种”——那绣口锦心,是前世种下的。“尽足流传”——足够流传于世。“翰墨有良缘”——翰墨之间,有着前世的良缘。“酬唱频年”——这些年酬唱应答,已经很多年了。“挑灯惆怅不成眠”——她挑灯坐着,惆怅得睡不着。“云帔霞裳何处也”——云做的披肩和霞做的衣裳,在什么地方呢?“碧海青天”——碧海青天,茫茫一片。 “挑灯惆怅不成眠”——她挑灯坐到深夜,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她做什么?她写诗。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在纸上;把那些流不出的泪,化成墨;把那些见不到的人,画在字里。写完了,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没有人看,没有人懂,可她还是要写。不写,她会疯的。 “云帔霞裳何处也”——她的云帔霞裳,她的那些光彩夺目的诗篇,那些让她引以为傲的才华,都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碧海青天,茫茫一片,找不到答案。她也不想要答案。她只是想说,说完了,就放下。可她放不下。她放不下毕沅,放不下诗,放不下那座渭阳楼。 毕沅后来死了。 死在哪一年?嘉庆二年(1797年)。他死后,张绚霄就很少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整理毕沅的遗稿,整理自己的诗集。她的诗集叫《四福堂稿》,她的词集叫《绿云楼诗》。“四福”是她的期望,“绿云”是她的颜色。她希望自己能有福,可她的福,太少了。少到她数了一辈子,也没有数出几个。 她在《四福堂稿》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毕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四福堂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张绚霄的晚年,是在孤独中度过的。 毕沅死后,她一个人住在渭阳楼里。楼空了,楼冷了,楼旧了,楼外的渭水还在流,楼里的灯还在亮,可亮灯的人,已经不想亮了。 她不再写诗。她把笔放下了,把墨收起来了,把纸藏起来了。她不想写,不敢写,不愿意写。一写,就会想起从前;一想起从前,就会哭。她不想哭。哭是最没有用的事。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毕沅的遗稿上。她亲手抄录毕沅的诗文,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敬和灵岩山人惜春词》其四中写道: “朝开妆镜夜熏衣,除尔安排事总非。正是踌躇难料理,新词怕听惜分飞。” “朝开妆镜夜熏衣”——早上打开妆镜,夜里熏衣服。“除尔安排事总非”——除了你安排的事情,其他的事都是错的。“正是踌躇难料理”——正是踌躇的时候,最难料理。“新词怕听惜分飞”——她怕听到新词里那些“惜分飞”的句子。 她怕听到“惜分飞”。不是不喜欢,是不敢。那三个字,太疼了。疼到她每次听到,都会想起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疼到她每次想起,都会哭。可她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在那些漫长的等待中,已经流干了。 张绚霄死在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没有任何记载。她的生年不详,她的卒年不详,她的葬地不详,她的子女不详。一切都不详。她像一滴雨,落在渭水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可她存在过。她的《四福堂稿》存在过,她的《绿云楼诗》存在过,她在《随园诗话》中的那几首诗,存在过。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写道:“秋帆尚书家,一门能诗,自太夫人以下,闺阁俱工吟咏。余已摘所著,梓入《诗话》中。兹又得张恭人绚霄、号霞城者。” “张恭人”三个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恭人,是朝廷对官员之母或妻的封号。她是毕沅的侧室,可她被称作“恭人”,说明朝廷认可了她,社会认可了她,历史认可了她。她用一辈子的诗,换来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够她活一辈子了。 很多年后,有人在陕西的某个地方找到了渭阳楼的旧址。 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渭水还在,还在流,流得和几百年前一样。只是看水的人,不在了。 有人说,每到黄昏,在渭阳楼的废墟上,能看到一个女子的影子。她穿着一件霞色的衣裳,站在楼上,望着远处,望着那条河,望着河上的帆,望着帆影消失的地方。她在等谁?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张绚霄在《踏青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阵风来闻笑语,绿杨楼外有秋千。” 风来了,笑语还在,可绿杨楼外荡秋千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张绚霄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毕沅回来,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没有等到那一场痛痛快快的大雨。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渭水上,落在渭阳楼的瓦砾堆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没有人看见,可她开了。开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那么美。 她在《四福堂稿》中写过这样一句: “绣口锦心前世种,尽足流传。” 她的绣口锦心,是前世种下的,足够流传。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流传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四章完,约8500字) 第三十五章 香祖:谢芳连与画溪西堂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宜兴的溪流里,便成了一层薄薄的纱,罩住了那些高低起伏的山峦,罩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竹林,罩住了那些藏在山坳里的、青瓦白墙的小村落,也罩住了一个女子窗前那方小小的盆景。那盆景是她的江山,是她的宇宙,是她用指尖一寸一寸捏出来的、一个永远不会凋谢的春天。 她叫谢芳连,字皆人,别号香祖山人,宜兴人氏。她是袁枚的“女弟子”,随园诗坛上一枚不起眼的棋子。可她不在意。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诗坛的虚名,不是袁枚的提携,不是那些在随园女弟子中争奇斗艳的姐妹们。她在意的,只有自己窗前的那一方小景——那盆被袁枚称为“盆景诗”的、用山石和苔藓砌成的小小世界。 袁枚在《仿元遗山论诗三十八首》中写她:“何必参天说松柏,幽兰不碍小瓷盆。”她不是松柏,不需要参天的高度;她是一株幽兰,开在小瓷盆里,开在窗台上,开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盆里的山水,那盆里的春秋,那盆里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宇宙。 她的名字叫“芳连”,连是连接,芳是芬芳。她的诗,也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香,连接着天地之间的灵气,连接着古人与今人的心。 《清诗别裁集》评价她的诗:“品地在色香臭味之外,新月在天,残雪在地,可以想象其诗。”这句话,不是夸她写得好,是说她的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境界——像新月初升的夜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像残雪未消的大地,清冷得不沾一点烟火气。那是一种超越了技巧的、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境界。她不用力,不刻意,不雕琢,只是把心里的那些东西,轻轻地、淡淡地,放在纸上。 袁枚说她“风调和雅,如春风中人”。她的诗,像一阵春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刚刚好。不刺骨,不燥热,不黏腻,不干涩。它就在那里,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悄悄地拂过你的脸颊,然后消失了。你抓不住它,可你知道,它来过。 她的诗,是盆景。 袁枚说她的诗是“盆景诗”,说她“蹊径殊小”。这不是贬低,是褒奖。盆景是什么?是把千山万水缩进一只小小的盆里,把春夏秋冬凝在一方小小的景中。盆景不是大,是小;不是满,是空;不是浓,是淡。盆景的美,在于它用最小的空间,装下了最大的天地。 谢芳连的诗,也是这样。她写过一首《孟夏山中晚坐》: “孟夏变物候,景仄风光稀。石林湛雨气,山月连阳晖。鸟语遍幽涧,人声隔翠微。弹琴迟渔者,衣上落英飞。” 这首写的是初夏的山中。季节变了,风光也变了;石林里浸满了雨后的湿气,山上的月亮与落日的光辉连成了一片。鸟叫声在山涧里回荡,人的声音却被翠绿的山色隔断了。她在等一个迟来的渔夫,等得无聊,便弹起了琴。弹着弹着,花瓣落在她的衣裳上,一片,两片,三片,无声无息,像她这一生。 这首写得太大了。石林,山月,幽涧,翠微——每一个意象都大得惊人。可她的写法是小的——“弹琴迟渔者,衣上落英飞”。她把整个宇宙,缩进了渔夫的等待里,缩进了那几片落在衣裳上的花瓣里。她不需要泰山,不需要黄河,不需要铁马冰河,不需要金戈铁马。她只需要一方盆景,一盆山石,一盆苔藓,一盆她亲手捏出来的、小小的世界。 她的《溪村早起即事同邵八丈子湘作》: “早起杏花白,饭牛人出门。野田多傍水,深柳自为村。比屋尽耕稼,服畴皆弟昆。爨烟犹未散,林鸟乱朝暾。” 这首写的是江南乡村的早晨。杏花开了,白得像雪;喂牛的人出门了,田野傍着溪水,柳树深处藏着村庄。家家户户都在耕种,田里劳作的都是兄弟叔伯。炊烟还没有散尽,林中的鸟儿在朝阳里叽叽喳喳地叫着。 这首写得太干净了。没有愁,没有怨,没有病,没有泪。只有杏花,只有炊烟,只有鸟鸣,只有那个喂牛的人。她把一个时代的喧嚣与纷扰,全部挡在了门外;她只留下自己窗前那一方小小的盆景,和盆景里那个永远不会被惊扰的春天。 她不需要轰轰烈烈的人生,不需要惊天动地的诗篇,不需要随园女弟子的虚名。她只需要一盏灯,一卷书,一盆山石,和窗外那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的《西溪道中寄友》: “日夕浮清溪,时时望林屋。孤舟移白蘩,细雨闻鸡鹜。波涵远山灭,树隐寒烟复。倚楫想幽人,城虚怅独宿。” 这首写的是她与友人离别后的思念。黄昏时分,她泛舟在清溪上,时时刻刻望着友人居住的林中小屋。孤舟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细雨里传来鸡鸭的叫声。波光中倒映着远山的影子,树丛中藏着袅袅的寒烟。她倚着船桨,想着那个远方的友人,城是空的,人是孤的,只有她一个人,在寂寞中度过这个夜晚。 “城虚怅独宿”——五个字,写尽了她一生的孤独。她的城,是空的;她的心,也是空的。她一个人住在这座城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没有人懂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个远方的友人,只有那场细细密密的雨,只有那条永远流不尽的溪。 她的孤独,不是病,不是愁,不是怨,而是一种清醒的、主动的选择。她选择了孤独,是因为她不需要喧嚣。她选择了清冷,是因为她不需要温暖。她选择了小瓷盆,是因为她不需要参天。 袁枚说她的诗“蹊径殊小”,可她的小蹊径里,藏着一个大宇宙。那宇宙是她的画溪,是她的西堂,是她窗前那盆永远青翠的盆景,是她笔下那些永远鲜活的诗句。 谢芳连自号“香祖山人”。这个号,是从王士禛来的。王士禛号“香祖”,有《香祖笔记》。谢芳连仰慕王士禛,便自号“香祖山人”,在山野之间,接续那缕幽香。 她写过一首《溪村欲雪忽忆朱竹垞太史小长芦捕鱼幽兴遥寄》: “水冷小长芦,渔舟自容与。舷际下鸬鹚,衔鱼向何许。烟暝雪将来,如闻隔芦语。” 这首写的是她对前辈诗人朱彝尊的怀念。水冷了,芦苇也小了,渔舟在水面上从容地漂着。船舷边的鸬鹚潜下水去,衔着鱼不知道游向哪里。天快黑了,雪快下了,她隔着芦苇,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烟暝雪将来,如闻隔芦语”——她在等一场雪,也在等一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已经死了,可她觉得他还在,在芦苇的另一边,在雪的那一头,在时光的深处,轻轻地对她说些什么。她听不清,可她愿意听。她愿意相信,那些死去的人,并没有真正死去;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她的诗里,活在江南的烟雨中,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雪里。 她的《月夜汲中泠泉》: “新月泉上出,江华照衣冷。扁舟荡秋桨,汲取波中影。昨与山僧期,煮月翻瓦鼎。” 这首写的是她月夜去中泠泉汲水的情景。新月初升,泉水清冽;江上的月光照在她的衣裳上,冷得沁人。她荡着小船,在秋天的水面上,去汲取波中的月影。昨天她与山中的僧人约好了,要用泉水煮月亮,用瓦鼎翻煮那轮皎洁的月。 “煮月翻瓦鼎”——这是她写得最奇崛的一句。月亮怎么能煮?可她能。她用中泠泉的水,用山中的瓦鼎,用她心里那团不灭的火,把月亮煮成了一壶茶,把月光煮成了一首诗,把她的孤独煮成了一种美。 这不是写实,是写意。她的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心写的;不是用墨写的,是用月光写的。她的笔,是她手中的那盏灯;她的墨,是她眼里那汪清泉;她的纸,是她窗前那方小小的盆景。 谢芳连是袁枚的“女弟子”,可这个“女弟子”的身份,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尴尬。随园女弟子中,大多是闺阁女子,有丈夫,有家庭,有父母兄弟。她们写诗,是为了排遣闺阁的寂寞,是为了在婚姻的牢笼中寻找一丝喘息的机会。可谢芳连不一样。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庭。她是一个人,从头到尾,从生到死,都是一个人。 她与袁枚的关系,与其说是师徒,不如说是知己。袁枚懂她的诗,懂她的心,懂她那方小小的盆景。袁枚说她“风调和雅,如春风中人”,这是对她的最高评价。她不争不抢,不卑不亢,不媚不俗。她像一阵春风,吹到哪里,哪里就生出温柔,生出善良,生出美。 袁枚写过一首《仿元遗山论诗三十八首》,其中一首是写给她的: “何必参天说松柏,幽兰不碍小瓷盆。” 她不是松柏,不需要参天的高度;她是一株幽兰,开在小瓷盆里,开在窗台上,开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可她的香,不比松柏的香差;她的美,不比参天的美逊色。她只是小,小得精致,小得玲珑,小得让人心疼。 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盆里的山水,那盆里的春秋,那盆里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宇宙。 谢芳连的诗,写得最妙的是她的短篇。《清诗别裁集》说她“皆人工短篇”,她最擅长的,是那些短小精悍的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她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铺陈排比,不需要炫耀才学。她只需要几个字,几行诗,就能把一幅画面,一个瞬间,一种心境,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的《宿山园》: “小雨松径寒,人归夜深火。宿鸟栖未安,惊飞落山果。” 小雨洒在松间小径上,寒气逼人;夜深了,有人归来,灯火在暗夜中闪烁。栖息的鸟儿被惊扰,不安地飞起,翅膀撞落了枝头的山果。 二十个字。一幅画。一个瞬间。一种心境。小雨,松径,寒。人归,夜深,火。宿鸟,未安,惊飞,落山果。每一个字都是冷的,可那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深秋的那种冷——带着一点湿气,带着一点凄凉,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她不需要说“我很孤独”,可你知道她很孤独;她不需要说“我很凄凉”,可你知道她很凄凉。她的孤独和凄凉,不在字面上,在字缝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说不出的角落。 她的《密雪望行人》: “人行犬雪吠,密雪迷村影。欲扣酒家扉,山桥一蓑冷。” 人在雪中行走,狗在雪中吠叫;大雪迷住了村庄的影子。她想敲开酒家的门扉,可山桥上那个穿着蓑衣的人,比雪还冷。 “山桥一蓑冷”——五个字,把一个人的孤独写到了极致。她在等一个人,可那个人不来了;她在盼一场雪,可雪下了,人还没来。她只能一个人站在山桥上,穿着蓑衣,等着那场永远不会停的雪,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的《题李百药三十六湖草堂》: “钓罢归来解钓筒,题诗灯火夜深红。湖村犬吠人眠尽,商女棹歌烟月中。” 这首写的是渔人的夜归。钓完鱼回来,解开钓筒;在夜深人静的灯火下题写诗句。湖边的村庄里,狗在吠叫,人都睡着了;商女的歌声从烟月中飘来,若有若无,像她的梦,像她的命。 “题诗灯火夜深红”——那盏灯,是她的灯;那首诗,是她的诗。她坐在灯前,写了一个晚上,写到手都肿了,写到眼睛都花了,写到灯油都干了。可她还在写。不写,她会疯的。 她的诗,是她的命,是她的药,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离开的东西。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庭,没有依靠。她只有诗。诗是她的伴侣,是她的慰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袁枚说她“风调和雅,如春风中人”。那春风,不是三月里的春风,是十月里的春风——带着一丝寒意,带着一丝清冷,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凄凉。可它毕竟是春风,不是秋风。她还能吹,还能动,还能让人感觉到那一丝丝的暖意。那暖意不大,不浓,不热,可它存在。像一盏灯,在暗夜中亮着,不大,不亮,可它亮着。这就够了。 宜兴有条画溪。画溪的水,清得像一面镜子,映着两岸的青山绿树,映着天上的云卷云舒,映着她一个人的、瘦削的倒影。她常在画溪边散步,走得很慢,像一株长在水边的芦苇,被风吹着,被雨打着,被岁月压着,可她还在走着。 她在画溪边住了很多年。她的书斋叫“画溪西堂”,她的诗集叫《画溪西堂稿》。她把自己的一生,安放在这条溪边,安放在这座西堂里,安放在那些没有人读的诗里。 她在画溪西堂里读书,写诗,种花,养草,煮茶,听雨。她不需要外面的世界,不需要那些喧嚣和热闹,不需要那些虚名和浮利。她只需要一盏灯,一卷书,一盆山石,和窗外那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在《画溪西堂》中写过这样一句: “画溪西堂静如水,夜深只有月来时。” 画溪西堂静得像水一样,夜深了,只有月亮会来。她等的,不是人,是月亮。月亮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安慰她,可月亮不会走。月亮每个月都来,圆了,缺了,缺了,圆了,像她的诗,像她的命,像这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那个她要等的人。可她不后悔。她等过,这就够了。 谢芳连死在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史料上没有记载。她的生年不详,她的卒年不详,她的葬地不详,她的子女不详。一切都不详。她像一滴雨,落在画溪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可她存在过。她的《画溪西堂稿》存在过,她的那些诗存在过,她在《随园诗话》中的那几行文字,存在过。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写道:“谢皆人,即谢芳连,字皆人,别号香祖山人。宜兴人。有《画溪西堂稿》。谢风调和雅,如春风中人。” “如春风中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她是一阵春风,吹过了江南的田野,吹过了画溪的流水,吹过了袁枚的窗棂,吹进了那些读她诗的人心里。没有人看见她,可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她。那风不大,不烈,不急,不躁,刚刚好。吹在脸上,不冷不热;吹在心里,不疼不痒。可你知道,她来过。 她的诗,《清诗别裁集》收录了几首,《随园诗话》摘录了几首,《晚晴簃诗汇》也选了几首。不多,可每一首都像是用月光磨出来的,薄薄的,亮亮的,轻轻地搁在纸上,风一吹就飞了。可它们没有飞走。它们还在那里,在那些发黄的书页里,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字缝里,在那些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墨迹里。 袁枚说她“何必参天说松柏,幽兰不碍小瓷盆”。她就是那株幽兰,长在小瓷盆里,长在窗台上,长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可她的香,飘了两百年,还在飘;她的诗,传了两百年,还在传。 很多年后,有人在宜兴画溪边找到了画溪西堂的旧址。 堂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画溪还在,还在流,流得和几百年前一样。只是看水的人,不在了。 有人说,每到黄昏,在画溪西堂的废墟上,能看到一个女子的影子。她穿着一件青布衫,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她在写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在写雨,也许在写月,也许在写那盆永远不会凋谢的盆景。写完了,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没有人看,没有人懂,可她还是要写。不写,她会疯的。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谢芳连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爱情,没有等到孩子,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宜兴的画溪上,落在画溪西堂的瓦砾堆里,落在她窗前那盆盆景的苔藓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幽兰,长在小瓷盆里,长在窗台上,长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风来了,她摇;雨来了,她颤;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孟夏山中晚坐》中写过这样一句: “弹琴迟渔者,衣上落英飞。” 她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是渔夫,是友人,是知己,是她自己。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可她还在弹琴,还在等,还在那山中,坐在暮色里,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衣裳上,无声无息,像她这一生。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五章完 第三十六章 琴清阁:胡慎容与琴香阁词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州毗陵驿的旧码头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霜。那霜不是冬日的霜,是秋日的霜——被西风磨薄了的、被月光冻硬了的、在梧桐叶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霜。她叫胡慎容,字玉亭,号卧云老人。她是常州毗陵人,诗人胡慎仪之妹,诗人诸生诸廷槐之妻。她的诗集叫《琴香阁诗》,她的词集叫《琴清阁词》。 琴香,是她的琴;琴清,是她的心。她的琴,弹了一辈子;她的心,清了一辈子。可那清,不是清凉的清,是清冷的清,是清苦的清,是清得像冬天的井水、看一眼就让你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清。 她生在常州胡家。胡家是毗陵的书香门第,她的姐姐胡慎仪,字采齐,号石兰,是清代有名的女诗人,著有《石兰集》。慎容是慎仪的妹妹,从小跟在姐姐后面,像一只小鹤,跟着一只大鹤飞。姐姐教她读书,教她写字,教她做人的道理。姐姐说:“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琴香阁里,藏在她的琴清阁中,藏在那些她弹了一辈子的琴弦底下。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诸廷槐。诸廷槐,字某,号某,是常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玉亭,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诸廷槐在常州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在小屋里读书,写诗,弹琴,教孩子们写字。她把小屋取名为“琴香阁”,又把后来的居所取名为“琴清阁”。 琴香,是她的琴有香。不是琴的香,是她的香。她弹琴的时候,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过,像风吹过水面,留下涟漪。那涟漪,是她的诗,是她的词,是她藏了一辈子、不敢给人看的、怕被人读了会笑话的心事。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琴声会一直响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诸廷槐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诸廷槐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诸廷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诸廷槐说:“你的词,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诸廷槐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四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诸家的媳妇,是诸廷槐的妻子,是诸廷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诸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诸廷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词上。词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琴清阁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残灯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旧日诗筒”——旧日的诗筒。“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诸廷槐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她把自己关在琴清阁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她把诸廷槐的诗稿编成《诸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州的琴清阁上,落在毗陵驿的旧码头边,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琴清阁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琴清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离愁,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骨头上的。刻了一辈子,刻到骨头都酥了,刻到骨髓都干了,可那些字还在。她死了,字还在。她的离愁,比她的人活得久。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琴清阁里,下在她的琴香阁诗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七章 青棠书屋:董琬贞与墨梅图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海盐澉浦的青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梅花的墨——被月光磨淡了的、被霜雪冻硬了的、在青棠书屋的砚台里宿了整整一夜的墨。她叫董琬贞,字双湖,号蓉湖。她是海盐澉浦人,石门知县董潮的女儿,诗人汤贻汾的妻子。她的诗集叫《墨梅图》,她的词集叫《青棠书屋词》。墨梅,是她画了一辈子的花;青棠书屋,是她守了一辈子的屋。 墨梅不是红梅,不是白梅,是黑的梅。墨是黑的,梅是白的,她把白的梅画成黑的,是因为她心里没有白。她的心里全是墨,是夜,是雨,是那些再也洗不掉的、渗进纸纹里的、在灯下一笔一笔洇开的、怎么也干不了的愁。 她的父亲董潮是乾隆朝的进士,官至石门知县。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山水。他教女儿画画,教女儿写诗,教女儿做人的道理。他告诉她:“画梅如画心,心正,梅自正。”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她画的梅,永远是正的,枝不弯,干不斜,花不媚。可她的心,是弯的。被命运压弯的,被思念压弯的,被那场下了几十年的雨压弯的。 她十七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汤贻汾。汤贻汾,字雨生,号粥翁,是清代最著名的画家之一。他工山水,擅墨梅,尤精篆刻。他的画名与戴熙齐名,时称“汤戴”。他懂她的画,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画了一幅墨梅,他会在画的空白处,用小楷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墨梅会一幅一幅地画,那些诗会一首一首地题,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 汤贻汾后来去了南京,在江宁府做官。她带着孩子,从海盐搬到南京,住进了汤家在秦淮河畔的老宅。她在老宅里建了一座书屋,取名“青棠书屋”。青棠,是她年轻时在海盐澉浦种过的一种花。那花开在夏天,开在墙角,开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花是白的,小小的,一串一串的,像米粒,像星星,像她藏在心底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在青棠书屋里读书,写诗,画画,教孩子们写字。她画了一幅又一幅的墨梅,题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她把那些画挂在墙上,把那些诗压在枕下,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笔一笔地画在纸上。 汤贻汾在江宁府做官,做到晚年,做到头发白了,做到牙齿落了,做到眼睛花了。他辞了官,回到南京,和董琬贞一起,住在青棠书屋里。他以为他可以安度晚年了,以为那些墨梅可以一幅一幅地画,那些诗可以一首一首地题,那些茶可以一直热着,那些灯可以一直亮着。可他错了。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英军进攻浙江,炮轰定海。汤贻汾的儿子汤以叙、汤以恒,在军中效力,先后战死。汤贻汾听到消息,一夜之间,白了头。他跪在青棠书屋里,哭得撕心裂肺。他哭着说:“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董琬贞站在他身后,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那些年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一点一点地碎掉。 汤贻汾后来写了《秋夜》诗:“病叶先零落,寒花后寂寥。”他把自己比作病叶,比作寒花。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可他没想到,他死得那么快。 咸丰元年(1851年),太平天国起义,战火烧遍了大半个中国。南京城危在旦夕。汤贻汾已是七十三岁的老人,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他不能上阵杀敌,不能保家卫国,可他不愿做亡国奴。他穿上朝服,朝着北方的紫禁城,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投水自尽了。 董琬贞跪在他的遗体前,没有哭。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她画了一辈子的墨梅。她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水渍,轻轻地合上他的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雨生,你等等我。我很快就来。” 她没有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孙子,还有汤家的香火。她必须活着,替他活着,替那些战死的儿子活着,替那些还没有长大的孙子活着。 她一个人,活在青棠书屋里,活在那些墨梅画中,活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她把汤贻汾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青棠书屋词》中写道:“年来怕检旧诗看,诗到愁时更不堪。” “年来怕检旧诗看”——这些年,她怕翻看旧诗。“诗到愁时更不堪”——诗写到了愁的时候,更让人受不了。那些旧诗,是汤贻汾题在她墨梅图上的诗,是他们在青棠书屋里一起写的诗,是她这一生中最珍贵的、最不舍得丢掉的东西。可她怕看。看了,就会想起他;想起他,就会哭。她的眼泪,在那些年已经流干了,可她的心还会疼。疼到她想把那本诗集烧了,烧了,就不用再看了。可她舍不得。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她晚年,是在青棠书屋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南京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画墨梅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梅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她把汤贻汾的遗稿整理成集,把那些墨梅图一幅一幅地收好,把那些诗一首一首地抄录。她做完了这些事,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南京的青棠书屋里,落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落在她画了一辈子的墨梅图上。她走了。 她在《青棠书屋词》中写过这样一句:“年来怕检旧诗看,诗到愁时更不堪。” 那是她一生中最疼的一句。她的诗,是愁的;她的愁,是诗。分不清了。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八章 听雨楼:孙云鹤与兰友词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楼前,便成了一首永远写不完的词。那词不是写在纸上的,是绣在心里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泡在江南的烟雨中、被岁月一点一点酿出来的。她叫孙云鹤,字兰友,一字仙品,钱塘人。她有一个姐姐叫孙云凤,还有一个妹妹叫孙云鹏,三姐妹都是袁枚的女弟子,都是随园女弟子中不可多得的才女。 她的名字叫“云鹤”,云是云,鹤是鹤。云是天上飘的,鹤是地上飞的。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云,飘在姐姐的影子里;也活成了一只鹤,飞在别人的目光中。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座听雨楼,只有那卷《听雨楼词》,只有那些藏在词里的、谁也偷不走的心事。 她的词集叫《听雨楼词》。楼是她父亲孙春岩在钱塘的老宅里建的,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芭蕉,楼后种着一片翠竹。每当夜深人静,她一个人坐在楼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芭蕉上,滴滴答答,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她在那座楼里住了很多年。不是她想住,是她不得不住。她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是孙家的二小姐,是金家的媳妇,是随园的女弟子,是袁枚的学生。她有很多身份,可她没有一个是她自己。她只有在听雨楼里,在那盏孤灯下,在那卷薄薄的词稿前,才是她自己。 她在《听雨楼词》的自序中写道: “此词上卷半属儿时所为,藏之箧中十馀年矣。次卷庚申后作,多伤离忆远,抚今追昔之言,录为自遣之计。” “多伤离忆远”——她的词里,写得最多的,是离别。离别故乡,离别亲人,离别姐姐,离别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她写了无数遍,写到手都肿了,写到眼睛都花了,写到纸都皱了。可她还是要写。不写,她会疯的。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 那是乾隆朝的中期,是乾嘉盛世最繁华的岁月。西湖的画舫来来往往,孤山的梅花开了又谢,钱塘江的潮水涨了又落。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水结缘,与花结缘,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结缘。 孙家是杭州的官宦世家。她的父亲孙嘉乐,号春岩,官至四川观察使,是个学问极好、为官清廉的人。他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孙云鹤是家中次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父亲都惊叹不已。 可她最喜欢的,不是诗,是词。诗太硬了,太规矩了,太像一个被礼教束缚住的女人了。词不一样。词是软的,是轻的,是可以撒娇的,是可以哭的,是可以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藏在字缝里的。她爱词,爱到骨子里。 她的姐姐孙云凤,字碧梧,也是袁枚的女弟子,也是随园女弟子中不可多得的才女。姐妹俩从小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填词,一起在灯下坐到深夜。姐姐比她大几岁,比她早结婚,比她早成名,比她早被袁枚赏识。她跟在姐姐身后,像一只小鹤,跟着一只大鹤飞。她不嫉妒,不羡慕,不怨恨。她只是跟着,跟着,跟着,跟了一辈子。 她在《听雨楼词》中写过一首《祝英台近》,是写给姐姐的: “曲阑低,深院锁。人晚倦梳裹。恨海茫茫,已觉此身堕。那堪雨雨风风,春偏搁住,便花事、从今无那。待来过。若是依旧清狂,吟魂待谁呵。钗朵妆鬟,分付影儿亸。算来最是魂消,凄迷灯火,且休说、被衾熏过。” “曲阑低,深院锁”——曲栏杆低低的,深深的院子锁着她。“恨海茫茫,已觉此身堕”——恨海茫茫,她觉得自己已经堕入其中。“那堪雨雨风风,春偏搁住”——哪堪那雨雨风风,春天偏偏被搁住了。“便花事、从今无那”——花事从今以后,无可奈何。“钗朵妆鬟,分付影儿亸”——钗朵妆鬟,都交给了影子。“算来最是魂消,凄迷灯火”——算来最是魂消的时候,是凄迷的灯火。“且休说、被衾熏过”——且不要说,被子已经熏过了。 这首词,写的是她的孤独,也是姐姐的孤独。她们都是孤独的。姐姐的孤独比她更深,因为姐姐嫁的人不懂诗。她的孤独比她更浅,因为她嫁的人至少还懂一点。可她们的孤独,是一样的——都是被时代困住的、无处可逃的、只能在词里寻找出口的孤独。 孙云鹤十八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县丞金玮,一个官职不大、俸禄不多、可人品端正、读书刻苦的小官。金家不是名门,不是望族,只是普通的书香人家。金玮的官职是县丞,七品芝麻官,在官场上微不足道。可孙云鹤不在乎。她在乎的,不是官位,不是俸禄,不是名分,而是那个人。 金玮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他不会写诗,可他读得懂。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不会说“写得好”,只会说“我喜欢”。就这两个字,够了。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够一千倍,一万倍。 婚后,她跟着金玮,从杭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各地。金玮做官,她跟着;金玮调任,她跟着;金玮被贬,她也跟着。她跟着他,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万里河山,走过了那些她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 她在《金缕曲》中写道: “千里关山隔。痛慈颜、仙游去也,今生永诀。寒食棠梨风共雨,又是期年使节。盼一拜、灵帷难得。寸寸柔肠非剑断,更行行、清泪如珠滴。” “千里关山隔”——千里的关山,隔开了她与故乡。“痛慈颜、仙游去也”——她痛心的是,母亲的容颜已经仙游去了。“寒食棠梨风共雨”——寒食节,棠梨花开,风雨交加。“又是期年使节”——又是一年过去了。“盼一拜、灵帷难得”——她想拜一拜母亲的灵帷,可难得。“寸寸柔肠非剑断”——她的柔肠不是剑斩断的,是思念磨断的。“更行行、清泪如珠滴”——一行一行的清泪,像珠子一样滴下来。 这首词写的是她对母亲的思念,也是她对故乡的思念。她跟着丈夫,走了太远,远到连回家扫墓都成了奢望。她只能在词里哭,在词里喊,在词里把那颗碎成粉末的心,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粘回去。粘好了,又碎了。碎了,再粘。反反复复,一辈子。 她在广州住过。 广州很远,远到杭州的海,远到钱塘的潮,远到她梦里都回不去的地方。她在广州的邸舍里,完成了《听雨楼词》的最后校订。 嘉庆十九年(1814年)七月,她在广州邸舍写下了自序。序中写道: “昔先严有言:闺中儿女子之言,不足为外人道。然而积习未忘,人情不免。多年心血若听其散失无存,亦觉可惜,令自录而藏之。今之此举,固非所望,然不敢固辞者,盖因先严平日溺爱之心,且重违先生一时表彰之意,是以略加删校,并志数言。” “闺中儿女子之言,不足为外人道”——这是她父亲说过的话。闺中女儿的诗文,不该给外人看。她记得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把自己写了几十年的词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她不甘心让那些心血白流,让那些眼泪白流,让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出的字,变成一堆废纸。 所以她印了。她把《听雨楼词》印成了书,让那些词走出了闺阁,走出了杭州,走出了江南,走到了她父亲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 她在《听雨楼词》中写过一首《点绛唇》: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水边归路。人立斜阳渡。十二屏山,有个人凝伫。知何处。暝烟残雾。几点潇湘树。”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黄鹤楼上,塞鸿的叫声里,秋天已暮。“水边归路”——水边,是回家的路。“人立斜阳渡”——她站在斜阳下的渡口。“十二屏山,有个人凝伫”——十二屏山那边,有个人久久地凝望着。“知何处”——知道她在哪里吗?“暝烟残雾”——暮烟残雾,茫茫一片。“几点潇湘树”——只有几棵潇湘的树。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黄鹤楼是崔颢的楼,是李白的楼,是无数文人墨客登高望远的楼。她不是文人墨客,她只是一个想家的女人。她站在黄鹤楼上,不是为了怀古,是为了看那条回家的路。可路太远了,远到她看不见;水太深了,深到她淌不过去。她只能站在那里,站着,站着,站到黄昏,站到天黑,站到那几点潇湘树都模糊成了一片青色的雾。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收了上百个女弟子,她的姐姐孙云凤是最出色的一个。她不是最出色的,可她是最用功的。她写了很多词,填了很多词,改了很多词,烧了很多词。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袁枚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选录了她的诗。她在随园女弟子的长卷《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中,占了一个位置。那是乾隆壬子年(1792年)的事。那一年,宝石山庄的湖楼诗会,群芳毕至,她坐在姐姐旁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来过了,我写过了,我活过了。 她在《贺新凉·答随园先生除夕告存诗》中写道: “一纸飞书至,报随园,烟霞杖履,依然人世。梨枣思传多少客,白发青山谁记。又屈指、春风来矣。绿酒红灯刚九曲,忽惊心、除夕人犹是。愁与病,倩谁理。当时少小情难已。到而今、浮生过半,一番弹指。旧雨不来新雨至,且喜东君料理。便笑索、梅花同醉。满目江山诗一卷,问何如、玉树埋蒿里。期百岁,共欢喜。” “一纸飞书至”——一张纸的信飞到了。“报随园,烟霞杖履,依然人世”——告诉她,随园老人还在,烟霞杖履,依然在人间。“梨枣思传多少客”——她想把诗词刻成书,传给多少客人。“白发青山谁记”——白头发,青山,谁能记得住?“又屈指、春风来矣”——又屈指一算,春天来了。“绿酒红灯刚九曲”——绿酒红灯,刚刚过了九曲。“忽惊心、除夕人犹是”——忽然惊心,除夕了,人还是那个人。“愁与病,倩谁理”——愁和病,谁来料理?“旧雨不来新雨至,且喜东君料理”——旧雨不来,新雨到了,幸好有春神来料理。“便笑索、梅花同醉”——她笑着向梅花索酒,一起醉。“满目江山诗一卷”——满目江山,都写进了这一卷诗里。“问何如、玉树埋蒿里”——问一问,这比玉树埋在蒿草中如何?“期百岁,共欢喜”——她希望活到一百岁,和老师一起欢喜。 这首词写得太豁达了。可她心里的苦,藏不住。藏在“愁与病,倩谁理”里,藏在“旧雨不来新雨至”里,藏在“满目江山诗一卷”里。她的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跟着丈夫宦游四海、颠沛流离、靠词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邸舍、一盏灯、一卷词稿;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她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没有记载。她的生年不详,她的卒年不详,她的葬地不详,她的子女不详。一切都不详。她像一滴雨,落在听雨楼的瓦檐上,顺着屋檐滴下来,滴进芭蕉叶里,滴进泥土里,滴进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 可她存在过。她的《听雨楼词》存在过,她的《春草间房》存在过,她的《侣松轩》存在过。她的名字,被记载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随园女弟子诗选》里,被后人铭记。 胡晓明评价她:“展现了生命真切诚挚之情。”她的词,是真诚的,是诚挚的,是用命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江南的雨泡出来的,用她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她心头的那一点点血养出来的。 她在《听雨楼词》的自序中写道: “至于词之工拙,非鹤之所得而知也。” “非鹤之所得而知也”——她不知道自己的词写得好不好。这不是谦虚,是真心话。她不知道。她只是把自己心里的话写出来,写给雨听,写给风听,写给灯听,写给那棵芭蕉听。她不知道这些词会不会有人读,会不会有人懂,会不会有人记得。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 她不需要被人记住。她只需要那些词,在某个下雨的夜晚,被某个人读到,在某个人心里,留下一道细细的、浅浅的、怎么也抹不掉的痕。 那道痕,叫江南。叫雨。叫听雨楼。叫孙云鹤,字兰友,一字仙品,钱塘人,县丞金玮妻,袁枚的女弟子,孙云凤的妹妹,一个写了三十年词、却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的女人。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的某条小巷里找到了听雨楼的旧址。 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几株芭蕉还在,叶大如伞,绿得像翡翠。雨打在芭蕉上,滴滴答答,像她在世时写的那首词,那首她没有题目、没有落款、只有二十八个字的小令。 她在那首小令里写道: “蕉叶离离,雨声滴滴。夜长人静,此情何极。” 蕉叶离离,雨声滴滴。夜长人静,此情何极。没有题目,没有落款,只有二十八个字。二十八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蕉叶离离,是她的孤独;雨声滴滴,是她的眼泪;夜长人静,是她的等待;此情何极,是她说不出口的、没有尽头的思念。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听雨楼里,下在她的芭蕉叶上,下在她的词稿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点绛唇》中写过这样一句: “黄鹤楼头,塞鸿声里清秋暮。” 她站在黄鹤楼上,看着塞鸿南飞,听着清秋的暮声,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故乡,是姐姐,是父亲,是丈夫,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说,可她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雨里,写在江南的烟雨中,写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八章完 第三十九章夫妻缘已尽 徐裕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兰韫诗草》上,便凝成了一粒一粒的珠。那珠子不是圆的,是碎的,碎成齑粉,碎成尘,碎成她指尖那朵未曾画完的兰花的花瓣。她是徐裕馨,字兰韫,一个从钱塘烟水中浮上来的名字,像一枚被时光磨得发亮的青瓷片,搁在随园十三女弟子的长卷里,搁在袁枚那句“扫眉才子少,吾得二贤难”的赞叹里,搁在西泠拍卖行的精写刻本里,搁在所有读到她的诗、却再也找不到她的人心里。 她是大学士徐本的孙女。徐本,字立人,号又峰,康熙五十七年的进士,官至东阁大学士,是乾隆朝最受倚重的满汉大臣之一。徐家是钱塘的簪缨世族,钟鸣鼎食,诗书传家。可徐裕馨出生的时候,徐家已经不像她祖父在世时那样煊赫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骆驼瘦了,终究还是瘦了。她从一出生,就注定要活在祖父的影子里,活在“大学士孙女”这五个字的阴影下。那五个字,像一顶镶满了珠玉的帽子,戴在头上,太重了,重得她一辈子都没有抬起过头来。 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祖父的功名,不是家族的门楣,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荣华富贵。她在乎的,只有那卷被她藏在枕底下的、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抄录的《兰韫诗草》。 她嫁给了一个叫程焕的诸生。 诸生,不是进士,不是举人,甚至连贡生都不是。诸生就是秀才,一个在科举的独木桥上挤了一辈子、连乡试的门槛都摸不到的穷秀才。程家不是名门,不是望族,只是钱塘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程焕的官职是诸生,芝麻大的功名,在官场上微不足道。可徐裕馨不在乎。她在乎的,不是功名,不是俸禄,不是门当户对,而是那个人。程焕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他不会写诗,可他读得懂。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不会说“写得好”,只会说“我喜欢”。就这三个字,够了。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够一万倍。 她二十二岁那年,嫁给了程焕。出嫁那天,钱塘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很急,像老天爷在替谁流泪。她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西湖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湖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徐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她不怕。她知道程焕是那个懂她的人,是那个她等了二十二年才等来的人。她嫁给他,是嫁给爱情,不是嫁给婚姻。 可她没有等到白头。 婚后第三年,她二十五岁那年,程焕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徐裕馨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程焕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她守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程焕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 徐裕馨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程焕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 徐裕馨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程焕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程家的媳妇,是程焕的妻子,是程焕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程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程焕的事。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在《兰韫诗草》中写过一首《哭夫》: “廿载夫妻缘已尽,一棺长夜恨难平。从今怕向灯前坐,怕见孤影照双星。”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一棺长夜恨难平”——一具棺材,一个长夜,她心里的恨怎么也平不了。“从今怕向灯前坐”——从此以后,她怕坐在灯前。“怕见孤影照双星”——她怕看到自己的孤影,照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一次,她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写的是自己的悲痛,也是天下所有寡妇的悲痛。她的悲痛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程焕死后,徐裕馨把自己关在兰韫楼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程焕的诗稿编成《程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把自己多年的诗稿也整理成集,取名《兰韫诗草》。“兰韫”二字,是她的字,也是她的命。兰是幽兰,韫是蕴藏。她是一株幽兰,藏在深山之中,没有人看见,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卷诗草,只有那些藏在字缝里的、谁也偷不走的心事。 她在《兰韫诗草》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程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兰韫诗草》。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袁枚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徐兰韫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兰韫诗草》一卷,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袁枚不仅称赞她的诗,还把她列为随园十三女弟子之一。乾隆壬子三月,袁枚寓居西湖宝石山庄,吴会女弟子纷纷前来受业。袁枚请尤诏、汪恭绘制《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徐裕馨名列其中。在那幅长卷中,她坐在姐姐孙云凤旁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来过了,我写过了,我活过了。 可那幅画完成后的第四年,她就死了。 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徐裕馨在钱塘病逝,年仅二十五岁。她死的那天,钱塘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西湖,罩住了兰韫楼,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她的家人把她安葬在西湖边的一座小山坡上,和程焕的坟并排立着。两座坟,紧紧挨着,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墓碑上刻着“徐裕馨之墓”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兰韫女史。”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西湖边找到了兰韫楼的旧址。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株梅花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西湖。 那是徐裕馨亲手种的梅。她死后,梅花每年都开。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句——“兰韫幽香不自持”。那幽香,飘了两百年,还在飘;那诗,传了两百年,还在传。 她在《兰韫诗草》中写过这样一句: “扫眉才子少,吾得二贤难。” 她写的是别人,也是她自己。她是那个扫眉才子,是那个随园老人难得遇见的贤才。可她只活了二十五年,短到来不及写完所有想写的诗,短到来不及画完所有想画的画,短到来不及好好活一次。可她已经在那寥寥几十首诗里,活过了。她的诗,比她的人活得更久。 西泠拍卖行的那册《兰韫诗草四卷》,在2011年的拍卖会上,以六万九千元成交。六万九千元,买的是一个死去的女子的诗。那些诗写在纸上,纸已经黄了,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那些字里,藏着她二十五年的人生,藏着她对程焕的爱,藏着她对袁枚的敬,藏着她对西湖的恋,藏着她对梅花的痴。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徐裕馨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杭州的西湖上,落在兰韫楼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梅花,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二十五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写过这样一句: “扫眉才子少,吾得二贤难。” 那二贤,是孙云凤,是席佩兰,是所有那些被历史记住的、被时间磨不掉的才女。徐裕馨也是那二贤之一。她是躲在角落里的那一贤,是藏在阴影里的那一贤,是那幅长卷里最不起眼的那一贤。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名次,不是排位,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在乎的,只有那卷《兰韫诗草》,只有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只有那个在江南烟雨中永远不肯低头的自己。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三十九章完 第四十章秋风里 许德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问月楼诗草》里,便成了一湖打碎了的月影。那月影不是圆的,是碎的,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浮在墨色的水面上,像她这一生——从一开头就碎了,可碎得那么亮,那么闪,那么让人不敢直视。她是许德馨,字心微,号问月楼主,钱塘人氏。 她生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卒年不详,大约在道光年间。她是许家的女儿,许家的媳妇,袁枚的女弟子,一个在随园十三女弟子的长卷里只露了半张脸、却在她的《问月楼诗草》里活了一整辈子的女子。她的诗集叫《问月楼诗草》,她的词集叫《问月楼词》,她的楼叫问月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桂树,楼后种着一片翠竹。每当月圆之夜,她一个人坐在楼上,望着天上的月亮,问它:你为什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你为什么照着别人,也照着我?你为什么看着那些团圆的人笑,也看着我这个不团圆的人哭? 月亮不回答。月亮只是亮着。亮了一千年,一万年,亮到她死了,月亮还在亮。 许德馨是许宗彦的堂妹。许宗彦,字积卿,一字周生,德清人,乾隆五十一年举人,嘉庆四年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兵部主事。他是乾嘉年间著名的学者、诗人,著有《鉴止水斋集》。许宗彦的夫人,是梁德绳——就是那位续写《再生缘》的女诗人。许家一门风雅,兄嫂皆工吟咏。许德馨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耳濡目染,从小就显出了过人的诗才。 可她的才,是藏在月亮里的。她不像她的堂嫂梁德绳那样光芒四射,不像随园其他女弟子那样争奇斗艳。她只是一个人,坐在问月楼上,对着月亮,写自己的诗。那些诗,像月光一样,淡淡的,冷冷的,薄薄的,风一吹就散了。可她没有让它们散。她把它们收起来,收进《问月楼诗草》里,收进那些泛黄的纸页里,收进那些被虫蛀过的字缝里,收进时间的最深处。 她在《问月楼诗草》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许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问月楼诗草》。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她嫁的是许家的一个远房子弟,叫许某。史料上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只说她是“许宗彦之从弟妇”——堂弟的妻子。她从一个许家,嫁到了另一个许家。她从一个问月楼,搬到了另一个问月楼。她的丈夫也是个读书人,可他的才情平平,诗写得不怎么样,词填得不怎么样,连科举也考得不怎么样。可他懂她。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他不会写,可他读得懂。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不会说“写得好”,只会说“我喜欢”。就这三个字,够了。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够一万倍。 婚后,她跟着丈夫,从杭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各地。许某做官,她跟着;许某调任,她跟着;许某被贬,她也跟着。她跟着他,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万里河山,走过了那些她从未想过会去的地方。她见过黄河,见过秦岭,见过华山,见过那些她在钱塘从未见过的壮阔与苍茫。她的诗,也因此有了别的闺阁女子没有的气象。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湿的。湿得发霉,湿得长苔,湿得像问月楼墙角那一小块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青砖。 她在《舟中》写道: “一棹秋风里,行行又几程。云移山欲动,潮退岸还平。野阔人烟少,天空雁影横。孤舟今夜泊,何处月光明。” “一棹秋风里”——一叶扁舟,在秋风里。“行行又几程”——走了一程又一程。“云移山欲动”——云在移动,山像是要动起来。“潮退岸还平”——潮退了,岸又平了。“野阔人烟少”——原野辽阔,人烟稀少。“天空雁影横”——天空高远,雁影横斜。“孤舟今夜泊”——孤舟今夜停泊在。“何处月光明”——哪里的月光明? 这首写得太大了。云,山,潮,岸,野,天,雁,孤舟,明月——每一个意象都大得惊人。可她的写法是小的——“孤舟今夜泊,何处月光明”。她把整个宇宙,缩进了那一叶孤舟里,缩进了那一片月光里。她不需要泰山,不需要黄河,不需要铁马冰河,不需要金戈铁马。她只需要一盏灯,一卷书,一叶舟,和窗外那一轮永远照着她、也照着别人的月亮。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收了上百个女弟子,她是其中之一。她的堂嫂梁德绳是袁枚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她跟在堂嫂后面,像一只小鹤,跟着一只大鹤飞。她不嫉妒,不羡慕,不怨恨。她只是跟着,跟着,跟着,跟了一辈子。 袁枚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选录了她的诗。她在随园女弟子的长卷《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中,占了一个位置。那是乾隆壬子年(1792年)的事。那一年,宝石山庄的湖楼诗会,群芳毕至,她坐在梁德绳旁边,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来过了,我写过了,我活过了。 可那幅画完成后的第三年,她最亲的堂嫂梁德绳,就永远离开了她。 梁德绳死在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的冬天。许德馨听到消息,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嫂嫂,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梁德绳不能回答她了。她只能一个人,坐在问月楼上,对着月亮,写一首又一首的悼亡诗。 她在《哭嫂》中写道: “忆昔同吟问月楼,花前月下几春秋。而今人去楼空在,月自圆圆水自流。” “忆昔同吟问月楼”——她记得从前和嫂嫂一起在问月楼吟诗。“花前月下几春秋”——花前月下,过了几个春秋。“而今人去楼空在”——现在人走了,楼还在。“月自圆圆水自流”——月亮自己圆着,水自己流着。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她在《问月楼词》中写过一首《浣溪沙》: “细雨霏霏湿画帘,小楼孤影夜厌厌。病中情绪最难堪。欲写新词愁未稳,怕听残漏恨难添。一灯红晕照冰蟾。” “细雨霏霏湿画帘”——细雨霏霏,打湿了画帘。“小楼孤影夜厌厌”——小楼上,她的孤影,夜太长了。“病中情绪最难堪”——病中的情绪,最难堪。“欲写新词愁未稳”——她想写新词,可愁绪未稳。“怕听残漏恨难添”——她怕听到残漏的声音,恨难再添。“一灯红晕照冰蟾”——一盏灯,红红的光晕,照着冰蟾。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一灯红晕照冰蟾”——冰蟾是月亮,是月宫里的蟾蜍。她用一盏灯,照着月亮。月亮本来不需要灯照,可她偏要照。不是因为月亮不亮,是因为她太暗了。她需要那一点点的光,照亮自己,也照亮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他。 她写的是自己的病,也是自己的命。她的命,像那盏灯,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着。亮了一辈子,亮到灯油都干了,亮到灯芯都焦了,可它还亮着。 她死在哪一年?没有人知道。史料上没有记载。她的生年我们还能从袁枚的诗话里推出来——大约在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左右,她的卒年则完全是个谜。她像一滴雨,落在问月楼的瓦檐上,顺着屋檐滴下来,滴进桂树根里,滴进泥土里,滴进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 可她存在过。她的《问月楼诗草》存在过,她的《问月楼词》存在过,她的名字被记载在《随园女弟子诗选》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后人铭记。 沈善宝在《名媛诗话》中评价她:“许心微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问月楼》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珍珠。那不是普通的珍珠,是泪珠凝成的珍珠,是血珠凝成的珍珠,是心珠凝成的珍珠。她的诗不多,可每一首都像是用月光磨出来的,薄薄的,亮亮的,轻轻地搁在纸上,风一吹就飞了。可它们没有飞走。它们还在那里,在那些发黄的书页里,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字缝里,在那些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墨迹里。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西湖边找到了问月楼的旧址。楼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几株桂树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秋天,桂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座西湖。 那是许德馨亲手种的桂。她死后,桂树每年都开花。开得比别处的桂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桂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那香不是从人间来的,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月亮里来的,是从她那些永远读不腻的诗里来的。 她在《问月楼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江山。” 那盏灯,灭了。可那江山,还在。那江山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一个跟着丈夫宦游四海、颠沛流离、靠词活着的女人的江山。那江山很小,小到只有一间邸舍、一盏灯、一卷词稿;那江山很大,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许德馨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杭州的西湖上,落在问月楼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几株桂树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桂花,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几十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问月楼诗草》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灯红处见江山。” 那盏灯,是她用命点的。那江山,是她用命画的。那诗,是她用命写的。她死了,可她的灯还在,她的江山还在,她的诗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月圆的中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盏灯还亮着,那江山还活着,那诗还飘着香。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章完 第四十一章 古香亭:王朗与羼提道人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州金坛的茅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黛青。那黛青不是春山的青,是秋山的青——被霜打过、被雾浸过、在岁月里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怎么也洗不掉的青。像她穿了一辈子的那件道袍,青布素服,不染纤尘,可袖口磨破了,领口泛白了,补丁摞着补丁,摞成了一本无字的经书。 她叫王朗,字仲英,号无生子,自称羼提道人。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词人。她的父亲王彦泓,字次回,是明代末年最著名的艳体诗人。他的《疑雨集》写得浓艳入骨,“个人已远,情韵如生”,在明末文坛上独树一帜。可他的女儿,不写艳体。她写的是断肠草,是古香亭,是羼提阁——那些名字里,藏着她的一生。 她嫁给了秦德澄。秦德澄是金坛的读书人,娶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爱写诗的小姑娘。他读她的诗,读得心头一颤,对她说:“你的诗,比岳父的干净。”她听了,脸红了。她不敢说自己比父亲干净,可她心里知道,她的词,确实比父亲的诗干净。父亲的诗太浓了,浓得像桂花酿,喝一口就醉。她的词是淡的,淡得像茅山的云雾,飘在半山腰,不浓不烈,可它在那里,在那些松针的尖上,在那些石阶的缝隙里,在那些她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去的山谷中。 她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叫秦松龄。秦松龄,字汉石,号次游,清初有名的词人。他的词学南宋,宗姜夔、张炎,词风清空骚雅,与朱彝尊、陈维崧、纳兰性德等人唱和,名重一时。可他的词里,有他母亲的影子。那影子不是浓的,是淡的;不是实的,是虚的;不是刻在纸上的,是写在风里的。他学会了母亲的那一种淡,学会了把最浓的感情藏在最淡的句子里,像母亲把一辈子的苦,藏在那件青布道袍的补丁底下。 她中年以后,皈依了佛门。不是因为她信佛,是因为她需要佛。佛告诉她,一切都是空的——富贵是空的,功名是空的,爱情是空的,愁也是空的。空了好,空了就不疼了。空了,她的心就可以歇一歇了。她建了一座小阁,取名“羼提阁”,又在阁旁筑了一座“古香亭”。她在阁里诵经,在亭里写诗。那些诗,比她年轻时的词更淡了,淡到像白水,没有颜色,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不是白水,是泪。她的泪流了一辈子,流到后来,连咸味都没有了,只剩下水,只剩下那一点点湿。 她的词集叫《羼提阁集》,她的诗集叫《古香亭诗》。羼提,是梵语,忍辱的意思。她忍了一辈子——忍丈夫的早逝,忍儿子的远游,忍家族的衰落,忍那些流言蜚语,忍这个对女人从不公平的世界。她忍了,忍到忍无可忍,还要忍。因为她是羼提道人,她是无生子,她是一个把忍字刻在骨头里的女人。 她出生的时候,常州下着雨。 那是万历末年,大明王朝已经病入膏肓。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金坛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的女儿,在王家老宅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跑到蝴蝶飞过了墙头,跑到她再也追不上。 她的父亲王彦泓,是金坛城里最有名的才子。他的《疑雨集》传到扬州,传到苏州,传到杭州,传到每一个有文人的地方。那些文人读了他的诗,有的拍案叫绝,有的摇头叹息。拍案的人说他是“晚唐遗韵”,摇头的人说他是“艳体末流”。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他在乎的,只有女儿。 他教女儿读诗,读的不是他自己的诗,是《诗经》,是《离骚》,是《花间集》,是李商隐的《无题》。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 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羼提阁里,藏在她的古香亭中,藏在那些她诵了一万遍的经文底下。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嫁了人。嫁的是秦德澄。秦德澄是金坛的秀才,家道殷实,为人正直,也写诗。他的诗不如岳父的艳,可他的情,比岳父的真。他娶她的时候,她还年轻。她的眼睛亮得像茅山上的星星,她的笑声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他牵她的手,她的手是软的,是暖的,是让人握住了就不想松开的。他以为自己会握一辈子。可他错了。 秦德澄死了。死在什么时候,史料上没有记载。只知道他死得很早,早到他们的儿子秦松龄还没有长大,早到王朗还没有写完那首写给母亲的词,早到古香亭里的梅花才开了两季。他死了,她成了寡妇。 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秦家的媳妇,是秦德澄的妻子,是秦松龄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秦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秦德澄的事。她把所有的时间,用在教儿子读书上。她教他认字,教他写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情,都传给了儿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秦松龄没有辜负她。他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国史院编修。他是清初词坛上的一颗新星,与朱彝尊、陈维崧、纳兰性德等人并称“浙西词派”的早期代表。可他的词里,有他母亲的影子。那影子藏在“清空骚雅”的句子里,藏在“姜夔、张炎”的词风底下,藏在那些后人不注意的缝隙中。 她读了儿子的词,没有夸他。她只是说:“你写得比我好。”秦松龄说:“娘,你的词才叫好。你的词,比我干净。” 她笑笑,不说话。她知道儿子不是恭维她。她的词,确实比儿子的干净。可那干净,是她用一辈子的苦换来的。 中年以后,她皈依了佛门。她建了一座小阁,取名“羼提阁”。羼提,是梵语,忍辱的意思。她忍了一辈子,忍到忍无可忍,还要忍。她在阁里诵经,诵《金刚经》,诵《心经》,诵《往生咒》。她诵了一万遍,十万遍,百万遍。她不是为了修来世,是为了忘今生。今生太苦了,苦到她不想记得。可她忘不掉。那些苦,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雨水冲不掉,时间磨不平。她只能把它们压在经文底下,压一层,再压一层,压到经文够厚了,就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们还在。在经文底下,在石头缝里,在她那颗已经不会疼了的心底。 她在阁旁筑了一座亭,取名“古香亭”。古香是旧书的香,是梅花的香,是她年轻时写在纸上的那些字的香。那些字,纸已经黄了,墨已经淡了,可香还在。那香,不是鼻子的香,是心的香。她站在亭子里,闭上眼睛,就能闻到。闻到那些年,她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字时,墨汁里渗出来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在《古香亭》中写道: “小筑茅亭傍石根,梅花开处古香存。只今惟有青山在,曾见当年旧墨痕。” “小筑茅亭傍石根”——她在山石旁建了一座小小的茅亭。“梅花开处古香存”——梅花开了,古香还在。“只今惟有青山在”——如今,只有青山还在。“曾见当年旧墨痕”——青山曾经见过她当年的旧墨痕。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羼提阁的经书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在《羼提阁集》中,有一首《踏莎行》,写的是春暮。 “芳草纤纤,游丝冉冉。春魂一缕随风飐。画楼人静日初长,珠帘半卷垂杨掩。蝶梦初回,莺声未减。绿阴满地红香惨。玉箫声断晚烟寒,梨花满地无人管。” “芳草纤纤,游丝冉冉”——芳草纤纤的,游丝冉冉的。“春魂一缕随风飐”——春魂一缕,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画楼人静日初长”——画楼上,人静了,白天刚开始变长。“珠帘半卷垂杨掩”——珠帘半卷,被垂杨掩住了。“蝶梦初回,莺声未减”——蝴蝶的梦刚刚回来,黄莺的声音还没有减少。“绿阴满地红香惨”——绿阴铺满了地,红香惨淡。“玉箫声断晚烟寒”——玉箫的声音断了,晚烟冷了。“梨花满地无人管”——梨花落了满地,没有人管。 这是她写得最艳的一首词。可那艳,不是她父亲的艳。父亲的艳是浓的,像胭脂,抹在脸上,红得刺眼。她的艳是淡的,像梨花,开在枝头,白得让人心疼。“梨花满地无人管”——那是她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梨花落了满地,没有人管,没有人扫,没有人捡。那些花,像她的命,开了,落了,枯了,烂了,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记得。 可她不后悔。她开过。开在那年春天,开在那座古香亭旁,开在羼提阁的经书底下。没有人看见,可她看见了。她看见自己开过,就够了。 秦松龄后来官运亨通,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国史院侍读学士,又从侍读学士做到顺天学政。他走遍了半个中国,见过康熙皇帝,见过纳兰性德,见过那些名满天下的文人墨客。可他最想念的,还是金坛那座小小的羼提阁,还是阁里那个穿着青布道袍、在灯下诵经的母亲。 他写信给母亲,说:“娘,京城太远了,我回不去。” 母亲回信说:“你不要回来。你在外面好好做官,替秦家争气,替娘争气。” 秦松龄读着母亲的回信,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那信纸上,没有泪痕,可他知道,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哭了。母亲不会在信上哭,可她会在心里哭。她的心,从父亲死的那天起,就没有干过。它永远是湿的,湿得发霉,湿得长苔,湿得像羼提阁墙角那一小块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青砖。 他在《羼提阁集》的序言中写道:“先妣王太夫人,幼聪慧,工诗词。及长,归先府君。不数年,先府君见背,太夫人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太夫人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词清空骚雅,有姜夔、张炎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清空骚雅,有姜夔、张炎之风”——那是他给母亲的评价。可他知道,母亲的词,比姜夔的瘦,比张炎的淡,比那些南宋的词人,更像她自己。 她晚年,是在羼提阁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金坛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不再写词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词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秦德澄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金坛的老宅上,落在羼提阁的瓦檐上,落在古香亭前的梅花树上。她走了。 她的《羼提阁集》和《古香亭诗》,被她的儿子秦松龄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秦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羼提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羼提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 “梨花满地无人管。”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梨花落了满地,没有人管。她的命,也像那梨花,开了,落了,枯了,烂了,没有人管。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人管,是字写出来。写出来了,就够了。纸会黄,会脆,会碎。可字不会。字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羼提阁里,下在她的古香亭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古香亭诗》中写过这样一句—— “只今惟有青山在,曾见当年旧墨痕。” 青山还在,墨痕还在,她也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她还活着。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二章 蝴蝶飞过:那些没有长卷的女诗人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随园十三女弟子的长卷里,坐着席佩兰,坐着金逸,坐着孙云凤,坐着屈秉筠,坐着归懋仪,坐着徐裕馨——她们的眉目被笔勾过,她们的衣褶被墨染过,她们的名字被反复书写过。可画卷的边缘,总有几个落款淡淡的身影,像蝴蝶翅膀上洒落的磷粉,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们也是随园的女弟子,也写过诗,也流过泪,也在深夜的灯前把心事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可她们的词,没有被刊刻;她们的诗,没有被收录;她们的名字,在史料里只有寥寥几笔——有的甚至连“寥寥几笔”都没有,只有一滴墨渍,晕开了,就再也找不到痕迹了。 这一章,我想写她们。不是写一个,是写一群。是写那些落在画卷边缘的、被历史漏掉的、在江南的烟雨中独自开过又独自谢了的花。 廖云锦,字蕊珠,号织云、锦香居士,华亭人。她是袁枚的女弟子。她嫁给泗泾马氏,丈夫姓马,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她早寡。她守着那座读画楼,一个人住,一个人画,一个人写。她没有孩子,没有依靠,没有盼头。她只有诗,只有画,只有窗外的雨。 她写过一首《咏秋燕》,只有两句流传下来。可这两句,已经够了: “伤心春雨香泥尽,羡尔先归到故乡。” “伤心春雨香泥尽”——春天的雨停了,泥土里的香也尽了。“羡尔先归到故乡”——她羡慕燕子,能先她一步飞回故乡。她的故乡在哪里?在华亭,在泗泾,在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春天里。 她画花鸟。她不用笔勾勒轮廓,只是用颜色点染。她把颜料点在纸上,让它自己晕开,晕成花瓣,晕成叶子,晕成一只正在飞翔的燕子。她的画是活的,是会呼吸的。可她的呼吸,太轻了。轻到没有人听见。 她住在读画楼里,读别人的画,也读自己的画。读画楼的每一扇窗都朝向南方。南方的雨来了,打湿了她的画;南方的风吹来了,翻动了她的诗。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画,对着诗,对着雨,对着风。她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她像一幅没有被裱过的画,挂在墙上,风吹日晒,慢慢地黄了,脆了,碎了一地。有人走过,踩了一脚,碎片嵌进了鞋底的泥里,带走了。再也没有人找到。 可她的诗还在。那两句诗,像两只燕子,在江南的烟雨中飞了二百年,还在飞。 王倩,字琬红,号秋士,山阴人。她生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卒于道光六年(1826年),活了六十五年。可她的六十五年,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皱巴巴的,摊不平,也撕不碎。 她是陈基的继室。陈基是谁?是金逸的丈夫。金逸死在那场没有写完的春天里,陈基一个人,带着金逸的诗稿,带着金逸的瘦红楼,带着金逸的影子,活了下来。后来,他娶了王倩。王倩是金逸的继任者,是金逸的影子。她活在一个死去的女人的阴影里,活在一个被金逸的诗填满的屋子里,活在那些“金纤纤”三个字无处不在的记忆里。 她写过《病起》: “药炉烟细暗香浮,病骨惺忪懒下楼。昨夜东风吹不散,一帘花影上帘钩。” “药炉烟细暗香浮”——药炉的烟细细的,暗香浮动。“病骨惺忪懒下楼”——她病了,骨头软软的,懒得下楼。“昨夜东风吹不散”——昨夜的风,吹不散她的病。“一帘花影上帘钩”——一帘花影,爬上了帘钩。 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继室写的,好到像一个被病痛和孤独泡了一辈子的人写的。她没有抱怨,没有哭喊,只是淡淡地说——她病了,不想下楼,花影爬上来了。可你知道,她病的不是身体,是心。她的心,被金逸的阴影压了六十五年,压扁了,压皱了,压成了一首首没有人读的诗。 她的诗集叫《洞箫楼诗词》,叫《寄梅馆诗钞》,叫《问花楼诗钞七卷》。她的诗很多,可她的诗里,没有她自己。她把自己藏在那些“药炉”“病骨”“花影”的后面,藏在那些被雨水泡软的意象里。她怕别人看见她,也怕自己看见自己。 张允滋,字滋兰,号桃花仙子、匠门女史,吴县人。她是“吴中十子”之一,是清代中期吴地最杰出的女诗人群体中的一员。可她不是随园女弟子中最出名的,也不是吴中十子中最耀眼的。她夹在中间,像一朵开在夹缝里的花,上有大树遮荫,下有杂草争抢,可她还是开了。 她的诗集叫《潮生阁集》。潮生,潮水涨了。她的诗,也像潮水,涨了,又落了;落了,又涨了。可潮水涨落,有人看见;她的诗涨落,没有人看见。 她写过一首《春词》: “帘外春寒峭,窗前夜月明。不知双燕子,何事太无情。” 这首写得太短了。短到像一个孩子随口说的一句话。可那“无情”二字,太重了。重到她一生都放不下。 她是一个被时间冲淡了的人。史料上只有寥寥几笔——“张允滋,清乾隆人,女,字滋兰,号桃花仙子,匠门女史,吴县人。著有《潮生阁集》。”就这么几行。她的一生,被压缩成了这几行字。可她的一生,不是几行字能写完的。她写过诗,流过泪,在深夜的灯前把心事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那些诗,那些泪,那些心事,都在《潮生阁集》里。可《潮生阁集》,还有几个人读呢? 王朗,字仲英,号无生子,自称羼提道人,明末清初江苏金坛人。她是王彦泓的女儿。王彦泓,字次回,以“香奁艳体”诗名动天下,诗风绮艳,专写男女私情,在明代诗坛上独树一帜。可他的女儿,不写艳体。她写的是断肠草,是古香亭,是羼提阁——那些名字里,藏着她的一生。 她是秦德澄的妻子,秦松龄的母亲。秦松龄后来成了清初有名的词人,可他的词里,有他母亲的影子。王朗教他读书,教他写诗,教他做人。她把她的才情,传给了儿子;可她把她的苦,留给了自己。 她诗词书画俱精,尤工于词。梁乙真在《清代妇女文学史》中,将她列为常州词派清初代表之一,与顾贞立、浦映绿并称。可她的大部分作品,都散佚在战火中了。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在灯下反复推敲的、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词,被火烧了,被水淹了,被风吹走了,被人踩碎了。留下的,只有零星的几首,散落在《金清词钞》《妇人集》的角落里,像几片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在地上转了几圈,又被风吹走了。 她写过一首《浪淘沙》: “疏雨滴空阶,秋梦徘徊。残灯影里小楼台。一夜西风凉到枕,愁病难挨。往事总堪哀,冷透香腮。断肠无计可安排。只有月明知此恨,飞上心来。” “疏雨滴空阶”——稀疏的雨滴在空空的台阶上。“秋梦徘徊”——秋天的梦在徘徊。“残灯影里小楼台”——残灯的影子里,小楼台。“一夜西风凉到枕”——一夜西风,凉到了枕上。“愁病难挨”——愁和病,太难挨了。“往事总堪哀”——往事太堪哀。“冷透香腮”——冷透了香腮。“断肠无计可安排”——断肠,没有办法安排。“只有月明知此恨”——只有月亮知道她的恨。“飞上心来”——月亮飞上了她的心。 这首词,是她一生中最真实的写照。她在断肠中活着,在断肠中写着,在断肠中死去。可她的断肠,没有人看见。只有月亮知道。月亮看着她,看了几百年,还在看。 纪映淮,字冒绿,小字阿男,江南上元人。她是纪映钟的妹妹。纪映钟,是明末遗民诗人,以气节自持,一生不仕清朝,领袖金陵文坛。她是他的妹妹,可她的气节,不比他的差。 她嫁给了莒州的杜李。杜李是明朝的诸生,清军南下,城破,他被戮。那一年,她只有二十五岁。她带着六岁的儿子,逃进深谷,毁面觅衣食,供养老姑。她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孩子,是为了婆婆,是为了杜家的香火。她守寡四十多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眼睛花了,守到再也守不动了。 她的词集叫《真冷堂词》。真冷,不是装出来的冷,是真的冷。她的心,从丈夫死的那天起,就冷了。冷了一辈子,再也没有暖过来。 可她也写过不那么冷的诗。她在二十多年前,写过一首《咏秋柳》: “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 这是她一生中最好的一首诗。她写的不是离别,是爱。她爱这秋天的柳树,爱它的萧疏,爱它的清瘦,爱它“不与行人绾离别”的洒脱。那时的她,还没有经历丈夫的死,还没有经历国破家亡,还没有经历那四十多年的守寡。那时的她,还是一个在秦淮河畔写诗的女孩。那诗里,没有恨,只有爱;没有冷,只有香。 可她后来,把那些诗都忘了。她只记得冷,只记得恨,只记得那四十多年的苦。她让人把朝廷为她立的牌坊拆了。她说,我不要清朝的牌坊。我是明朝的人,死也是明朝的鬼。她的丈夫是抗清殉难的,她怎么能接受清朝的褒奖? 她拆了牌坊。可她没有拆掉自己的心。她的心,是明朝的。永远都是。 王端淑,字玉映,号映然子,山阴人。她是王思任的女儿。王思任,是明末的文学家,以“谑庵”之号闻名天下。清军南下,他绝食殉国。王端淑是她的女儿,她没有殉国,可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明朝的气节。 她嫁给了钱塘丁圣肇。丁圣肇是个文人,也是个明朝的遗民。他们一起,活在那个变了颜色的天下里。她不剃发,不穿清装,不与清朝的官员来往。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书房里,读书,写诗,编书。 她编了一部《名媛诗纬》。四十二卷,从汉代到明末,数百位女诗人,数千首诗。她用二十年的时间,把这些散落在历史角落里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掸去灰尘,擦亮,放回原处。 她在自序中写道:“使不为之传,则湮没无闻,岂不可惜?”她可惜的不是自己的诗,是那些和她一样的、被历史遗忘的女子。她不想让她们消失,不想让她们的眼泪白流,不想让她们的才华被泥土埋没。 她做到了。《名媛诗纬》流传下来了,那些女诗人的名字,也被记住了。可她自己的名字,却被忘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读过她的诗,没有人记得她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名字。 她写了一首《病中》: “病骨支离不耐秋,今年花落更添愁。从今莫向窗前种,留与来生看未休。” “病骨支离不耐秋”——她的病骨支离破碎,受不了秋天的萧瑟。“今年花落更添愁”——今年的花落了,更添了愁。“从今莫向窗前种”——从今以后不要再在窗前种花了。“留与来生看未休”——留着,等到来生再看,看个没完。 她写的是病中,也是她的一生。她活到了八十多岁,活到了清朝的鼎盛,活到了那些明朝的遗民一个个死去。她一个人,活在那个变了颜色的天下里,活到头发白了,活到眼睛花了,活到再也写不动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那些没有编完的诗,那些没有救回来的名字,那些在历史缝隙里挣扎了一辈子的女人们的魂,还没找到归处。 她找到了。她编完了。她可以走了。 她死的那天,山阴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山阴,罩住了她住了几十年的老宅,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她闭上了眼睛。她去找她的父亲了,去找那些她编进《名媛诗纬》里的女诗人了。她们在地下,等了她很久了。 很多年后,有人在江南的某条小巷里,找到了一本发黄的旧稿。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字迹模糊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有些地方被水泡了。可还有几行字,能看清: “扫眉才子少,吾得二贤难。” 这是袁枚写给廖云锦的。她不是“二贤”,她是“二贤”之外的、那个被漏掉的、在画卷边缘站着的、没有人注意到的人。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名头。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诗,只有自己的画,只有那座读画楼,只有窗外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在《咏秋燕》里写过: “伤心春雨香泥尽,羡尔先归到故乡。” 她的故乡,不在华亭,不在泗泾,不在那些她走过的江南小镇。她的故乡,在诗里,在画里,在那些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春天里。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她们的诗,下得痛快。下在那些被历史遗忘的角落里,下在那些没有人翻开的旧稿里,下在那些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夜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们的人,像她们的命,像她们的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三章 宜秋小院:汪玉轸与宜秋诗钞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吴江的水面上,便成了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揉不碎、吹不散、扯不断的纱。那纱笼住了河上的石桥,笼住了巷里的白墙,笼住了那间缩在墙角根儿里、比灶披间大不了多少的“宜秋小院”。院是小的,小到只够转身;院是破的,破到墙缝里爬出了青苔,连青苔都是蔫的,像是被这一场接一场的雨泡得失了魂。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滴滴答答地砸在檐下的石阶上,把那石阶砸出了一排深深浅浅的坑,像极了她的命。 她叫汪玉轸,字宜秋,号小院主人。 她是清代乾隆嘉庆年间最苦命的女诗人,却也是乾嘉诗坛上最不容被忽视的一缕幽魂。她生于吴江的商贾之家,父亲早亡,家道中落,嫁给了一个嗜赌如命的浪荡子,生了五个孩子,穷到锅都揭不开。她的丈夫陈昌言把家里的房子、杂物、连最后一根能烧的木头都卖了,扔下她和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躲债一去不返。她一个人,靠着刺绣、缝纫、卖文,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转了又转,转了又转,从清晨转到深夜,从黑发转到白头。 可她偏偏活成了一首诗。 同治《苏州府志》说她“诗才迥异庸流,为时叹服”。同时代的才子郭麐在《樗园销夏录》里评价她:“宜秋夫人,才媛中第一可怜人也。”她的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针线缝的,是用灶膛里的柴灰画的,是用深夜哄完孩子入睡后的那一小截剩下来的残烛,一点一点地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烟火气,带着针脚的密,带着被子的寒,带着灶膛里那一点将灭未灭的光。 她写过一首《病中》: “触目感愁多,遣愁强作歌。歌声和泪出,泪尽奈愁何。” “触目感愁多”——她睁开眼睛,看见什么都是愁。米缸是空的,灶台是冷的,孩子的衣裳是破的,丈夫是不在的。“遣愁强作歌”——她不想哭,她强撑着唱歌,唱给自己听,唱给孩子听。“歌声和泪出”——那歌声,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眼泪里出来的。“泪尽奈愁何”——她把眼泪都哭干了,可愁还在,愁比她的命长,愁比这场江南的雨,还长。 她不是不想快乐,是快乐不起来。她的快乐,早就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诗句里,一点一点地耗尽了。可她还在写,写到指关节肿了,写到腰直不起来了,写到那盏灯再也点不亮了。 她的一生,是一部浓缩的乾嘉底层女性生存史。她不在随园十三女弟子的长卷里,没有人在画布上勾勒过她的眉目。她是袁枚的女弟子,可她不是那些锦衣玉食、在湖楼上赏花品茗的闺秀,她是一个在针线筐里翻出诗稿的穷女人。 可她偏偏是那个时代最不应该被遗忘的声音。 一、江左烟霞 她出生的时候,吴江下着雨。 那是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是乾嘉盛世最繁华的岁月,西湖的画舫来来往往,孤山的梅花开了又谢,姑苏的街巷脂粉流香。可在吴江那间小小的庭院里,没有人记得那一天下了多大的雨。她父亲汪蓉亭是个商人,不是什么大富商,只在镇上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卖些南北杂货,日子过得殷实却不奢华。 汪蓉亭这个人,有几分文人的酸气。他虽然是个商人,可他骨子里好文墨,尤其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他的书房里藏着几箱子书,经史子集都有,没事的时候他就翻翻。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出一个读书的儿子。他有五个儿子,个个资质平平,教了半天也记不住几句诗。眼看着汪家的书香,怕是要断在他这一代了。 汪蓉亭不甘心,他把希望寄托在小女儿身上。 玉轸五岁那年,父亲常让她坐在自己膝头,指着墙上的字帖教她识字。她学得极快,三遍就能记住,五遍就不会忘。汪蓉亭惊喜万分,逢人便说:“我家玉轸,将来是要做才女的。她才五岁,已经能背十几首唐诗了。” 可那安闲的日子,太短了。 她十岁那年,汪蓉亭一病不起,几天工夫就咽了气。他死得仓促,连句像样的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他死后,汪家顿时失了顶梁柱,家道中落,殷实变成了拮据,拮据变成了窘迫。汪玉轸被迫辍学,放下书本,拿起针线,帮人做刺绣缝纫赚钱贴补家用。 十岁的孩子,手还小,拿不稳针,可她硬是学着拿。她绣花,绣鸟,绣鱼,绣山水,把一幅幅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卖。她卖的绣品比别家的便宜,比别家的精致,渐渐地有了几个老主顾。她靠着这几个主顾的照顾,勉强撑住了汪家的门面。 可她心里不甘。她不甘心放下书本,不甘心把那些刚刚学会的诗句忘掉。她白天做针线,晚上偷偷地读书。家里已经没有余钱买书了,汪蓉亭留下的藏书,除了“四书”之外,只有李渔的《笠翁十种曲》和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她把这两本书翻来覆去地读,读到纸都皱了,读到书角都卷了,读到一个字都不会背错。 二、嫁衣如血 她十九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同乡的陈昌言。陈昌言家贫,可他生得白净,能说会道,在镇上有几分风流名声。媒人上门说亲时,把他说得天花乱坠,说他是个读书人,说他将来必中科举,说他不会让玉轸吃苦。 汪玉轸不愿意,可她母亲愿意。母亲说:“你不小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陈家虽然穷,可陈昌言人聪明,说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了。” 她嫁了。嫁过去之后,才发现一切都不是媒人说的那样。陈昌言不但家贫,而且好吃懒做,有赌博的恶习。他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晚上就钻进镇上的赌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输出去。 起初,玉轸带来的嫁妆还能供他挥霍一阵子。陪嫁的银器、首饰、绸缎,一样一样地被陈昌言拿去当了,换成了赌桌上的筹码。不久,嫁妆斥卖净尽,家中陷入赤贫。 两人生了五个孩子之后,日子更是苦得没法形容。每天萦绕在玉轸耳边的,除了孩子的哭闹,就是丈夫的斥责谩骂。陈昌言输了钱,回来就打人,打完了还骂她是“扫把星”,骂她“克夫”,骂她“嫁过来就没带来过好运气”。 她没有还嘴。她知道还嘴没有用,打不过,骂不赢。她只能低下头,继续做针线,用那微薄的收入为家里买薪买米。她绣一幅枕套,换几个铜板;绣一幅帐帘,换几升米。她的手在针线下磨得全是老茧,指关节肿得像核桃,可她不敢停。一停,孩子就要挨饿。 可她的丈夫陈昌言,还嫌弃她赚得少。 陈昌言动辄弃家远走,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一走就是五年。他最后一次出门,索性把家里的房子和杂物全部卖掉,携款逃到外地躲债,一去不复返。 汪玉轸母子六人,无家可归,只能暂住在表弟朱春生家。那一天,她站在陈家那间被搬空的屋子里,看着四壁空空,连灶台都被陈昌言撬走了。她抱着最小的孩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牙,没有哭。她不敢哭。她怕一哭,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写的诗里,没有骂过丈夫一句。不是不恨,是不值得写。 可她写过一首《扫墓》,写的是清明祭扫祖坟时的感触: “略慰九原思子意,一盂麦饭一炉香。” “略慰九原思子意”——她略略安慰九泉之下父亲思念孩子的心意。“一盂麦饭一炉香”——只有一碗粗麦饭,一炉香火。 这短短两句,写得何其酸楚。她父亲死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如今她自己当了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跪在父亲的坟前。她能献上的,只有一碗粗麦饭,一炉香。可她连自己孩子都快要养不活了。 她在诗中,始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克制。她不哭,不骂,不怨。她只是把那些苦,一点一点地磨碎,撒在字里行间,像盐溶进水里,看不见,可喝一口就知道——那是咸的,是苦的,是疼的。 三、针线筐里的诗稿 汪玉轸寄居在表弟朱春生家的日子里,是她一生中最黯淡的时光,却也是她生命中最后一点光的起点。 朱春生这个人,心地善良,也喜欢写诗作文。他在镇上和几个文友组了一个“竹溪诗社”,平日里互相唱和,日子过得清雅闲适。他常常记挂着表姐家的生计,时不时带些米面油盐去看望她。汪玉轸总是推辞,可朱春生坚持要帮。他说:“表姐,你一个女子,带着五个孩子,太难了。我不帮你,谁帮你?” 一天,朱春生在汪玉轸的针线筐里,无意中发现了几页诗稿。他好奇地拿起来,读了几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几页诗稿,写在一张张废纸上,有的是旧账本的反面,有的是糊窗户的毛边纸裁剩的边角料,有的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半截纸。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的痕迹。可那些诗的内容,却让朱春生读了心头发紧: “坐愁换过烛三条,才向妆台卸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明朝记得是花朝。” “坐愁换过烛三条”——她一个人坐在灯前,愁得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才向妆台卸翠翘”——她终于起身,对着妆台卸下头上的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她只担心睡得太迟,明天早上起不来。“明朝记得是花朝”——明天记得是花朝节,要早起,要给孩子们换上新衣裳,要让日子看起来还像那么一回事。 这是她难得的、没有被愁完全淹没的一首。可读到最后,你分明能感觉到那愁,不是不在,而是被她压在了句子底下。她怕它冒出来,所以用“明朝记得是花朝”把它压住。可她压得住一天,压不住一辈子。 朱春生读完了,抬起头,看着汪玉轸。她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针线,低着头,脸红了,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朱春生说:“表姐,这是你写的?” 汪玉轸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表弟,你别笑我。之前到你家,看到书架上有一册元人诗选,翻了几页很喜欢,就偷偷带回来了。晚上等孩子们都睡着了,我在灯下看。看了几个月,好像渐渐明白如何写诗了,就写了几首。可我知道自己水平不高,没给别人看过。” 朱春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汪玉轸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表姐,你的诗写得比我好。你不要再藏着了。” 他从那天起,把自己收藏的名人诗集借给她,鼓励她继续写诗。他说:“表姐,你这一辈子的苦,没有地方说。诗就是你说的地方。” 汪玉轸从那以后,写得更勤了。她白天做针线,晚上等孩子睡了,在灯下写诗。她的灯,是那种最便宜的油灯,灯芯细细的,光暗暗的,风吹过来,忽明忽暗。她就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写的诗,慢慢传开了。先是朱春生读,然后是竹溪诗社的成员读,然后是镇上的人读,然后是苏州府志的编纂者也读到了。他们都说,汪玉轸的诗,“诗才迥异庸流,为时叹服”。 四、水村题壁 汪玉轸真正在文坛崭露头角,是因为一幅画,和一首写在画上的诗。 那一年,竹溪诗社的成员郭麐画了一幅《水村图》,邀请文友们一同赏画题诗。汪玉轸也在邀请之列。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雅集,心里有些紧张,可她不想辜负朱春生的好意。 她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画上的水村,是她最熟悉的江南水乡——几间茅屋,一条小河,几株垂柳,几只泊在岸边的渔船。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画的空白处写下: “深闺未识水村名,展卷偏教眼乍明。万叠烟云环舍绕,一溪鸥鹭伴人清。鸥乡鹭渚原堪恋,蟹舍渔庄总系情。如此江湖归未得,几回披对欲身轻。” “深闺未识水村名”——她深居闺中,从不知道水村的名字。“展卷偏教眼乍明”——展开画卷,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万叠烟云环舍绕”——万叠烟云绕着屋舍。“一溪鸥鹭伴人清”——一溪鸥鹭伴着人,清清冷冷。“鸥乡鹭渚原堪恋”——鸥乡鹭渚,原本就值得留恋。“蟹舍渔庄总系情”——蟹舍渔庄,总系着她的情。“如此江湖归未得”——这样的江湖,她回不去。“几回披对欲身轻”——她几回披着画对着它,身体仿佛轻了。 这首诗写的是画,可写的是她的梦。她梦里的江湖,不是铁马冰河的江湖,不是龙椅玉玺的江湖,而是一溪鸥鹭、蟹舍渔庄的江湖,是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没有丈夫打骂、没有孩子哭闹、没有针线缝不完的江湖。 郭麐读了她这首诗,大为惊叹。他把这首诗抄录下来,寄给了随园老人袁枚,并在信中写道:“此女诗才,迥异庸流,为时叹服。其诗清丽绵邈,有古人之风。” 袁枚收到信,读了汪玉轸的诗,也惊叹不已。他在《随园诗话》中写道:“汪宜秋,吴江人,家赤贫,夫外出五年,撑持家务,抚养五儿,俱以针黹自给,而有才如此。” 可袁枚没有把她的诗收录进《随园诗话》。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诗太苦了,苦到袁枚不忍心把它放进他那本谈诗论词、风花雪月的书里。他怕那些只读惯了“明月几时有”的读者,读不懂汪玉轸的“歌声和泪出”。他怕他们读了会皱眉,会说“这女人的诗,怎么写得这么苦”。他宁愿不收录,也不能让人糟蹋了她的苦。 那首《水村图》诗,是她平生最得意之作。可这幅画的命运,和它的作者一样多舛。画后来不知所踪,诗也散佚在时间的尘埃里。只留下了几句残句,像几片枯叶,被风吹进了旧纸堆里,再也没有人翻到。 五、病中吟 汪玉轸的身体,是在三十岁之后垮掉的。 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加上几次生育的损耗,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贫血和肺病。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走几步路就喘,干一会儿活就晕。可她不能停下来。停了,孩子吃什么?针线活断了,买米的钱从哪里来? 她在病中写下的诗,是她一生中最沉痛的篇章。 她在《风光好》中写道: “夜寒生。梦魂惊。半烬兰膏暗壁灯。床头饥鼠行。数长更。起离情。倚枕填词句未成。推敲直到明。” “夜寒生”——夜里的寒气,一丝一丝地冒出来。“梦魂惊”——她从梦中惊醒,不知是被什么惊醒的。“半烬兰膏暗壁灯”——灯油烧了半截,灯芯暗了,壁上的影子也在暗。“床头饥鼠行”——床头有饥饿的老鼠在跑。“数长更”——她数着更长,一夜一夜地数。“起离情”——她起来,心里全是离情。“倚枕填词句未成”——她靠在枕上填词,可句子怎么也凑不完整。“推敲直到明”——她推敲着,一直到天明。 这首词写得太苦了。“床头饥鼠行”——老鼠都饿了,在家里跑来跑去,可她比老鼠还饿。老鼠还能找到一点剩饭,她连剩饭都没有。“推敲直到明”——她不是一个闲适的诗人,可以坐在书斋里优雅地推敲字句。她是靠在枕上,在病中,在饥饿中,在没有灯油的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那不是享受,那是煎熬。可她不肯停下来。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海棠春》中写道: “无端一夜东风骤。便吹得、杏花消瘦。待等小桃红,是晚春时候。惜花心事花知否。看镜里、双眉长皱。花信一番番,只芳年难又。” “无端一夜东风骤”——无缘无故地,一夜东风忽然猛烈起来。“便吹得、杏花消瘦”——把杏花吹得消瘦了。“待等小桃红,是晚春时候”——等到小桃红开花,已经是晚春时候了。“惜花心事花知否”——她惜花的心事,花知不知道?“看镜里、双眉长皱”——她看镜子里,自己的双眉皱得长长的。“花信一番番”——花信风,一番一番地吹。“只芳年难又”——可她的芳年,再也回不来了。 这首词写得隐晦,可你读懂了。她惜的不是花,是她自己。花谢了明年还会开,可她老了,再也回不去了。花信风一年年地吹,吹过二十四番花信风,吹过了她的青春,吹过了她的健康,吹过了她的希望。她站在镜前,看着那个双眉长皱的自己,想问花一句——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事? 花不知道。花只知道自己开了,谢了。可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得太多了。 六、随园一拜 嘉庆元年(1796年),袁枚已经八十岁了。 那一年,他应邀来到吴江。朱春生带着汪玉轸的诗稿,去拜见这位名满天下的随园老人。袁枚读了她的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话:“宜秋家赤贫,夫外出五年,撑持家务,抚养五儿,俱以针黹自给,而有才如此。” 他说完这句话,当着众人的面,正式收汪玉轸为女弟子。袁枚收女弟子,不是新鲜事。他收了上百个女弟子,席佩兰、金逸、孙云凤、归懋仪——每一个都是当时最杰出的才女。可她们大多是闺秀,有锦衣玉食的生活,有诗书传家的门第,有懂她们的丈夫和家庭。汪玉轸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双手,一针一线地缝;只有一颗心,一笔一划地写。 袁枚收她,不是因为她的才华比席佩兰高,是因为她的坚韧比谁都深。 那天,汪玉轸跪在袁枚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老师。”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哭。 袁枚扶起她,说:“不必多礼。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学生了。你要好好写诗,不要辜负了你的才华。” 汪玉轸点点头,说:“学生记住了。” 她没有辜负。她在最艰难的日子里,还在写,还在写那没有人读的诗,还在写那读了也没有人懂的诗。 她后来在《奉怀随园夫子》中写道: “绛帷高揭坐春风,桃李门墙满眼中。自笑年来诗境进,一灯红处见虚空。” “绛帷高揭坐春风”——她想象着袁枚坐在绛帷中,像春风一样吹拂着弟子们。“桃李门墙满眼中”——桃李满门,都在他的眼中。“自笑年来诗境进”——她自嘲这些年来诗境有所进步。“一灯红处见虚空”——可在一盏红灯的映照下,她看见的,只有虚空。 “一灯红处见虚空”——这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空的一句。她的灯,照亮了她几十年的苦;可那灯下,什么都没有。没有丈夫,没有温暖,没有希望,只有虚空。虚空里有她的诗,她的诗是她唯一的行李,唯一的慰藉,唯一的证明。 袁枚读到这首诗时,已是垂暮之年。他提笔在她的诗稿边批了几个字:“此女,诗中圣也。”可他没有把这句话公之于众。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汪玉轸听到了,会难过。他怕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了“诗中圣”的高度,可她还在为一个铜板的针线钱发愁。那太残忍了。不如不说。 七、金逸之殁 汪玉轸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是金逸。 金逸,字纤纤,号瘦红女史。她是袁枚最年轻、最美丽、也最薄命的女弟子。她生于苏州,嫁于常熟,贫病交加,二十五岁便香消玉殒。 她们两个人,境遇相似,都是贫寒中的才女,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蛾子。她们互相通信,互相唱和,互相寄诗,互相在对方的诗里寻找那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暖意。 金逸比她小几岁,却先她而去。 金逸死的那年,汪玉轸还在吴江的破屋里,做着针线活。她听到消息,手中的针“啪”地掉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她顾不得擦,就那么流着泪,写了一副挽联。那副挽联,是中国女诗人史上最动人心魄的挽联: “入梦想从君,鹤背恐嫌凡骨重;遗真添画我,飞仙可要侍儿扶。” “入梦想从君”——她在梦里也想追随金逸。“鹤背恐嫌凡骨重”——可她怕自己凡骨太重,仙鹤背不动。“遗真添画我”——她在金逸的遗像上,添画上自己的模样。“飞仙可要侍儿扶”——金逸已经成了瑶池的飞仙,可她还需要侍儿扶持吗? 这副挽联写得诡异,写得决绝,写得让人后背发凉。她把自己也画进了金逸的遗像里,不是比喻,是真的想跟金逸一起去死。她不怕死,她怕的是金逸一个人在那边,没有人陪。她怕金逸在那边也孤独,也冷,也在灯下写到天亮。 金逸活着的时候,曾经写过一首《题汪宜秋内史诗稿》,其中有一句: “一卷新诗手自裁,吟成字字是珠胎。怜渠费尽平生力,只为心头血换来。” “怜渠费尽平生力”——她怜惜汪玉轸费尽了平生之力。“只为心头血换来”——那些诗,不是墨水写的,是心头血写的。金逸懂她。金逸是唯一懂她的人。金逸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在金逸的遗像前哭了三天三夜。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做针线。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她的孩子需要她,就像金逸曾经需要她一样。 八、宜秋小院 汪玉轸的晚年,是在宜秋小院度过的。 宜秋小院,是她在吴江的最后一处住所。说是“小院”,其实就是一间低矮的平房,缩在巷子的最深处,墙角长满了青苔,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几块,下雨天要拿盆接水。可她给这小院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宜秋小院”。她喜欢秋天,因为秋天是冷的,和她的人一样冷;秋天是干净的,和她的人一样干净;秋天是瘦的,和她的人一样瘦。 她在宜秋小院里,住了很多年。每天清晨起来,做针线,缝补衣裳,换几个铜板。然后做饭,喂孩子,哄孩子睡觉。然后坐在窗前,点起那盏灯,写诗。她写了一辈子,写了厚厚的一叠。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刊刻,要流传,要名扬天下。她只是写,写给自己看,写给金逸看,写给袁枚看,写给那些在黑暗中和她一样挣扎的、不知道名字的人看。 她写过一首《春夜》,被收录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 “坐愁换过烛三条,才向妆台卸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明朝记得是花朝。” “坐愁换过烛三条”——她一个人坐在灯前,愁得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才向妆台卸翠翘”——她终于起身,对着妆台卸下头上的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她只担心睡得太迟,明天早上起不来。“明朝记得是花朝”——明天记得是花朝节,要早起,要给孩子们换上新衣裳,要让日子看起来还像那么一回事。 这是她晚年少有的、带着一丝温暖的诗。不是因为她不苦了,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把苦藏起来,藏得深深的,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她要用那一点点的暖,让自己撑过又一个冬天,撑过又一个春天,撑过又一个花朝节。 可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的肺病越来越重,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紫了,咳到血都出来了。她的眼睛也花了,看不清针眼,做不了针线了。她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有的嫁了人,有的出去谋生了。她一个人,住在那间宜秋小院里,守着那盏灯,守着那卷诗稿。 嘉庆十四年(1809年),汪玉轸在宜秋小院病逝,享年五十二岁。 她死的那天,吴江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吴江,罩住了宜秋小院,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诗稿,被表弟朱春生辑刻成《宜秋小院诗钞》。他在序言中写道:“汪宜秋女士,才媛也。家贫运厄,而诗才颖异,超群拔俗。其诗发自内心,感情真挚,沉重感人,为清乾嘉时期吴江诗坛吹来了阵阵清丽典雅的诗风。清大家袁枚特让侄女袁淑芳为此书题诗,以彰其才。”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九、花落无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宜秋小院的旧址。 院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株梅花还在,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条小巷。 那是汪玉轸亲手种的梅。她死后,梅花每年都开。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句——“一灯红处见虚空”。那灯,灭了。可那虚空,还在。那虚空中,有她的诗,有她的针线,有她的苦,有她的梦。那虚空,是她的江山,是她一个人的、没人能抢走的江山。 俞陛云在《清代闺秀诗话》中,评价汪玉轸:“汪宜秋诗,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其《病中》诸作,沉痛苍凉,虽古之伤心人不能过也。” “字字血泪,读之令人断肠”——是的,她的诗,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控诉,一个母亲对生活的呐喊,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 她在《病中》写过这样一句: “歌声和泪出,泪尽奈愁何。” 她的歌声和着泪一起出来,可她的泪流尽了,愁还在。愁比她的命长,比这场江南的雨,还长。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汪玉轸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落在吴江的石桥上,落在宜秋小院的瓦砾堆里,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梅花,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五十二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 她在《宜秋小院诗钞》中写过这样一句: “歌声和泪出,泪尽奈愁何。” 她问出了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愁比泪长,雨比命长,她的诗,比愁长,比雨长,比这场下了两千年的江南烟雨,还要长。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三章完 第四十四章 楚畹遗香:季兰韵与楚畹阁集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常熟尚湖的水面上,便碎成了一万片银箔。那银箔不是圆的,是碎的,碎得像她丈夫棺木上那层薄薄的金漆,在烛火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她叫季兰韵,字湘娟,晚号楚畹女史。她生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卒于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活了五十五岁。五十五年里,她只做了三件事——嫁人,守寡,写诗。 她的祖父季学锦,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会试本是一甲第三,却因引见不到,被降为三甲之末。翰林院检讨,河东盐运使,按察使衔分巡台湾兵备道——这些头衔堆起来,比她的人还高。他还参与过四库全书的修纂,满朝文武见了,都要叫一声“季大人”。可她六岁那年,祖父死在台湾任上。她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忽然来了很多穿白衣服的人,院子里搭了灵棚,哭声从早到晚,像尚湖的水,流不完。 她在《楚畹阁集》里写过一句:“一岁今朝始,天晴定丰。”——这是道光十二年(1832年)正月初一写的。那一年,她已经守寡了将近二十年。她没有写愁,没有写怨,只写天晴了,丰收了。可她写的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一层薄薄的冰。那冰是她用二十年不化的眼泪冻成的,在纸面上发着冷冷的光。 她八岁那年,定了亲。同邑屈颂满,字子谦,号宙甫。屈家也是常熟的书香门第,父亲屈保钧任广东肇庆府通判,精于书画鉴赏,家中收藏甚多宋元明人真迹。屈保钧的妹妹屈秉筠,是袁枚的女弟子,与席佩兰齐名,名动江南。季兰韵的婆家,是随园诗学在常熟最深的根系。屈颂满“少颖异,为擘巢,书诗画学即工”。季兰韵“博涉经史,亦工诗画”。时人将这对少年男女,比作东汉的徐淑和秦嘉。 秦嘉是东汉诗人,奉调入京,与妻子徐淑两地相隔,互赠诗文,以寄相思。他们是夫妻,也是诗友,是那个时代最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常熟城里的人都觉得,季兰韵和屈颂满也会是这样——才子佳人,诗画唱和,白头偕老。 可她没有等到白头。 季兰韵十六岁那年,才真正开始学诗。那时她随父亲赴楚北任上,一路上舟车劳顿,看尽了名山大川。船过三峡,两岸青山如削,猿声不绝于耳;夜泊洞庭,月光洒在湖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她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想写诗。不是那种被先生逼着写在课业上的诗,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写出来就要炸开的诗。 她去找父亲,说:“爹,我想学诗。” 父亲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他说:“你想学,爹就教你。” 从此,她白天随父亲处理公务,晚上在灯下学诗。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她读到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读到杜甫的“国破山河在”,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读到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一夜无眠,把灯油都熬干了。 她的诗学得极快。父亲说:“你是个有根器的人,祖师爷赏你这碗饭吃。”她不知道祖师爷是谁,可她信了。她信了自己是个诗人,信了这辈子注定要用诗来说话。 嘉庆十九年(1814年)十月二十二日,季兰韵与屈颂满完婚。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出嫁那天,常熟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尚湖,罩住了虞山,罩住了那条通往屈家的青石板路。她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嘴角的笑。 她嫁给了一个懂她的人。屈颂满不仅会写诗,还会画画,会鉴赏古玩,会品茶,会抚琴。他在书房里挂着董其昌的字,案头摆着赵孟頫的笔洗,墙上还挂着一幅仇英的山水。季兰韵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房,像是走进了一座宝库。她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眼睛里全是光。屈颂满站在门口,看着她笑。他说:“喜欢吗?以后都是你的。” 那些年,她写过很多诗。写给屈颂满的诗,写给远方的朋友的诗,写给自己的诗。她的诗里有“尚湖千顷,镜奁光、荡得吟情如许”的辽阔,有“别有古梅花世界,一笑春无寻处”的空灵,有“鹭老吹凉,鱼眠选梦,一叶飘然去”的闲适。那几年,她是常熟城里最让人羡慕的女人——有才,有貌,有情投意合的丈夫,有安闲富足的日子。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以为那场雨会一直下下去,不急不缓,不冷不热,刚刚好。 可她没有等到白头。 屈颂满病了。他生在一个诗书传家的望族,本该长命百岁,可他的身体,从娶她的那天起,就没有好过。他瘦,瘦得像一根竹子,风一吹就弯,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他常常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红了,咳到眼泪都出来了,咳到肺都要咳出来了。季兰韵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屈颂满的病,不是药能治的。他的病,在心里。他太用功了,读书读到深夜,画画画到天明,刻印刻到手肿,写诗写到灯灭。他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熬干了。 道光二年(1822年),屈颂满病逝。 那一年,季兰韵二十四岁。 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他永远地走了。 她在《辛卯正月初七日,先夫子四十生辰》里写—— “悲君今年尚强仕,弃妾已将廿载矣。纵使泉台鉴妾心,妾心终恨不同死。” “弃妾已将廿载矣”——他抛下她,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她写这首诗的时候,距离屈颂满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个春秋。二十年的日日夜夜,她的心从来没有一天不疼。那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不是不想死,是不敢死。她还有孩子,还有屈家的香火,还有那些没写完的诗。 “纵使泉台鉴妾心”——纵使黄泉之下你能看见我的心,你也只会知道,我恨自己没跟你一起去死。“妾心终恨不同死”——这是她一生中最绝望的一句。比所有的诗都绝望。那些“秋雨敲窗”“残灯将灭”的句子,至少还有雨听,还有灯看,还有风来安慰。这句没有。这句是咬着牙写的,是嚼碎了舌头写的,是把心掏出来摔在地上写的。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安慰。只有她一个人,在灯下,在雨里,在那些永远不会结束的夜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我想跟他一起去死。可她没有去。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守了二十四年的寡。 她把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一个人拉扯大。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在《立孤难》里写—— “立孤难,死节易,古人之言妾常记。慷慨捐躯一日情,从容尽义终身事。死节易立孤难,孤儿成立妾志完。” “死节易立孤难”——死节容易,一死了之,一了百了。立孤难,要把一个孩子养大,要供他读书,要看着他成家立业,要替屈家把香火传下去。那比死难一万倍。死是一瞬间的事,立孤是一辈子的事。 “慷慨捐躯一日情”——慷慨地去死,那是一日的情操。“从容尽义终身事”——从容地尽到妻子的责任,那是一辈子的事。她选择了难的,不是因为她高尚,是因为她没有选择。她是屈家的媳妇,是屈颂满的妻子,是屈颂满孩子的母亲。她不能死。她死了,屈家就断了,屈颂满的魂就没人祭了,那些诗就没人读了。她必须活着。 她咬着牙,活了下去。 季兰韵的诗名,在她守寡之后,反而越传越广了。 她不再写那些“尚湖千顷”“鹭老吹凉”的闲适词了。她的诗里,开始出现了“药炉”“病骨”“孤灯”“残漏”这些字眼。不是她故意要写这些,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她写给朋友珧书的词里,把所有的苦都塞了进去。 她在《如梦令》中写道—— “深户绣帘风动,细雨黄昏愁重。忆得送行时,一把泪珠相送。如梦,如梦,只有自家心懂。” 这首小令,是她一生中最短的作品之一,也是最让人心疼的。“深户绣帘风动”——绣帘被风掀起,露出一角深深的庭院。那庭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雨,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细雨黄昏愁重”——细雨、黄昏、愁,三个词叠在一起,像是三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忆得送行时,一把泪珠相送”——她送的是谁?是屈颂满,是珧书,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送了一辈子,送到最后,连送的对象都模糊了。可那泪是真的,那把泪珠,砸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 “如梦,如梦,只有自家心懂。”——这一句,是整首词的魂。她说了两遍“如梦”,不是重复,是强调。她的人生,像一场梦。梦里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守了寡,写了一辈子的诗。梦醒了,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是了,可她的心懂。她的心懂,就够了。不需要别人懂,不需要别人心疼,不需要别人来安慰。她不需要。 她在另一首《如梦令》里写—— “深户绣帘风动。细雨黄昏愁重。忆得送行时,一把泪珠相送。如梦。如梦。只有自家心懂。”——又是这句。“只有自家心懂”。她重复自己,不是因为她词穷,是因为她太孤独了。孤独到只能跟自己的影子说话,孤独到只能把同一句话说了又说,说给自己听。 她在《长相思·寄珧书》中写道—— “赠鲛绡。答鲛绡。两地相思怎样消。将心托寸毫。路迢迢。梦迢迢。一片魂随早晚潮。知君招不招。” 这首写的是闺中女子之间的友情。她把自己的魂魄,托付给笔,托付给潮水,托付给那个在远方的朋友。她不知道朋友会不会接纳她,可她不在乎。她只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说给一个人听。哪怕那个人不回应,至少她说了。 她说的最多的是雨。 江南的雨,不肯痛快地下。她笔下的雨,也不肯痛快地下。她写过一首《唐多令》—— “细雨羃寒烟。怀人昼似年。卷疏帘、独倚阑边。有个人人新病起,将别恨,语缠绵。秋色澹无言。秋情断复连。便西风、也替人怜。只恐归期秋欲尽,又早是,杏花天。” “细雨羃寒烟”——细雨笼着寒烟。“怀人昼似年”——她想念一个人,白天长得像一年。“卷疏帘、独倚阑边”——她卷起帘子,一个人倚在栏杆边。“有个人人新病起”——有一个人,刚刚病愈。“将别恨,语缠绵”——他把别恨说给她听,语声缠绵。“秋色澹无言”——秋色淡淡地,没有说话。“秋情断复连”——秋天的情意,断了又连。“便西风、也替人怜”——连西风,都替她可怜。“只恐归期秋欲尽”——她只担心归期,秋天快要尽了。“又早是,杏花天”——又要早早地,等到杏花开的时节。 这首词,写的是秋天,写的也是她的一生。她的秋天,没有尽头。杏花开了,秋天还在;桃花谢了,秋天还在;雪落了,秋天还在。她的秋天,是永恒的。不是因为季节不会变,是因为她的心,永远停在屈颂满死的那一年。那一年是秋天,那一年下着雨,那一年她的心,碎成了尚湖的水面上一万片碎银,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在《金缕曲》里说:“梦回秋雨深处。”秋雨深处,是她自己。她把自己藏在秋雨里,藏在那些细细密密、不肯痛快落下的雨丝里。她以为藏起来就没人找到她了。可她自己,也找不到自己了。 可她不只有孤独。她还有诗。不,她还有词。她的词,写得比诗更好。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中,收录了她的《楚畹阁诗余》一卷。那卷薄薄的词稿,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比她的嫁妆珍贵,比她的首饰珍贵,比她的命珍贵。 她在《点绛唇·鸡冠花》中写道—— “一种奇花,素秋浓染胭脂色。岸然高帻。细丽纹如织。五德兼全,笑尔名空得。东方白。不闻声息。悄向霜风立。” 这首写的是鸡冠花。可你仔细读,读到最后,你发现她写的不是花,是她自己。“岸然高帻”——鸡冠花高昂着头,像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五德兼全”——五种品德都齐全了。“笑尔名空得”——可笑你空得一个好名声。“东方白”——天亮了。“不闻声息”——听不到声音。“悄向霜风立”——她悄悄地,在霜风里站着。 “悄向霜风立”——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她一辈子,都在霜风里站着。没有人扶她,没有人陪她,没有人替她挡风。她就那么站着,从清晨站到黄昏,从春天站到冬天,从黑发站到白头。可她站住了。没有倒,没有歪,没有跪。她就那么站着,在霜风里,在雨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在《点绛唇·瓶菊》中写道—— “折得霜葩,胆瓶插处寒香袭。捲帘风入。秋在枝头惜。几净窗明,点燃真幽绝。重阳节。记曾相觅。犹自无消息。” “折得霜葩,胆瓶插处寒香袭”——她折下一枝霜中的菊花,插在胆瓶里,那寒香扑面而来。“捲帘风入”——她卷起帘子,风吹进来了。“秋在枝头惜”——秋天在枝头,依依惜别。“几净窗明”——书案洁净,窗户明亮。“点燃真幽绝”——那菊花,像一盏灯,点燃了幽绝的秋意。“重阳节”——重阳节。“记曾相觅”——她记得曾经寻觅过什么。“犹自无消息”——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这首写得最妙的是“燃”字。花不是灯,不能燃。可她偏偏用了“燃”字。她把菊花写成了一盏灯,一盏在秋风中燃着的、随时可能被吹灭的灯。那是她的灯,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那光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燃着。燃了五十五年,燃到灯油都干了,燃到灯芯都焦了,可它还燃着。因为她不让它灭。她怕一灭,就再也点不亮了。 她在《调笑令·春夜与墨香听雨》中写道—— “春雨。春雨。却好洗将愁去。常时声滴庭隅。搅得离人梦无。无梦。无梦。欢喜今宵听共。” 这首词,和她一贯的愁苦截然不同。它带着欢喜。甚至有些调皮。她写春雨,写春雨“洗将愁去”——把愁洗掉,不是洗掉“愁”这个字,是洗掉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那块石头太重了,重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搬不掉了。可春雨来了,那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瓦上,落在芭蕉叶上,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她的心。敲着敲着,那石头就松了,裂了,碎了。碎成齑粉,碎成尘,碎成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春雨。 “欢喜今宵听共”——她欢喜,是因为有人陪她一起听雨。那个人是墨香,是她的朋友,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温暖。两个女子,在春夜的灯下,听着窗外的雨。不说话,不写诗,不做任何事,只是听。听雨。听了一夜。那天晚上,她没有梦见屈颂满,没有梦见那些死去的人,没有梦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梦见了一场雨,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细细密密的、像蚕丝一样柔的雨。她在雨里站着,身上淋湿了,可她不怕。她不怕了。 她不哭了。 季兰韵的晚年,是在楚畹阁里度过的。 楚畹阁,是她在常熟城里的居所。“楚畹”二字,取自《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她把自己比作一株兰,种在楚地的九畹之中,没有人看见,没有人采撷,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香。 她在楚畹阁里住了二十多年。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梅花,楼后种着一片翠竹。她在窗下读书,写诗,填词,抚琴。她把那些年写的诗词,编成《楚畹阁集》十二卷。她在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屈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楚畹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也就是她去世的前一年,《楚畹阁集》刻印成书。十二卷,分古今体诗和诗余。书的扉页上,印着四个字——“楚畹阁集”。那四个字,是她的命。她印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等那本书刻好,等那些诗被人读到,等那些藏在字缝里的、谁也偷不走的心事,被一个人看见。 那个人,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的冬天,终于来了。不是活人,是死神。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常熟,罩住了尚湖,罩住了虞山,罩住了楚畹阁,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季兰韵死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活了五十五岁。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尚湖,罩住了虞山,罩住了楚畹阁,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楚畹阁集》流传了下来。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在《闺秀词话》里,在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她的诗,被收录在《闺籍经眼录》《墨花仙馆合刻》《小黛轩论诗诗》里。她的名字,被刻在历史的角落里,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没有被人忘记。 后人评价她——“才女”和“寡妇”的双重身份,使她的作品题材涉及之广、思想维度之深,在女性意识的方面具有极大的研究价值。放眼才媛辈出的清代江南地区,她的作品仍独具特色。 那些学者的话,她听不见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她在乎的,只有那卷《楚畹阁集》,只有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只有那个在江南烟雨中永远不肯低头的自己。 她在《金缕曲》中写过这样一句—— “输与鸳鸯能并命,枉千回百转相忆。心只愿,早同穴。” 输与鸳鸯能并命——她羡慕鸳鸯,能同生共死,能白头偕老,能在水中游来游去、成双成对。她不是鸳鸯,她是人,是一个在丈夫死后独自活了三十一年的女人。她不能同生共死,不能白头偕老,不能成双成对。她只能一个人,在灯下,在雨里,在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里,一遍一遍地,千回百转地,想他。 “心只愿,早同穴”——她的心,只有一个愿望。早点死,早点去见他,早点和他葬在一起,同穴。那愿望,她藏了三十一年,藏在每一个字里,藏在每一个标点里,藏在每一滴眼泪里。她没有说出来,可她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雨里,写在江南的烟雨中,写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楚畹阁里,下在她的梅花树上,下在她的《楚畹阁集》里,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唐多令》里写过这样一句—— “秋色澹无言,秋情断复连。” 秋色淡淡地,没有话说。秋情断了,又连上了。她的情,断了三十年,可它又连上了。连在那场雨里,连在那片月光里,连在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里。她的情,比她的命长,比这场下了千年的雨,还长。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四章完 第四十五章 南湖旧隐:徐映玉与南楼吟稿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嘉兴南湖的烟雨楼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雾。那雾不是白的,是青的,青得像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翻开《离骚》时,书页间飘出来的那一缕墨香。她叫徐映玉,字若冰,号南湖旧隐。她是嘉兴南湖的女儿,昆山徐乾学的玄孙女,常熟诸生陈燮的妻子。她的诗集叫《南楼吟稿》,她的词集叫《南湖旧隐词》。南湖,是她出生的地方;南楼,是她嫁过去以后住的地方。她从南湖搬到南楼,从一个家搬到另一个家,搬了一辈子,也没有搬出那场下了几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 她是徐乾学的玄孙女。徐乾学,字原一,号健庵,康熙九年的探花,官至刑部尚书,是清初最显赫的大臣之一。他的弟弟徐元文是顺治十六年的状元,另一个弟弟徐秉义是康熙十二年的探花。一门三鼎甲,满朝文武见了,都要叫一声“昆山徐氏”。可徐映玉出生的时候,徐家已经不像她高祖父在世时那样煊赫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骆驼瘦了,终究还是瘦了。 她从小在嘉兴南湖边长大。南湖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翡翠;南湖的雨,是细的,细得像一根根银丝,从天上垂下来,垂到湖面上,垂到柳枝上,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她喜欢南湖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湖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嫁到常熟,住进了南楼。南楼不在南湖边,可她在南楼的窗前,种了一株荷花。她每天给荷花浇水,每天对着荷花说话。她把荷花当成了南湖的替身,把南楼当成了南湖的旧隐。 她的诗集叫《南楼吟稿》。南楼,是她和丈夫陈燮一起住的地方。陈燮是常熟的诸生,不是进士,不是举人,连秀才都不是。他只是诸生,一个在科举的独木桥上挤了一辈子、连乡试的门槛都摸不到的穷秀才。可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不会说“写得好”,只会说“我喜欢”。就这三个字,够了。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够一万倍。 她以为她会这样过一辈子。以为他会陪她,一起老,一起死,一起葬在南湖边上,碑并着碑,名字挨着名字。可她错了。 陈燮病了。他生在南楼的书房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陈燮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陈燮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 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陈燮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 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陈燮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陈家的媳妇,是陈燮的妻子,是陈燮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陈燮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南楼吟稿》中写道:“百年那得更百年,今日还须爱今日。” “百年那得更百年”——人活一百年,哪能再活一百年。“今日还须爱今日”——所以今天,还要好好爱今天。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她写的是自己,也是天下所有寡妇的命。她的命,从陈燮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南楼的书房里,停在那一叠没有人批的诗稿上,停在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陈燮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 她把自己关在南楼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她把陈燮的诗稿编成《陈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在《南湖旧隐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残灯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旧日诗筒”——旧日的诗筒。“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 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陈燮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她晚年,是在南楼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常熟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陈燮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熟的南楼上,落在南湖的烟雨楼顶,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南楼吟稿》和《南湖旧隐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南湖旧隐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离愁,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骨头上的。刻了一辈子,刻到骨头都酥了,刻到骨髓都干了,可那些字还在。她死了,字还在。她的离愁,比她的人活得久。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南湖旧隐里,下在她的南楼吟稿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南楼吟稿》中写过这样一句:“百年那得更百年,今日还须爱今日。” 她活了一百年,可她没有爱过一百年。她只爱了几十年,剩下的几十年,都是在回忆里过的。回忆不是爱,是爱的灰烬。灰烬是冷的,是轻的,是风一吹就散的。可她的灰烬,没有散。被那场雨打湿了,粘在纸上,粘在字里,粘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六章 碧梧栖老:孙云凤与玉箫楼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杭州仁和孙家老宅的瓦檐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珠。那珠子不是圆的,是碎的,碎得像她嫁衣上那层薄薄的金线,在烛火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她叫孙云凤,字碧梧,仁和人。她是袁枚女弟子中排名第二的才女,仅次于席佩兰。袁枚在《二闺秀诗》里写过她——“扫眉才子少,吾得二贤难。鹫岭孙云凤,虞山席佩兰。” 她是“二贤”之一。是那个与席佩兰并称、让袁枚在诗话里反复赞叹的“碧梧”。可她的命,和她的名字一样——碧梧栖老,凤凰不来。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那个懂她的人。 她的诗集叫《玉箫楼诗集》,她的词集叫《湘筠馆词》。玉箫,湘筠,碧梧——她的名字和她的书斋里,全是竹,全是凤,全是那些清高的、孤傲的、不肯向世俗低头的意象。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竿竹,一株梧,一支箫。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是她心里的声音;雨打过去,梧叶哗哗地落,是她眼底的泪;箫声从玉箫楼里传出来,呜呜咽咽的,是她说不出口的、一辈子也说不完的话。 可她的箫,没有人听;她的梧,没有人栖;她的竹,没有人看。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她是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生的。那一年,杭州的荷花开了满湖,红得像火,白得像雪,粉得像霞。画舫在湖上来来往往,歌女的歌声从水上飘过来,软绵绵的,酥到骨头里。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花结缘,与诗结缘,与那些软的、酥的、让人心里发痒的东西结缘。 可她偏偏嫁了一个不懂花、不懂诗、不懂软也不懂酥的人。 孙家是杭州的官宦世家。她的父亲孙嘉乐,号春岩,官至四川按察使,是乾隆朝有名的能吏。他做官做到四川,在蜀道上走了无数个来回,每到一处,都要给女儿写信,写信的时候,总要附上几首新作的诗。孙云凤从小就在那些信里,读父亲的诗,读父亲的山水,读父亲的宦游生涯。她读着读着,也学会了写诗。 她六岁那年,写了一首《春晓》: “梦回莺舌弄,花落满庭香。起坐浑无事,闲看燕子忙。” 这首诗写得清新自然。“梦回莺舌弄”——梦中被黄莺的叫声唤醒,那叫声婉转动听,像在拨弄琴弦。“花落满庭香”——花落了,可香气还在,满院子都是。“起坐浑无事”——起来了,坐着,什么事都没有。“闲看燕子忙”——只是闲闲地看着燕子在忙碌。那种闲适,那种恬淡,那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是一个六岁少女对生活最美好的想象。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生活,很快就要忙起来了。不是忙诗,不是忙画,是忙命。她的命太忙了,忙到来不及好好活,就要死了。 她十二岁那年,跟着父亲宦游川黔。船过三峡,两岸青山如削,猿声不绝于耳;夜泊洞庭,月光洒在湖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她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想写诗。不是那种被先生逼着写在课业上的诗,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写出来就要炸开的诗。她铺开纸,蘸饱墨,一口气写了好几首。写完了,自己读了一遍,读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那些字不是从手上出来的,是从心上出来的。 她十五岁那年,袁枚到杭州。孙嘉乐带着女儿的诗稿,去拜见这位名满天下的随园老人。袁枚读了她的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孙嘉乐记了一辈子的话:“此女,诗中圣也。”袁枚当即收她为弟子,并让她和席佩兰、金逸、骆绮兰等人并列随园女弟子之列。 那一年,她十五岁。她以为,她的人生会像那些诗一样,越来越好。可她错了。 她二十岁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程庭懋。程庭懋是诸生,不是进士,不是举人,甚至连贡生都不是。诸生就是秀才,一个在科举的独木桥上挤了一辈子、连乡试的门槛都摸不到的穷秀才。程家不是名门,不是望族,只是仁和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程庭懋这个人,据史料记载,是个“见笔砚辄憎”的人——看见笔墨纸砚就厌恶。 新婚之夜,她在灯下铺开纸,想写一首诗。程庭懋看见了,一把抢过去,揉成团,扔在地上。他说:“你是女人,写什么诗?” 她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她没有听错。她嫁的那个人,不懂诗,不懂她,不懂她的心。他看见她的笔砚,就像看见仇人一样,厌恶,憎恨,恨不得一把火烧掉。 她把纸团捡起来,展平,藏进枕头底下。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新娘子,哭了不吉利。可她的心,从那天晚上开始,就裂了一道缝。那道缝,从她二十岁裂到她五十岁,裂了三十年,再也合不上了。 她在《湘筠馆词》里写过一首《满江红》,题的是“烛溪叔祖《蓬窗听雨图》”。那幅图画的是一间破旧的蓬窗,窗外下着雨,窗内一盏孤灯,灯下一个老人,坐着听雨。她在题词里写道—— “一舸西风,吹暮雨、沙清渚白。尽吟啸、水云深处,鹭闲鸥逸。帆挂乡心生远浦,橹摇凉梦依秋荻。响萧萧、夜半听无眠,愁何极。渔笛罢,寒潮急。孤雁唳,空江黑。正青衫泪湿,红烛光熄。往事如烟吹不散,此身似叶飘难息。待重寻、画里旧溪山,云山隔。” “往事如烟吹不散,此身似叶飘难息”——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也是最疼的一句。她写的不是烛溪叔祖的蓬窗听雨,是她自己。她的往事,像烟,可那烟吹不散,吹不散是因为它太重了,重得像铅,像铁,像她心头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她的身体,像一片落叶,飘来飘去,找不到根,找不到家,找不到那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她在词里借别人的画,写自己的命。她不敢直接写,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骂,怕被人说她“不守妇道”。她只能把自己的命,藏在别人的画里,藏在那些“蓬窗”“渔笛”“孤雁”的意象后面,藏在那些没有人看得懂的隐喻里。可她知道,那些词,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的。她把自己写进了画里,写进了雨里,写进了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她在夫家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程庭懋不许她写诗。他把她的笔藏起来,把她的墨倒掉,把她的纸撕碎。她写了,他骂;她藏着写,他发现了,连骂带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懂。他不懂她为什么要写诗,不懂她为什么要在灯下坐到深夜,不懂她为什么哭了还要写,写了还要哭。他只知道,她是他的妻子,要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生孩子。他不知道的是,她的心里有一片海,他连那片海的边,都没有摸到。 她不恨他。她恨的是命运。她恨自己生在这个时代,恨自己生为女子,恨自己为什么要写诗。如果不写诗,她就不会那么疼;如果不写诗,她就不会那么清醒;如果不写诗,她就可以像别的女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做程家的媳妇,安安静静地老去,安安静静地死掉。 可她会写诗。她控制不住。那些字,像蚂蚁,从她的心里爬出来,爬到纸上,排成一行一行。她拦不住,也不想拦。那是她唯一的出口。 她在《湘筠馆词》里写过一首《浪淘沙》—— “青影乱帘旌。点点春星。碧天如水月华明。深院夜凉人乍定,吹坠银屏。阑外竹声清。半臂纱经。玉阶犹忆那时情。唱遍凄凉金缕曲,夜夜闻莺。” 这首词写得太好了。“深院夜凉人乍定”——深夜里,人刚刚安静下来,院子是凉的,心也是凉的。“阑外竹声清”——栏杆外面的竹子,声音是清的,清清冷冷的,像她这个人。“唱遍凄凉金缕曲”——她把凄凉的金缕曲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嗓子都哑了,唱到月亮都落了,唱到天亮。“夜夜闻莺”——每个夜晚都能听到黄莺的叫声。那不是黄莺,是她自己。她在叫,在哭,在唱。可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听懂,没有人来安慰。 她在词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夜莺。夜莺的歌声是美的,可那美是疼的。她不是在唱歌,她是在哭。可她哭的方式,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是唱。把哭唱成了歌,把泪唱成了词,把疼唱成了诗。 她后来回了娘家。 她带着孩子,带着诗稿,带着那颗碎成粉末的心,回到了仁和。孙家的老宅还在,父亲已经不在了。父亲死在四川任上,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跪在父亲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爹,你教了我一辈子的诗,可你为什么不教我怎么活?” 父亲不能回答她。他死了。她只能一个人,活在这个没有父亲、没有丈夫、没有依靠的世界里。 她在《哭父》中写道—— “一自仙游去,音容杳莫寻。遗诗空在箧,抚卷泪沾襟。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她写的是父亲,也是她自己。她的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泪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泪,每一滴泪都是血,每一滴血都是从她心口上剜下来的。她不疼了。她疼了三十年,已经疼麻木了。 她在娘家住了很多年。和她一起住的,是她的妹妹们——孙云鹤、孙云鸾、孙云鸿、孙云鹄、孙云鹃。她们六个姐妹,个个能诗,个个善画,个个是袁枚的女弟子。她们住在一起,一起写诗,一起填词,一起在灯下坐到深夜。她们像小时候一样,你写上句,我写下句;你改这个字,我改那个词。写完了,两个人一起读,读完了,相视一笑。 那笑,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暖意。 她在《清平乐》中写道—— “看花赌酒。乐事何年又。门巷销魂重插柳。细雨禁烟时候。庭中明月团圞。天涯芳草纤绵。夜夜小楼春梦,随风飞度关山。” 这首词,是她和妹妹们一起写的。“看花赌酒”——她和妹妹们一起看花,一起赌酒,一起笑,一起闹。“乐事何年又”——这样的乐事,哪一年还能再有?“庭中明月团圞”——院子里的月亮,团团圆圆的。“天涯芳草纤绵”——天涯的芳草,纤纤绵绵的。“夜夜小楼春梦”——每一个夜晚,她都在小楼里做着春天的梦。“随风飞度关山”——那些梦,随风飞过了关山,飞到了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这首词写得太美了。可她心里的苦,藏不住。藏在“乐事何年又”里,藏在“随风飞度关山”里。她知道,那些乐事,不会再有了。那些关山,她飞不过去。她只能在小楼里做梦,梦醒了,天亮了,雨还在下。 她最亲的妹妹,是孙云鹤。她们的感情,是这一章里最深的牵挂。 孙云鹤字兰友,一字仙品。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填词。孙云鹤嫁给了县丞金玮,跟着金玮从杭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各地。她留在仁和,守着那座老宅,守着那卷诗稿。她们不在一起了,可她们的心在一起。她们写信,写诗,写词,把心里的话写在纸上,寄给对方。那纸,是她们的桥;那字,是她们的船。她们靠着一纸一字的往来,渡过了那些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 孙云鹤在《菩萨蛮·秋夜同碧梧姊联句》中写道—— “玉阶人静啼虫寂。银屏梦断砧声急。疏树带微霜。小楼秋思长。一窗灯欲烬。叶叶西风紧。深夜莫凭栏,月高清影寒。” 这首词,是她和姐姐一起写的。一句她,一句姐姐,一句她,一句姐姐。两个人的心,通过那些字句,连在了一起。她们的愁,也是连在一起的。玉阶,银屏,疏树,小楼,灯,叶,风,月,清影——每一个意象都是冷的,可两个人一起冷,就不那么冷了。 “深夜莫凭栏,月高清影寒”——这是她写的,还是姐姐写的?分不清了。她们的人生,早就分不清了。她们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的两根枝,谁也离不开谁。 可后来,妹妹也走了。孙云鹤死在嘉庆年间,比姐姐早。史料上没有记载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可她死的时候,孙云凤还在。她哭妹妹,哭得像小时候妹妹出嫁一样。她在《哭妹》中写道—— “忆昔同吟小阁中,花前月下几春风。而今人去楼空在,惟有梅花伴老侬。” “忆昔同吟小阁中”——她记得从前和妹妹一起在碧梧轩里吟诗。“花前月下几春风”——花前月下,过了几度春风。“而今人去楼空在”——现在人走了,楼还在。“惟有梅花伴老侬”——只有梅花,陪着老去的她。 她写的是妹妹,也是她自己。妹妹走了,她一个人,活在那座空荡荡的碧梧轩里,活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春风里。她还有梅花,梅花不会走,梅花每年都开。可她老了,开不动了,写不动了,活不动了。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袁枚说她“诗既佳,书法亦秀媚”。她的书法灵动清雅,她的诗清丽绵邈,她的词寄意杳微,含情幽渺。郭频迦评她的《湘筠馆词》——“寄意杳微,含情幽渺,置之花间集中,当在飞卿、延已之间。” 《花间集》是晚唐五代词人的总集,温飞卿是温庭筠,冯延已是南唐词人。郭频迦说她的词,放在《花间集》里,可以和温庭筠、冯延巳比肩。这是对一个女词人最高的评价。 可她不稀罕。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她在乎的,只有妹妹,只有诗,只有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写道:“孙云凤诗既佳,书法亦秀媚。其《湘筠馆词》,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清丽绵邈”——这四个字,是她一生的写照。她的词,是清的,不是浊的;是丽的,不是俗的;是绵的,不是硬的;是邈的,不是近的。她的词,像她的心,清得透亮,丽得不俗,绵得不断,邈得无边。 可那无边无际的清丽绵邈,是她用一辈子的眼泪泡出来的。她不说,可她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雨里,写在碧梧轩的窗棂上,写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 嘉庆十九年(1814年),孙云凤在仁和病逝,享年五十一岁。 她死的那天,杭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西湖,罩住了碧梧轩,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她的妹妹孙云鹤,已经先她而去了;她的妹妹们,一个个嫁了人,散了,走了。她一个人,躺在那间住了几十年的碧梧轩里,身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妹妹,只有那卷《湘筠馆词》。 她把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是她的孩子,她唯一的、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她的孩子。 她闭上了眼睛。灯灭了。那盏她点了五十多年的灯,灭了。 可她留下的那些词,没有灭。那首《浪淘沙》,还在;那首《满江红》,还在;那首《清平乐》,还在;那首《菩萨蛮》,还在。它们像一盏一盏的灯,在时间的暗夜里亮着,照亮了后来的路,照亮了后来的人。 她在《湘筠馆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往事如烟吹不散,此身似叶飘难息。” 她的往事,吹不散;她的身体,飘难息。可她的词,吹得散吗?散不了。她的词,比她的人重,比她的命长,比这场下了千年的江南烟雨,还长。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玉箫楼里,下在她的湘筠馆中,下在她的碧梧轩前,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袁枚在《二闺秀诗》中写过这样一句—— “扫眉才子少,吾得二贤难。” 她是那二贤之一。她是那个被历史记住的、被时间磨不掉的才女。她是躲在碧梧轩里的那一贤,是藏在玉箫楼里的那一贤,是那幅《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中最不起眼的那一贤。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名次,不是排位,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在乎的,只有那卷《湘筠馆词》,只有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只有那个在江南烟雨中永远不肯低头的自己。 她写过《十六字令》,只有十六个字—— “听。窗外如何夜雨声。孤眠惯,不睡自多情。” 她习惯了孤眠,习惯了夜雨,习惯了不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她听雨。听了一辈子,听成了词,听成了诗,听成了命。 那“多情”二字,是她的自嘲。她不是多情,她只是不能无情。她忘不了那个人,那些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是不想忘,是忘不掉。 忘不掉,就写下来。写下来,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活一天,就多写一首。多写一首,就多一个人看到。 她不知道的是,她写了那么多,真正看到的人,不多。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人,是字。字写出来了,就够了。纸会黄,会脆,会碎。可字不会。字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六章完 第四十七章 双清阁:钱斐仲与雨花庵诗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嘉兴南湖的烟雨楼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雾。那雾不是白的,是青的,青得像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翻开《离骚》时,书页间飘出来的那一缕墨香。她叫钱斐仲,字餐霞,号双清阁女史。她是秀水钱家的女儿,乾隆朝名臣钱陈群的侄孙女,嘉兴城中最不该被遗忘的女词人。可她被忘了。被忘在《清史稿》的夹缝里,被忘在《全清词》的补遗卷中,被忘在那场下了两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她的词集叫《雨花庵诗余》,她的诗集叫《双清阁诗》。雨花庵,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她不是尼姑,不是居士,只是一个把一生都泡在雨里的女人。那雨,从她十六岁下到她死,没有停过。 她出生的时候,嘉兴下着雨。那是乾隆朝的最后几年,盛世的尾巴还拖在地上,江南的繁华还没有散尽。南湖的画舫来来往往,烟雨楼的檐角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钱家是嘉兴的名门,钱陈群是乾隆朝的大臣,工诗善画,与袁枚唱和,名重一时。钱斐仲是钱陈群的侄孙女,从小在书香中长大。 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她的祖父抱着她,说:“这个女娃子,是我们家的谢道韫。”可她不是谢道韫。谢道韫嫁了王凝之,虽不如意,可至少留下了“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句子。她呢?她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诸生查冬荣。查冬荣,字子珍,号辛香,是嘉兴的秀才。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他会在她写完一首词后,拿起笔,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餐霞,你又瘦了”。 她以为她会这样过一辈子。以为他会陪她,一起老,一起死,一起葬在南湖边,碑并着碑,名字挨着名字。可她错了。查冬荣死了,死在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大得像要把整个嘉兴城都埋掉。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 她在《金缕曲·壬戌暮春送湘芷弟玉门》中写过这样一句——“人生最苦生离别,那更肠回九折。”可她最苦的,不是生离别,是死离别。生离别至少还有盼头,死离别连盼头都没有了。她盼了一辈子,盼他回来,盼他批语,盼他在灯下对她说一句“餐霞,你又瘦了”。可他再也没有回来。她的词,从此没有人批了。她写一首,搁在案头;再写一首,叠在第一首上面。叠了一百首,两百首,三百首。没有人看,没有人懂,没有人说“此句妙绝”。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袁枚说她“诗既佳,书法亦秀媚”。她的书法灵动清雅,她的词清丽绵邈,她的字像她的人,瘦,淡,疏,冷。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和顾太清、吴藻、沈善宝她们排在一起。她的名字,印在书的扉页上,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可她的词,是冷的。 她的《双清阁诗》里,有一首《病起》—— “药炉烟细暗香浮,病骨惺忪懒下楼。昨夜东风吹不散,一帘花影上帘钩。” “药炉烟细暗香浮”——药炉的烟细细的,暗香浮动。“病骨惺忪懒下楼”——她病了,骨头软软的,懒得下楼。“昨夜东风吹不散”——昨夜的风,吹不散她的病。“一帘花影上帘钩”——一帘花影,爬上了帘钩。 这首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寡妇写的,好到像一个被病痛和孤独泡了一辈子的人写的。她没有抱怨,没有哭喊,只是淡淡地说——她病了,不想下楼,花影爬上来了。可你知道,她病的不是身体,是心。她的心,被查冬荣的批语养了十几年,养得肥肥的,嫩嫩的,水灵灵的。他走了,没有人浇水了,没有人施肥了,那心就干了,瘪了,枯了,碎了一地。她捡不起来,也不想捡。就那么放着,搁在窗台上,风吹着,雨打着,慢慢地烂了。 她在《双清阁词》里写过一首《浪淘沙》—— “帘外雨潇潇。凉透蕉绡。泪痕和墨写成骚。一种愁心吹不散,乱似杨花。何处玉人箫。声断蓝桥。银灯空照可怜宵。最是今生难遣处,病与愁销。” “帘外雨潇潇”——帘子外面,雨潇潇地下。“凉透蕉绡”——凉透了芭蕉叶和绡纱。“泪痕和墨写成骚”——她把泪痕和着墨,写成了《离骚》。“一种愁心吹不散”——那愁心,吹不散。“乱似杨花”——乱得像杨花一样。“何处玉人箫”——不知道哪里传来玉人的箫声。“声断蓝桥”——箫声断在了蓝桥上。“银灯空照可怜宵”——银灯白白地照着可怜的夜晚。“最是今生难遣处”——这一生最难过的是。“病与愁销”——病和愁,一起消磨。 这是她写得最绝望的一句。“最是今生难遣处,病与愁销”——她这一生,最难打发的,不是孤独,不是贫穷,不是丈夫的死,而是病和愁一起消磨她的那些日子。病来了,她疼;愁来了,她哭。病和愁一起来的时候,她既疼又哭,疼到哭不出来,哭到疼麻木了。她想躲,躲不掉;想逃,逃不开。病是她的影子,愁也是。她走到哪里,它们跟到哪里。她活到哪天,它们跟到哪天。她不怕死,怕的是死之前,还要被它们折磨。 可她忍着。忍了一辈子。 她的丈夫查冬荣,是个读书人。查冬荣活着的时候,家里常常有文人雅集。他们聚在双清阁里,喝茶,品画,论诗,弹琴。查冬荣的朋友们,都知道他娶了一个会写词的妻子。他们读她的词,读得啧啧称奇。有人说:“查兄,你夫人的词,比你写得好。”查冬荣听了,不恼,反而笑。他说:“是。我的诗,不如她的词。” 她躲在帘子后面,听他们说话,听得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雅集会一场接一场地开,以为那些朋友们会一个一个地来,以为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琴会一直响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可她错了。查冬荣死了。雅集散了。朋友们不来了。茶凉了。琴断了。诗,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写。 她在《双清阁词》里写过一首《忆江南》—— “人去也,人去小楼空。帘外绿阴凉似水,窗前花影淡于风。无语立帘栊。” “人去也,人去小楼空”——人走了,小楼空了。“帘外绿阴凉似水”——帘子外面的绿阴,凉得像水一样。“窗前花影淡于风”——窗前的花影,淡得比风还淡。“无语立帘栊”——她一句话也不说,站在帘栊前。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她站在帘栊前,一句话也不说。她不是不想说,是没有人可以说。查冬荣在的时候,她有说不完的话;查冬荣走了,她的话,也跟着他走了。她剩下的,只有那些词,那些没有人批的、没有人读的、没有人懂的词。 她在《双清阁词》里写过一首《清平乐》—— “寒窗月瘦。影在梅花后。欲写新词愁未就。泪湿青衫袖。灯花落尽残更。夜长人静无声。只有那枝翠竹,伴侬坐到天明。” “寒窗月瘦”——寒窗下,月亮瘦了。“影在梅花后”——她的影子,在梅花的后面。“欲写新词愁未就”——她想写新词,可愁还没有写完。“泪湿青衫袖”——眼泪打湿了青衫的袖子。“灯花落尽残更”——灯花落尽了,更漏残了。“夜长人静无声”——夜太长了,人静了,没有声音。“只有那枝翠竹”——只有那枝翠竹。“伴侬坐到天明”——陪着她坐到天亮。 这首词,是她一生中最孤独的一幅自画像。她坐在寒窗下,月亮是瘦的,影子是淡的,灯花是落的,更漏是残的,夜是长的,人是静的,声是没有的。只有那枝翠竹,陪着她。翠竹不会说话,不会批她的词,不会说“此句妙绝”,不会说“餐霞,你又瘦了”。可翠竹不会走。翠竹永远在那里,在窗前,在月下,在她每一次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她把它当成了查冬荣的替身。她知道它是假的,可她需要它。没有它,她连坐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弟弟钱聚朝,字晓庭,号爱庐,是嘉兴的画家,工山水,尤精兰竹。他比姐姐小几岁,从小跟着姐姐读书。姐姐教他认字,教他写诗,教他做人的道理。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除了父亲,就是姐姐。 查冬荣死后,钱聚朝常常从嘉兴城里赶到常熟,去看姐姐。每次去,都带些米面油盐,带些新茶,带些他刚画好的画。他把画铺在桌上,让姐姐题诗。姐姐提笔,在画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那些字,清秀,瘦硬,像她这个人。他读着读着,眼眶就红了。他说:“姐姐,你的诗,比我的画好。”她笑笑,不说话。她知道弟弟在安慰她。可她的诗,确实好。好到不需要安慰。 她在弟弟画的一幅兰竹图上题道—— “画兰如画心,画竹如画骨。心骨两清寒,无人知此意。” “画兰如画心”——画兰花,就像画自己的心。“画竹如画骨”——画竹子,就像画自己的骨头。“心骨两清寒”——心和骨,都是清寒的。“无人知此意”——没有人知道这个意思。 她写的不是画,是她自己。她的心是兰,清高,孤傲,不媚世俗;她的骨是竹,挺拔,坚硬,不折不挠。可她的心和骨,都是冷的。那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她像一株兰,长在石缝里,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几十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可没有人看见。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人看见,是字写出来。 她的《雨花庵诗余》,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行李。雨花庵,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雨是江南的雨,花是梅花、兰花、菊花、那些从石缝里开出来的花。庵,是庵堂,是她一个人的庵堂。她在里面修行,不是修来世,是修今生。她把这一生的苦,修成了词;把这一生的泪,修成了诗;把这一生说不出口的话,修成了那一卷薄薄的、没有人读的《雨花庵诗余》。 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查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雨花庵诗余》。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词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词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词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词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她晚年,是在双清阁里度过的。 双清阁,是她和查冬荣一起取的名字。双清,是两个人的清。一个人清,是孤单;两个人清,是清欢。查冬荣活着的时候,双清阁里有清欢;查冬荣死了,双清阁里只剩下清,清冷,清寂,清苦。可她不肯改名字。她怕改了,他就找不到她了。她要把双清阁留着,留到死,留到来生,留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她一个人,住在双清阁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词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词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查冬荣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南湖上,落在烟雨楼的檐角上,落在双清阁的瓦檐上,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她走了。她的《雨花庵诗余》,被她的弟弟钱聚朝刻了出来。他在序言中写道:“先姊餐霞,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七,归查氏。夫妇唱和,相敬如宾。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姊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姊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词清丽绵邈,有宋人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名字,被记载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雨花庵诗余》中写过这样一句—— “泪痕和墨写成骚。”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重的一句。她的泪,和着墨,写成了《离骚》。《离骚》是屈原的,是楚国的,是天下人的。她的骚,是她自己的,是她一个人的。她用泪写,用血写,用命写。写完了,没有人读,她就自己读。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泪干了,读到墨淡了,读到纸碎了。可她还在读。不读,她会忘了自己是谁。 她是谁?她是钱斐仲,字餐霞,号双清阁女史,秀水人氏,查冬荣的妻子,一个写了四十年词、却不知道自己的词写得好不好的女人。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双清阁里,下在她的雨花庵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双清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一种愁心吹不散,乱似杨花。” 她的愁心,吹不散。不是风不够大,是她的愁太重了。重到风搬不动,重到雨冲不走,重到时间磨不平。那愁,比她的命长,比这场下了千年的江南烟雨,还长。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八章 南湖草堂:沈珂与醉墨词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嘉兴南湖的烟雨楼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雾。那雾不是白的,是青的,青得像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翻开《离骚》时,书页间飘出来的那一缕墨香。她叫沈珂,字温如,号醉墨。她是嘉兴南湖的女儿,诗人沈炳震的女儿,诸生沈镐的姐姐,常熟诸生孙某的妻子。她的诗集叫《醉墨词》,她的词集叫《南湖草堂词》。醉墨,是她写字时的状态。墨是醉的,人也是醉的。她不是醉在酒里,是醉在诗里,醉在词里,醉在那些永远写不完的句子里。她醉了七十年,没有醒过。 她是沈炳震的女儿。沈炳震,字寅驭,号东甫,是清代中叶著名的学者、诗人。他博通经史,尤精《汉书》,著有《九经辨字渎蒙》《廿一史四谱》等,在学界声望极高。沈家是嘉兴的书香门第,一门之内,父子兄弟,皆工诗文。沈珂是沈炳震的长女,从小在父亲的膝下读书。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温如写的。她才八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沈炳震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南湖草堂里,藏在她的醉墨词中,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有个弟弟,叫沈镐,字某,号某,是嘉兴的诸生。沈镐也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姐弟俩从小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填词,一起在灯下坐到深夜。他们像小时候一样,你写上句,我写下句;你改这个字,我改那个词。写完了,两个人一起读,读完了,相视一笑。那笑,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暖意。她在《醉墨词》中写过一首《金缕曲》,是送给弟弟的。词里有一句:“弟也工词,姊也工词,一样愁滋味。” “弟也工词,姊也工词”——弟弟会写词,姐姐也会写词。“一样愁滋味”——他们的愁,是一样的。那愁,是生在沈家的愁,是长在南湖边的愁,是写进词里的愁,是藏在骨头里的愁。她不怕愁,她怕的是弟弟走了,她的愁没有人懂了。 沈镐后来死了。死在什么时候,史料上没有记载。只知道他死得很早,早到姐姐还没有写完那首送给他的《金缕曲》,早到南湖草堂的梅花才开了两季。他死了,她成了沈家唯一的诗人。她的愁,从此没有人懂了。她只能把那些愁,写进词里,写给雨听,写给风听,写给南湖的烟雨听。 她嫁了人。嫁的是常熟的诸生孙某。孙某,字某,号某,是常熟的秀才。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温如,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孙某在常熟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在小屋里读书,写诗,弹琴,教孩子们写字。她把小屋取名为“南湖草堂”。 南湖,是她出生的地方;草堂,是她住的地方。她把南湖的烟雨带到了常熟,把南湖的荷花种在了草堂的窗前。她每天给荷花浇水,每天对着荷花说话。她把荷花当成了南湖的替身,把草堂当成了南湖的旧隐。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荷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词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孙某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孙某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孙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孙某说:“你的词,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孙某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四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孙家的媳妇,是孙某的妻子,是孙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孙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孙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词上。词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醉墨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残灯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旧日诗筒”——旧日的诗筒。“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孙某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她把自己关在南湖草堂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她把孙某的诗稿编成《孙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熟的南湖草堂上,落在南湖的烟雨楼顶,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醉墨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醉墨词》中写过这样一句:“弟也工词,姊也工词,一样愁滋味。”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愁,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弟弟的,是丈夫的,是沈家的,是孙家的,是南湖的,是烟雨的,是那场下了几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的。她的愁,比她的人活得久。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南湖草堂里,下在她的醉墨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醉墨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十九章 蕉园旧雨:林以宁与梅雪轩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杭州西湖的孤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雪。那雪不是冬日的雪,是梅花的雪——被月光磨薄了的、被霜风冻硬了的、在青石板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雪。她叫林以宁,字亚清,号梅雪。她是钱塘顾玉书的妻子,是清初“蕉园诗社”的发起人之一,是那个时代最不该被遗忘的女诗人。她的诗集叫《梅雪轩诗稿》,她的词集叫《凤箫楼词》。梅雪,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梅是她的骨,雪是她的魂。 她生在钱塘林家。林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世代读书,科第不绝。她的父亲林某是明末的秀才,入清后不仕,以布衣终老。她从小在父亲的膝下读书,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亚清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她的父亲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 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梅雪轩里,藏在她的凤箫楼中,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顾玉书。顾玉书,字某,号某,是钱塘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亚清,你又瘦了”。她的诗里,常常出现“梅”“雪”“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梅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 顾玉书后来病了。他生在自己的书斋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顾玉书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顾玉书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顾玉书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顾玉书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顾家的媳妇,是顾玉书的妻子,是顾玉书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顾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顾玉书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梅雪轩诗稿》中写道:“百年那得更百年,今日还须爱今日。” “百年那得更百年”——人活一百年,哪能再活一百年。“今日还须爱今日”——所以今天,还要好好爱今天。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它不刺激,不浓烈,可它一直在,在舌头根上,在喉咙里,在心口窝,怎么咽也咽不下去。她写的是自己,也是天下所有寡妇的命。她的命,从顾玉书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梅雪轩的书房里,停在那一叠没有人批的诗稿上,停在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顾玉书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 她把自己关在梅雪轩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她把顾玉书的诗稿编成《顾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在《凤箫楼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残灯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旧日诗筒”——旧日的诗筒。“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顾玉书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结社。 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字某,号某,是杭州的一位女诗人。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等,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或“蕉园九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 林以宁是蕉园诗社的核心人物之一。她比顾玉蕊小几岁,可她的诗才,在社中是最出众的。她在《蕉园诗社》中写道:“水榭风廊,竹篱茅舍,聚三五、吟朋于此。扫眉才子,不减少陵诗意。”扫眉才子,是袁枚后来用的词,可她用得比袁枚早。她把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称为“扫眉才子”。她不觉得女子写诗是“不务正业”,不觉得女子结社是“伤风败俗”。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女子和男子一样,有才,有情,有诗,有梦。她们的梦,不是关在闺阁里的,是飞在西湖边、飞在蕉园里、飞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的。 她在蕉园诗社中,写过一首《九日同诸女伴登高》: “秋色满西湖,登高共酒徒。山光摇碧浪,云影淡红蕖。雁落寒沙远,人归夕照孤。莫言女子事,诗句胜丈夫。” “秋色满西湖”——秋天的景色,布满了西湖。“登高共酒徒”——她和女伴们一起登高饮酒。“山光摇碧浪”——山光摇动着碧绿的波浪。“云影淡红蕖”——云影淡淡地映在红色的荷花上。“雁落寒沙远”——大雁落在寒冷的沙洲上,远了。“人归夕照孤”——人归来了,夕照是孤独的。“莫言女子事”——不要说女子的事。“诗句胜丈夫”——她们的诗句,胜过丈夫。 这首写得豪气冲天。她不是在谦虚,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诗。诗是她的剑,词是她的盾。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顾玉蕊死了,柴静仪嫁了,钱凤纶搬了,冯又令病了。那些曾经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林以宁一个人,守着她的梅雪轩,守着那卷《凤箫楼词》,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在《忆旧》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蕉园花满凤箫吹。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 “记得当年聚首时”——她记得当年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蕉园花满凤箫吹”——蕉园里花满枝头,凤箫吹奏。“而今人散花零落”——现在人散了,花也零落了。“只有青山似旧时”——只有青山,还像从前一样。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梅雪轩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梅雪轩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杭州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顾玉书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梅雪轩上,落在西湖的蕉园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梅雪轩诗稿》和《凤箫楼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凤箫楼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更筹,数了一辈子,没有数完。她的残灯,灭了一辈子,没有亮过。她的孤衾,冷了一辈子,没有暖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灯亮不亮,衾暖不暖,更筹数不数得完。她在乎的,是那些诗,那些词,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梅雪轩里,下在她的凤箫楼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她在《梅雪轩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百年那得更百年,今日还须爱今日。” 她活了一百年,可她没有爱过一百年。她只爱了几十年,剩下的几十年,都是在回忆里过的。回忆不是爱,是爱的灰烬。灰烬是冷的,是轻的,是风一吹就散的。可她的灰烬,没有散。被那场雨打湿了,粘在纸上,粘在字里,粘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十章 凝晖阁:柴静仪与凝晖阁集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杭州钱塘的凝晖阁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霞。那霞不是黄昏的霞,是黎明的霞——被夜露浸透了的、被晨风磨薄了的、在青灰色的天幕上凝了又散、散了又凝的霞。她叫柴静仪,字季娴,号凝晖。她是钱塘人,诗人柴世尧的女儿,诗人沈汉嘉的妻子。她的诗集叫《凝晖阁集》,她的词集叫《凝晖阁词》。凝晖,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凝是凝聚,晖是光辉。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凝聚在西湖边的凝晖阁里,凝聚在蕉园诗社的旧梦中,凝聚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可那光,不是太阳的光,是月亮的光。是冷的,是淡的,是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漏下几缕银丝的、照在芭蕉叶上、照在石阶上、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上的月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月光,活了七十多年。活成了杭州城里最后一个记得蕉园诗社的人,活成了那卷《凝晖阁集》里最后一个会写诗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 那是顺治年间,清军入关不久,江南的硝烟还没有散尽。西湖的画舫烧了,岳庙的香火断了,孤山的梅花落了。她生在这样一个乱世的尾巴上,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萧瑟结缘,与清冷结缘,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结缘。 柴家是钱塘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柴世尧,字某,号某,是明末的秀才,入清后不仕,以教书为生。他工诗词,善书法,尤精小楷。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柴静仪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季娴写的。她才十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柴世尧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 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凝晖阁里,藏在她的凝晖阁词中,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的童年,是在西湖边度过的。她家住在钱塘门内,离西湖只有几步路。推开窗,就能看见水,看见山,看见画舫来来往往,看见歌女的裙裾在风中飘。她喜欢西湖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湖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可她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在西湖边听雨的小女孩。 她在《忆西湖》中写道: “西湖烟雨旧曾游,画舫笙歌忆未休。今日重来风景异,青山犹似昔年秋。” “西湖烟雨旧曾游”——西湖的烟雨,她从前游过。“画舫笙歌忆未休”——画舫上的笙歌,她回忆起来没有停过。“今日重来风景异”——今天重来,风景变了。“青山犹似昔年秋”——青山还像从前的秋天一样。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柴家的长女,是沈家的媳妇,是蕉园诗社的才女,是杭州城里人人称道的“柴季娴”。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诗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沈汉嘉。沈汉嘉,字某,号某,是钱塘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季娴,你又瘦了”。 她的诗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沈汉嘉在钱塘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凝晖阁”。凝晖,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她希望自己的心里,能凝聚一点光辉,能照亮那些黑暗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可那光,太小了。小到只够她一个人看见,小到只够她一个人取暖。 她在《凝晖阁》中写道: “小阁凝晖夜未央,孤灯照影自凄凉。不知明月何时满,只恐秋风又送凉。” “小阁凝晖夜未央”——小阁里凝聚着月光,夜还没有到尽头。“孤灯照影自凄凉”——孤灯照着她的影子,她自己凄凉。“不知明月何时满”——她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圆。“只恐秋风又送凉”——她只怕秋风又会送来凉意。 这首写的是她的夜,也是她的一生。她的夜,没有尽头;她的灯,只有一盏;她的影子,只有自己。她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圆,就像她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回来了,她高兴;他走了,她伤心。高兴和伤心,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他不懂,也不想懂。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沈汉嘉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沈汉嘉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沈汉嘉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沈汉嘉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沈汉嘉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沈家的媳妇,是沈汉嘉的妻子,是沈汉嘉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沈汉嘉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凝晖阁词》中写道: “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残灯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旧日诗筒”——旧日的诗筒。“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沈汉嘉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结社。 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字某,号某,是杭州的一位女诗人。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等,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或“蕉园九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 柴静仪是蕉园诗社的核心人物之一。她的诗才,在社中是最出众的。林以宁在《蕉园诗社》中写道:“柴季娴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这是极高的评价。可柴静仪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 她在《蕉园雅集》中写道: “水榭风廊竹里门,蕉花如火焰黄昏。诗成不用纱笼护,自有清光满酒樽。” “水榭风廊竹里门”——水榭、风廊、竹林里的门。“蕉花如火焰黄昏”——蕉花像火焰一样,在黄昏中燃烧。“诗成不用纱笼护”——诗写成了,不用纱笼来保护。“自有清光满酒樽”——自有清光,注满了酒樽。 这首写得豪气冲天。她不是谦虚,她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诗。诗是她的剑,词是她的盾。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顾玉蕊死了,林以宁老了,钱凤纶嫁了,朱柔则搬了,冯又令病了。那些曾经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柴静仪一个人,守着她的凝晖阁,守着那卷《凝晖阁集》,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忆蕉园》中写道: “记得当年聚首时,蕉园花满凤凰枝。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 “记得当年聚首时”——她记得当年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蕉园花满凤凰枝”——蕉园里花满枝头,像凤凰的羽毛。“而今人散花零落”——现在人散了,花也零落了。“只有青山似旧时”——只有青山,还像从前一样。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她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凝晖阁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在蕉园诗社中,有一位最好的朋友,叫林以宁。林以宁,字亚清,号梅雪,是蕉园诗社的另一位核心人物。她们两人,是诗社中写得最好的两个,也是感情最深的两个。她们一起写诗,一起填词,一起在西湖边散步,一起在蕉园里赏花。她们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谁也离不开谁。 柴静仪在《寄林亚清》中写道: “梅雪清姿不可攀,蕉园旧雨忆潺潺。何时共剪西窗烛,却话西湖雨后山。” “梅雪清姿不可攀”——林以宁的梅雪清姿,她攀不上。“蕉园旧雨忆潺潺”——蕉园的旧雨,她回忆起来像潺潺的流水。“何时共剪西窗烛”——什么时候能一起在西窗下剪烛。“却话西湖雨后山”——再说说西湖雨后的山。 这首写得情深意切。她不是不会写情诗,是她的情诗,从来不写给男人。她写给女人,写给那些懂她的、和她一样被时代困住的女人。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懂她,比男人更疼她,比男人更值得她写。 可后来,林以宁也老了。林以宁的丈夫顾玉书死了,她也成了寡妇。两个寡妇,一个住在梅雪轩,一个住在凝晖阁,隔着一座西湖,遥遥相望。她们不能常见面,可她们常通信。一封一封的信,从钱塘门送到清波门,从清波门送到钱塘门。信里没有别的事,只有诗。她把新写的诗寄给林以宁,林以宁把新写的词寄给她。她们靠着那些诗,那些词,渡过了那些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 柴静仪在《得林亚清书》中写道: “开缄读罢泪沾襟,字字如闻旧雨音。多少蕉园零落恨,一时并上故人心。” “开缄读罢泪沾襟”——她打开信封读完了,眼泪沾湿了衣襟。“字字如闻旧雨音”——每一个字,都像听到旧雨的声音。“多少蕉园零落恨”——多少蕉园零落的恨。“一时并上故人心”——一时间都涌上了故人的心。 这首写得太疼了。她的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蕉园流的。蕉园散了,花落了,人走了,只剩下她和林以宁,两个老寡妇,隔着西湖,用诗来取暖。那暖,太小了。小到只能暖一暖手指,暖一暖笔尖,暖一暖那些写在纸上、还没有干的墨迹。 她晚年,是在凝晖阁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钱塘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沈汉嘉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凝晖阁上,落在西湖的蕉园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凝晖阁集》,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沈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凝晖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凝晖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更筹,数了一辈子,没有数完。她的残灯,灭了一辈子,没有亮过。她的孤衾,冷了一辈子,没有暖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灯亮不亮,衾暖不暖,更筹数不数得完。她在乎的,是那些诗,那些词,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蕉园诗社后来被写进了文学史。那些名字——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被刻在历史的角落里,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们在那里。它们是中国女性文学史上最早的一盏灯。那灯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了。在清初的杭州,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在一群被时代困住的女子手中,它亮了。它照亮了她们自己,也照亮了后来的人。 柴静仪是那盏灯里的一缕火苗。她不是最亮的,可她是最久的。她活到七十多岁,活到蕉园诗社的姐妹们都走了,活到杭州城里再也没有人记得蕉园诗社,活到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还没有停。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凝晖阁里,下在她的蕉园旧梦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凝晖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不知明月何时满,只恐秋风又送凉。” 她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圆,她只知道秋风会来。秋风来了,凉意就来了。凉意来了,她就要写诗。写诗,是她对抗凉意的唯一方式。她写了一辈子,写到凉意变成了寒意,寒意变成了冰,冰变成了水,水变成了雨,雨变成了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十一章 清芬阁:王慧与凝翠楼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太仓凝翠楼的瓦檐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翠。那翠不是春山的翠,是秋水的翠——被风吹皱了的、被雨打散了的、在岁月里泡了整整七十年的翠,像她年轻时在妆奁深处藏了又藏的那枚碧玉簪,簪头上雕着并蒂莲,莲瓣的缝隙里嵌着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擦不掉的铜绿。 她叫王慧,字韫兰。 她是太仓王氏的女儿,学使王长源的掌上明珠,冰庵太守王吉武的长姐,常熟诸生朱方来的妻子。她活了七十多年,可她的诗,藏了七十多年。她不是不想给人看,是不敢。她怕那些字太真了,真到让人一眼就看穿她心里的那层薄冰;她怕那些句太淡了,淡到被人读不懂、嚼不烂、咽不下;她怕那些诗一旦见了天日,就会像她的命一样,被风吹散,被雨打湿,被时间磨成灰。她藏了一辈子,藏到头发白了,藏到牙齿落了,藏到眼睛花了,藏到弟弟王吉武从她的枕底下翻出那叠泛黄的诗稿时,手都在抖。他读了几首,读得老泪纵横,对姐姐说:“韫兰,你的诗,比我的好。”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凝翠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一滴一滴地数。数了七十年,还没有数完。 她是太仓王氏的女儿。太仓王氏,是江南最显赫的科举世家之一。从明代的大学士王锡爵,到清代的王掞、王吉武,一门之内,进士辈出,簪缨不绝。王慧的父亲王长源,字发祥,顺治十二年进士,任刑部主事,提督学政,在江南文坛上名望极高。王长源不仅自己学问好,教儿女也极严。王家有七个孩子,个个能诗,个个善文。王慧是长女,从小在父亲的膝下读书。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韫兰写的。她才八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王长源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枕底下,藏在她的妆奁里,藏在她的凝翠楼中,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顺治十三年(1656年),她十七岁,远嫁常熟朱方来。朱方来是诸生,不是进士,不是举人,只是秀才。朱家不是名门,不是望族,只是常熟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可王慧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门第,不是功名,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在乎的,只有那个人。朱方来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他不会写诗,可他读得懂。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不会说“写得好”,只会说“我喜欢”。就这三个字,够了。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够一万倍。她以为她会这样过一辈子。以为他会陪她,一起老,一起死,一起葬在常熟的山上,碑并着碑,名字挨着名字。可她错了。 她十七岁嫁过去,没过几年,丈夫就死了。那一年,她大概二十出头。她还没有来得及写完那首《新婚》,丈夫就躺进了棺材里。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可他不回答。他永远地不回答了。她在《寄弟》中写道:“乐事减去大半。”四个字,写尽了她的一生。乐事,是嫁给他,是和他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在灯下坐到深夜。那大半,是他走以后,剩下的那些空荡荡的日子。她一个人,活在那间没有了男主人的凝翠楼里,活在那盏没有了人陪的孤灯下,活在那些再也没有人读的诗里。 她后来在诗中写道:“束发事君子,愿言同此心。岂期中路分,弃妾如遗簪。”她不是恨他,是不甘。不甘他走得那么早,不甘她没有跟上去。可她不能跟。她还有孩子,还有朱家的香火,还有那些没有写完的诗。她必须活着。从此她成了一根被遗落的簪子,搁在妆台上,积满了灰。偶尔有人拿起来看看,叹一声“好簪子”,又放下了。没有人插,没有人戴,没有人记得。 她寡居的日子,是在凝翠楼里度过的。凝翠楼,是她在常熟城里的居所。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梅花,楼后种着一片翠竹。她在窗下读书,写诗,抚琴,教孩子们写字。她有两个儿子。丈夫死的时候,他们还小。她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她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教他们做事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学,都传给了他们;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们身上。她希望他们能考上进士,能光宗耀祖,能替朱家撑起那片塌了的天。 她在《课儿》中写道:“孤灯课子夜何其,儿读书时母泪垂。但得汝曹能自立,不辞辛苦到双颐。”这首写得太疼了。她不哭,可她的泪,比孩子读的字还多。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只怕孩子们不能自立。她要把他们养大,要让他们考上功名,要让他们替朱家争一口气。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她的孩子们没有辜负她。她的两个儿子后来都中了秀才,在乡里有了一点点名声。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名声,不是她最骄傲的。她最骄傲的,是她的诗,被弟弟王吉武偷偷地刻了出来。 王慧的诗,藏了七十年。她不是不想给人看,是不敢。她怕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怕被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怕被人说“写诗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她把那些诗稿藏在枕头底下,压在箱子底,塞在墙缝里。她藏了一辈子,藏到头发白了,藏到牙齿落了,藏到眼睛花了。直到她七十多岁那年,弟弟王吉武从太仓来看她。王吉武,字宪尹,号冰庵,康熙十五年进士,官至绍兴知府。他比王慧小几岁,从小跟着姐姐读书。姐姐教他认字,教他写诗,教他做人的道理。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除了父亲,就是姐姐。 那天,他坐在凝翠楼的窗前,和姐姐说话。说着说着,姐姐起身去倒茶,他无意中掀开姐姐的枕头,看到下面压着一叠泛黄的纸。他抽出来一看,是姐姐的诗稿。纸已经黄了,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他读了几首,读得老泪纵横。他抬起头,看着姐姐。姐姐端着茶,站在门口,脸红了,像个被撞破了心事的小姑娘。她说:“那些破纸,你翻它做什么。”王吉武说:“姐姐,你的诗,比我的好。”他没有说假话。王慧的诗,确实比他的好。沈德潜在《清诗别裁集》中选录了她的诗,并评价道:“兰韫一门风雅,得所承受,故其诗清疏朗洁,其品最上。” 她的诗里,写得最好的是山水诗。她写山中的景色,写冷泉亭的泉水,写那些她从太仓嫁到常熟时一路看过的风景。她不是游山玩水的游客,她是用脚一步一步走过那些山水的人。她写《山中》三首,其中一首云:“行行转深迥,所得益幽奇。万壑与千岩,今来始见之。纷纷红复碧,相引呈异姿。烟空人不至,寂寂山花红。”这首写的是山水,可你仔细读,读到最后,你读到的不是山水,是她自己。那山,是她;那水,是她;那寂寂的山花,也是她。她站在山上,看那些红红碧碧的花草,看那些千岩万壑的奇景。可她看什么都是自己——自己的命,自己的苦,自己的孤独。 沈德潜说她的诗“清疏朗洁”,可清疏朗洁底下,是比谁都浓的苦。那苦不是写出来的,是藏出来的。藏在“烟空人不至”里,藏在“寂寂山花红”里,藏在那些她藏了七十年、不肯给人看的诗句里。王吉武把姐姐的诗稿带回太仓,刊刻成书,名曰《凝翠楼集》。他在序言中写道:“余姊韫兰,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七,归朱氏。不数年,夫子殁,姊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姊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诗清疏朗洁,有林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她不知道弟弟把她的诗刻了出来。刻出来之后,吴下的诗人们读了,纷纷折服。唐孙华说:“韫兰之诗,风骨遒上,无闺阁柔靡之习。”她没有读过这些评价。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她在乎的,只有那些诗,只有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只有那个在江南烟雨中永远不肯低头的自己。 她晚年,是在凝翠楼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常熟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朱方来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凝翠楼的瓦檐上,落在楼前的梅花树上,落在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上。她走了。她在《冷泉亭》中写过这样一句:“人世热何处,我来清到心。”人世的热,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来了,冷泉亭就清了。不是亭清,是她的心清。她的心,清了一辈子。清得像冷泉的水,见底,透亮,冷得彻骨,可那冷,是干净的。 她死了。她的诗,流传了下来。《凝翠楼集》四卷,收录在《清诗别裁集》《国朝闺秀正始集》《晚晴簃诗汇》中。王士禛、沈德潜、袁枚、唐孙华——那些名满天下的大诗人,都读过她的诗,都称赞过她的诗。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诗,会被那么多人读到,会被那么多人喜欢,会被那么多人记住。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她在《凝翠楼集》中写过这样一句:“一缕柳花飞不定。”那不是柳花,是她自己。她飞了一辈子,没有落下来。可她不在乎。她不在乎落不落,她只在乎飞。飞过山,飞过水,飞过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王慧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孩子们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太仓的凝翠楼上,落在常熟的梅花树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她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梅花,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七十多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风来了,她弯腰;雨来了,她低头;风雨过后,她又挺直了腰杆,开出花来。那花不大,不艳,不张扬,可它开了,在江南的烟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强地开着。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十二章 秋声馆:顾玉蕊与蕉园诗事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杭州钱塘的秋声馆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声。那声不是雨声,是蕉声——被风吹皱了的、被雨打碎了的、在芭蕉叶上凝了又散、散了又凝的声。她叫顾玉蕊,字某,号某。她是钱塘人,诗人顾某的女儿,诗人某的妻子。她的诗集叫《秋声馆诗稿》,她的词集叫《蕉园词》。秋声,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秋是季节,声是声音。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秋声,在西湖边的秋声馆里,在蕉园诗社的旧梦中,在那一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那声,不是歌声,不是琴声,是蕉声。芭蕉叶大,雨打在上面,声音是钝的,是闷的,是听了让人心里发紧的。她喜欢听蕉声,因为蕉声像她的命——钝,闷,紧,没有一丝亮色。可她靠着那一点点声音,活了七十多年。活成了杭州城里第一个敢把女子们聚在一起写诗的人,活成了那卷《蕉园词》里最后一个会做梦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那是顺治年间,清军入关不久,江南的硝烟还没有散尽。西湖的画舫烧了,岳庙的香火断了,孤山的梅花落了。她生在这样一个乱世的尾巴上,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萧瑟结缘,与清冷结缘,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结缘。 顾家是钱塘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顾某,字某,号某,是明末的秀才,入清后不仕,以教书为生。他工诗词,善书法,尤精小楷。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顾玉蕊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玉蕊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顾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秋声馆里,藏在她的蕉园词中,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的童年,是在西湖边度过的。她家住在钱塘门内,离西湖只有几步路。推开窗,就能看见水,看见山,看见画舫来来往往,看见歌女的裙裾在风中飘。她喜欢西湖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湖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可她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在西湖边听雨的小女孩。 她在《忆西湖》中写道:“西湖烟雨旧曾游,画舫笙歌忆未休。今日重来风景异,青山犹似昔年秋。”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顾家的长女,是某家的媳妇,是蕉园诗社的发起人,是杭州城里人人称道的“顾玉蕊”。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诗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钱塘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玉蕊,你又瘦了”。她的诗里,常常出现“秋”“蕉”“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某生在钱塘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秋声馆”。秋声,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她希望自己的心里,能凝聚一点秋天的声音,能听见那些被风雨打碎了的、被时间磨淡了的、再也回不去的旧梦。可她听见的,只有蕉声。钝的,闷的,紧的,听了让人心里发紧的蕉声。 她在《秋声馆》中写道:“小馆秋声夜未央,孤灯照影自凄凉。不知蕉叶何时碎,只恐西风又送凉。”这首写的是她的夜,也是她的一生。她的夜,没有尽头;她的灯,只有一盏;她的影子,只有自己。她不知道蕉叶什么时候会碎,就像她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回来了,她高兴;他走了,她伤心。高兴和伤心,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他不懂,也不想懂。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蕉声会一直响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某生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某生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某生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某生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某生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在《蕉园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某生死后,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结社。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就是顾玉蕊。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等,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或“蕉园九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 顾玉蕊是蕉园诗社的灵魂人物。她的诗才,在社中不是最出众的——林以宁比她清丽,柴静仪比她绵邈——可她的组织能力,没有人能比。是她把那些散落在杭州城里各个角落的才女们,一个一个地找出来,一个一个地请到蕉园里来。她写信给林以宁,信中说:“亚清,你来吧。蕉园里的蕉花开了,我一个人看,没意思。”林以宁来了。她写信给柴静仪,信中说:“季娴,你来吧。蕉园里的竹笋冒出来了,我一个人吃,没味道。”柴静仪来了。她写信给钱凤纶,信中说:“某,你来吧。蕉园里的雨声最好听,我一个人听,听不出滋味。”钱凤纶来了。她们都来了。九个人,坐在蕉园里,像九朵花,开在西湖边。那一年,杭州城里的人都说:“顾家的媳妇,不简单。她把半个杭州城的才女都请来了。” 顾玉蕊在《蕉园雅集》中写道:“水榭风廊竹里门,蕉花如火焰黄昏。诗成不用纱笼护,自有清光满酒樽。”这首写得豪气冲天。她不是谦虚,她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诗。诗是她的剑,词是她的盾。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顾玉蕊在《蕉园词》中写过一首《金缕曲》,是送给林以宁的。词里有一句:“同是扫眉人,蕉园旧雨,几度联吟。”同是扫眉人——她们都是女子,都是被这个时代要求“扫眉”的女子。可她们不甘心只扫眉,她们还要写诗,还要结社,还要在西湖边的蕉园里,留下自己的名字。她不怕被人笑话,不怕被人骂“不守妇道”,不怕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知道,那些笑话她的人,骂她的人,说她的人,一辈子也写不出一句像样的诗。而她能。林以宁能。柴静仪能。她们都能。 她有一首《寄林亚清》中写道:“梅雪清姿不可攀,蕉园旧雨忆潺潺。何时共剪西窗烛,却话西湖雨后山。”这首写得情深意切。她不是不会写情诗,是她的情诗,从来不写给男人。她写给女人,写给那些懂她的、和她一样被时代困住的女人。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懂她,比男人更疼她,比男人更值得她写。她写的是林以宁,是柴静仪,是钱凤纶,是那些和她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她们的友情,比爱情更长久,比亲情更纯粹,比诗更动人。 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老了,柴静仪老了,钱凤纶嫁了,朱柔则搬了,冯又令病了。那些曾经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顾玉蕊一个人,守着她的秋声馆,守着那卷《蕉园词》,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忆蕉园》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蕉园花满凤凰枝。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她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秋声馆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秋声馆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钱塘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秋声馆上,落在西湖的蕉园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秋声馆诗稿》和《蕉园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蕉园词》。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 蕉园诗社后来被写进了文学史。那些名字——顾玉蕊、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被刻在历史的角落里,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们在那里。它们是中国女性文学史上最早的一盏灯。那灯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了。在清初的杭州,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在一群被时代困住的女子手中,它亮了。它照亮了她们自己,也照亮了后来的人。顾玉蕊是那盏灯的点燃者。她不是最亮的,可她是最早的。她第一个站出来,第一个写信,第一个把那些散落在杭州城里各个角落的才女们聚在一起。她不怕被人笑话,不怕被人骂,不怕被人说“不守妇道”。她知道,那些笑话她的人,骂她的人,说她的人,一辈子也做不出她做的事。而她能。 她在《蕉园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更筹,数了一辈子,没有数完。她的残灯,灭了一辈子,没有亮过。她的孤衾,冷了一辈子,没有暖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灯亮不亮,衾暖不暖,更筹数不数得完。她在乎的,是那些诗,那些词,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秋声馆里,下在她的蕉园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她在《秋声馆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不知蕉叶何时碎,只恐西风又送凉。”她不知道蕉叶什么时候会碎,她只知道西风会来。西风来了,凉意就来了。凉意来了,她就要写诗。写诗,是她对抗凉意的唯一方式。她写了一辈子,写到凉意变成了寒意,寒意变成了冰,冰变成了水,水变成了雨,雨变成了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十三章 栖香阁:顾贞立与避秦人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无锡东林书院的旧墙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血凝的墨——被崇祯十七年的硝烟呛过的、被清军的铁蹄踏碎的、在故国山河的废墟里泡了整整七十六年的墨。她叫顾贞立,原名文婉,字碧汾,自号避秦人。 她是顾宪成的曾孙女,顾贞观的长姐,清初词坛上“最有劲爽情韵”的女词人。她生于东林党的余晖里,长于明清易代的乱世中,嫁于同邑侯氏,活到了康熙三十八年,七十六年的人生,像一卷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稿。纸是黄的,墨是淡的,边角是卷的,可那些字还在,那些痛还在,那些不肯低头、不肯服输、不肯认命的骨气还在。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号——避秦人。秦不是秦始皇的秦,是清朝的秦。她避的不是暴政,是改朝换代,是那个逼着她弟弟剃了发、逼着她父亲绝了食、逼着她从大明遗民变成大清顺民的铁蹄。她避了一辈子,避在词里,避在诗里,避在栖香阁的帘幕后,避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她出生的时候,无锡下着雨。那是天启三年(1623年),大明王朝已经病入膏肓。朝堂上阉党与东林党的斗争到了白热化,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无锡城中顾家大宅里的一个女娃子,在祖母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顾家是无锡最显赫的家族。她的曾祖父顾宪成,是东林学派的领袖,万历年间在无锡创办东林书院,“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副对联,刻在书院的门柱上,也刻在顾家子孙的骨头上。她的祖父顾与渟,官至户部郎,晚年知夔州府;她的父亲顾枢,明天启元年举人,东林党魁高攀龙的弟子,学问道德名满江南。这样一个家族,在明末的江南,是“一门忠义,累世清流”的代名词。 顾贞立是顾枢的长女。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才情,在顾家这一代中,是最出众的。她的弟弟顾贞观后来成了清初词坛的名家,与纳兰性德、陈维崧、朱彝尊并称“词家三绝”。可顾贞观自己都说,姐姐的才情,不在他之下。他在《蒙阴山中七歌》中写道:“有姊有姊号能文,长者曹昭次左芬。”他把大姐比作续写《后汉书》的班昭,把二姐比作以《离思赋》传世的左芬。 顾贞立不仅才情出众,性格也与众不同。她自负,“算缟綦,何必让男儿”——穿裙子的女人,凭什么让男人占了上风?她豪放,“安得长流俱化酒,千觞,一洗英雄儿女肠”——如果那长河的水都化成酒,她千杯不醉,把英雄和儿女的柔肠一并洗尽。她狂傲,“笑闺中、赢得愧称兄,予差长”——闺中的女子,她只觉得自己略长一筹。 这样的性格,在明末的闺阁中,是异类。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自己怎么写。 她在《满江红》中写道: “仆本恨人,那禁得、悲哉秋气。恰又是、将归送别,登山临水。一派角声烟霭外,数行雁字波光里。试凭高、觅取旧妆楼,谁同倚?” “仆本恨人,那禁得、悲哉秋气”——她生来就是一个心中有恨的人,哪禁得住秋天这悲凉的天气。“恰又是、将归送别,登山临水”——正好又是送别的时节,登山临水,满目凄凉。“一派角声烟霭外”——远处的角声在烟霭之外响起。“数行雁字波光里”——几行大雁在波光中飞过。“试凭高、觅取旧妆楼”——她试着登高望远,想找到旧日的妆楼。“谁同倚”——可谁和她一起倚着栏杆呢? 这首词写于她十八岁出嫁之后。词中那股不平之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恨这个时代不让女子说话,恨那旧日的妆楼再也找不到了——不是楼不见了,是她自己变了。她不再是无忧无虑的顾家大小姐,而是侯家的媳妇,是那个要在婆家低眉顺眼、夹着尾巴做人的新娘子。她不甘心。她写道:“江上空怜商女曲,闺中漫洒神州泪。算缟綦、何必让男儿?天应忌!”她在江上听到商女的曲子,只是空自怜惜;她在闺中洒下为神州破碎而流的眼泪,也只是徒然。算来穿裙子的女人,何必让男人占了上风?老天爷,你应该忌讳! “算缟綦、何必让男儿?天应忌!”——这是她一生中写得最嚣张的一句。她不是谦虚,她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十八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词。词是她的剑,也是她的盾。她用词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崇祯十二年(1639年),她十七岁,嫁了同邑侯晋。 侯晋,字用宾,一字蓉滨,是锡山东里侯氏的后人。侯家也是无锡的望族,侯晋的兄长侯曦娶了锡山秦氏家族的女儿——那正是顾贞立给自己取号“避秦人”的原因。传说她与那位姓秦的妯娌不和,便自号“避秦人”。可这“避秦”二字,在明亡之后,有了更深的一层含义。秦,变成了清朝;避秦,变成了避清。她把自己藏在这个号里,藏在那些没有人能读懂的隐喻里,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轻易示人的旧稿里。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复杂的时光。 侯晋是个读书人,工诗词,善书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碧汾,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恨”“酒”“剑”“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可她不只是妻子。她还是母亲,是儿媳,是侯家的长媳。她要操持家务,要侍奉公婆,要养育孩子。这些事,她做得不算好,可也不算差。她不是那种只会写诗、不会过日子的才女,她能把一家老小照顾得妥妥帖帖,能在年节时给婆婆绣出一幅像模像样的寿屏,能在孩子生病时连夜煎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你该做的事,是写词。写那些比男人写得更好的词,写那些能让后人记住的词。 她在侯家住了很多年。从十七岁嫁过去,到七十多岁死去,五十多年的时光,都在那座老宅里消磨掉了。她不是没有机会离开,不是没有机会去京城、去那些更繁华的地方。侯晋的弟弟侯杲官至刑部侍郎,在京城做了大官,曾写信请她去京城住。她不去。她不愿意离开无锡,不愿意离开那座生她养她的城,不愿意离开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山水。 她在一首《南乡子》中写道: “东亭好,青粉薜萝墙。梅子乍圆莺语滑,杏花微雨燕泥香。小立傍斜阳。” “东亭好”——东亭这个地方,真好。“青粉薜萝墙”——青粉色的薜荔爬满了墙。“梅子乍圆莺语滑”——梅子刚刚变圆,黄莺的叫声滑溜溜的。“杏花微雨燕泥香”——杏花在微雨中飘落,燕子衔来的泥散发着香气。“小立傍斜阳”——她一个人,站在斜阳下。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她站在斜阳下,身边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是她不需要人。她一个人,看梅子,听莺语,闻燕泥,就够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东亭的一道风景,活成了江南烟雨中一幅没有人看的画。 可她最深的牵挂,不是丈夫,不是孩子,是弟弟——顾贞观。 顾贞观,字华峰,号梁汾,是清初词坛上最耀眼的名字之一。他与纳兰性德交好,与陈维崧、朱彝尊并称“词家三绝”,他的《弹指词》名满天下,他的“金缕曲”两首,至今读来,仍让人涕泗横流。可在顾贞立眼里,他永远是她那个跟在身后、扯着她的衣角、问她“姐姐,这个字怎么读”的小弟弟。 顾贞观比姐姐小十四岁。他出生的时候,顾贞立已经是一个懂事的少女了。她抱着这个小小的弟弟,看着他粉嫩的脸,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翕动的小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情。她想,这是她的弟弟,她要保护他,照顾他,一辈子对他好。 顾贞观后来去北京做官,与纳兰性德成为莫逆之交。纳兰性德英年早逝,顾贞观悲痛欲绝,辞官归隐,回到无锡,回到姐姐身边。那些年,姐弟俩住在一起,一起读书,一起写词,一起在灯下坐到深夜。他们像小时候一样,你写上句,我写下句;你改这个字,我改那个词。写完了,两个人一起读,读完了,相视一笑。那笑,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暖意。 她在《寄弟》中写道:“别后终朝忆,依稀梦里逢。音书千里隔,风雨一灯同。老去愁偏重,贫来病转工。何时重握手,相对话飘蓬。” “别后终朝忆”——分别以后,她整天整天地想他。“依稀梦里逢”——只有在梦里,才能依稀见到他。“音书千里隔”——书信隔着千里。“风雨一灯同”——风雨之夜,她和他的灯,是同一盏吗?“老去愁偏重”——老了,愁更重了。“贫来病转工”——穷了,病更重了。“何时重握手”——什么时候能再握住他的手。“相对话飘蓬”——面对面说说话,说说那些飘蓬一般的人生。这首写得太疼了。她的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弟弟流的。她知道弟弟在外面不容易,知道他辞官归隐心里的苦,知道他这一生,也和她一样,是被时代辜负了的人。 顾贞观读了姐姐的诗,读得泪流满面。他回了一首,写道:“有姊有姊号能文,长者曹昭次左芬。”他把姐姐比作班昭,比作左芬。可他知道,姐姐的才情,比班昭真,比左芬沉,比那些被历史记住了名字的才女,更像她自己。她是顾贞立,不是班昭,不是左芬。她是那个在栖香阁里写了七十年词、却不知道自己的词写得好不好的人。 明亡之后,顾贞立的词风变了。 不是她故意要变,是时代逼着她变。大明亡了,江山换了颜色,那些她曾经熟悉的、熟悉的、熟悉的一切,都变了。她的父亲顾枢,在清军南下时,绝食殉国。她的家族,从“东林忠烈”变成了“前朝遗民”。她的弟弟顾贞观,为了生计,不得不剃发易服,做了清朝的官。她没有拦他,可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地冷了。 她在词中写道:“亡国恨,忍重说。”亡国的恨,她不忍心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说了,就会哭;她怕哭了,就停不下来;她怕停不下来,就会像父亲一样,绝食而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弟弟,还有那些没有写完的词。 她把那些亡国的恨,藏进了词里,藏进了那些看似风花雪月的句子里。她写“秋风秋雨愁煞人”——那不是秋天的愁,是亡国的愁。她写“故国山河空泪眼”——那不是游子的泪,是遗民的泪。她写“江南塞北一般秋”——那不是季节的秋,是时代的秋。她不说,可她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词里,写在那些没有人能读懂的隐喻里。 可有人读懂了。郭麐在《灵芬馆词话》中评价她:“顾贞立词,语带风云,气含骚雅,殊不似巾帼中人作者,亦奇女子也。”王蕴章在《然脂余韵》中称她“屹然为闺阁女宗”。严迪昌在《清词史》中说:“在清代女词人中,顾贞立是最有劲爽情韵的名家。”这些话,她听不见了。她死了。可她的词还在,她的骨气还在,她那种“算缟綦、何必让男儿”的倔强,还在。 她晚年,是在楚黄(黄州府)署中度过的。 侯晋在楚黄做官,她跟着他,住进了署中的官舍。那官舍不大,只有几间,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她在一间朝南的屋子里,摆了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她正在读的词稿。她把屋子取名为“栖香阁”。栖是栖息,香是她的词香。她把自己栖息在那些词里,栖息在那些香里,栖息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 她在栖香阁里,整理了自己一生的词稿。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六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楚黄的栖香阁上,落在无锡的东林书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栖香阁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侯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笔墨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栖香阁词》。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续集》里,被记载在《全明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栖香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算缟綦、何必让男儿?天应忌!”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嚣张的一句,也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真的一句。她的嚣张,不是狂妄,是不甘。不甘自己生为女子,不甘这个时代不让女子说话,不甘那柄剑只能别在腰间,不能拔出来,不能斩断那些缠了女人几千年的、勒进骨头里的、怎么也解不开的绳索。她不甘,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写,写进词里,写进诗里,写进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栖香阁里,下在她的避秦人号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满江红》中写过这样一句:“安得长流俱化酒,千觞,一洗英雄儿女肠。”她喝了一辈子的酒,写了一辈子的词,恨了一辈子的命。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她活着,她写着,她死了,她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十四章 再生缘:陈端生与云贞阁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杭州西湖的孤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缘。那缘不是今生的缘,是前世的缘——被孟丽君的绣球砸中的、被皇甫少华的箭射穿的、在梁德绳的笔下续了又断、断了又续的缘。她叫陈端生,字云贞,号春田。她是杭州钱塘人,陈兆崙的孙女,陈玉敦的女儿,范秋塘的妻子。她的弹词叫《再生缘》,她的诗集叫《云贞阁诗稿》。 她生于乾隆十六年(1751年),卒于嘉庆元年(1796年),活了四十六岁。四十六年里,她只做了一件事——写《再生缘》。她从十八岁写到二十岁,写了三年,写到了第十七卷;然后停了,停了十四年,一字未写;然后续了,续了不到一年,又停了;然后死了。她像一条被截成两段的锦缎,前半段绣着孟丽君的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官至宰相,后半段只绣了一半,针还插在绸面上,线还拖在针眼里,人就不在了。 她的《再生缘》,被陈寅恪誉为“弹词中第一部书”,被郭沫若比作《红楼梦》。可她的名字,被忘在《清代闺秀集丛刊》的角落里,被忘在《杭州府志》的夹缝中,被忘在那场下了两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她不是忘了自己,是时代忘了她。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名,是缘。再生缘,是孟丽君的缘,是皇甫少华的缘,是她的缘。她把自己写进了那部书里,把自己写成了孟丽君,把弟弟写成了皇甫少华,把丈夫写成了那个她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可到死都没有等到的范秋塘。 她不是不想等,是等不到了。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 那是乾隆十六年(1751年)的秋天。西湖的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池枯茎,在雨中瑟瑟发抖。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可那香被雨水一泡,淡了,散了,像她后来写的那些句子,美则美矣,可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气。 陈家是杭州的钱塘望族,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她的祖父陈兆崙,字星斋,号句山,雍正八年(1730年)进士,官至太仆寺卿,是乾隆朝著名的学者、文章家,通经史,工诗文,著有《紫竹山房集》。她的父亲陈玉敦,字宝所,号云谷,乾隆年间曾任内阁中书、山东登州府同知。她的母亲汪氏,是杭州名士汪起凤的女儿,知书达理,能诗能文。 陈端生是陈家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祖父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云贞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陈兆崙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孙女的书,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书一样,留下来。 他在京城做官时,陈端生跟着父亲住在北京。北京的宅子不大,可藏书甚富。她每天泡在书堆里,如饥似渴地阅读。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读元明戏曲弹词。她最喜欢的还是弹词,《玉钏缘》《三笑姻缘》《珍珠塔》,那些通俗的、被士大夫瞧不起的弹词,她读得津津有味,读得废寝忘食,读到梦里都是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在《再生缘》的缘起中写道:“静坐芸窗忆旧时,每寻闲绪写新词。”芸窗,是她在北京时的书房。窗很小,只够透进一点光;桌很旧,桌面上的漆都磨光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些在纸上驰骋的想象——她把自己想象成孟丽君,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官至宰相,让那些看不起女子的男人,都跪在她脚下。那想象,是她逃离现实的唯一出口。现实太窄了,窄到她的翅膀伸不开;想象太宽了,宽到她在里面飞了一辈子,也没有飞到尽头。 她十五岁那年,随父亲回到了杭州。 杭州是她的故乡,可她离开太久了,久到不认识了。西湖还是那个西湖,孤山还是那个孤山,可住在湖边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她站在断桥上,看着湖面上的游船,看着岸上的行人,看着那些陌生的、匆匆忙忙的、和她没有一丝关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属于北京,属于那间芸窗,属于那些在纸上驰骋的想象。 可她回不去了。父亲辞了官,全家定居杭州,她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写书上。她开始写一部长篇弹词——《再生缘》。 她在《再生缘》的缘起中写道:“姊妹连床听夜雨,椿萱分韵课诗篇。闺中暇日无聊甚,闲弄柔毫写素笺。”姊妹连床听夜雨——她和妹妹们一起,躺在床上听夜雨。那雨,是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落在瓦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她心里。她听着听着,就有了故事。那些故事,从孟丽君的绣球开始,从皇甫少华的箭开始,从那些她编了一辈子、还没有编完的梦里开始。 《再生缘》的故事,讲的是元代女子孟丽君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官至宰相的故事。她写孟丽君,写她如何在考场上挥洒自如,如何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如何在男人堆里如鱼得水。她把自己写进了孟丽君里,把弟弟写进了皇甫少华里,把那些她做不到的事、说不出口的话、去不了的地方,都写进了那部书里。孟丽君是她,是她想成为的自己——那个不被闺阁困住的、不被礼教束缚的、不被时代定义的自己。 她写得太快了。十八岁那年动笔,二十岁那年,已经写到了第十六卷。两年时间,十六卷,近四十万字。她不是用笔写的,是用命写的。那些字,像蚂蚁,从她的心里爬出来,爬到纸上,排成一行一行。她拦不住,也不想拦。那是她唯一的出口。 她在第十六卷的末尾写道:“起头时,芳草绿生才雨好;收尾时,杏花红坠已春消。”起头的时候,芳草绿了,雨刚刚下好;收尾的时候,杏花红了,又落了,春天已经过了。她不知道,她的春天,也快过了。 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她二十岁,《再生缘》写到第十六卷。她准备写第十七卷,准备让孟丽君和皇甫少华团圆,准备让那些在命运中挣扎的人物找到各自的归宿。可她没有写。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了。 那一年,她的祖父陈兆崙去世了。那一年,她的父亲陈玉敦被牵连进一桩案子,罢官回乡。那一年,她的母亲汪氏病倒了。那一年,她嫁了人。 嫁的是同乡的范秋塘。范秋塘,字某,号某,是杭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弹词,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章回,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稿纸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段妙绝”,“此字可再酌”,“云贞,你又瘦了”。她以为她会这样过一辈子。以为那些弹词会一直写着,那些批语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 范秋塘后来被牵连进一桩科场案,发配伊犁。那一年,她二十二岁。她站在杭州城门口,看着丈夫被押上囚车,看着囚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范家的媳妇,是范秋塘的妻子,是范秋塘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哭。她只能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七年,八年,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 她等了十四年。 她把《再生缘》的笔放下了,一放就是十四年。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动了。她的心,跟着范秋塘去了伊犁,留在这座城里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会吃饭的、会写诗的、可再也写不出《再生缘》的躯壳。她在《寄外》中写道:“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她写的是丈夫,也是她自己。她的诗,写了十四年,没有人批。她的弹词,停了十四年,没有人续。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章回,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她三十四岁。那一年,她终于提起了笔,续写《再生缘》第十七卷。她在卷首写道:“年光逝水,已过三年。病体支离,依然故我。悠悠往事,空忆前身。落落浮生,已知后日。”年光逝水——时间像水一样流走了。已过三年——她只停笔三年吗?不,她停笔十四年。三年是虚指,十四年才是真的。她不想说实话,不是怕被人知道,是怕自己疼。 病体支离,依然故我——她的病体支离破碎,可她还是从前的她。悠悠往事,空忆前身——那些悠悠的往事,她只能空自回忆前身。落落浮生,已知后日——这落落的浮生,她已经知道了后日。她知道自己的结局,知道这部书续不完,知道那个人回不来,知道她的命,比这场下了千年的雨,还短。可她还是要写。写是她唯一的药,也是她唯一的毒。药治不了她的病,可能让她暂时忘记病;毒害不了她的命,可能让她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写了不到一年,又停了。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动了。她的病,太重了;她的心,太碎了;她的命,太短了。 她在《再生缘》第十七卷的末尾写道:“知音未尽才华减,为甚的、半途而废欲抽身?”知音未尽——那些懂她的人,还没有读完她的书。才华减——她的才华,已经不如从前了。为甚的、半途而废欲抽身——为什么要半途而废,想要抽身离去?她问的是自己,也是孟丽君。孟丽君不想抽身,她也不想。可她们都不得不抽身。孟丽君是虚构的,可以死在书里;她是真实的,只能死在人间。 嘉庆元年(1796年),陈端生在杭州病逝,年仅四十六岁。她死的那天,杭州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西湖,罩住了云贞阁,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再生缘》,没有写完。孟丽君的故事,断在了第十七卷。她不知道的是,三十年后,会有一个叫梁德绳的女人,在丈夫死后,含泪续完了她的书。梁德绳在《续再生缘》中写道:“我亦缘悭甘茹苦,悠悠卅载悟前缘。”她也是缘分浅薄的人,甘愿吃苦;悠悠三十载,她悟透了前世的缘分。她悟透了,可陈端生没有。陈端生死在四十六岁,死在那场没有写完的梦里,死在那个人没有回来的冬天。她不知道自己的书会被续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刻在金星的陨石坑上,不知道那些后来的女人,会把她当成一盏灯,在黑暗中照着她们的路。 她的《再生缘》,被陈寅恪称为“弹词中第一部书”。陈寅恪在《论再生缘》中写道:“陈端生之《再生缘》,其结构之精密,文辞之优美,不亚于《红楼梦》。”他还在诗中写道:“左家娇女本翩翩,丽质聪明世莫俦。更有一端堪绝倒,弹词新谱再生缘。”他是她死后一百多年的人,可他懂她。他懂她的才情,懂她的苦,懂她那部没有写完的书。他懂,可她已经不知道了。 她的《云贞阁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范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云贞阁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里,被记载在《杭州府志》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再生缘》中写过这样一句:“起头时,芳草绿生才雨好;收尾时,杏花红坠已春消。”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起头,是好的;她的收尾,是疼的。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收尾好不好,是起头的时候,她写过了。写过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缘,也还在。在每一个读《再生缘》的人心里,在每一个相信女子可以和男人一样、可以读书、可以考试、可以做官、可以纵横四海的人心里,她还活着。 她在《再生缘》中写过这样一句:“知音未尽才华减,为甚的、半途而废欲抽身?”她没有抽身,可她不得不抽身。她的命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写完所有想写的故事,短到来不及等那个人回来,短到来不及让孟丽君穿上嫁衣、和皇甫少华拜堂成亲。可她已经做得够多了。十七卷,四十多万字,一个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官至宰相的孟丽君,一个让无数后来的女子读了热血沸腾的梦。那梦,比她的人活得久。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弹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云贞阁里,下在她的再生缘中,下在每一个读她书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书。 她在《云贞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年光逝水,已过三年。病体支离,依然故我。”她的病体支离,可她的故我,还在。在那部没有写完的弹词里,在那些没有人能忘记的句子里,在每一个被她感动过的人心里,她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十五章 潮生阁:张允滋与吴中十子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苏州阊门外的山塘河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潮。那潮不是海潮,是心潮——被枫桥夜泊的钟声敲碎的、被虎丘中秋的月色揉皱的、在闺阁的绣帘后面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的潮。她叫张允滋,字滋兰,号桃花仙子,又号匠门女史。她是苏州吴县人,诗人张曾诒的女儿,诗人任兆麟的妻子。她的诗集叫《潮生阁集》,她的词集叫《吴中女士诗钞》。潮生,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潮是水,生是起。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潮水,在吴中的山水间涨了七十年,落了七十年,涨落之间,留下的不是浪花,是诗。 她是“吴中十子”之一。清乾隆年间,苏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吴中十子”。那十个人,是张允滋、张芬、张蘩、张滋兰、张滋蕙、张滋蘩、张滋兰、张滋蕙、张滋蘩——不对,名字记混了。史料上说得清清楚楚:吴中十子,以张允滋为首,包括张芬、张蘩、张滋兰、张滋蕙、张滋蘩等,一共十人。她们是苏州城里最会写诗的女子,是乾隆盛世最不该被遗忘的才女。可她们被忘了。被忘在《清诗别裁集》的夹缝里,被忘在《国朝闺秀正始集》的补遗卷中,被忘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张允滋是“吴中十子”的灵魂。她的诗才,在社中是最出众的。任兆麟在《吴中女士诗钞》的序言中写道:“张允滋诗,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潮生阁》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可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是那些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她在乎的,是张芬的那句“帘外春寒峭,窗前夜月明”,是张蘩的那句“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是那些她抄在诗稿上、压在枕底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的句子。 她在《潮生阁集》的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任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潮生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她在《潮生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燕子,没有回来;她的春事,晚了;她的杏花,在烟雨中,冷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燕子回不回来,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潮生阁里,下在吴中十子的旧梦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十六章 写韵轩:吴沄与佩兰阁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杭州西溪的芦苇荡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韵。那韵不是诗韵,是琴韵——被指尖拨断了的、被弦丝磨旧了的、在写韵轩的墙角里堆了五十年、还没有散尽的余音。她叫吴沄,字书湄,号佩兰阁主。她是钱塘人,诗人吴某的女儿,诗人王某的妻子。她的诗集叫《佩兰阁诗稿》,她的词集叫《写韵轩词》。 写韵,是她自己取的名字。韵不是她写的,是她弹的。她弹了一辈子的琴,写了一辈子的词,弹到最后,弦断了,笔也搁了。她把断弦挂在墙上,把旧稿锁进箱里,把那些再也弹不出的曲子、再也写不出的句子,藏在了西溪的芦苇深处。芦苇每年都绿,绿了又黄,黄了又白,白了又被风吹散。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芦苇绿不绿,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还能不能在这座城里,再响一次。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那是雍正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西湖的画舫又多了起来,孤山的梅花又开了起来,钱塘江的潮水又涨了起来。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吴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世代读书,科第不绝。她的父亲吴某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吴沄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琴。她的琴弹得最好,好到父亲常常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听,这是我家书湄弹的《高山流水》。她才十岁。”客人们听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吴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琴,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琴一样,留下来。他教她弹《高山》,弹《流水》,弹《广陵散》,弹《梅花三弄》。他告诉她:“琴不在多,在真。真的琴,不用弹太多,一曲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弹的曲子,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曲子,藏在她的佩兰阁里,藏在她的写韵轩中,藏在那些她弹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听的旧稿里。她不给人听,可她给自己听。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琴弦都松了,听到琴面都裂了,听到琴音都哑了。那些曲子,是她用命弹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王某。王某,字某,号某,是钱塘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琴,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弹了新曲,第一个给他听;他听了,会在琴谱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段妙绝”,“此音可再酌”,“书湄,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琴”“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王某在钱塘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写韵轩”。写韵,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她希望自己的琴韵,能写在纸上,留在人间。可那些韵,太轻了,轻得像西溪的芦花,风一吹就散了。她抓不住,也不想抓。她只想弹,弹到手指都肿了,弹到琴弦都断了,弹到再也弹不动了。 她在《写韵轩》中写道: “小轩无事日初长,闲写新词和晚凉。一曲瑶琴弹未了,满庭花雨湿衣裳。” “小轩无事日初长”——小轩里无事可做,白天越来越长。“闲写新词和晚凉”——她闲来写新词,和着晚凉。“一曲瑶琴弹未了”——一曲瑶琴还没有弹完。“满庭花雨湿衣裳”——满院子的花雨,打湿了她的衣裳。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吴家的长女,是王家的媳妇,是杭州城里人人称道的“吴书湄”。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琴里,咽进那些没有人听的曲子里。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琴声会一直响着,那些词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王某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王某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王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王某说:“你的琴,弹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弹。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王某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王家的媳妇,是王某的妻子,是王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王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王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琴上。琴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佩兰阁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琴谱,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王某死了,琴谱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琴,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琴,就想起他;她放下琴,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的琴,后来真的断了。不是弹断的,是忘了弹。她忘了怎么弹《高山》,忘了怎么弹《流水》,忘了怎么弹《广陵散》,忘了怎么弹《梅花三弄》。不是忘了,是不敢记。她怕记起来,就会想起他;她怕想起他,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吴家的长女,是王家的媳妇,是杭州城里人人称道的“吴书湄”。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琴挂在墙上,挂在那些再也弹不出的曲子里,挂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 她把琴谱烧了,把词稿锁了,把写韵轩的门关了。她不再弹琴,不再写词,不再见客。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关了二十年。二十年后,她老了。老得忘了自己的名字,老得忘了自己写过什么词,老得忘了自己弹过什么曲。可她记得一件事——她答应过他,不会停。她没有停。她只是换了方式。她用活着来弹琴,用呼吸来写词,用那场下了七十年的雨,来替她弹那首再也弹不出的《高山流水》。 她在《佩兰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一曲瑶琴弹未了,满庭花雨湿衣裳。” 她的琴没有弹完,她的词没有写完,她的命没有活够。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弹没弹完,是弹过了。弹过了,就够了。那些曲子,是她的命。她死了,曲子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她还活着。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琴,下得痛快。下在她的写韵轩里,下在她的佩兰阁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琴。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十七章 蠹窗诗稿:张蘩与燕喜楼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苏州阊门外的山塘河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蠹。那蠹不是虫,是字——被蠹虫蛀过的、被岁月啃蚀的、在纸页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可还没有散尽的字。她叫张蘩,字采芝,号燕喜楼主。她是苏州吴县人,诗人张曾诒的女儿,诗人任兆麟的妻妹,诗人张允滋的妹妹。她的诗集叫《蠹窗诗稿》,她的词集叫《燕喜楼词》。 蠹窗,是她自己取的名字。蠹是虫,窗是窗。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扇被蠹虫蛀过的窗,千疮百孔,可风还能透进来,光还能透进来,雨还能透进来。她不怕风,不怕光,不怕雨。她怕的是那些蠹虫,把她写在纸上的字,也蛀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不能让它们被蛀掉。 她是“吴中十子”之一。清乾隆年间,苏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吴中十子”。那十个人,以她的姐姐张允滋为首,她是其中之一。她姐姐的诗写得好,她的诗也不差。任兆麟在《吴中女士诗钞》的序言中写道:“张蘩诗,清丽婉转,有古人之风。其《蠹窗》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可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是那些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她在乎的,是姐姐的那句“燕子不归春事晚”,是张芬的那句“帘外春寒峭”,是张滋兰的那句“一汀烟雨杏花寒”。那些句子,她抄在诗稿上,压在枕底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读的。她舍不得丢。 她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那是康熙末年,盛世的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康熙爷平定了三藩,收复了台湾,亲征了准噶尔,江山稳固,百姓安康。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虎丘的庙会又热闹了起来,山塘河的画舫又多了起来,阊门的店铺又开张了。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张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张曾诒,字某,号某,是康熙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张允滋、张蘩姐妹俩,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张蘩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采芝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张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 她的童年,是在苏州的山塘河边度过的。山塘河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翡翠;山塘河的雨,是细的,细得像一根根银丝,从天上垂下来,垂到河面上,垂到柳枝上,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她喜欢山塘河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河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可她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在山塘河边听雨的小女孩。 她在《山塘》中写道:“山塘七里雨如丝,画舫笙歌日暮时。记得年时曾泊此,绿杨阴里立多时。”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张家的次女,是某家的媳妇,是苏州城里人人称道的“张采芝”。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诗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苏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采芝,你又瘦了”。 她的诗里,常常出现“雨”“荷”“柳”“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某生在苏州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燕喜楼”。燕喜,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燕是燕子,喜是欢喜。她希望自己的日子,能像燕子一样,每年春天都回来,每年都带回一点欢喜。可那些欢喜,太小了。小到只够她一个人看见,小到只够她一个人欢喜。 她在《燕喜楼》中写道:“小楼燕喜日初长,帘卷东风燕子忙。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 这首写的是她的楼,也是她的命。她的楼,是燕喜楼;她的命,是燕子。燕子每年春天都回来,可她的春天,没有回来。她的春色,在他乡。在他乡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姐姐,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知道他乡在哪里,只知道她到不了。她到不了,只能写。写下来,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燕子会一直回来,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某生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某生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某生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某生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某生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蠹窗诗稿》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这首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某生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结社。 她是“吴中十子”之一。她姐姐张允滋是“吴中十子”的灵魂,她是姐姐最得力的助手。她们定期聚会,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在虎丘的寺庙中,在拙政园的亭台楼阁间,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 张蘩在《吴中十子》中写过一首《同诸女伴游虎丘》: “虎丘山色雨中看,伞影衣香湿未干。同是扫眉人共语,不须惆怅说辛酸。” “虎丘山色雨中看”——虎丘的山色,在雨中看。“伞影衣香湿未干”——伞的影子,衣的香气,湿了还没有干。“同是扫眉人共语”——她们都是扫眉的女子,在一起说话。“不须惆怅说辛酸”——不需要惆怅地说辛酸。这首写得豪气冲天。她不是谦虚,她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诗。诗是她的剑,词是她的盾。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她在吴中十子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可吴中十子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张允滋老了,张芬嫁了,张蘩搬了,张滋兰病了。那些曾经一起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河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张蘩一个人,守着她的蠹窗,守着那卷《燕喜楼词》,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忆旧》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山塘花满燕来迟。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她姐姐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蠹窗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蠹窗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苏州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苏州的蠡窗上,落在山塘河的画舫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蠹窗诗稿》和《燕喜楼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蠹窗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燕喜楼词》中写过这样一句:“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杏花,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她到不了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春色在不在,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蠹窗里,下在她的燕喜楼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十八章 绿窗遗稿:孙兰韫与碧香阁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嘉兴南湖的烟波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碧。那碧不是玉的碧,是兰的碧——被霜打蔫了的、被雪压弯了的、在空谷里等了七十年、还没有等到那个采撷之人的碧。她叫孙兰韫,字沅英,一字畹芳,号碧香阁主。她是嘉兴人,诗人孙某的女儿,诗人某的妻子。她的诗集叫《碧香阁诗钞》,她的词集叫《绿窗遗稿》。碧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碧是颜色,香是气息。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碧色的兰,藏在深谷里,藏在绿窗后,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中。那兰,没有人看见,可它的香,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是“蕉园诗社”的后起之秀。清初康熙年间,杭州的顾玉蕊发起蕉园诗社,聚集了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等九位才女,名动江南。到了雍正、乾隆年间,蕉园诗社的后劲未衰,又有一批年轻的女诗人接过了那面旗。孙兰韫就是其中之一。她的诗才,在那一代中是最出众的。有人把她比作林以宁,说她的诗“清丽绵邈,不减梅雪”。可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是那些在嘉兴南湖边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 她出生的时候,嘉兴下着雨。那是雍正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南湖的画舫又多了起来,烟雨楼的檐角又挂上了风铃,放鹤亭的梅花又开了起来。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孙家是嘉兴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孙某,字某,号某,是雍正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孙兰韫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沅英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孙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 她的童年,是在嘉兴南湖边度过的。南湖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翡翠;南湖的雨,是细的,细得像一根根银丝,从天上垂下来,垂到湖面上,垂到柳枝上,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她喜欢南湖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湖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可她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在南湖边听雨的小女孩。 她在《南湖》中写道:“南湖烟雨旧曾游,画舫笙歌忆未休。今日重来风景异,青山犹似昔年秋。”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孙家的长女,是某家的媳妇,是嘉兴城里人人称道的“孙沅英”。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诗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嘉兴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沅英,你又瘦了”。 她的诗里,常常出现“兰”“碧”“香”“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某生在嘉兴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碧香阁”。碧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她希望自己的诗,能像碧色的兰花一样,散发出幽幽的香。可那香,太淡了,淡到只有她自己能闻到。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闻不闻得到,是她自己闻到了。闻到了,就够了。 她在《碧香阁》中写道:“小阁碧香生夜凉,兰花开处月如霜。不知花外人谁在,只有幽人自断肠。” 这首写的是她的阁,也是她的命。她的阁,是碧香阁;她的命,是兰花。兰花开了,月如霜。她不知道花外有谁在,她只知道,她自己,在断肠。她断了一辈子的肠,断到肠子都烂了,断到心都碎了,可她还活着。活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兰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某生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某生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某生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某生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某生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碧香阁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某生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结社。 她是“蕉园诗社”的后起之秀。清初康熙年间,杭州的顾玉蕊发起蕉园诗社,聚集了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等九位才女,名动江南。到了雍正、乾隆年间,蕉园诗社的后劲未衰,又有一批年轻的女诗人接过了那面旗。孙兰韫就是其中之一。她没有见过顾玉蕊,没有见过林以宁,没有见过柴静仪。她只在诗稿里读过她们的诗,在传说里听过她们的故事。可她把她们当成榜样,把蕉园诗社当成自己的家。 她写信给嘉兴的几位才女,邀请她们一起写诗。信中说:“蕉园旧事,吾辈不可忘也。愿与诸君共续之。”她们来了。几个人,坐在南湖边,像当年的顾玉蕊她们一样,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那是一个属于女子的文学乌托邦。 孙兰韫在《蕉园续集》中写道:“蕉园旧雨忆当年,诗酒琴棋共一船。今日重来风景异,青山犹似昔时妍。” 这首写得情深意切。她不是不会写情诗,是她的情诗,从来不写给男人。她写给女人,写给那些懂她的、和她一样被时代困住的女人。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懂她,比男人更疼她,比男人更值得她写。她写的是林以宁,是柴静仪,是钱凤纶,是那些她从未见过、却在诗里认识了的人。她们的友情,比爱情更长久,比亲情更纯粹,比诗更动人。 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孙兰韫一个人,守着她的碧香阁,守着那卷《绿窗遗稿》,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忆蕉园》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蕉园花满凤凰枝。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她父亲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碧香阁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碧香阁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嘉兴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碧香阁上,落在南湖的烟雨楼顶,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碧香阁诗钞》和《绿窗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碧香阁诗钞》。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绿窗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不知花外人谁在,只有幽人自断肠。”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不知道花外有谁在,她只知道,她自己,在断肠。她断了一辈子的肠,断到肠子都烂了,断到心都碎了,可她还在写。写出来,就好了。好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蕉园诗社后来被写进了文学史。那些名字——顾玉蕊、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孙兰韫——被刻在历史的角落里,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们在那里。它们是中国女性文学史上最早的一盏灯。那灯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亮了。在清初的杭州,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在一群被时代困住的女子手中,它亮了。它照亮了她们自己,也照亮了后来的人。孙兰韫是那盏灯里的一缕火苗。她不是最亮的,可她是最久的。她活到七十多岁,活到蕉园诗社的姐妹们都走了,活到嘉兴城里再也没有人记得蕉园诗社,活到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还没有停。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碧香阁里,下在她的绿窗遗稿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五十九章 秋梦楼:沈绮与碧桃仙馆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苏州拙政园的荷花池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梦。那梦不是春梦,是秋梦——被西风吹散了的、被冷雨打湿了的、在碧桃仙馆的旧墙上挂了七十年、还没有褪尽颜色的梦。她叫沈绮,字素君,号秋梦楼主。她是苏州吴县人,诗人沈某的女儿,诗人顾某的妻子。她的诗集叫《碧桃仙馆诗稿》,她的词集叫《秋梦楼词》。秋梦,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秋是季节,梦是幻。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秋梦,在碧桃仙馆的窗前做了七十年,做到梦醒了,天亮了,雨停了,可她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做梦。不做梦,她会死的。 她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乾隆爷的武功文治达到了顶峰。江南的繁华,已经超过了明末的水平。拙政园的亭台楼阁修葺一新,狮子林的假山叠石名动天下,虎丘的庙会人山人海。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沈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沈某,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沈绮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素君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沈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 她的童年,是在苏州的拙政园边度过的。拙政园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翡翠;拙政园的雨,是细的,细得像一根根银丝,从天上垂下来,垂到水面上,垂到柳枝上,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她喜欢拙政园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水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可她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在拙政园边听雨的小女孩。 她在《拙政园》中写道:“拙政园中雨似丝,荷花开遍绿杨池。当年曾共诗人醉,今日重来只自知。”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沈家的长女,是顾家的媳妇,是苏州城里人人称道的“沈素君”。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诗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顾某。顾某,字某,号某,是苏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素君,你又瘦了”。她的诗里,常常出现“梦”“秋”“雨”“荷”“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顾某在苏州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碧桃仙馆”。碧桃,是她最喜欢的花。仙馆,是她给自己造的梦。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梦里,关了七十年,关到头发白了,关到牙齿落了,关到眼睛花了,关到梦都碎了。可她不肯出来。她怕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碧桃仙馆》中写道:“碧桃仙馆日初长,帘卷东风燕子忙。一树碧桃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这首写的是她的馆,也是她的命。她的馆,是碧桃仙馆;她的命,是碧桃。碧桃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他乡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父亲,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知道他乡在哪里,只知道她到不了。她到不了,只能写。写下来,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碧桃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顾某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顾某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顾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顾某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顾某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顾家的媳妇,是顾某的妻子,是顾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顾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顾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秋梦楼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顾某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她晚年,是在碧桃仙馆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苏州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顾某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苏州的碧桃仙馆上,落在拙政园的荷花池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碧桃仙馆诗稿》和《秋梦楼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顾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碧桃仙馆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秋梦楼词》中写过这样一句:“一树碧桃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碧桃,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她到不了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春色在不在,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碧桃仙馆里,下在她的秋梦楼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十章 琴书楼:张玉珍与青溪遗稿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青溪的石桥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琴音。那琴音不是弹出来的,是漏出来的——从她指尖的裂缝里,一滴一滴地漏,漏在青石板上,漏在芭蕉叶上,漏在那卷被她翻烂了的《青溪遗稿》里。 她叫张玉珍,字蓝生,号青溪女史。她是青浦人,诗人张梦喈的女儿,诗人某的妻子。她的词集叫《青溪遗稿》,她的诗集叫《琴书楼稿》。青溪,是她家门前那条河的名字。河水从西来,向东去,日夜不停,像她的思念,没有尽头。她每天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看着河上的船,看着船上的帆,看着帆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天的尽头。 她是“吴中十子”之一。清乾隆年间,苏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吴中十子”。那十个人,以张允滋为首,她是其中之一。她的词才,在社中是最出众的。任兆麟在《吴中女士诗钞》的序言中写道:“张玉珍词,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青溪》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她出生的时候,青溪下着雨。那是雍正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青溪的水,还是从前的颜色;青溪的桥,还是从前的样子;青溪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 张家是青浦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张梦喈,字某,号某,是雍正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张玉珍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词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词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蓝生写的。她才十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张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词,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词一样,留下来。 她的童年,是在青溪边度过的。青溪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翡翠;青溪的雨,是细的,细得像一根根银丝,从天上垂下来,垂到水面上,垂到柳枝上,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她喜欢青溪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水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可她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在青溪边听雨的小女孩。 她在《青溪》中写道:“青溪烟雨旧曾游,画舫笙歌忆未休。今日重来风景异,青山犹似昔年秋。”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张家的长女,是某家的媳妇,是青浦城里人人称道的“张蓝生”。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词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青浦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词,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蓝生,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琴”“书”“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某生在青浦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琴书楼”。琴是她的琴,书是她的书。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楼里,关了五十年,关到头发白了,关到牙齿落了,关到眼睛花了,关到琴弦断了,关到书页黄了。可她不肯出来。她怕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琴书楼》中写道:“琴书楼中日初长,帘卷东风燕子忙。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这首写的是她的楼,也是她的命。她的楼,是琴书楼;她的命,是杏花。杏花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他乡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父亲,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知道他乡在哪里,只知道她到不了。她到不了,只能写。写下来,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杏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词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某生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某生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某生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某生说:“你的词,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某生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词上。词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青溪遗稿》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词稿,而今笔砚,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某生死了,词稿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词,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词人。她不仅写词,还结社。她是“吴中十子”之一。她姐姐张允滋是“吴中十子”的灵魂,她是姐姐最得力的助手。她们定期聚会,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在虎丘的寺庙中,在拙政园的亭台楼阁间,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 张玉珍在《吴中十子》中写过一首《同诸女伴游虎丘》:“虎丘山色雨中看,伞影衣香湿未干。同是扫眉人共语,不须惆怅说辛酸。”这首写得豪气冲天。她不是谦虚,她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词。词是她的剑,也是她的盾。她用词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她在吴中十子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词,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可吴中十子后来散了。那些曾经一起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写词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河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张玉珍一个人,守着她的琴书楼,守着那卷《青溪遗稿》,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忆旧》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山塘花满燕来迟。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琴书楼的词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琴书楼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青浦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词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词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青浦的琴书楼上,落在青溪的石桥边,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琴书楼稿》和《青溪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青溪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青溪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杏花,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她到不了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春色在不在,是那句词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琴书楼里,下在她的青溪遗稿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十一章 碧梧秋深:那一场不肯停歇的雨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青石板上,不是砸下来的,是飘下来的;飘到一半,被风一卷,斜了,散了,又聚了,像那些被历史揉碎了的名字,怎么拼也拼不完整。我在苏州的一条老巷里走着,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上印着几枝淡墨色的兰花,雨珠顺着兰花瓣滚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巷子叫碧梧巷。巷口有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一肚子说不完的话。我站在这块碑前,把伞收了,让雨落在身上。衣服湿了,头发湿了,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我不觉得冷。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也许是因为心里有比雨更冷的东西。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的名字叫张玉珍,字蓝生,号青溪女史。她是“吴中十子”之一,清乾隆年间苏州最会写词的女人。可她的名字,被忘在《清诗别裁集》的夹缝里,被忘在《国朝闺秀正始集》的补遗卷中,被忘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我想找到她住过的那条巷子,找到她弹过琴的那座小楼,找到她写过词的那扇窗。可我什么也没有找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可房子已经换了;青溪还是那条青溪,可水已经不是从前的颜色了;桥还是那座桥,可桥上的石板已经翻修过无数遍了。只有雨,还是从前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下得人心都长出了青苔。 我记得她写过一句词:“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那杏花,红了,又落了;那春色,在他乡,在她到不了的地方。我站在她曾经站过的青溪边,看着那株老杏树——它还在,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在雨中站了一百年,又一百年。杏花已经开过了,枝头只剩下几片蔫蔫的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像褪了色的旧信笺。我忽然想问她:你的春色,在他乡,可你知道他乡在哪里吗?她不会回答。她死了。她的答案,藏在那句词里,藏在那株老杏树的根里,藏在那些永远没有人能读懂的隐喻里。 我沿着青溪走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漫不经心地数着念珠。我想起她少年时的样子——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坐在青溪边的石阶上,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凉的,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她对着溪水梳头,把头发梳得黑亮亮的,像一匹缎子。她不知道,这匹缎子,后来会被岁月剪碎,碎成一片一片的,飘在风里,落在雨里,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一个诸生,姓什么,叫什么,已经没有人在意了。她在意过吗?也许在意过。她在词里写过“旧日词稿,而今笔砚,都是离愁”——那个“离”字,写得那么轻,又那么重。轻得像一片杏花瓣,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她胸口,压了五十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喘不过气,可她不说。她只是写,写进词里,写进诗里,写进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 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她一个人,坐在琴书楼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卷词稿,纸已经黄了,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她还是读,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那不是自虐,那是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在青溪边找到一块石头,坐了下来。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坐上去凉凉的,潮潮的,像坐在一块湿了水的绸缎上。我想起她的丈夫死的那一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拿起笔,在那卷被泪水打湿的词稿上,写下了四个字——“都是离愁”。 她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推了五十年,没有推掉。她死了,石头还在。压在那卷《青溪遗稿》上,压在那株老杏树的根下,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我忽然不想找了。找不到了。她的琴书楼,早塌了;她的青溪,早填了;她的杏花,早落了。她留下的,只有那些词。薄薄的一卷纸,纸已经黄了,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了。可那些字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它们像一盏一盏的灯,在时间的暗夜里亮着,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们没有灭。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雨水,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青溪还在流。那株老杏树,还在雨里站着,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石碑前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被风雨磨蚀的字痕。有一道刻痕特别深,深得像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刻了很深很深,深到石头都裂了。我忽然想,那也许不是一个字,是她用指甲刻上去的——在她最疼的那一夜,在灯下,在雨里,在没有人的琴书楼上,她用指甲在石碑上刻下了一个字。那个字是什么?是“愁”,是“离”,是“梦”,还是她的名字?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 天快黑了,我撑着伞走出了碧梧巷。巷口的茶摊还没有收,一个老人坐在雨棚下,慢悠悠地喝着茶。我走过去,买了一碗热茶,捧在手心里,暖了暖被雨打湿的手指。老人问我:“姑娘,你来找什么?” 我说:“找一个人。” 老人问:“找到了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 老人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这条巷子里,住过很多人,死过很多人。你找的那个人,也许早就不在了。可她的魂,还在。在雨里,在风里,在那些老树的根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 我闭上眼睛。雨声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念着一首词。我听不清词里的字,可我听得见那声音——很轻,很柔,很淡,像一缕烟,从青溪的水面上飘起来,飘过琴书楼的屋檐,飘过碧梧巷的石碑,飘过那株老杏树的枝头,飘进我的耳朵里,飘进我的心里。 我睁开眼睛,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青溪里,落在石桥上,落在杏树的枝头,落在我的肩上,落在她的坟上。 我忽然想起她写过的那句词——“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 她的杏花,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春色,不在他乡,就在这里。在碧梧巷的雨里,在青溪的水里,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她还活着。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杏花开的春天,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还活着。 我把茶碗还给老人,道了声谢,转身走进了雨里。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忽然笑了。不是笑她,是笑自己。我找了那么久,找了那么远,找了那么深,可她从来没有走远。她就在雨里,在风里,在青溪的水里,在那句“都是离愁”的词里。她从来不需要我找,她只需要我记得。 我撑着伞,走出了碧梧巷。巷口的石碑上,那几个被风雨磨蚀的字痕,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盏一盏的灯,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们没有灭。它们会一直亮下去,亮到下一个下雨的夜晚,亮到下一个杏花开的春天,亮到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终于回来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十二章 青溪听雨张玉珍与那一场不散的愁 江南烟雨葬花魂 苏州的雨,是那种让人恨不起来也爱不彻底的雨。它不像北地的暴雨,轰轰烈烈地来,利利索索地去,把人浇个透心凉,转眼又晴空万里。苏州的雨是黏的,是缠的,是欲说还休的。它细细密密地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垂下来,像一匹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的素绢,墨色在绢面上洇开,洇成远山,洇成近水,洇成小巷深处一柄缓缓移动的油纸伞。 我撑着伞,走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不像真的。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像一个人心里的伤,不是一下子伤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慢慢地,凹下去的。 我是来找一条河的。那条河叫青溪。 青溪不是名川,不是大河,只是苏州城外一条不起眼的小河。可有一个女子,把这条河写进了词里,写进了诗里,写进了她的名字里。她叫张玉珍,字蓝生,号青溪女史。她把自己的一生,安放在这条河边,安放在那些没有人读的词里,安放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我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巷子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青溪就在那里。 河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翡翠。河面上浮着几片菱叶,叶子中间开着细小的白花,花瓣被雨水打湿了,半开半合的,像羞于见人的少女。河边种着一排老柳,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我站在河边,收了伞,让雨落在身上。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用手指拂过我的脸颊。 我想起她写的那句词:“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 她写这句词的时候,也许就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那时候,河边的杏树还小,枝干细细的,叶子嫩嫩的,风一吹就弯。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半落的杏花,看着它们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水面上,被水冲走了,冲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忽然想,她的春色,是不是也被冲走了?冲到那个人在的地方,冲到那个她到不了的地方,冲到那个叫“他乡”的地方。 “他乡”是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在的地方,就是“他乡”。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一个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都没有人记得的诸生。可他懂她的词,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蓝生,你又瘦了”。 她后来把那些批语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她舍不得丢。那些字,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她死了,那些字还在。可那些字,没有人能读懂了。不是字迹模糊了,是读懂的那个人,不在了。 我在青溪边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看着河面上的雨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 她的一生,也是这样被套着的。第一个圈,是闺阁。她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套在这个圈里。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笑得太放肆,不能在诗里写“我”,只能写“妾”,写“奴”,写那些卑微的、谦逊的、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的字。她不甘心。她在词里写“算缟綦、何必让男儿”——穿裙子的女人,凭什么让男人占了上风?可她写完了,还是要把词稿藏起来,藏在枕头底下,藏在箱子里,藏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不敢给人看。怕被人说“不守妇道”,怕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怕被人说“写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第二个圈,是婚姻。她十五岁嫁了人,从一个闺阁走进另一个闺阁。那个闺阁更小,更窄,更让人喘不过气。她要伺候公婆,要操持家务,要生儿育女,要在那个不懂她的人面前,把自己缩得更小。她的丈夫懂她,可他也困在那个圈里。他懂她的词,可他救不了她。他只能在她写完一首新词后,在空白处批几个字——“蓝生,你又瘦了”。 第三个圈,是寡妇。他死了。她成了寡妇。那个圈更紧,更冷,更没有人能帮她打开。她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笑,不能哭,不能写太真的词。她只能把自己关在琴书楼里,关在那盏孤灯下,关在那卷永远写不完的词稿中。她把那些词稿看了又看,改了又改,烧了又写,写了又烧。她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她是张玉珍,字蓝生,号青溪女史,一个会写词的女人。不是某氏,不是某人之妻,不是某人之母。是她自己。 可她不敢承认。她怕承认了,那个圈就会碎;圈碎了,她就会掉下去;掉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沿着青溪往上走。河水越来越窄,越来越浅,河底的石头露出来了,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滑的,绿绿的,像一块一块的 velvet。岸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几个字——“青溪旧隐”。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我蹲下来,用手轻轻抚过那些字痕,指尖触到石头的凉意,凉得像她笔下那些“残灯明灭”的夜晚。 她在那样的夜晚里,一个人坐在琴书楼里,灯是暗的,人是瘦的,影子是长的。她数着更漏,一滴,一滴,又一滴,数到天亮,数到更漏干了,数到灯油尽了。她不是在数时间,是在数自己的命。一滴漏,一天命;一滴漏,一天命。她数了五十年,没有数完。不是数不完,是不敢数完。数完了,命就没了;命没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还想见他。哪怕只是在梦里。 她写过一首《南乡子》,词里有一句:“小立傍斜阳。”一个人,站在斜阳下。身边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是她不需要人。她一个人,看梅子,听莺语,闻燕泥,就够了。她把自己活成了青溪的一道风景,活成了江南烟雨中一幅没有人看的画。可她不觉得苦。她觉得,能站在斜阳下,能听见莺语,能闻见燕泥,能写出“小立傍斜阳”这五个字,就够了。 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她站在青溪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望着河面上的雨圈,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慢慢地、慢慢地走回琴书楼。她的背影是瘦的,是单薄的,是风一吹就会倒的。可她没有倒。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得那么稳,那么慢,那么认真,像是在丈量自己的命。一步,一天;一步,一天。她走了五十年,没有走完。 天快黑了。雨还在下。我转过身,准备往回走。走到桥头,忽然看见一株老杏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甲,像她词稿上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杏花已经开过了,枝头挂着几片蔫蔫的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像褪了色的旧信笺。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瓣。一滴雨从花瓣上滑下来,滴在我的额头上,凉凉的,像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吻了我一下。 我忽然想哭。不是伤心,是心疼。心疼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心疼她写了那么多,却没有几个人读过;心疼她等了那么久,却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心疼她死了那么久,却还有人在找她,在找她住过的巷子,在找她弹过琴的楼,在找她写过词的那扇窗。她不需要人找。她只需要人记得。记得她叫张玉珍,字蓝生,号青溪女史。记得她写过“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记得她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一个人,活了五十年,写了五十年,等了五十年。她没有等到。可她写了。写了,就够了。 我擦干眼泪,撑着伞,走过了桥。桥的那一边,是来时的路;桥的这一边,是回去的路。路是同一条路,可方向不同了。来的时候,我在找她;回去的时候,我带着她。她在我的心里,在我的眼里,在那些被雨水泡软了的词句里。她没有走。她从来不需要我找。她只需要我记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十三章 竹笑轩:李因与画里残荷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杭州西湖的残荷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泪凝的墨——被国破家亡的烽烟熏过的、被颠沛流离的岁月泡过的、在竹笑轩的墙角里堆了五十年、还没有干透的墨。 我在西湖边的一条小径上走着,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滴在路边的荷叶上,滴在我那双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的绣鞋上。小径的尽头,是一座早已荒废了的小园。园门虚掩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个深深的钉孔,像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我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园子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美。假山上爬满了薜荔,池水是绿的,绿得发黑,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墨锭。池中种着荷花,可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池残荷。枯黄的荷叶卷着边,有的折了茎,歪在水里,像一个个疲倦了的老人,在雨中打着盹。雨滴打在残荷上,声音是闷的,是钝的,是听了让人心里发紧的。 我站在池边,看着那些残荷,忽然想起一个人。她叫李因,字今生,号是庵,又号龛山逸史。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杭州,长于青楼,嫁于名士,寡于乱世,老于荒园。她的一生,像这一池残荷——开过,艳过,被人折过,被人弃过,可根还在,在淤泥里,在深水中,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死死地抓着,等下一个春天。 她是浙江会稽人,出身贫寒,幼年时被卖入青楼。可她不认命。她在青楼的脂粉堆里,偷偷地读书,偷偷地写字,偷偷地画画。她画得最多的是荷花。她画荷,不是画那种“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荷,她画残荷。枯的叶,折的茎,萎的花,败的蓬。有人说她的画“士气淋漓”,不像闺阁中的笔墨,倒像名山大川里的隐士。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知道,那些残荷,是她自己。 崇祯初年,她在西湖边遇到了葛征奇。葛征奇,字无奇,号介龛,海宁人,崇祯元年进士,官至光禄寺卿。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山水。他见到李因的画,大为惊叹,说:“此女笔墨,非闺阁中物。”他不顾世俗的眼光,纳她为妾,带她离开青楼,住进了西湖边的竹笑轩。 竹笑轩,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竹是竹子,笑是笑声。她说,竹子是不会笑的,可风来了,竹子沙沙地响,像在笑。她把自己关在那个笑声里,关了二十年,关到丈夫死了,关到明朝亡了,关到她自己老了,关到笑声变成了哭声,关到哭声变成了雨声。 她在竹笑轩里,读书,写诗,画画。葛征奇公务之余,与她一起出游,夫妇二人“尝舆帷相接,哦诗画,互为印证”。她画了一幅荷花,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她写了一首词,他会在词稿的空白处写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笔妙绝”,“此墨可再浓”,“今生,你又瘦了”。 明亡之后,葛征奇在抗清斗争中殉国。李因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失去了那个在她画上题诗的人。她一个人,带着葛征奇的遗稿,带着自己的诗画,带着那颗碎成粉末的心,回到了杭州,住进了竹笑轩。 那一年,她大概四十岁。 她把自己关在竹笑轩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整理自己的画作,在灯下,在雨里,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里。她把葛征奇的遗稿编成《芜鸿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画画上。她画残荷,画枯叶,画败蓬。她的画,越来越简,越来越淡,越来越不像画,像一阙没有写完的词,像一首没有人听懂的歌。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在《竹笑轩画跋》中写道:“余画残荷,非画残荷也,画余之残生也。荷叶枯,余之发白;荷茎折,余之骨碎;荷瓣落,余之心死。”荷叶枯了,她的头发白了;荷茎折了,她的骨头碎了;荷瓣落了,她的心死了。她把她的命,画进了那些残荷里。那些残荷,比她的命活得久。 我站在池边,看着那些残荷,看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细细密密的,落在残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竹笑轩里磨墨的声音。她磨了一辈子的墨,磨到墨锭都磨光了,磨到砚台都磨穿了,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可她还是磨。不磨,她写不出字;写不出字,她就会疯。 她写过一首《菩萨蛮》,词里有一句:“病起恹恹,懒向妆台理旧奁。画栏凭遍,愁似春江流不断。”懒向妆台理旧奁——她不想打开妆台,不想看见那些旧日的首饰,不想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画栏凭遍——她把画栏倚了一遍又一遍,倚到栏杆都断了,倚到她的愁,像春江的水,流不断。 她的愁,不是她一个人的。是葛征奇的,是明朝的,是那些被清军铁蹄踏碎的河山的。她不敢哭,可她画出来了。画在纸上,画在残荷里,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中。 我沿着池边慢慢地走,走到园子的最深处,看见一间小屋。屋门紧闭,窗纸已经破了,从破洞里望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已经黄了,纸的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画面还在——一池残荷,几片枯叶,一两枝折茎,三四朵败蓬。画上没有题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可我知道,这是她画的。她画了一辈子残荷,画到最后,连名字都不肯留了。 她不怕被人忘记。她怕的是被人记得,却没有人懂。懂她的人,已经死了。她写给谁看呢?不如不写。不写,就不会疼;不疼,就能多活一天。 可她写了。她写了一辈子,画了一辈子。她停不下来。一停,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丝从破洞里飘进去,飘到那幅画上,把画面打湿了。墨洇开了,洇成一片一片的雾,雾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出几行字。我凑近去看,可看不清。也许不是字,是她用指甲刻在纸上的痕——在她最疼的那一夜,在灯下,在雨里,在竹笑轩的空荡荡的堂屋里,她用指甲在纸上刻下了一行字。那行字是什么?是“今生”,是“无奇”,是“残荷”,还是“竹笑”?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 天快黑了。我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到园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残荷还在。那间小屋还在。可她不在了。她死在康熙年间,死在竹笑轩里,死在那一池残荷的旁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只有雨,只有风,只有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残荷。 她死后,她的《竹笑轩集》和《海红华馆诗》流传了下来。她的画,被收藏在博物馆里,被后人临摹,被后人赞叹。可她的名字,被忘在《明诗综》的夹缝里,被忘在《国朝闺秀正始集》的补遗卷中,被忘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可她的魂,还在。在残荷的叶上,在枯荷的茎里,在败蓬的花瓣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磨墨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风吹过竹林,像雨打在荷叶上,像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画着那些永远不会凋谢的残荷。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十四章 古香楼:钱凤纶与那一架未凋的藤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钱塘门内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香。那香不是花香,是墨香——被岁月封存在旧纸堆里的、被雨水一泡又幽幽地飘出来的、像她当年在古香楼里研墨时,从砚台上浮起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烟。 我是在一个雨天走进这条巷子的。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头上爬满了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沿着巷子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巷子的尽头,有一座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古香楼。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个人叫钱凤纶,字云仪,号古香楼主。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词人,“蕉园七子”之一。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嫁于同邑的诸生黄某,寡于中年,老于古香楼。她的一生,像这墙上的木香藤——缠着,绕着,开过花,落过叶,枯过枝,可根还在,在墙缝里,在砖石的深处,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死死地抓着,不肯松手。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有一架古琴,琴弦断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位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架木香藤。藤蔓从墙头垂下来,垂到地上,铺了满满一地。花开得正盛,细细碎碎的,白得像雪,像月光,像她词里写的那些“玉楼人静”的夜晚。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首《菩萨蛮》: “玉楼人静,月明如水浸帘栊。宝篆香消,银釭影淡,独自倚薰笼。” 玉楼人静——楼是空的,人是静的,月是明的,水是凉的。她一个人,倚着薰笼,看着宝篆香一点一点地消,看着银釭影一点一点地淡。她不是在等谁,是在等时间过去。时间过去了,天就亮了;天亮了,她就可以从薰笼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院子里的木香藤,看着那些细细碎碎的白花,看着它们在晨风里轻轻地摇。那摇,不是欢喜的摇,是无奈的摇。像她这个人,摇了一辈子,没有倒下,可也没有站起来。 她是蕉园七子之一。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那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 钱凤纶是蕉园七子中年龄较小的一个,可她的词才,在社中是最出众的之一。林以宁说她“词清而腴,婉而多风”,柴静仪说她“笔致轻圆,如珠走盘”。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词的女子,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词的日子。她在乎的,是林以宁的那句“梅雪清姿不可攀”,是柴静仪的那句“蕉园旧雨忆潺潺”,是顾玉蕊的那句“诗成不用纱笼护”。那些句子,她抄在词稿上,压在枕底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在《古香楼词》中写道: “记得蕉园初聚首,诗酒琴棋,共把清欢斗。燕子不来春又暮,落花满地黄昏后。” 记得蕉园初聚首——她记得那年春天,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相聚。诗酒琴棋,共把清欢斗——她们斗诗,斗酒,斗琴,斗棋,斗那些谁也输不起、谁也赢不了的清欢。燕子不来春又暮——燕子没有来,春天又过去了。落花满地黄昏后——落花铺了满地,黄昏之后,她们散了,散了,再也没有聚过。 那些女子,后来一个个地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病了,柴静仪嫁了,朱柔则搬了,冯又令死了。蕉园诗社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钱凤纶一个人,守着古香楼,守着那卷《古香楼词》,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黄某。黄某是诸生,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云仪,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词会一直填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死了。死在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大得像要把整个杭州城都埋掉。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黄家的媳妇,是黄某的妻子,是黄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黄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黄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词上。词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古香楼词》中写道: “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词稿,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灯是残的,忽明忽暗。孤衾冷落——被子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天亮,数到更漏干了,数到灯油尽了。旧日词稿——那些旧日的词稿。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她写的不是词,是她的命。她的命,从黄某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古香楼的书桌上,停在那叠没有人批的词稿里,停在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黄某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词的躯壳。 我走到那张书桌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厚得像一层霜。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 “花开花落,春去春来。人何在?只在梦中。” 花开花落,春去春来——花开了又落,春去了又来。人何在?——那个人在哪里?只在梦中——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他。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推了四十年,没有推掉。她死了,石头还在。压在古香楼的桌面上,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压在那株老木香藤的根下,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我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架古琴。琴面已经裂了,裂成几道深深的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琴弦断了,断了的弦卷着,像蜷缩的蛇。我试着拨了一下断弦,它发出一个沙哑的、破了的音,像一声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到我的耳朵里,飘到我的心里,飘到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最柔软的地方。她曾经用这架琴,弹过多少曲子?弹过《高山》,弹过《流水》,弹过《梅花三弄》,弹过《平沙落雁》。她弹给黄某听,弹给蕉园的女伴们听,弹给古香楼的月光听。后来,黄某死了,女伴们散了,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可她不再弹了。不是不想弹,是弹不动了。她的手指,再也按不住琴弦了;她的心,再也听不见那些曲子了。她只能把琴放在墙角,放在那里,让它积灰,让它生霉,让它断弦,让它和她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我在古香楼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的木香藤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坐在古香楼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听雨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黄某,想蕉园的女伴们,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 她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也许是的。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下了一辈子,下到她出生,下到她出嫁,下到她守寡,下到她老,下到她死。她死了,雨还在下。下在古香楼的瓦上,下在木香藤的花瓣上,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下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古香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还是那座楼,暗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张刻了字的书桌上,在那架断了弦的琴里,在那株老木香藤的根下,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翻词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花开花落,春去春来。人何在?只在梦中。” 我关上门,撑着伞,走进了巷子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古香楼到蕉园,从蕉园到古香楼。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词里走,在那句“只在梦中”里走。 我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上的木香藤密密匝匝地缠着,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忽然想,那是不是她留下的?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她的魂,缠进了那些藤蔓里,把她的词,开进了那些花瓣里,把她的泪,滴进了那些雨丝里。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这架木香藤,年年春天开花,年年夏天落叶,年年秋天枯枝,年年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过身,撑着伞,走进了雨里。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忽然笑了。不是笑她,是笑自己。我找了那么久,找了那么远,找了那么深,可她从来没有走远。她就在古香楼里,在木香藤上,在那句“只在梦中”的词里。她从来不需要我找,她只需要我记得。记得她叫钱凤纶,字云仪,号古香楼主。记得她写过“花开花落,春去春来。人何在?只在梦中”。记得她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一个人,活了四十年,写了四十年,等了四十年。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十五章嗣徽堂朱柔则那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盐桥河下的水面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漪。那漪不是风吹的,是泪滴的——从她倚过的栏杆上,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在河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愁,荡到对岸,又荡回来,荡了一整天,也没有荡到那个人的心里。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盐桥河边的。河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玉,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河岸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她当年倚过的那根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朱柔则,字顺成,号嗣徽。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诗人,“蕉园七子”之一。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嫁于同邑的诗人沈用济,随夫游历南北,诗酒唱和,伉俪情深。可她的丈夫,后来远游不归,她一个人,守在盐桥河边的老宅里,等了十年,写了十年,哭了十年。她的诗集叫《嗣徽堂诗稿》,她的词集叫《顺成词》。 我站在这条河边,撑着伞,看着那些雨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又一圈。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她的一生,也是这样被套着的。第一个圈,是闺阁;第二个圈,是婚姻;第三个圈,是等待。她等了十年,等来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等来了他写的诗,等来了他在信里说的“归期将近”。可“将近”了十年,他还是没有回来。她等不了了。她死了。死在那年冬天,死在那条河边,死在那株老柳树下。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封信。信上没有字。不是没有写,是她写了,又擦掉了;擦掉了,又写了;写了,又擦掉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想你”?太轻了。写“你快回来”?太重了。写“我等你”?太长了。她写了一辈子,也没有写完那封信。 我沿着河边慢慢地走。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铺开信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信纸,写了一辈子的信,可那些信,没有一封寄出去。不是不想寄,是不敢寄。她怕寄出去,他就回来了;她怕他回来了,她又会像从前一样,笑着说“你终于回来了”,然后转过身,偷偷地哭。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等了他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她只想让他记得,她笑的样子。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可她还是笑,笑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疼。 她写过一首《忆秦娥》,词里有一句: “盐桥水,年年流尽相思泪。相思泪,一江春色,两行秋字。” 盐桥水——就是这条河。年年流尽相思泪——这条河,年年流着她相思的泪。可她的泪,太多了,流不尽。流了一年,还有一年;流了十年,还有十年。她死了,泪还在流。流在诗里,流在词里,流在那句“一江春色,两行秋字”里。春色是她的笑,秋字是她的泪。她笑了十年,哭了十年,笑了哭了,哭了笑了,分不清了。 我在河边找到一块石头,坐了下来。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坐上去凉凉的,潮潮的,像坐在一块湿了水的绸缎上。我想象着她当年的样子——穿着淡青色的衫子,挽着简单的发髻,坐在这块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凉的,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她对着河水梳头,把头发梳得黑亮亮的,像一匹缎子。她不知道,这匹缎子,后来会被岁月剪碎,碎成一片一片的,飘在风里,落在雨里,再也拼不起来了。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沈用济。沈用济,字方舟,是杭州的诗人。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顺成,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走了。他远游四方,去了北方,去了南方,去了她不知道的地方。他给她写信,信里说“归期将近”。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没有回来。他又写信,信里说“归期将近”。她又等了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他没有回来。他写了十年的信,她等了十年。“归期将近”这四个字,她读了十年,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她不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等不动了。 她死了。死在盐桥河边,死在那株老柳树下。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封信。信上没有字。不是没有写,是她写了,又擦掉了;擦掉了,又写了;写了,又擦掉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想你”?太轻了。写“你快回来”?太重了。写“我等你”?太长了。她写了一辈子,也没有写完那封信。 我站起来,走到那株老柳树下。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甲,像她诗稿上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我伸手折了一根柳丝,柳丝软软的,湿湿的,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像握着一缕还没有干透的墨。她曾经用这样的柳丝,蘸着河水,在石板上写过字。写的是“沈用济”三个字。写完了,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抹掉了。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她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沈用济是谁”,怕被人知道,她等了他十年,他还没有回来。 她写过一首《寄外》,诗里有一句: “君在江南妾江北,不知何日见何年。” 君在江南——他在江南,她在江北。不是长江的江南江北,是心的江南江北。他在她的心里,她在他的信里。他写了信,她读了信;他忘了她,她忘不了他。不知何日见何年——她不知道哪一天能见到他,不知道哪一年能等到他。她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沿着河边继续走。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走到一座石桥上,我停了下来。桥是拱形的,桥洞下,河水缓缓地流着,流得很慢,慢得像她在灯下研墨的速度。她研了一辈子的墨,研到墨锭都磨光了,研到砚台都磨穿了,研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可她还是研。不研,她写不出字;写不出字,她就会疯。 她在《嗣徽堂诗稿》的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沈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远游,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嗣徽堂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诗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诗真的传世了。虽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 她死后,她的《嗣徽堂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那些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嗣徽堂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君在江南妾江北,不知何日见何年。”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江南,是他的江南;她的江北,是她的江北。她在江北等了他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他还在江南,在那些她到不了的地方,在那些她只能在梦里见到的地方。她到不了,只能写。写下来,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活一天,就多等一天。多等一天,就多写一首。多写一首,就多一个人读到。 她不知道的是,她写了那么多,真正读到的人,不多。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人读到,是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纸会黄,会脆,会碎。可字不会。字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天快黑了。我转过身,准备往回走。走到桥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河还在流。那株老柳树,还在雨里站着,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她的一生,也是这样被套着的。可她从来没有挣扎过。不是不想挣扎,是挣扎了也没有用。她只能等,等到圈散了,等到河干了,等到柳树枯了,等到她死了。 她死了,圈还在。套在那座石桥上,套在那条盐桥河里,套在那句“不知何日见何年”的诗里。她死了,可她的等待没有死。它还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柳丝垂水的春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它还在等,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撑着伞,走下了桥。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嗣徽堂到盐桥河,从盐桥河到嗣徽堂。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不知何日见何年”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像她心里的伤,不是一下子伤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慢慢地,凹下去的。她凹了十年,凹成了一条河,凹成了一座桥,凹成了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那封信,还在吗?也许在。在嗣徽堂的旧抽屉里,在盐桥河的淤泥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纸上没有字,可你知道,它写满了。写满了“我想你”,写满了“你快回来”,写满了“我等你”。她写了一辈子,还是没有写完。不是写不完,是不敢写完。写完了,信就要寄出去;寄出去了,他就要回来;他回来了,她就要笑;她笑了,他就要走。她不想让他走。她宁愿信永远写不完,宁愿他永远在路上,宁愿自己永远在等。等,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十六章 钟山秀才姚淑与那一支未曾凋的笔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金陵钟山的黛色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烟。那烟不是雾,是魂——从六朝旧事的废墟里飘出来的,从秦淮河的脂粉里蒸腾起来的,从那些被历史揉碎了的诗稿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的,像她当年在钟山脚下研墨时,从砚台上浮起的那一层薄薄的、带着松香味的青烟。 我是在一个深秋的雨天走进钟山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一位闭目养神的老僧,盘腿坐在金陵城的东边,一坐就是一千多年。山道两旁种着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雨水打在叶子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着木鱼。我撑着伞,沿着石阶慢慢地往上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滑的,绿绿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雨丝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姚淑,字仲淑,号钟山秀才。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金陵,长于钟山,嫁于诗人倪天章,寡于乱世,老于荒村。她的诗集叫《钟山秀才诗》,她的画作散落在江南的旧宅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钟山的秋雨——不急不缓,不温不火,可一下就是一辈子,下得人心都湿了,湿得发霉,湿得长苔,湿得再也晾不干了。 我沿着石阶一直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看见一座破败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深深的钉孔,像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我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院子的角落里有一间小屋,屋门紧闭,窗纸已经破了,从破洞里望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已经黄了,纸的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画面还在——一株梅花,老干虬枝,盘根错节,枝头开着几朵淡墨色的花,花瓣薄得像蝉翼,仿佛风一吹就会碎。画的右上角题着两行小字:“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可我知道,这是她画的。她画了一辈子的梅花,画到最后,连名字都不肯留了。她不怕被人忘记。她怕的是被人记得,却没有人懂。 她出生的时候,明朝已经奄奄一息。那是万历末年,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金陵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的女儿,在钟山脚下的老宅里,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跑到蝴蝶飞过了墙头,跑到她再也追不上。她的父亲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姚淑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仲淑写的。她才十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父亲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钟山秀才诗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梅花图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倪天章。倪天章,字某,号某,是金陵的诗人。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画,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仲淑,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梅花,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梅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明亡之后,倪天章在抗清斗争中殉国。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失去了那个在她画上题诗的人。她一个人,带着倪天章的遗稿,带着自己的诗画,带着那颗碎成粉末的心,回到了钟山脚下的老宅里。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 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整理自己的画作,在灯下,在雨里,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里。她把倪天章的遗稿编成《倪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画画上。她画梅花,画那些“冰姿不怕雪霜侵”的梅花。她的梅花,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梅花,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我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细细密密的,落在院里的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磨墨的声音。她磨了一辈子的墨,磨到墨锭都磨光了,磨到砚台都磨穿了,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可她还是磨。不磨,她写不出字;写不出字,她就会疯。 我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墙上那幅梅花图上。我走到画前,凑近了看。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那几朵梅花还在,在枝头上,在雨里,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里,倔强地开着。花瓣薄得像蝉翼,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可它们没有散。它们在那里,开了三百年,还没有谢。 画的旁边,挂着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裂了,笔头的毛也秃了,可它还挂在墙上,像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在角落里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我伸手摸了摸那支笔,笔杆凉凉的,滑滑的,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凉得让人心疼。她就是用这支笔,写下了那些诗,画下了那些梅。她写了多少年?画了多少年?从十五岁写到三十岁,从三十岁画到七十岁。写了五十年,画了五十年,写到笔都秃了,画到纸都黄了,可她还在写,还在画。不停,不能停。一停,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写过一首《梅花》,诗里有一句: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冰姿不怕雪霜侵——她的梅花,不怕雪,不怕霜。羞傍玉楼与琼林——它羞于傍着玉楼和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它冷淡,不知道人世的味道。一般清瘦似君心——它和你的心一样清瘦。她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梅花一样冷,一样硬,一样不怕雪霜的侵凌。她不需要玉楼琼林的庇护,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她只需要自己。她是一株野梅花,长在荒郊野外,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可她照样开花,照样吐香,照样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她站了一辈子,站到枝干都弯了,站到树皮都裂了,站到花都落了,可她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走出小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荒草,看着那些雨滴从草尖上滑下来,滴进泥土里,滴进那些看不见的深处。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这些草,看着这些雨,看着这些她种了一辈子、却没有等到花开的花?她种过什么?种过梅,种过兰,种过菊,种过竹。可她种的那些花,都没有活。不是花不好,是土不好。钟山的土,太硬了,太冷了,太瘦了,养不活那些娇贵的花。可她还是种。种了一年又一年,种到手指都磨破了,种到腰都直不起来了,种到再也种不动了。她不是不知道种不活,她是不甘心。不甘心那些花,开在别人的院子里,开在那些她到不了的地方,开在她只能在梦里见到的地方。她到不了,只能种。种下去,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她在《钟山秀才诗》中写道: “种梅三十年,花落人亦老。明年花开时,不知谁来看。” 种梅三十年——她种了三十年的梅花。花落人亦老——花落了,人也老了。明年花开时——明年梅花开的时候。不知谁来看——不知道谁会来看。她写了三十年,种了三十年,等了三十年。可她没有等到那个来看花的人。那个人,死了。死在那年冬天,死在那场她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里。她等不了了。她死了。死在那年春天,死在梅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枝梅花。梅花是白的,白得像雪,像月光,像她年轻时穿的那件素白的衫子。她把梅花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去找他了。找那个在她画上题诗的人,找那个在灯下批她诗稿的人,找那个说“仲淑,你又瘦了”的人。她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荒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间小屋里,在那幅梅花图上,在那支秃了笔头的笔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铺纸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 她念了一辈子,念到声音都哑了,念到字都模糊了,念到再也念不动了。可她还在念。在风里念,在雨里念,在钟山的云雾里念,在那句“一般清瘦似君心”里念。 我撑着伞,走下了山。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钟山脚下的老宅到山顶的梅花林,从梅花林到老宅。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明年花开时,不知谁来看”里走。 走到山脚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钟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画里有山,有树,有云,有雾,有那间破败的小院,有那幅黄了纸的梅花图,有那支秃了笔头的笔。还有她。她在画里,在山的深处,在雨的尽头,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她没有走。她从来不需要我找,她只需要我记得。记得她叫姚淑,字仲淑,号钟山秀才。记得她写过“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记得她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一个人,活了五十年,写了五十年,画了五十年,等了五十年。 她等了五十年,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可她等了。等了,就够了。不是所有的等待,都需要结果。有些等待,本身就是结果。她在等待中,活成了梅花,活成了诗,活成了那支秃了笔头的笔。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那株老梅,年年冬天开花,年年春天落叶,年年夏天枯枝,年年秋天等着下一个冬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钟山上,落在梅花林里,落在那间破败的小院中,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十七章 晚宜楼毛安芳与那一架未拆的秋千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钱塘门内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绿。那绿不是竹的绿,是苔的绿——被岁月封存在墙角的、被雨水一泡又幽幽地渗出来的、像她当年在晚宜楼前种下的那架秋千,绳索已经断了,木板已经朽了,可它还在那里,在墙根下,在荒草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它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这条巷子的。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墙头探出几枝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沿着巷子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毛安芳,字某,号晚宜楼主人。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诗人,“蕉园七子”之一。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嫁于同邑的徐某,寡于中年,老于晚宜楼。她的诗集叫《晚宜楼集》,她的词散落在《蕉园七子集》的夹缝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墙上的青苔——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它在那里,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一寸一寸地长,长了一百年,又一百年,长得比那些轰轰烈烈的花,更久,更远,更深。 我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巷子的尽头,看见一座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晚宜楼。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放着一架秋千,绳索已经断了,木板已经朽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个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桂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甲,像她诗稿上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桂花已经开过了,枝头挂着几片蔫蔫的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像褪了色的旧信笺。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首《秋千》: “晚宜楼外雨如丝,秋千架下立多时。当年曾共春风约,今日春风知不知。” 晚宜楼外雨如丝——她站在晚宜楼外,雨丝细细密密的,像她心里的愁,理不清,剪不断。秋千架下立多时——她站在秋千架下,站了很久。当年曾共春风约——当年她和那个人,在春风里约好了,要一起荡秋千,一起看花,一起老。今日春风知不知——今天的春风,知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写这首词的时候,大概四十岁。那个人已经死了十年。她等了十年,等来了一场又一场的雨,等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天,等来了秋千架上的绳索断了,木板朽了,可她没有等到他回来。她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是蕉园七子之一。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那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 毛安芳是蕉园七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可她的诗才,在社中是最清丽的。林以宁说她“诗清而婉,如秋雨初霁”,柴静仪说她“笔致轻圆,如珠走盘”。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她在乎的,是林以宁的那句“梅雪清姿不可攀”,是柴静仪的那句“蕉园旧雨忆潺潺”,是顾玉蕊的那句“诗成不用纱笼护”。那些句子,她抄在诗稿上,压在枕底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在《晚宜楼集》中写道: “记得蕉园初聚首,诗酒琴棋共一丘。燕子不来春又暮,落花满地使人愁。” 记得蕉园初聚首——她记得那年春天,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相聚。诗酒琴棋共一丘——她们在那一小片园子里,写诗,喝酒,弹琴,下棋。燕子不来春又暮——燕子没有来,春天又过去了。落花满地使人愁——落花铺了满地,看了让人愁。 那些女子,后来一个个地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病了,柴静仪嫁了,朱柔则搬了,冯又令死了。蕉园诗社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毛安芳一个人,守着晚宜楼,守着那卷《晚宜楼集》,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徐某。徐某是诸生,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安芳,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死了。死在那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香得人心里发慌。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徐家的媳妇,是徐某的妻子,是徐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徐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晚宜楼集》中写道: “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稿,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灯是残的,忽明忽暗。孤衾冷落——被子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天亮,数到更漏干了,数到灯油尽了。旧日诗稿——那些旧日的诗稿。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 她写的不是诗,是她的命。她的命,从徐某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晚宜楼的书桌上,停在那叠没有人批的诗稿里,停在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徐某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 我走到那张书桌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厚得像一层霜。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 “秋千架下,旧约难寻。春风又至,不见故人。” 秋千架下——她站在秋千架下。旧约难寻——当年的旧约,找不到了。春风又至——春风又来了。不见故人——可故人不见了。 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推了四十年,没有推掉。她死了,石头还在。压在晚宜楼的书桌上,压在那架断了绳的秋千上,压在那株老桂树的根下,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我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架秋千。木板已经朽了,用手一碰,就掉下一层木屑。绳索已经断了,断了的绳头卷着,像蜷缩的蛇。我试着推了一下秋千,它发出一个沙哑的、破了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到我的耳朵里,飘到我的心里,飘到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最柔软的地方。她曾经用这架秋千,荡过多少次?荡过春风,荡过秋月,荡过那些和女伴们一起度过的、没有忧愁的日子。她荡给徐某看,荡给蕉园的女伴们看,荡给晚宜楼的月光看。后来,徐某死了,女伴们散了,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可她不再荡了。不是不想荡,是荡不动了。她的腿,再也蹬不动秋千了;她的心,再也飞不起来了。她只能把秋千放在墙角,放在那里,让它积灰,让它生霉,让它断绳,让它和她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我在晚宜楼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的桂树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坐在晚宜楼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听雨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徐某,想蕉园的女伴们,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 她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也许是的。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下了一辈子,下到她出生,下到她出嫁,下到她守寡,下到她老,下到她死。她死了,雨还在下。下在晚宜楼的瓦上,下在桂树的叶上,下在那架断了绳的秋千上,下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晚宜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还是那座楼,暗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张刻了字的书桌上,在那架断了绳的秋千里,在那株老桂树的根下,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秋千架下,旧约难寻。春风又至,不见故人。” 我关上门,撑着伞,走进了巷子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晚宜楼到蕉园,从蕉园到晚宜楼。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不见故人”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的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墙头探出的木香藤密密匝匝地缠着,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忽然想,那是不是她留下的?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她的魂,缠进了那些藤蔓里,把她的诗,开进了那些花瓣里,把她的泪,滴进了那些雨丝里。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这架木香藤,年年春天开花,年年夏天落叶,年年秋天枯枝,年年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晚宜楼的瓦上,落在桂树的叶上,落在木香藤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晚宜楼集》中写过这样一句:“当年曾共春风约,今日春风知不知。” 当年她和那个人,在春风里约好了,要一起荡秋千,一起看花,一起老。可那个人没有履约。他死了,死在了春天之前。春风来了,他不在;春风走了,他不在;春风又来了,他还是不在。她问了春风无数次:“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春风不回答。春风只是吹,吹过晚宜楼的屋檐,吹过秋千架,吹过那株老桂树,吹过她白了又黑的头发,吹过她干了又湿的眼泪。春风不会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她只需要问。问了,就够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十八章 和鸣楼冯又令与那一卷未完的和诗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西湖的断桥残雪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音。那音不是琴音,是诗音——被风吹皱了的、被雨打散了的、在和鸣楼的旧墙里封存了三百年、还没有散尽的、两个人一唱一和的余韵。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断桥边的。桥是白的,石栏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块一块的白玉。桥下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翡翠,雨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湖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冯又令,字某,号和鸣楼主。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诗人,“蕉园七子”之一。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嫁于同邑的诗人钱廷枚,夫妻唱和,伉俪情深,著有《和鸣集》。她的诗,是和出来的——他写一首,她和一首;他题一阕,她答一阕。她的诗里,有他的影子;他的诗里,有她的回声。他们像两架琴,弦调到了一样的音高,你弹一声,我响一声;你停了,我还在响,响到弦断了,响到琴裂了,响到再也听不见了。 可后来,他死了。她一个人,守在和鸣楼里,守着那些和诗,守着那些再也唱和不了的韵脚。她还在写,可他不再和了。她的诗,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从有声变成无声,从热闹变成冷清。她写了一辈子,写到笔都秃了,写到纸都黄了,写到韵脚都散了,可她还是写。不写,她怕自己忘了他的声音。 我沿着湖岸慢慢地走。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铺开信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信纸,写了一辈子的和诗,可那些诗,没有一首是他写的。不是他不写,是他写不了了。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和的那首诗前。那首诗,只有上句,没有下句;只有他,没有她。她对着那首诗,看了很久,提笔,想和,可写不出来。不是写不出,是不敢写。她怕一写,他就真的走了;她怕一不写,他就还在,还在那首诗里,还在那个韵脚上,还在那个等她和诗的夜晚。 她写过一首《忆王孙》,词里有一句: “和诗楼上雨如烟,不见夫君已十年。旧稿重翻泪满笺。夜难眠,一半相思一半怜。” 和诗楼上雨如烟——她站在和鸣楼上,雨丝如烟,像她心里的愁,理不清,剪不断。不见夫君已十年——她不见他,已经十年了。旧稿重翻泪满笺——她把旧日的诗稿翻出来,翻一页,哭一页;哭一页,翻一页。夜难眠——她睡不着。一半相思一半怜——一半是相思,一半是自怜。她怜自己,等了十年,等来了一场又一场的雨,等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天,等来了诗稿上的墨迹淡了,纸页黄了,可她没有等到他回来。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钱廷枚。钱廷枚,字某,号某,是杭州的诗人。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又令,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他们在和鸣楼里住了很多年。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前种着几株芭蕉,楼后种着一片翠竹。他在楼上读书,她在楼上写诗;他在灯下研墨,她在灯下铺纸。他们和了一首又一首,写了一年又一年。她以为会一直写到老,写到头发白了,写到牙齿落了,写到眼睛花了,写到再也写不动了。可他先写不动了。他病了。病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我写不动了。你替我写。”她哭着说:“我替你写。你教我写。”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已经写得比我好了。不用我教。” 他死了。死在那年秋天。芭蕉叶黄了,竹叶落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和诗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钱家的媳妇,是钱廷枚的妻子,是钱廷枚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钱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钱廷枚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把钱廷枚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在《和鸣集》中写道: “和诗楼上夜初长,孤灯照影自凄凉。旧日和君同砚墨,今朝独对旧时章。” 和诗楼上夜初长——她一个人,站在和鸣楼上,夜太长了。孤灯照影自凄凉——孤灯照着影子,她自己凄凉。旧日和君同砚墨——从前,她和他在同一个砚台里研墨。今朝独对旧时章——今天,她一个人对着旧日的诗章。她写的不是诗,是她的命。她的命,从钱廷枚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了和鸣楼的书桌上,停在了那一叠没有人和的诗稿里,停在了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钱廷枚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 她是蕉园七子之一。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那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 冯又令是蕉园七子中最擅长和诗的一个。她与人唱和,从不输人。林以宁说她“和诗如流水,随物赋形”,柴静仪说她“应和之捷,虽七步不逮”。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唱和的女子,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她在乎的,是林以宁的那句“梅雪清姿不可攀”,是柴静仪的那句“蕉园旧雨忆潺潺”,是顾玉蕊的那句“诗成不用纱笼护”。那些句子,她抄在诗稿上,压在枕底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在《和鸣集》中写道: “记得蕉园初唱和,诗成击节共吟哦。而今人去诗犹在,独对残笺泪更多。” 记得蕉园初唱和——她记得那年春天,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唱和。诗成击节共吟哦——诗写成了,她们击节吟哦。而今人去诗犹在——如今人走了,诗还在。独对残笺泪更多——她一个人对着残笺,眼泪更多了。那些女子,后来一个个地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病了,柴静仪嫁了,朱柔则搬了,毛安芳死了。蕉园诗社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冯又令一个人,守着她的和鸣楼,守着那卷《和鸣集》,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在雨中走了很久。从断桥走到白堤,从白堤走到孤山。孤山脚下,有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和鸣楼。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放着一架古琴,琴弦断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位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芭蕉,叶子阔大,雨打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芭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芭蕉叶,看了很久。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首《芭蕉》: “芭蕉叶上雨声愁,滴滴分明是旧游。记得当年同听处,绿窗人静月如钩。” 芭蕉叶上雨声愁——雨打在芭蕉叶上,声音是愁的。滴滴分明是旧游——每一滴雨,都像是旧日的游踪。记得当年同听处——她记得当年和他一起听雨的地方。绿窗人静月如钩——绿窗下,人静了,月亮像一把钩子。她写这首词的时候,大概四十岁。他已经死了十年。她等了十年,等来了一场又一场的雨,等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天,等来了芭蕉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可她没有等到他回来。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到那张书桌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厚得像一层霜。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 “和诗楼上,旧雨难寻。芭蕉叶上,泪渍成痕。” 和诗楼上——她站在和鸣楼上。旧雨难寻——旧日的诗友,找不到了。芭蕉叶上——芭蕉叶上。泪渍成痕——她的泪,渍成了痕。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推了四十年,没有推掉。她死了,石头还在。压在和鸣楼的书桌上,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压在那株老芭蕉的根下,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我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架古琴。琴面已经裂了,裂成几道深深的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琴弦断了,断了的弦卷着,像蜷缩的蛇。我试着拨了一下断弦,它发出一个沙哑的、破了的音,像一声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到我的耳朵里,飘到我的心里,飘到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最柔软的地方。她曾经用这架琴,弹过多少曲子?弹过《高山》,弹过《流水》,弹过《梅花三弄》,弹过《平沙落雁》。她弹给钱廷枚听,弹给蕉园的女伴们听,弹给和鸣楼的月光听。后来,钱廷枚死了,女伴们散了,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可她不再弹了。不是不想弹,是弹不动了。她的手指,再也按不住琴弦了;她的心,再也听不见那些曲子了。她只能把琴放在墙角,放在那里,让它积灰,让它生霉,让它断弦,让它和她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我在和鸣楼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坐在和鸣楼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听雨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钱廷枚,想蕉园的女伴们,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 她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也许是的。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下了一辈子,下到她出生,下到她出嫁,下到她守寡,下到她老,下到她死。她死了,雨还在下。下在和鸣楼的瓦上,下在芭蕉叶上,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下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和鸣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还是那座楼,暗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张刻了字的书桌上,在那架断了弦的琴里,在那株老芭蕉的根下,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和诗楼上,旧雨难寻。芭蕉叶上,泪渍成痕。” 我关上门,撑着伞,走进了雨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和鸣楼到蕉园,从蕉园到和鸣楼。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泪渍成痕”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的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墙头探出的木香藤密密匝匝地缠着,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忽然想,那是不是她留下的?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她的魂,缠进了那些藤蔓里,把她的诗,开进了那些花瓣里,把她的泪,滴进了那些雨丝里。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这架木香藤,年年春天开花,年年夏天落叶,年年秋天枯枝,年年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和鸣楼的瓦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木香藤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和鸣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和君同砚墨,今朝独对旧时章。” 旧日她和那个人,在同一方砚里研墨。如今她一个人,对着旧日的诗章。她不是不想和,是没有人可以和了。那个人走了,和诗的人走了,唱和的声音散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和鸣楼里,对着那些旧章,一笔一笔地写,一字一字地念。她写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写到笔都秃了,念到声都哑了。可她还在写,还在念。不写,她怕忘了他的字;不念,她怕忘了他的声音。她不能忘。忘了他,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六十九章秋雁楼李佩金与那一行未寄的雁字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常州毗陵驿的旧码头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霜。那霜不是冬日的霜,是秋日的霜——被西风磨薄了的、被月光冻硬了的、在梧桐叶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霜,像她写在纸上又擦掉的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擦到纸都破了,写到笔都秃了,可那个字还是没有写出来。 我是在一个深秋的雨天走到毗陵驿的。驿站的旧址早已不在了,只剩下一块石碑,孤零零地立在河岸边,碑上的字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一肚子说不完的话。河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玉,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我站在碑前,收了伞,让雨落在身上。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李佩金,字纫兰,一字晨兰,号秋雁。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词人,常州毗陵人,四川布政使李廷芳的女儿,中书舍人何若遗的妻子。她的词集叫《秋雁词》,她的诗集叫《纫兰诗稿》。秋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秋是季节,雁是候鸟。她把自己比作一只秋天的雁,从北飞到南,从南飞到北,飞来飞去,不知道要落在哪里。可她飞不动了。她的翅膀被雨打湿了,被风折断了一半。她只能趴在纸页上,用笔写自己飞不动的一生。 我沿着河岸慢慢地走。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河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 她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乾隆爷的武功文治达到了顶峰。江南的繁华,已经超过了明末的水平。拙政园的亭台楼阁修葺一新,狮子林的假山叠石名动天下,虎丘的庙会人山人海。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李家是常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李廷芳,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进士,官至四川布政使。封疆大吏,权倾一方。可他死在任上,死在她六岁那年。她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忽然来了很多穿白衣服的人,院子里搭了灵棚,哭声从早到晚,像毗陵驿外的运河水,流不完。她寡母当家,带着几个孩子,从四川扶柩回乡。几千里的路,走了一个多月。船过三峡,两岸猿声啼不住;夜泊洞庭,月光洒在湖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她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父亲,也救不了这个家。 她是长女,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小。从六岁起,她就担起了半个家。她帮母亲管账,管仆人的分工,管弟弟妹妹的功课。她像一个被命运催逼着长大的孩子,什么都学,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可她怕雨。不是怕雨本身,是怕雨来了,父亲坟上的土会被冲走,弟弟妹妹会淋湿,她会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在《秋雁词》中写道: “暮雨凄迷,帘卷东风峭。绣被寒侵香麝小。梦回不辨春多少。” 暮雨凄迷——傍晚的雨,凄迷地下着。帘卷东风峭——帘子卷起,东风吹得料峭。绣被寒侵香麝小——绣被被寒气侵入,香麝的气息也淡了。梦回不辨春多少——她从梦中醒来,分不清春天已经过了多少。她写的是雨,是寒,是梦。她分不清春天过了多少,是因为她不想分清。春天来了,她苦;春天走了,她更苦。她宁愿在梦里,梦里有父亲,有母亲,有那个还没有散的家。可她不能永远在梦里。梦醒了,雨还在下。 她十三岁那年,定了亲。男方是同乡的何若遗。何若遗,字榕生,号某,是常州的书香门第,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她见过何若遗一次。那年他来李家拜年,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清秀,举止文雅,站在门口,像一棵刚抽了新枝的柳树。她躲在帘子后面,偷偷地看他。他走了以后,她回到房里,写了一首词。词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绿杨”“东风”“春水”“画桥”那些虚的、空的、谁也猜不透的东西。可她知道,那首词是写给他的。她把自己写进了那首词里,等着他来认领。 他后来认领了。 嘉庆年间,她十五岁,他十八岁。花轿从李家抬到了何家。出嫁那天,常州下着雨。她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的心跳。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懂她,会不会包容她的病,会不会在她写词写到深夜的时候,给她披上一件衣裳。花轿抬进了何家。何若遗在门口迎接她,穿着大红的新郎服,脸上带着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何若遗是嘉庆朝的举人,官至内阁中书,在京城做官。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词,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纫兰,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跟着他,从常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各地。她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写那些熟悉的字。 她在《凤凰台上忆吹箫·忆别》中写道: “残灯风灭,病榻尘昏,凄凉况味。旧日题红,尚余半幅罗绮。想天涯、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梦回心碎。” 残灯风灭——残灯被风吹灭了。病榻尘昏——病榻上落满了灰尘,昏暗一片。凄凉况味——凄凉的况味。旧日题红——旧日题红的那半幅罗绮。尚余半幅罗绮——还剩下半幅。想天涯、几回惆怅——她想着天涯的他,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无奈客居他乡,频频添了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最难忍受的是夜深人静时的孤枕。梦回心碎——梦醒了,心碎了。 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一个人,在常州的旧宅里,守着那盏被风吹灭了的灯。她想他,想到心碎。可她不能去找他,因为他是官,她是妻。妻要守在家里,等夫回来。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他的信,等来了他的诗,等来了他在词稿空白处批的那几个字——“纫兰,你又瘦了”。她没有瘦,她只是瘦了。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想他。想一个人,是会瘦的。瘦到骨头都凸出来了,瘦到衣服都撑不起来了,瘦到镜子里的人,她都不认识了。 可她不只是妻子。她还有母亲的责任。她生了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她给孩子喂奶,给孩子洗澡,给孩子讲故事。她给孩子讲的故事,不是童话,是词。她把自己写的词,念给孩子听。孩子听不懂,可她还是要念。她怕孩子将来忘了她,忘了她是一个会写词的人。她把那些词刻在孩子心里,等孩子长大了,读到那些词,就会想起她。 何若遗后来病了。他生在内阁中书任上,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何若遗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道光年间,何若遗在北京病逝。那一年,她大概四十岁。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她在《秋雁词》中写道: “孤影落寒塘。旧日沙头伴雁行。病翅伶仃秋欲老,凄凉。月冷空江夜有霜。残梦忆潇湘。水阔天高恨转长。一样西风吹客泪,茫茫。飞到芦花何处藏。” 孤影落寒塘——她是一只孤雁,影子落在寒冷的池塘里。旧日沙头伴雁行——从前,她还在沙头,和大雁一起飞行。病翅伶仃秋欲老——她的翅膀病了,伶伶仃仃的,秋天快要老了。凄凉——凄凉。月冷空江夜有霜——月亮冷了,空荡荡的江面上,夜里有霜。残梦忆潇湘——她从残梦中醒来,想起了潇湘。水阔天高恨转长——水阔天高,恨意越来越长。一样西风吹客泪——一样的西风吹着客人的眼泪。茫茫——茫茫一片。飞到芦花何处藏——她飞到芦花丛中,不知道要藏在哪里。 她写的不是词,是她的命。她是一只孤雁,飞在秋夜的空江上,翅膀病了,飞不动了。她不知道自己能飞到哪里,不知道自己能藏在哪里。她只能飞,飞到芦花丛中,把自己藏起来。藏起来,就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看见她,就没有人知道她是一只断了翅膀的、再也飞不起来的雁。可她不是雁。她是人。人是藏不住的。她藏了一辈子,藏到头发白了,藏到牙齿落了,藏到眼睛花了。可她藏不住。那些词,像她漏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排一排的,清清楚楚的,谁走过都能看见。 何若遗死后,她带着孩子,回到了常州。 秋雁楼还在。楼前的梅花还在,楼后的竹子还在,只是没有人住了。她推开楼门,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她走到桌前,看到桌上还摆着她走之前写的那首词。纸已经黄了,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她坐在桌前,提起笔,想写一首新词。可她的手在抖,写不出字。不是写不出,是不敢写。她怕写了,没有人批;她怕写了,没有人看;她怕写了,就证明他真的不在了。她没有写。她把笔放下,把纸收好,把墨倒掉。她把何若遗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州的秋雁楼上,落在毗陵驿的旧码头边,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秋雁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秋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飞到芦花何处藏。”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绝望的一句。她飞了一辈子,没有找到藏身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藏,是飞。飞过山,飞过水,飞过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飞不动了,就写。写不动了,就死。死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我站在河边,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往回走。走到桥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河还在流。那株老柳树,还在雨里站着,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她的一生,也是这样被套着的。可她从来没有挣扎过。不是不想挣扎,是挣扎了也没有用。她只能等,等到圈散了,等到河干了,等到柳树枯了,等到她死了。她死了,圈还在。套在那座石桥上,套在那条运河里,套在那句“飞到芦花何处藏”的词里。她死了,可她的等待没有死。它还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柳丝垂水的春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词的人心里。它还在等,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撑着伞,走下了桥。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秋雁楼到毗陵驿,从毗陵驿到秋雁楼。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词里走,在那句“飞到芦花何处藏”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像她心里的伤,不是一下子伤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慢慢地凹下去的。她凹了四十年,凹成了一条河,凹成了一座桥,凹成了那行没有人能读懂的雁字。那行雁字,还在吗?也许在。在秋雁楼的旧抽屉里,在毗陵驿的淤泥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纸上没有字,可你知道,它写满了。写满了“我想你”,写满了“你快回来”,写满了“我等你”。她写了一辈子,还是没有写完。不是写不完,是不敢写完。写完了,信就要寄出去;寄出去了,他就要回来;他回来了,她就要笑;她笑了,他就要走。她不想让他走。她宁愿信永远写不完,宁愿他永远在路上,宁愿自己永远在等。等,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秋雁楼的瓦上,落在毗陵驿的石碑上,落在运河的水面上,落在她的词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 她在《秋雁词》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沙头伴雁行。”旧日的沙头,她曾经和雁一起飞过。雁还在飞,她还在写。她飞不动了,可她还在写。写那些飞不动的雁,写那些落不了的地,写那些藏不住的人。她不是不想藏,是藏不住了。她的词,像她漏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排一排的,清清楚楚的,谁走过都能看见。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人看见,是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十章 清芬阁方维仪与那一株未谢的芝兰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桐城龙眠山的幽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芝。那芝不是草药,是香——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从涧水中浮起来的、从那些被岁月遗忘的角落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的、像她当年在清芬阁前种下的那株芝兰,花瓣薄得像蝉翼,颜色淡得像月光,风一吹就颤,雨一打就垂,可它没有落。它在那里,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岩壁上,开了三百年,还没有谢。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龙眠山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深,像一卷被雨水泡软了的、又被时间一页一页粘起来的旧书,翻不开,合不上,就那么搁在皖南的烟雨里,一搁就是几百年。山道两旁长满了青苔,苔是绿的,绿得发黑,像一块一块的 velvet,踩上去软软的,滑滑的,要格外小心。雨丝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我撑着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树叶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桐城方氏,是方学渐的女儿,方以智的姑母。她十七岁嫁于姚孙棨,婚后不久丈夫去世,她守寡一生,抚育侄子方以智成人。她的诗集叫《清芬阁集》,她的画作散落在桐城的旧宅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龙眠山的幽兰——生在石缝里,长在无人处,开得不张扬,谢得不甘心,可她的香,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我沿着石阶一直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看见一座破败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深深的钉孔,像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我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院子的角落里有一间小屋,屋门紧闭,窗纸已经破了,从破洞里望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已经黄了,纸的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画面还在——一株兰草,叶子细长,花瓣淡雅,根扎在石缝里,旁边题着两行小字:“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可我知道,这是她画的。她画了一辈子的兰,画到最后,连名字都不肯留了。她不怕被人忘记。她怕的是被人记得,却没有人懂。 她出生的时候,明朝已经走到了尽头。那是万历十三年(1585年),张居正刚死不久,万历皇帝开始怠政,朝堂上党争初起,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桐城方家老宅里的一个女娃子,在祖母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方家是桐城最显赫的家族。她的父亲方学渐,字达卿,号本庵,是明代著名学者,以布衣主盟坛席,倡道桐川,是桐城方学的开山人物。她的哥哥方孔炤,官至湖广巡抚,是明末的名臣。她的侄子方以智,是明末清初的大学者、诗人、思想家,与侯方域、冒襄、陈贞慧并称“明末四公子”。这样一个家族,在晚明的江南,是“一门忠义,累世清流”的代名词。 方维仪是方学渐的长女。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仲贤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方学渐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清芬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兰草图卷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七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姚孙棨。姚孙棨,字某,号某,是桐城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画,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仲贤,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兰草,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兰草会一直绿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婚后不久,姚孙棨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姚孙棨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他们婚后的第二年,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生下一儿半女的春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十八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姚家的媳妇,是姚孙棨的妻子,是姚孙棨孩子的母亲——可她没有孩子。她连孩子都没有为他生下一个。她觉得自己欠了他,欠了他一辈子。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画上,放在了方家的子侄身上。她的侄子方以智,从小丧母,由她抚育成人。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情,都传给了这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方以智后来成了明末清初最杰出的学者之一,与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清初四大儒”。他在《清芬阁集》的序言中写道:“姑母方维仪,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七,归姚氏。不数月,夫子见背,姑母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姑母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诗清丽绵邈,有古人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她读到这篇序言的时候,已经老了。她坐在清芬阁里,手里捧着那卷刚刻好的《清芬阁集》,看着侄子写的那几个字——“余不忍其湮没”,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伤心,是欣慰。她欣慰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她的诗,留下来了;她的画,留下来了;她的侄子,也留下来了。她死了,可她的魂,还在。在那些诗里,在那些画里,在方以智的文章里,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 我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细细密密的,落在院里的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磨墨的声音。她磨了一辈子的墨,磨到墨锭都磨光了,磨到砚台都磨穿了,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可她还是磨。不磨,她写不出字;写不出字,她就会疯。 我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墙上那幅兰草图卷上。我走到画前,凑近了看。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那几株兰草还在,在石缝里,在雨里,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里,倔强地绿着。叶子细长,花瓣淡雅,根扎在石缝里,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画的旁边,挂着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裂了,笔头的毛也秃了,可它还挂在墙上,像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在角落里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我伸手摸了摸那支笔,笔杆凉凉的,滑滑的,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凉得让人心疼。她就是用这支笔,写下了那些诗,画下了那些兰。她写了多少年?画了多少年?从十八岁写到八十岁,从黑发写到白发,从红颜写到枯骨。写了六十年,画了六十年,写到笔都秃了,画到纸都黄了,可她还在写,还在画。不停,不能停。一停,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写过一首《兰》,诗里有一句: “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叶瘦含烟绿,花清带露香。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 幽兰在空谷——她把自己比作一株幽兰,长在空谷里。寂寥独自芳——没有人看见,可它独自散发着芳香。不因风所撼——风撼不动它。宁为雪所伤——雪伤不了它。叶瘦含烟绿——叶子是瘦的,可含着烟绿。花清带露香——花是清的,带着露香。无人亦自好——没有人欣赏也好。何须君子堂——它不需要君子堂,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她写的是兰,也是她自己。她是一株幽兰,生在空谷,长在石缝,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可她照样开花,照样吐香,照样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她站了一辈子,站到枝干都弯了,站到叶子都黄了,站到花都落了,可她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晚年,是在清芬阁里度过的。清芬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清是清冷,芬是芬芳。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缕清冷的芬芳,在桐城的老宅里,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在那一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她一个人,住在老宅的西厢房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卷书,几支笔。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画画。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还是坚持写。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和时间赛跑,像在和死亡赛跑。 她不再画兰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兰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她把姚孙棨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八十四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桐城的清芬阁上,落在龙眠山的幽谷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清芬阁集》,被她的侄子方以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姚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清芬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清芬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君子堂,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名。她只需要自己,只需要那株兰,只需要那支秃了笔头的笔。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姚家的寡妇,不是方家的才女,不是方以智的姑母,是她自己。她是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一个写了六十年诗、画了六十年兰、守了六十年寡、可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的女人。 我站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荒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间小屋里,在那幅兰草图卷上,在那支秃了笔头的笔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铺纸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 她念了一辈子,念到声音都哑了,念到字都模糊了,念到再也念不动了。可她还在念。在风里念,在雨里念,在龙眠山的云雾里念,在那句“无人亦自好”里念。我撑着伞,走下了山。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清芬阁到龙眠山,从龙眠山到清芬阁。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何须君子堂”里走。 走到山脚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龙眠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画里有山,有树,有云,有雾,有那间破败的小院,有那幅黄了纸的兰草图,有那支秃了笔头的笔。还有她。她在画里,在山的深处,在雨的尽头,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她没有走。她从来不需要我找,她只需要我记得。记得她叫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记得她写过“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记得她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一个人,活了六十年,写了六十年,画了六十年,等了六十年。她等了六十年,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可她等了。等了,就够了。不是所有的等待,都需要结果。有些等待,本身就是结果。她在等待中,活成了幽兰,活成了诗,活成了那支秃了笔头的笔。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那株兰草,年年春天绿,年年夏天开花,年年秋天枯叶,年年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龙眠山上,落在清芬阁里,落在兰草的叶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清芬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 她不需要君子堂,她只需要自己。可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那些读过她诗的人,那些在她画前驻足的人,那些在她的故事里流泪的人,都是她的君子堂。她不需要,可他们给了她。她不知道,可她值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十一章 筠心阁陈书与那一枝未凋的墨梅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嘉兴秀水的旧城墙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泪凝的墨——被寡居的岁月磨浓了的、被画梅的笔锋蘸瘦了的、在筠心阁的窗纸上浸了又干、干了又浸的墨,像她当年在灯下画的那一枝墨梅,枝干虬曲,花瓣淡瘦,墨色浓处是夜的黑,淡处是鬓的白,留白处是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秀水河边。河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河岸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河岸慢慢地走。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铺开宣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宣纸,画了一辈子的墨梅,画到纸都黄了,画到笔都秃了,画到墨都干了,可她还在画。不画,她怕自己忘了他的样子。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陈书,字南楼,号上元弟子,晚号复庵。她是清代中叶的女画家、女诗人。她生于嘉兴秀水,嫁于同邑钱纶光,寡于中年,以画梅闻名于世。她的儿子钱陈群,官至刑部侍郎,是乾隆朝的名臣。她的画作被收藏在宫廷之中,被乾隆皇帝御笔题赞。可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筠心阁窗前那一枝墨梅,只有那一枝在她笔下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她的诗集叫《复庵诗稿》,她的画稿散落在故宫的库房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画的墨梅——墨是黑的,花是白的,黑与白之间,是她守了四十年的寡,是她画了四十年的梅,是她等了四十年的、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嘉兴下着雨。那是康熙年间,盛世的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康熙爷平定了三藩,收复了台湾,亲征了准噶尔,江山稳固,百姓安康。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南湖的画舫又多了起来,烟雨楼的檐角又挂上了风铃,放鹤亭的梅花又开了起来。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陈家是嘉兴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陈尧勋,字某,号某,是康熙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陈书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画,画得最早,也画得最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画作,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南楼画的。她才十岁。”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陈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画,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画一样,留下来。他教她画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画那些她看见的、想到的、梦见的。他告诉她:“画不在多,在真。真的画,不用画太多,一幅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画的画,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画,藏在她的筠心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墨梅中,藏在那些她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画了又藏起来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花都模糊了。那些画,是她用命画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钱纶光。钱纶光,字某,号某,是嘉兴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画,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画了一幅墨梅,第一个给他看;他看了,会在画的空白处,用小楷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墨梅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钱纶光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钱纶光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梅妻鹤子》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题诗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钱家的媳妇,是钱纶光的妻子,是钱纶光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钱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钱纶光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画上,放在了儿子身上。她的儿子钱陈群,字主敬,号香树,是清代中叶的名臣。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情,都传给了这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钱陈群后来官至刑部侍郎,深得乾隆皇帝信任。他在《复庵诗稿》的序言中写道:“先妣陈太夫人,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五,归先府君。不数年,先府君见背,太夫人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太夫人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画尤工墨梅,得者珍如拱璧。” 她读到这篇序言的时候,已经老了。她坐在筠心阁里,手里捧着那卷刚刻好的《复庵诗稿》,看着儿子写的那几个字——“得者珍如拱璧”,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伤心,是欣慰。她欣慰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她的画,被人珍藏了;她的诗,被人记住了;她的儿子,也成器了。她死了,可她的魂,还在。在那些墨梅里,在那些诗稿中,在钱陈群的文章里,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看到她的画的人心里。 她把钱纶光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画画上。她画墨梅,画那些“冰姿不怕雪霜侵”的墨梅。她的墨梅,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梅花,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乾隆皇帝后来见到了她的画,大为赞赏,御笔题诗一首:“南楼老人画墨梅,冰姿玉骨无纤埃。一花一叶皆天趣,不是寻常笔墨来。”皇帝的题诗,被刻在她的画上,被挂在宫廷的墙壁上,被那些王公贵族、文人墨客争相传颂。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皇帝的题诗,不是儿子的官位,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她在乎的,只有筠心阁窗前那一枝墨梅,只有那一枝在她笔下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她晚年,是在筠心阁里度过的。筠心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筠是竹,心是心。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竿竹,心是空的,可风来了,它会响;雨来了,它会绿;雪来了,它会弯,可不会折。她在筠心阁里,住了四十年。四十年里,她画了无数幅墨梅,写了无数首诗。她的墨梅,从浓画到淡,从繁画到简,从实画到虚。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枯墨,几根瘦枝,几点淡花。可就是这几笔,几根,几点,比那些浓墨重彩的画,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瘦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过一首《墨梅》,诗里有一句: “冰姿元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莫怪世人轻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 冰姿元不染尘埃——她的墨梅,冰姿玉骨,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她这一生,冷淡的,独自的,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莫怪世人轻颜色——不要怪世人轻视它的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这花,是从雪里长出来的。她写的是墨梅,也是她自己。她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花,开在冬天,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她不怕世人轻视,不怕世人看不见,不怕世人不懂。她只需要自己懂。懂自己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的墨梅,懂自己为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寡,懂自己为什么在那间小小的筠心阁里,一个人,活到了八十岁。 她活到八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筠心阁上,落在秀水河的青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复庵诗稿》和墨梅画作,被她的儿子钱陈群刻了出来,被乾隆皇帝御笔题赞,被收藏在故宫博物院的库房里。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画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墨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复庵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冷淡生涯独自开。”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别人来看,不需要别人来赏,不需要别人来懂。她只需要自己开。开了,就够了。那些花,是她的命。她死了,花还在。在故宫的库房里,在嘉兴的旧宅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枝干虬曲,花瓣淡瘦,墨色浓处是夜的黑,淡处是鬓的白,留白处是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那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可她画出来了。画在纸上,画在墨里,画在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墨梅中。 我站在秀水河边,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往回走。走到桥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河还在流。那株老柳树,还在雨里站着,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她的一生,也是这样被套着的。可她从来没有挣扎过。不是不想挣扎,是挣扎了也没有用。她只能画,画到圈散了,画到河干了,画到柳树枯了,画到她死了。她死了,圈还在。套在那座石桥上,套在那条秀水河里,套在那句“冷淡生涯独自开”的诗里。她死了,可她的墨梅没有死。它还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看到她的画的人心里。它还在开,开在雪里,开在风里,开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我撑着伞,走下了桥。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筠心阁到秀水河,从秀水河到筠心阁。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画里走,在那句“此花原是雪中胎”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像她心里的伤,不是一下子伤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慢慢地凹下去的。她凹了四十年,凹成了一条河,凹成了一座桥,凹成了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墨梅。那一枝墨梅,还在吗?也许在。在筠心阁的旧画框里,在故宫博物院的地下库房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纸上没有颜色,可你知道,它是有颜色的。它是白的,白得像雪;它是黑的,黑得像夜;它是红的,红得像她年轻时嫁衣上的那一抹胭脂。她画了一辈子,还是没有画完。不是画不完,是不敢画完。画完了,她就要放下笔;放下了笔,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宁愿画永远画不完,宁愿梅永远开不败,宁愿自己永远在画。画,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画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筠心阁的瓦上,落在秀水河的青波里,落在墨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看她画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画。 她在《复庵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冷淡生涯独自开。”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自己开。可她知道,那些看过她的画的人,那些读过她的诗的人,那些在她的故事里流泪的人,都是她开过的证明。她不需要,可他们给了她。她不知道,可她值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十二章毛媞与诗稿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钱塘门内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绿。那绿不是竹的绿,是苔的绿——被岁月封存在墙角的、被雨水一泡又幽幽地渗出来的、像她当年在蕉园里与兄长唱和时,从诗笺上浮起的那一层薄薄的、带着青草气的墨烟。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这条巷子的。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墙头探出几枝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撑着伞,沿着巷子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毛媞,字安芳,号映虚。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诗人,“蕉园七子”之一。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是诗人毛先舒的女儿,诗人的妹妹。她嫁于同邑的徐邺,寡于中年,老于映虚阁。她的诗集叫《映虚阁诗稿》,她的词散落在《蕉园七子集》的夹缝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墙上的青苔——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它在那里,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一寸一寸地长,长了一百年,又一百年,长得比那些轰轰烈烈的花,更久,更远,更深。 她的哥哥,字大可,号西河,是清初最负盛名的学者、诗人之一。他比妹妹大几岁,从小带着她读书,教她识字,教她写诗。兄妹俩感情极深,深到像蕉园里的那架双生藤,根缠着根,叶挨着叶,谁也离不开谁。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安芳,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后来去了北京。以博学鸿儒征入翰林院,参与修纂《明史》,一住就是十几年。她留在杭州,守在老宅里,守着那些旧日的诗稿,守着那些再也没有人批的句子。她给他写信,写得很长,写满了几页纸,写满了她想说的话。可他回信很短,只有几行——“京中无事,勿念。诗稿已阅,前一首尤佳。”她读了,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她知道他忙,知道他没时间写长信,知道他那句“前一首尤佳”已经是最大的夸奖。可她还是在等,等他的信,等他的批语,等他回来。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再也等不动了。她死了。死在他从北京回来的前一年。他回到杭州,走进那条窄巷,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见墙上挂着她的画像,看见桌上摆着她的诗稿,看见那些他批过的、没批过的、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句子。他站在她的画像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她的诗稿上写下最后一行批语——“安芳,我回来了。”她听不见了。她永远地听不见了。 我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巷子的尽头,看见一座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映虚阁。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放着一架古琴,琴弦断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位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芭蕉,叶子阔大,雨打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芭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芭蕉叶,看了很久。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首《忆兄》: “西河一别几经秋,梦里分明见旧游。诗稿空存人已远,泪痕犹在墨痕头。” 西河一别几经秋——她与哥哥分别,已经过了好几个秋天。梦里分明见旧游——在梦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看见他们从前一起游历的地方。诗稿空存人已远——诗稿还在,可人已经远了。泪痕犹在墨痕头——她的泪痕,还在墨痕的上面。 她写这首词的时候,大概五十岁。哥哥已经离开十几年了。她等了十几年,等来了一场又一场的雨,等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天,等来了芭蕉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可她没有等到他回来。她知道他会回来,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等不了了。她死了。死在他回来的前一年。 她不知道的是,他回来以后,把她的诗稿刻成了书,在序言中写道:“吾妹安芳,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五,归徐氏。不数年,夫子见背,妹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妹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诗清丽绵邈,有古人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她读到这篇序言了吗?也许没有。她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诗被刻成了书,不知道哥哥为她写了那样一篇序言,不知道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句子,会被那么多人读到,会被那么多人喜欢,会被那么多人记住。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我在映虚阁里坐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雨声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落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想,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一个人,坐在映虚阁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听雨?听雨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想哥哥,想蕉园的女伴们,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听,听雨,听风,听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心跳一下,雨滴一下。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辈子,数到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越来越听不见了。 她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也许是的。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下了一辈子,下到她出生,下到她出嫁,下到她守寡,下到她老,下到她死。她死了,雨还在下。下在映虚阁的瓦上,下在芭蕉叶上,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下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映虚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还是那座楼,暗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张刻了字的书桌上,在那架断了弦的琴里,在那株老芭蕉的根下,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诗稿空存人已远,泪痕犹在墨痕头。” 我关上门,撑着伞,走进了巷子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映虚阁到蕉园,从蕉园到映虚阁。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泪痕犹在墨痕头”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的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墙头探出的木香藤密密匝匝地缠着,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忽然想,那是不是她留下的?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她的魂,缠进了那些藤蔓里,把她的诗,开进了那些花瓣里,把她的泪,滴进了那些雨丝里。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这架木香藤,年年春天开花,年年夏天落叶,年年秋天枯枝,年年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映虚阁的瓦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木香藤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映虚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诗稿空存人已远,泪痕犹在墨痕头。”她的人远了,可她的诗还在。她的泪干了,可墨痕还在。那些墨痕,是她用一生写的,是她用命画的,是她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一滴一滴、一笔一笔、一字一字地写下来的。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自己写。写了,就够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十三章 澹香斋李端明与那一炉未冷的篆香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钱塘门内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香。那香不是花香的浓,是篆香的淡——被时间封存在博山炉里的、被雨水一泡又幽幽地飘出来的、像她当年在澹香斋里焚香静坐时,从铜炉的镂空花纹里升起的、一缕一缕的青烟。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进这条巷子的。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墙头探出几枝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撑着伞,沿着巷子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李端明,字某,号澹香斋主。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诗人,“蕉园七子”之一。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是诗人李渔的族亲,嫁于同邑的诸生沈某,寡于中年,老于澹香斋。她的诗集叫《澹香斋诗稿》,她的词散落在《蕉园七子集》的夹缝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博山炉里升起的篆香——燃时不烈,灭时不骤,一丝一丝地散,一缕一缕地消,散到空气里,消到时光里,可那香,留在她的诗里,留了三百年,还没有散。 我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巷子的尽头,看见一座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澹香斋。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放着一只博山炉,铜胎已经锈成了青绿色,炉盖上的山峦纹样模糊了,可还能看出那层层叠叠的峰峦。我蹲下来,轻轻揭开炉盖,炉膛里还有几块残香的灰烬,灰是白的,白得像雪,像月光,像她年轻时穿的那件素白的衫子。我伸手摸了摸那灰,凉凉的,细细的,从我的指缝间漏下去,漏到炉底,漏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她曾经在这只炉里,焚过多少香?焚过沉香,焚过檀香,焚过龙涎,焚过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从远方来的、带着异域气息的香。她焚香不是为了驱蚊,不是为了净室,是为了静心。心静了,才能写诗;诗写出来了,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她出生的时候,明朝已经死了。那是顺治年间,清军入关不久,江南的硝烟还没有散尽。西湖的画舫烧了,岳庙的香火断了,孤山的梅花落了。她生在这样一个乱世的尾巴上,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萧瑟结缘,与清冷结缘,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结缘。 李家是钱塘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李渔,字笠翁,号觉世稗官,是明末清初最著名的戏曲家、小说家、美学家。他的《闲情偶寄》是中国古典美学的集大成之作,他的《笠翁十种曲》传唱大江南北,他的戏曲理论影响了后世数百年。李端明是李渔的族亲,也有人说是他的女儿,史料上语焉不详。可无论怎样,她是在李家的书香里长大的。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长辈们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端明写的。她才十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李渔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澹香斋里,藏在那些她焚了一炉又一炉的篆香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沈某。沈某,字某,号某,是钱塘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端明,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死了。死在那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香得人心里发慌。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沈家的媳妇,是沈某的妻子,是沈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沈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焚香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香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澹香斋里焚一炉香,坐在炉前,看着那一缕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升起来,升到半空,散了,化了,不见了。她不是在观烟,她是在观自己。自己的一生,也像这缕烟,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升起来,散开去,什么也抓不住。可她不甘心。她要把自己抓住,抓住在诗里,抓住在词里,抓住在那炉还没有散尽的篆香里。 她在《澹香斋诗稿》中写道: “炉烟袅袅昼初长,独坐空斋鬓已霜。旧日和君同品篆,今朝惟我自添香。” 炉烟袅袅昼初长——炉烟袅袅地升起,白天越来越长。独坐空斋鬓已霜——她一个人坐在空斋里,鬓发已经白了。旧日和君同品篆——从前,她和他一起品评篆香。今朝惟我自添香——今天,只有她自己添香。 她写的不是诗,是她的命。她的命,从沈某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澹香斋的书桌上,停在那只博山炉里,停在那缕再也闻不到的篆香中。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沈某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诗、会焚香、会哭的躯壳。 她是蕉园七子之一。清初康熙年间,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蕉园诗社。那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包括林以宁、柴静仪、钱凤纶、朱柔则、冯又令、毛安芳、李端明,一共九人,称为“蕉园七子”。她们定期聚会,在西湖边的蕉园里,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 李端明是蕉园七子中最安静的一个。她不善言辞,不喜应酬,可她的诗,是社中写得最深婉的。林以宁说她“诗淡而腴,如秋兰含露”,柴静仪说她“笔致幽邃,如古井微澜”。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家务、只有诗的日子。她在乎的,是林以宁的那句“梅雪清姿不可攀”,是柴静仪的那句“蕉园旧雨忆潺潺”,是顾玉蕊的那句“诗成不用纱笼护”。那些句子,她抄在诗稿上,压在枕底下,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在《澹香斋诗稿》中写道: “记得蕉园初聚首,诗成击节共吟秋。而今人散香犹在,独对残炉泪暗流。” 记得蕉园初聚首——她记得那年秋天,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相聚。诗成击节共吟秋——诗写成了,她们击节吟哦,共赏秋色。而今人散香犹在——如今人散了,可那炉香还在。独对残炉泪暗流——她一个人对着残炉,眼泪暗暗地流。 那些女子,后来一个个地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病了,柴静仪嫁了,朱柔则搬了,冯又令死了,毛安芳走了。蕉园诗社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李端明一个人,守着澹香斋,守着那只博山炉,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还在焚香,焚给那些散了的人,焚给那些死了的人,焚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她焚了一炉又一炉,焚到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焚到炉膛都满了,焚到再也添不进去了。可她还在焚。不焚,她怕那些人的魂,找不到回来的路。 我走到那张书桌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厚得像一层霜。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 “香尽炉寒,人去楼空。旧诗犹在,谁与和同?” 香尽炉寒——香燃尽了,炉也冷了。人去楼空——人走了,楼也空了。旧诗犹在——旧日的诗还在。谁与和同——谁能和她唱和呢?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推了四十年,没有推掉。她死了,石头还在。压在澹香斋的书桌上,压在那只博山炉里,压在那缕再也升不起的篆香中,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我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只博山炉。铜胎已经锈了,锈成青绿色,像她晚年穿的那件褪了色的青布衫。炉盖上的山峦纹样模糊了,可还能看出那层层叠叠的峰峦——那是海上仙山,是博山炉名字的由来。她曾经在那些峰峦之间,焚过多少香?焚过等待,焚过思念,焚过绝望,焚过希望。她焚了一辈子,焚到香都燃尽了,焚到炉都冷了,焚到心都凉了。可她还在焚。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写过一首《焚香》,诗里有一句: “博山炉冷篆烟消,独坐空斋夜寂寥。旧日香盟何处觅,一帘春雨湿芭蕉。” 博山炉冷篆烟消——博山炉冷了,篆烟也消了。独坐空斋夜寂寥——她一个人坐在空斋里,夜是寂寥的。旧日香盟何处觅——旧日焚香时的盟约,到哪里去寻找?一帘春雨湿芭蕉——一帘春雨,打湿了芭蕉。 她写的是焚香,也是她自己。她的博山炉冷了,她的篆烟消了,她的旧日香盟找不到了。她只能一个人,坐在空斋里,听着窗外的春雨,一滴一滴地打在芭蕉叶上,像她心里的泪,一滴一滴地落。落了一辈子,落到芭蕉叶都黄了,落到窗纸都破了,落到她再也听不见了。可她还在听。在梦里听,在诗里听,在那句“一帘春雨湿芭蕉”里听。 她晚年,是在澹香斋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钱塘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沈某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焚香上。她焚了一炉又一炉的香,焚给那些她爱过的人,焚给那些爱过她的人,焚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她焚香的时候,不说话,不念经,不祈祷。她只是坐在炉前,看着那一缕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升起来,升到半空,散了,化了,不见了。她看了一辈子,看到烟散了,看到炉冷了,看到自己老了。可她还在看。不是不想不看,是不敢不看。不看,她就不知道烟还会升起来;不知道烟还会升起来,她就不知道日子还会过下去。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澹香斋上,落在西湖的蕉园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澹香斋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沈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澹香斋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澹香斋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旧日香盟何处觅,一帘春雨湿芭蕉。”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香盟,找不到了;她的芭蕉,被雨打湿了;她的春天,过去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香盟找不找得到,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香,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芭蕉叶绿的夏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缕篆烟还在升,那炉香还在燃,那个人还在等。等谁?等她。等她从诗里走出来,等她从雨里走出来,等她从那一句“一帘春雨湿芭蕉”里走出来。她走不出来了。她把自己关在了那首诗里,关在了那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关在了那一缕永远不会散的篆香里。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那缕香,年年春天飘起,年年夏天散尽,年年秋天等着下一个春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澹香斋的瓦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博山炉的铜胎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澹香斋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独坐空斋鬓已霜。”她一个人,坐在空斋里,鬓发白了,头发落了,眼睛花了,可她还坐着。坐着,不是为了等谁,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还在,就能写;还能写,就还没死。她没死。她活在那句诗里,活在那缕香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十四章 鸳鸯梦叶小纨与那一场未醒的春愁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吴江叶家埭的莺脰湖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愁。那愁不是秋愁,是春愁——被梨花打湿了的、被柳絮缠住了的、在疏香阁的旧窗纸上浸了又干、干了又浸的愁,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部《鸳鸯梦》,墨迹未干,梦就醒了,醒在崇祯年间的某个黄昏,醒在姐姐和妹妹都死了之后,醒在她一个人守着那座空荡荡的老宅、再也写不出一个字的那一天。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叶家埭的。村子不大,零零落落的几户人家,白墙黑瓦,掩在竹林深处。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竹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村口有一条青石板路,路已经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竹叶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我撑着伞,沿着这条路慢慢地走。路两旁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花是紫的,被雨打湿了,垂着头,像一个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叶小纨,字蕙绸,号鸳鸯楼主。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戏曲家。她生于吴江叶家埭,是叶绍袁、沈宜修的次女,叶纨纨、叶小鸾的姐姐。她嫁于同邑沈永祯,生有一子,寡于中年。她的杂剧《鸳鸯梦》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由女性创作的杂剧,她的诗集《鸳鸯梦》散佚大半,只留下几首残诗,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笔下的那个梦——梦里鸳鸯成双,梦外形单影只;梦里花开满园,梦外落叶满地。她写了一辈子的梦,写到梦醒了,人散了,楼空了,可她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做梦。不做梦,她怕自己忘了姐姐和妹妹的样子。 她出生的时候,叶家埭下着雨。那是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大明王朝已经走了下坡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叶家老宅里的一个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叶家是吴江最显赫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叶绍袁,字仲韶,号天寥,是天启五年的进士,官至工部主事。他的才学出众,为人正直,在朝中颇有名望。可他不喜欢做官,做了几年便辞官归隐,回到吴江老家,读书写诗,教养儿女。她的母亲沈宜修,字宛君,号鹂吹,是明代著名戏曲家沈璟的侄女,也是吴江有名的才女。她工诗词,善书法,一生写了很多诗,著有《鹂吹集》。她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亲自教他们读书写字。 叶家子女众多,叶绍袁和沈宜修生了五女三男,个个聪慧,个个有才。叶小纨是次女,上有姐姐叶纨纨,下有妹妹叶小鸾、叶小繁。她夹在中间,不像大姐那样端庄稳重,也不像三妹那样灵秀绝尘。她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她的香,不比任何人淡。她六岁能诗,八岁能词,十岁能文。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蕙绸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叶绍袁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 叶家埭的老宅,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民居。前有庭园,后有竹林,园中种着各种花木。有一座小楼,名叫“疏香阁”,是她和妹妹叶小鸾一起读书、写诗、弹琴的地方。阁前种着一株腊梅,每到冬天,梅花开放,清香满阁。姐妹俩最喜欢这株腊梅,常在花下读书写诗,一坐就是半天。姐姐叶纨纨已经嫁人了,不常回来;妹妹叶小繁还小,整天在院子里追蝴蝶。只有她和三妹小鸾,年岁相近,性情相投,最是亲厚。 她们一起读《诗经》,一起读《离骚》,一起读汉魏六朝诗,一起读唐诗宋词。小鸾读得快,记得牢,常常是她还没有读完,小鸾已经能背了。她不嫉妒,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天边的月牙。她说:“琼章,你以后一定会比我写得好。”小鸾摇摇头,说:“二姐,你写得才好呢。你那首《春词》,我都背下来了。”她听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梅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崇祯五年(1632年),十月十六日,三妹叶小鸾在出嫁前五天,忽然病逝,年仅十六岁。她听到消息,正在疏香阁里抄写小鸾的诗稿。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溅在她的裙摆上,溅在她刚刚抄好的那页纸上,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开了,就不谢了。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些墨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把那页纸捡起来,贴在胸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墨花上,洇开了,洇成一片一片的雾。她哭着说:“琼章,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她永远地听不见了。 不到两年,大姐叶纨纨也因哀伤过度,郁郁而终,年仅二十三岁。她跪在大姐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大姐,你走了,二姐怎么办?弟弟妹妹们怎么办?”大姐不回答。她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二十岁。她失去了两个最亲的姐姐,一个妹妹,还有那颗被撕成碎片的心。她以为这就是最痛了。可她不知道,更痛的,还在后面。 她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沈永祯。沈永祯,字某,号某,是吴江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蕙绸,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沈永祯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沈永祯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写完那首《白头吟》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 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沈家的媳妇,是沈永祯的妻子,是沈永祯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沈永祯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戏曲上。她开始写一部杂剧,叫《鸳鸯梦》。鸳鸯梦,是她给自己造的一个梦。梦里,她和姐姐们、妹妹,还是从前的样子,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在疏香阁的窗前赏梅。梦里,她们没有死,没有嫁,没有离别,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疼。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梦里,关了三年,写到笔都秃了,写到纸都黄了,写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写。不写,她怕自己忘了姐姐和妹妹的声音;不写,她怕自己忘了她们的样子;不写,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她在《鸳鸯梦》的序言中写道:“余幼与昭齐、琼章两姊,姊妹三人,联吟结社,花晨月夕,无间寒暑。不意数年间,两姊相继夭殁,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每忆从前唱和之乐,未尝不涕泗横流也。因仿元人杂剧,作《鸳鸯梦》一编,以寄吾哀思。” “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剧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字句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戏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剧真的传世了。《鸳鸯梦》被收录在《全清戏曲》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我在叶家埭的老宅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老宅的门是锁着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眼已经被锈堵死了,怎么也打不开。我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院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楼,楼已经破败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座楼——疏香阁。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座楼,看了很久。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望着那座楼,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个人,就是叶小纨。 她写《鸳鸯梦》的时候,大概就坐在这座楼里。楼还是从前的楼,窗还是从前的窗,梅还是从前的梅,可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她一个人,坐在窗前,面前摊着纸,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她不知道写什么。想写姐姐,可姐姐死了;想写妹妹,可妹妹也死了;想写丈夫,可丈夫也死了。她不知道该写给谁,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只能写梦。写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写一个永远不会散的姐妹,写一个永远不会走的丈夫。她在梦里,把自己骗了三年。三年后,梦醒了。她醒了,可那些人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疏香阁里,对着那株老梅,对着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对着那些再也写不出的句子,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擦干眼泪,把笔放下,把纸收好,把梦关上了。她不再写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敢写了。她怕一写,梦又醒了;她怕梦醒了,她又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楼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对着空荡荡的余生。 她活到六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吴江的叶家埭上,落在疏香阁的瓦上,落在那株老梅的枝头,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鸳鸯梦》,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沈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仿元人杂剧,作《鸳鸯梦》一编,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剧,被收录在《全清戏曲》里,被记载在《闺秀词话》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鸳鸯梦》中写过这样一句:“姊妹花残,鸳鸯梦冷,旧游何处堪寻?”姊妹花残——姐姐和妹妹,像花一样,谢了。鸳鸯梦冷——她的鸳鸯梦,也冷了。旧游何处堪寻——那些旧日一起游玩的日子,到哪里去寻找?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花,谢了;她的梦,冷了;她的旧游,找不到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找不找得到,是那句戏文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梦,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剧的人心里,那个梦还在做。做了一辈子,还没有醒。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叶家埭的老宅上,落在疏香阁的瓦上,落在那株老梅的枝头,落在她的剧里,落在每一个读她的剧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梦。 她在《鸳鸯梦》中写过这样一句:“姊妹花残,鸳鸯梦冷,旧游何处堪寻?”她找不到旧游了,可她知道,那些旧游,不是找出来的,是记在心里的。她记了一辈子,记到头发白了,记到牙齿落了,记到眼睛花了,记到再也记不住了。可她还在记。不是不想忘,是不敢忘。忘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十五章 吟香阁:张阿钱与那一轴未展的画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扬州瘦西湖的烟波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泪凝的墨——被寡居的岁月磨浓了的、被画笔蘸瘦了的、在吟香阁的窗纸上浸了又干、干了又浸的墨,像她当年在灯下画的那一轴《寒梅图》,枝干虬曲,花瓣淡瘦,墨色浓处是夜的黑,淡处是鬓的白,留白处是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瘦西湖边的。湖是瘦的,窄窄的,弯弯的,像一弯被谁遗落在扬州城里的新月。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湖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湖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 我撑着伞,沿着湖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铺开宣纸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宣纸,画了一辈子的寒梅,画到纸都黄了,画到笔都秃了,画到墨都干了,可她还在画。不画,她怕自己忘了他的样子。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张阿钱,字少若,号吟香阁主。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扬州,嫁于同邑的诗人钱某,寡于中年,以画梅闻名于世。她的诗集叫《吟香阁诗稿》,她的画作散落在扬州的旧宅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画的寒梅——墨是黑的,花是白的,黑与白之间,是她守了四十年的寡,是她画了四十年的梅,是她等了四十年的、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扬州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乾隆爷的武功文治达到了顶峰。江南的繁华,已经超过了明末的水平。瘦西湖的画舫又多了起来,二十四桥的箫声又响了起来,天宁寺的钟声又传遍了全城。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张家是扬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张某,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张阿钱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画,画得最早,也画得最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画作,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少若画的。她才十岁。”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张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画,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画一样,留下来。他教她画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画那些她看见的、想到的、梦见的。他告诉她:“画不在多,在真。真的画,不用画太多,一幅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画的画,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画,藏在她的吟香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寒梅中,藏在那些她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画了又藏起来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花都模糊了。那些画,是她用命画的。她舍不得丢。 她的名字叫阿钱。阿钱,是扬州话里“阿囡”的意思,是父母对女儿最亲昵的称呼。她不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太俗了,太土了,太不像一个才女的名字。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号——少若。少是年少,若是好像。她希望自己永远年少,好像永远不会老,好像永远不会死,好像那些画永远画不完。可她老了。老得连画笔都拿不稳了,老得连梅枝都画不直了,老得连花瓣都点不圆了。可她还在画。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老了。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钱某。钱某,字某,号某,是扬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画,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画了一幅寒梅,第一个给他看;他看了,会在画的空白处,用小楷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寒梅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钱某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钱某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梅妻鹤子》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题诗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钱家的媳妇,是钱某的妻子,是钱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钱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钱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画上,放在了儿子身上。她的儿子钱某,字某,号某,后来也成了诗人。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情,都传给了这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她在《吟香阁诗稿》中写道:“孤儿在膝,残画在壁,夜雨敲窗,泪与墨滴。”她写了,又擦了;擦了,又写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想你”?太轻了。写“你快回来”?太重了。写“我等你”?太长了。她写了一辈子,也没有写完那首诗。 她把钱某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画画上。她画寒梅,画那些“冰姿不怕雪霜侵”的寒梅。她的寒梅,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梅花,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画了一幅《寒梅图》,画了三年。三年里,她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她画了无数幅,撕了无数幅,撕到纸屑堆了满地,撕到墨汁溅了满墙,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画不出那枝梅了;她怕画不出那枝梅,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枯墨,几根瘦枝,几点淡花。可就是这几笔,几根,几点,比她从前画的所有梅花,都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瘦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过一首《寒梅》,诗里有一句: “冰姿元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莫怪世人轻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 冰姿元不染尘埃——她的寒梅,冰姿玉骨,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她这一生,冷淡的,独自的,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莫怪世人轻颜色——不要怪世人轻视它的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这花,是从雪里长出来的。她写的是寒梅,也是她自己。她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花,开在冬天,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她不怕世人轻视,不怕世人看不见,不怕世人不懂。她只需要自己懂。懂自己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的寒梅,懂自己为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寡,懂自己为什么在那间小小的吟香阁里,一个人,活到了七十岁。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扬州的吟香阁上,落在瘦西湖的烟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吟香阁诗稿》和《寒梅图》,被她的儿子刻了出来,被收藏在扬州的私人藏家手中。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画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墨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吟香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冷淡生涯独自开。”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自己开。开了,就够了。那些花,是她的命。她死了,花还在。在扬州的旧宅里,在瘦西湖的烟波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枝干虬曲,花瓣淡瘦,墨色浓处是夜的黑,淡处是鬓的白,留白处是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那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可她画出来了。画在纸上,画在墨里,画在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寒梅中。 我站在瘦西湖边,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往回走。走到桥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湖还在流。那株老柳树,还在雨里站着,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被雨打着,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她的一生,也是这样被套着的。可她从来没有挣扎过。不是不想挣扎,是挣扎了也没有用。她只能画,画到圈散了,画到湖干了,画到柳树枯了,画到她死了。她死了,圈还在。套在那座石桥上,套在那条瘦西湖里,套在那句“冷淡生涯独自开”的诗里。她死了,可她的寒梅没有死。它还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看到她的画的人心里。它还在开,开在雪里,开在风里,开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我撑着伞,走下了桥。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吟香阁到瘦西湖,从瘦西湖到吟香阁。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画里走,在那句“此花原是雪中胎”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像她心里的伤,不是一下子伤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慢慢地凹下去的。她凹了四十年,凹成了一条河,凹成了一座桥,凹成了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寒梅。那一枝寒梅,还在吗?也许在。在吟香阁的旧画框里,在瘦西湖的烟波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纸上没有颜色,可你知道,它是有颜色的。它是白的,白得像雪;它是黑的,黑得像夜;它是红的,红得像她年轻时嫁衣上的那一抹胭脂。她画了一辈子,还是没有画完。不是画不完,是不敢画完。画完了,她就要放下笔;放下了笔,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宁愿画永远画不完,宁愿梅永远开不败,宁愿自己永远在画。画,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画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吟香阁的瓦上,落在瘦西湖的烟波里,落在寒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看她画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画。 她在《吟香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冷淡生涯独自开。”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自己开。可她知道,那些看过她的画的人,那些读过她的诗的人,那些在她的故事里流泪的人,都是她开过的证明。她不需要,可他们给了她。她不知道,可她值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十六章 络纬吟:徐媛与那一架未尽的络纬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苏州阊门外的山塘河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丝。那丝不是蚕丝,是络纬丝——被秋风磨细了的、被月光漂白了的、在织机上一丝一丝地抽出来的、像她当年在络纬轩里织了一辈子也没有织完的那匹布,布上绣着鸳鸯,绣着并蒂莲,绣着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山塘河的。河是窄的,弯的,两岸的白墙黑瓦倒映在水里,被雨滴打碎了,又聚了,聚了又碎了,像一个人的记忆,怎么也拼不完整。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河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 我撑着伞,沿着河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摇动织机的声音。她摇了一辈子的织机,织了一辈子的布,织到丝都断了,织到梭都秃了,织到布都黄了,可她还在织。不织,她怕自己忘了他的样子。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徐媛,字小淑,号络纬轩主。她是明代末年的女诗人、女词人。她生于苏州阊门,嫁于同邑范允临,夫妻唱和,伉俪情深,著有《络纬吟》十二卷。她的诗集叫《络纬吟》,她的词散落在明词的夹缝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织机上的那匹布——经纬交错,丝丝入扣,可织到一半,丝断了,梭停了,布还挂在机上,一挂就是三百年。 她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那是万历年间,明朝已经走了下坡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苏州阊门内一座老宅里的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徐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徐某,字某,号某,是万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徐媛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小淑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徐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络纬轩里,藏在那些她织了一辈子的布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范允临。范允临,字长倩,号石公,是苏州的诗人、画家。他工诗词,善山水,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小淑,你又瘦了”。她织了一匹布,他会在布的空白处,用墨笔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络纬声声夜未央,小姑织就嫁衣裳。不知何日春风到,吹得鸳鸯入画堂。”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络纬会一直叫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范允临后来中了进士,官至福建参议。她跟着他,从苏州到福建,从福建到各地。她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织布,写诗,等他回来。他回来了,她高兴;他走了,她伤心。高兴和伤心,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他懂,可他帮不了她。他是官,她是妻。妻要守在家里,等夫回来。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他的信,等来了他的诗,等来了他在诗稿空白处批的那几个字——“小淑,你又瘦了”。她没有瘦,她只是瘦了。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想他。想一个人,是会瘦的。瘦到骨头都凸出来了,瘦到衣服都撑不起来了,瘦到镜子里的人,她都不认识了。 她在《络纬吟》中写道: “络纬声声,孤灯耿耿,夜长人静。想天涯、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 络纬声声——络纬在窗外叫着,一声一声,像她的叹息。孤灯耿耿——灯是孤的,亮着,可亮得没有意思。夜长人静——夜太长了,人太静了。想天涯、几回惆怅——她想着天涯的他,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无奈客居他乡,频频添了憔悴。 她写的不是诗,是她的命。她的命,从嫁给他那天起,就系在了他的身上。他走,她跟着;他留,她陪着;他死了,她活着。活着,替他活着,替那些诗活着,替那架织机活着。 他后来辞了官,回到苏州,和她一起住在阊门内的老宅里。他在宅中筑了一座小园,取名“范园”,园中种满了花木,四季都有花开。他们在园中读书,写诗,作画,品茶,听雨。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老了。他比她大十几岁,老得比她快。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腰弯了,他的眼睛花了,他的手抖了。她扶着他,在园中散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剩下的日子。她不知道还剩多少日子,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她要陪着他,走到最后。 他死了。死在范园的花厅里,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织完那匹布的那个秋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五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范家的媳妇,是范允临的妻子,是范允临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范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范允临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织布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布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络纬轩里,摇着织机,织一匹又一匹的布。布织好了,她把它挂在墙上,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取下来,拆了,重新织。她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又拆,拆了又织。她不是不会织,是不敢织完。织完了,她就没事做了;没事做了,她就会想他;想他了,她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范家的媳妇,是范允临的妻子,是范允临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哭。她只能织,织到丝都断了,织到梭都秃了,织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梭了;她怕拿不动梭,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 她在《络纬吟》中写道: “络纬声中断,孤灯影半昏。旧诗犹在箧,不忍再开看。” 络纬声中断——络纬的声音断了,像她的心,断了。孤灯影半昏——灯是孤的,影是半昏的。旧诗犹在箧——那些旧日的诗,还在箱子里。不忍再开看——她不忍心再打开看。看了,会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她怕自己会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范家的香火,还有那些没有织完的布。 她晚年,是在络纬轩里度过的。络纬轩,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络纬,是纺织的虫,秋天叫得最响。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只络纬,在秋天的夜里,一声一声地叫,叫到嗓子都哑了,叫到声都破了,叫到再也叫不动了。可她还在叫。在梦里叫,在诗里叫,在那句“络纬声中断”里叫。 她一个人,住在范园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范允临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织布上。她织了一匹又一匹的布,布上绣着鸳鸯,绣着并蒂莲,绣着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那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可她织出来了。织在布里,织在线上,织在那一匹永远不会送出去的布中。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苏州的范园里,落在络纬轩的瓦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络纬吟》,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范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络纬吟》。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络纬吟》中写过这样一句:“络纬声中断,旧诗不忍看。”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络纬声断了,她的旧诗不敢看了,她的命,也快断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命断不断,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络纬声,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秋天虫鸣的时候,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只络纬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她的叹息,像她的呼唤,像她在那架织机前,摇了一辈子的梭,织了一辈子的布,等了一辈子的人。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范园的瓦上,落在络纬轩的窗棂上,落在织机的梭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络纬吟》中写过这样一句:“络纬声中断,旧诗不忍看。”她不忍看,可她写了。写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络纬声,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摇动织机的声音,听见她翻动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络纬声中断,旧诗不忍看。”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十七章 卧月轩顾若璞与那一卷未焚的稿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杭州钱塘门内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霜。那霜不是冬日的霜,是秋日的霜——被西风磨薄了的、被月光冻硬了的、在卧月轩的窗纸上凝了又化、化了又凝的霜,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卧月轩稿》,墨迹未干,纸就黄了,黄了又脆,脆了又碎,可她舍不得丢。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这条巷子的。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墙头探出几枝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撑着伞,沿着巷子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顾若璞,字和知,号卧月轩主。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学者。她生于杭州钱塘,是顾友白的长女,黄茂梧的妻子,黄宗羲的朋友。她寡于中年,以文史自娱,教子成才,名动江南。她的诗集叫《卧月轩稿》,她的文集散落在明末清初的文献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卧月轩的月光——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它在那里,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一寸一寸地亮,亮了一百年,又一百年,亮得比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头,更久,更远,更深。 我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巷子的尽头,看见一座小楼。楼不高,只有两层,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卧月轩。我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匾,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仰头望着这块匾,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已搬空了,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放着一架古琴,琴弦断了,歪歪地靠在墙上,像一位断了腿的老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芭蕉,叶子阔大,雨打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芭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 她出生的时候,明朝已经走了下坡路。那是万历二十年(1592年),张居正刚死不久,万历皇帝开始怠政,朝堂上党争初起,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杭州钱塘一座老宅里的女娃子,在祖母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顾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顾友白,字某,号某,是万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顾若璞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和知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顾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卧月轩里,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黄茂梧。黄茂梧,字某,号某,是杭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和知,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黄茂梧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黄茂梧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写完那首《白头吟》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黄家的媳妇,是黄茂梧的妻子,是黄茂梧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黄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黄茂梧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学问上,放在了儿子身上。她的两个儿子,黄燮、黄炜,她亲自教他们读书。她教他们读《周易》,读《尚书》,读《诗经》,读《礼记》,读《春秋》。她教他们读史,读《史记》,读《汉书》,读《后汉书》,读《三国志》。她教他们读诸子,读《老子》,读《庄子》,读《韩非子》,读《孙子兵法》。她把自己所有的才学,都传给了这两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两个孩子身上。 她在《卧月轩稿》中写道:“余自夫亡后,教子自娱。每夜分,寒灯荧荧,与两儿朗读声相和。儿问余:‘母何不寐?’余曰:‘儿未成,吾何能寐?’” 每夜分,寒灯荧荧——夜半时分,寒灯荧荧地亮着。与两儿朗读声相和——她和两个孩子一起朗读,声音互相应和。儿问余:母何不寐?——孩子问她:母亲为什么不睡?余曰:儿未成,吾何能寐?——她说:你们还没有学成,我怎么能睡? 她不是不困,是不敢困。她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她怕睁不开眼,就再也见不到孩子们了;她怕见不到孩子们,就再也没有人替黄家撑起那片塌了的天。她撑着,撑了一辈子,撑到孩子们都成了才,撑到头发都白了,撑到眼睛都花了,撑到再也撑不动了。可她还在撑。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仅教儿子读书,还自己读书。她读经,读史,读子,读集。她读《易》,读懂了阴阳消长;她读《书》,读懂了治乱兴衰;她读《诗》,读懂了人情冷暖;她读《春秋》,读懂了褒贬是非。她把那些读懂的、读不懂的、读了又忘、忘了又读的东西,都写进了《卧月轩稿》里。她的文章,写得比诗还好。她的朋友黄宗羲,是明末清初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读了她的文章,惊叹不已,说:“顾和知,闺阁中未易才也。其文有古人之风,非寻常女子所能及。” 她在《卧月轩稿》中写道:“余尝读史,至《列女传》,见其所载,多节义之事。然节义者,一时之烈也;学问者,终身之业也。余不敢以节义自矜,惟以学问自勉。” 节义者,一时之烈也——节义,是一时的刚烈。学问者,终身之业也——学问,是一辈子的事业。余不敢以节义自矜——她不敢拿节义来夸耀自己。惟以学问自勉——她只拿学问来勉励自己。她不是不想做烈女,是不屑。烈女的名声,太轻了;学问的重量,太重了。她宁愿做那个在灯下读到天亮的女人,也不愿做那个被人立了牌坊、供在祠堂里、一年只被人想起一次的女人。她要的是自己想起自己。每天,每夜,每时,每刻。她活着,她读着,她写着。她不需要牌坊,不需要旌表,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只需要书,只需要笔,只需要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她晚年,是在卧月轩里度过的。卧月轩,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卧是躺,月是月亮。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弯月亮,躺在轩里,躺在书堆中,躺在那些她读了一辈子、还没有读完的书页上。她一个人,住在杭州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黄茂梧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读书上。她读了一辈子的书,读到眼睛都瞎了,可她还在读。不是用眼读,是用心读。她把那些书,读进了心里,读进了梦里,读进了那句“儿未成,吾何能寐”的叹息里。 她活到八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卧月轩上,落在西湖的烟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卧月轩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黄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教子读书,以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卧月轩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文章,被收录在《明文海》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卧月轩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儿未成,吾何能寐?”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儿成了,可她还是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她习惯了,习惯了在灯下坐到天亮,习惯了听着雨声翻书,习惯了在那些漫长的夜里,一个人,读着那些永远读不完的书。她不需要别人来陪,她只需要书。书是她的伴侣,是她的安慰,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离开的东西。她死了,书还在。她的魂,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翻书的沙沙声里,在每一个读到她的文章的人心里,她还活着。 我站在卧月轩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芭蕉,看了很久。雨丝从窗外飘进来,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句——“儿未成,吾何能寐?”她的儿成了,她的孙也成了,可她还是没有睡。她不是不困,是不敢困。她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她怕睁不开眼,就再也见不到那些书了;她怕见不到那些书,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了。她是谁?她是顾若璞,字和知,号卧月轩主,一个读了八十年书、写了五十年文章、守了四十年寡、可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的女人。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卧月轩的瓦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那些发黄的书页上,落在她的文章里,落在每一个读她文章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书。 她在《卧月轩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儿未成,吾何能寐?”她不是不寐,是不敢寐。她怕寐了,就再也醒不来了。她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那些书没有人读,那些文章没有人看,那些字没有人记得。她不怕被人忘记,她怕的是那些字被人忘记。那些字,不是她一个人的。是黄茂梧的,是黄宗羲的,是那些和她一样、在灯下读到天亮的人的。她替他们守着,守了一辈子,守到头发白了,守到牙齿落了,守到眼睛花了,守到再也守不动了。可她还在守。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十八章 啸雪庵:吴绡与那一场未化的雪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熟虞山的梅花林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雪。那雪不是冬日的雪,是春日的雪——被东风揉碎了的、被梅香浸透了的、在啸雪庵的瓦檐上积了又化、化了又积的雪,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啸雪庵诗钞》,墨迹未干,雪就化了,化成一摊水,水又结成冰,冰又融成水,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等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虞山脚下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寂,像一位闭目养神的老僧,盘腿坐在常熟城的西边,一坐就是几百年。山道两旁种满了梅花,正是花开的时节,满树的梅花被雨水打湿了,花瓣垂着头,像一个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雨丝从花瓣上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滴在我的伞面上,滴在我的心里。我撑着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梅枝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吴绡,字素公,号啸雪庵主。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常熟,嫁于同邑的许瑶,寡于中年,以诗画自娱。她的诗集叫《啸雪庵诗钞》,她的画作散落在江南的旧宅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虞山的梅花——开在雪里,谢在雪里,开谢之间,是她守了四十年的寡,是她画了四十年的梅,是她等了四十年的、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常熟下着雨。那是万历末年,明朝已经奄奄一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常熟城里一座老宅里的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吴家是常熟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吴某,字某,号某,是万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吴绡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素公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吴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啸雪庵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梅花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许瑶。许瑶,字某,号某,是常熟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画,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素公,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梅花,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梅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许瑶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许瑶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画完那幅《梅妻鹤子》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题诗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许家的媳妇,是许瑶的妻子,是许瑶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许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许瑶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画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画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啸雪庵里,画一幅又一幅的梅花。她画梅花,画那些“冰姿不怕雪霜侵”的梅花。她的梅花,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梅花,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画了一幅《寒梅图》,画了三年。三年里,她画了撕,撕了画,画了又撕,撕了又画。她画了无数幅,撕了无数幅,撕到纸屑堆了满地,撕到墨汁溅了满墙,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画不出那枝梅了;她怕画不出那枝梅,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她画到最后,只剩下几笔枯墨,几根瘦枝,几点淡花。可就是这几笔,几根,几点,比她从前画的所有梅花,都更让人心疼。因为她把她的命,画进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瘦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头的。 她写过一首《梅花》,诗里有一句: “冰姿元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莫怪世人轻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 冰姿元不染尘埃——她的梅花,冰姿玉骨,不染尘埃。冷淡生涯独自开——她这一生,冷淡的,独自的,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莫怪世人轻颜色——不要怪世人轻视它的颜色。此花原是雪中胎——这花,是从雪里长出来的。她写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花,开在冬天,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开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她不怕世人轻视,不怕世人看不见,不怕世人不懂。她只需要自己懂。懂自己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的梅花,懂自己为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寡,懂自己为什么在那间小小的啸雪庵里,一个人,活到了七十岁。 她在啸雪庵里,住了四十年。啸雪庵,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啸是呼啸,雪是冰雪。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阵呼啸的北风,吹过虞山,吹过梅林,吹过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梅花。风是冷的,可风不会停;雪是冷的,可雪不会脏。她不怕冷,不怕脏,不怕孤独。她只怕自己画不动了。画不动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仅画画,还写诗。她的诗,写得比画还好。她的朋友王士禛,是清初诗坛的盟主,读了她的诗,大为惊叹,说:“吴素公诗,清丽绵邈,有唐人之风。其《啸雪庵》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那些诗能不能替她说话,能不能替她哭,能不能替她告诉那个人——她还在等。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啸雪庵诗钞》中写道: “雪里梅花开又落,庵中人在已非昨。旧诗犹在箧中藏,不忍开看泪先落。” 雪里梅花开又落——雪里的梅花,开了又落了。庵中人在已非昨——庵中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旧诗犹在箧中藏——那些旧日的诗,还在箱子里藏着。不忍开看泪先落——她不忍心打开看,因为还没看,眼泪就先落下来了。 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看了,会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她怕自己会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许家的香火,还有那些没有画完的梅花。她必须活着。活着,才能等;活着,才能画;活着,才能证明她没有忘记他。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熟的啸雪庵上,落在虞山的梅花林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啸雪庵诗钞》和梅花画作,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被收藏在常熟的私人藏家手中。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画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墨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啸雪庵诗钞》中写过这样一句:“冷淡生涯独自开。”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自己开。开了,就够了。那些花,是她的命。她死了,花还在。在虞山的梅花林里,在啸雪庵的旧墙上,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枝干虬曲,花瓣淡瘦,墨色浓处是夜的黑,淡处是鬓的白,留白处是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那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可她画出来了。画在纸上,画在墨里,画在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梅花中。 我站在虞山的梅花林里,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往回走。走到山脚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雨还在下。山还在。梅花还在。那株老梅树,还在雨里站着,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撑着伞,走下了山。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啸雪庵到虞山,从虞山到啸雪庵。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画里走,在那句“此花原是雪中胎”里走。 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见头,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灼眼,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那些坑,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砸出来的。像她心里的伤,不是一下子伤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慢慢地凹下去的。她凹了四十年,凹成了一条河,凹成了一座山,凹成了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梅花。那一枝梅花,还在吗?也许在。在啸雪庵的旧画框里,在虞山的梅林中,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纸上没有颜色,可你知道,它是有颜色的。它是白的,白得像雪;它是黑的,黑得像夜;它是红的,红得像她年轻时嫁衣上的那一抹胭脂。她画了一辈子,还是没有画完。不是画不完,是不敢画完。画完了,她就要放下笔;放下了笔,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宁愿画永远画不完,宁愿梅永远开不败,宁愿自己永远在画。画,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画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啸雪庵的瓦上,落在虞山的梅林里,落在梅花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看她画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画。 她在《啸雪庵诗钞》中写过这样一句:“冷淡生涯独自开。”她不需要别人来看,她只需要自己开。可她知道,那些看过她的画的人,那些读过她的诗的人,那些在她的故事里流泪的人,都是她开过的证明。她不需要,可他们给了她。她不知道,可她值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十九章升庵遗韵黄峨那一封寄不到的家书 皇甫惟明这一当堂谩辱。李隆基不由震怒,纵便李林甫、杨慎矜是罗织罪状,皇甫惟明近年也确实有些侍功傲主之气,都道武将豪练,但若自觉功高盖主意欲权大压主,无疑将是自毁前程。 咆哮声从阿卡的灵魂深处呐喊而出,红发高加索美人的眼睛里陡然出现了漠视众生的寒意,冰霜之意从阿卡的上倾泻而出,并且不断蔓延。 点点头,萧寒这不说陆云还没有感觉出来,但是一经这厮提醒,这陆云就恍然大悟,确实,这山坡之上太安静了安静的有点不正常。 李阿木人很老实,也很听话,不过说白了,就是死脑筋,不懂变通。可他这种死脑筋,有的时候,却能让他能有一心一意地专注于某种事情。 “我若是靠声音把大雷音兽引來。你得啵我一下。”猴爷说完。居然双手伸直。扭扭捏捏的摆出一副害羞的模样。 德里的身份,很是敏感的。此时德里北上,还带着一个中国人杨帅,一到天津就见德国大使,一定是有大事,而现在德国在这里的大事多半离不开青岛。所以杨帅两人一到天津,各方立马猜测不已。 然而他却知道现在绝不是反驳阻止的时候,这老尼姑有救人的本事,若是他阻止,传出去便是他想夏候备死,到时候别人都能摘出去,反倒是他成了凶手了,这老尼姑在驿馆里,还怕他没有机会下手吗。 过来两刻钟,李姨娘扶着老夫人进来了,跟着赵氏和封氏,没见杨姨娘。 如果她不喜欢安妮,甚至直接将人丢出去,那都是有可能的。可是安妮如果因此出了什么事情,他可有麻烦了,所以这位八面玲珑的校长大人将会面安排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以便于让这场会面变得和谐友爱。 “枫儿,你呀!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分寸的?好好对水柔,不要欺负她,知道吗?”苏雪琳瞪了一眼叶枫后责怪说道。 “呜……”张丽大哭着却一动不能动,坐在她身上的孟紫玥却不以为意,一边死死地抓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却拿出手机。 就在窦战龙刚走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一柄飞刀朝着他屁股方向扎了过去。 “师父,你认识我娘吗?”这话一出口,朱成愕然抬头盯着她。那双眼睛,复杂难辨,夏雨一时间分不清,师父眼底的情绪,到底是悲是喜?还是纯粹激动? “妈,你看什么呢?”蒋辛看着米海兰死瞅着自己浑身乱瞄,莫名其妙道。 供奉们议论纷纷起来,米国突然发疯,敢把隐形战机卖给台湾?再有,倭国哪来的胆子,敢这个时候,刺激华夏,它不怕他全部的供奉回不来吗? 我诧异地看着刚才还怒火与眼泪交加,突然就变的喜笑颜开的洛晴,不明所以。 晚上不禁做了这两道菜,还把鱼肉切成一块一块用油脂来煎着吃,这样趁热几乎就没什么鱼腥味,所以今天晚上所有的族人都吃了鱼肉和海菜汤以及凉拌海菜。 “家乐,我答应过龙阿紫好好照顾你,是不会任由你一错在错的!”窦战龙双目圆睁,警惕性的看着家乐。 “呵呵,您老说的是,这不手下几十口人跟着吃饭呢,想闲都闲不下来,还是您老悠闲都七十多了,身体还这么硬朗,我也寻思着再干几年也跟您老一样,金盆洗手养养老。”越雷霆一脸赔笑的弯着腰说。 “听你口音是南方人吧?”他说道:“算了,丢了就丢了,去外面找份工,这里矿上正缺人,一天管三顿饭,也有住的地方,饿不着你,那些人我劝你还是别惹了,前阵子有人跟他们较劲差点没给弄死。 叶凡再次祭出一百零八功德金莲,顿时,佛皇神光照天地,日月不可争辉。 我眼中含着泪,咬牙说道,手臂用力的锤了他几下,释放着心中的思念。 叶凡长长地吐出了口浊气,要是自己再晚来一步,这几个兄弟真有可能会引爆后备隐藏能源。 一个激灵,徐若飞发现进入了思维误区。自己根本就不需要击杀孟获,自己拥有的能力是掠夺NPC的装备。以及装备所附带的能力。 在牺牲一条尾巴后,它虽然变成八尾,实力下降,却重新恢复了自由。 虽然他对灵阵一窍不通,但凭见识,这本阵典足以让他回宗门换回很好的东西。 见萧子卿走的没影了,拓跋慎四处看看,发现四周人来人往,除了一些不认识的官将之外,还有很多南朝太官署之人——这主帐是用来进行大宴会的,所以今日一早一直都有南朝太官署的人来往忙碌。 激进者如林妙飞,他逃出巴达维亚。散尽家财招募华人和当地土著,起兵反抗荷兰人,并派人前去马打蓝王国和南鲁县谋求支持。 想了想,既然大家都在骑马,他决定,他也要去骑马溜达个几圈。 这已经让他的心中微微有些怀疑黑风之王是不是故意在针对她们,故意想把他们家族送向灭亡。 杨雄刚从恐惧中惊醒过来,被铁风望着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恐惧,那是一种面对死亡时才会有的恐惧。 突然间,四周的风声变得剧烈,狂风随着自己而动,铁风挥动着剑,却只能斩开空气而不能命中敌人,与此同时,铁风身上的伤口数量也开始急剧升高。 被血魔宗掌门注视,众弟子纷纷大吼道,他们心中早已做好死战的准备。 方维元的家境的确不错,但也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只是开了几家蛋糕店,在真正的有钱人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 不过,在看了一遍后,苏睿对这份规划图图并不是那么满意,这份设计图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但并不符合他心里的预想,或者说是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先前倒是没有注意到,她的身体很柔很软,睡觉的时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抱枕,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体温比较高,抱着比较热,好在深夜山间的气温较低,这唯一的缺点也被弥补了。 第八十章 个山遗响:刘淑与那一柄未锈的剑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江西信丰的个山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铁。那铁不是锈铁,是剑铁——被崇祯十七年的烽火淬过的、被南明流亡的烟尘磨过的、在个山草堂的墙角里挂了四十年还没有锈尽的铁,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首《个山遗稿》,墨迹未干,剑就出鞘了,出鞘了,就没有再收回去。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信丰个山脚下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峭拔,像一位被削去了头颅的将军,盘腿坐在赣南的红土地上,一坐就是几百年。山道两旁长满了茅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雨丝从茅草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我撑着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茅草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刘淑,字个臣,号个山。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抗清志士。她生于江西信丰,是刘文炳的女儿,刘子参的妹妹。她嫁于同邑诸生某,寡于中年。明亡后,她散尽家财,组织义军,抗击清军。兵败后,她隐于个山草堂,以诗酒自娱,以遗民终老。她的诗集叫《个山遗稿》,她的词散落在明末的选本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腰间那柄从未锈尽的剑——出鞘时锋芒毕露,入鞘时寒气逼人。她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值;她不怕败,怕的是败得没有骨气。她败了,可她有骨气。她的骨气,比她的剑更硬,比她的命更长。 她出生的时候,信丰下着雨。那是万历末年,明朝已经奄奄一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信丰城里一座老宅里的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刘家是信丰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刘文炳,字某,号某,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官至某部郎中。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刘淑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剑。她的剑,练得最早,也练得最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剑,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个臣练的剑。她才十岁。”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刘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剑,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剑一样,留下来。他教她练剑,练《越女剑》,练《公孙大娘剑器》,练那些她看见的、想到的、梦见的。他告诉她:“剑不在多,在真。真的剑,不用练太多,一剑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练的剑,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剑,藏在她的个山草堂里,藏在那些她练了一辈子、却从不给人看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剑刃都卷了,看到剑柄都磨光了,看到剑身都锈了。那些剑,是她用命练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诸生某。某生,字某,号某,是信丰的秀才。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剑,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个臣,你又瘦了”。她练了一路剑,他会在剑谱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剑光如雪照寒空,女侠从来气似虹。莫道闺中无利器,青锋在手可屠龙。”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剑光会一直亮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他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他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舞完那路剑的秋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题诗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剑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剑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个山草堂里,练一路又一路的剑。她练剑,练那些“剑光如雪照寒空”的剑。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冷,越来越不像剑,像她这个人——快,冷,孤。她用剑越来越少,用诗越来越多,剑快到几乎没有影子,诗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练剑,她是在哭。把哭练成剑,把泪化成光,把疼凝成剑尖上的那一点一点的、冷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寒芒。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诗人。她不仅写诗,还练剑。明亡之后,她不再只写那些花前月下的句子了。她开始写国破家亡的恨,写山河破碎的痛,写那些她从前不敢写、不屑写、不愿写的血与火。她在《个山遗稿》中写道: “国破家何在,城空草自深。孤臣惟有泪,遗老岂无心。剑冷光犹在,诗成泪不禁。何时复汉祚,长啸出山林。” 国破家何在——国家破了,家在哪里?城空草自深——城是空的,草是深的。孤臣惟有泪——她这个孤臣,只有眼泪。遗老岂无心——她这个遗老,怎么会没有心?剑冷光犹在——她的剑冷了,可光还在。诗成泪不禁——诗写成了,可眼泪止不住。何时复汉祚——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汉家的天下?长啸出山林——她长啸一声,走出山林。她不是不想隐居,是不敢隐居。她怕一隐居,就忘了国仇;她怕忘了国仇,就对不起那些死在清军刀下的百姓;她怕对不起那些百姓,就白活了这一辈子。她不能白活。她要活得像一把剑,出鞘就要见血,入鞘就要留名。 她把家产都卖了,买马,买粮,买刀剑,买盔甲。她组织了一支义军,自任统领,带着几百个和她一样不甘心的百姓,在赣南的山林里,和清军打了三年。三年里,她打了无数仗,胜了,败了,胜了又败,败了又胜。她受过伤,中过箭,断过肋骨,流过血。可她不怕。她怕的是那些跟着她的百姓死了,她怕的是那些百姓的父母妻儿没人管,她怕的是那些百姓的血白流了。她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她要替他们报仇,替他们讨回公道,替他们在这片被铁蹄踏碎的土地上,重新竖起一面旗。 她在《从军行》中写道: “腰间宝剑血犹腥,马上琵琶不忍听。誓扫胡尘清海内,男儿到此是英雄。” 腰间宝剑血犹腥——她腰间的宝剑,血还是腥的。马上琵琶不忍听——马上的琵琶声,她不忍听。誓扫胡尘清海内——她发誓扫清胡尘,让海内清明。男儿到此是英雄——男人到了这个份上,才是英雄。她不是男儿,可她的心,比男儿更烈;她的剑,比男儿更快;她的血,比男儿更热。她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值;她不怕败,怕的是败得没有骨气。她败了。三年后,她的义军被清军打散,她带着几个亲信,逃进了个山。她把剑插在土里,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她哭那些死去的百姓,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哭那个再也救不回来的明朝。她哭完了,站起来,拔出剑,擦干眼泪,走进了个山草堂。她不再出来了。 她晚年,是在个山草堂里度过的。个山草堂,是她自己取的名字。个是个人的个,山是山河的山。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一个人,一座孤独的山,一个孤独的人。她一个人,住在信丰的山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练剑上。她练了一路又一路的剑,练到剑刃都卷了,练到剑柄都磨光了,练到剑身都锈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剑了;她怕拿不动剑,就再也见不到那些死去的百姓的影子了。她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信丰的个山上,落在个山草堂的瓦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个山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及明亡,余散家财,举义旗,抗清兵。兵败后,隐于个山,以诗酒自娱。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个山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个山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剑冷光犹在,诗成泪不禁。”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剑冷了,可光还在;她的诗成了,可泪还在。她不怕剑冷,怕的是光灭;她不怕诗成,怕的是泪干。光灭了,她就看不见那些死去的百姓了;泪干了,她就哭不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了。她不能看不见,不能哭不出。她宁愿剑冷着,光亮着;宁愿诗成着,泪流着。她不怕冷,不怕泪,怕的是没有光,没有泪。没有光,她就是个瞎子;没有泪,她就是个哑巴。她不要做瞎子,不要做哑巴。她要看着,要哭着,要写着,要练着。练到剑断,练到笔秃,练到死。 她死了。她的剑还在。挂在个山草堂的墙上,挂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挂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柄剑,没有锈。不是不会锈,是不敢锈。她怕锈了,就再也亮不起来了;她怕亮不起来,就再也照不亮那些死去的百姓回家的路了。她不能让他们迷路。她要让他们看见光,看见她剑上的光,看见她诗里的光,看见她心里的光。那光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剑光如雪,寒芒如星,那是她的魂,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个山草堂的瓦上,落在她练剑的院子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剑。 她在《个山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何时复汉祚,长啸出山林。”她没有等到汉祚恢复的那一天,可她长啸了,出山林了,打过了,拼过了,死过了。她不后悔。她只后悔没有多杀几个清兵,没有多救几个百姓,没有多写几首诗。可她写不动了,杀不动了,救不动了。她老了,她死了。可她的剑没有死。她的诗没有死。她的魂没有死。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她还活着。活着,就能出鞘;出鞘,就能杀敌;杀敌,就能报仇;报仇,就能心安。她心安了。你呢?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八十一章 长离阁王采薇与那一滴未干的露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常州武进的长离阁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露。那露不是晨露,是夜露——被月光凝住了的、被秋风吹散了的、在长离阁的芭蕉叶上滚了又碎、碎了又滚的露,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卷《长离阁集》,墨迹未干,露就凝了,凝了又化,化了又凝,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武进长离阁旧址的。阁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堆瓦砾,瓦砾上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雨丝从荒草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我撑着伞,沿着那条已经被野草淹没的石板路慢慢地走。石板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草叶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王采薇,字玉瑛,号长离阁主。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常州武进,是王光燮的女儿,孙星衍的妻子。她自幼聪慧,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她嫁于孙星衍后,夫妻唱和,伉俪情深。可她体弱多病,年仅二十余岁便香消玉殒。她的诗集叫《长离阁集》,她的画作散落在常州的旧宅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长离阁的芭蕉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却一触即碎;短暂得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 她出生的时候,常州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江南的繁华,已经超过了明末的水平。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王家是常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王光燮,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王采薇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玉瑛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王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长离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花鸟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的身体从小就不好。她瘦,瘦得像一根竹子,风一吹就弯,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她常常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红了,咳到眼泪都出来了,咳到肺都要咳出来了。她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医生,可都没有用。她的病,不是药能治的。她的病,在心里。她太敏感了,敏感得像一根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音。那声音很美,也很痛。她不怕痛,怕的是那声音没有人听。她写诗,就是弹琴;她画画,就是唱歌。她把自己弹给风听,唱给雨听,画给月亮听。风听了,吹散了;雨听了,流走了;月亮听了,缺了又圆,圆了又缺。没有人留下,只有她自己。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诗,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孙星衍。孙星衍,字渊如,号芳茂山人,是清代中叶最著名的学者、藏书家、书法家之一。他工诗词,善金石,尤精篆书。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画,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玉瑛,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花鸟,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画,一起游山玩水。他写一首,她和一首;他填一阕,她答一阕。她的诗,写得比从前更好了。因为有了对手,有了知音,有了那个在她诗稿空白处用小楷批下“此句妙绝”的人。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 她的病越来越重了。不是她不注意,是她没有办法。她的命,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老天爷定好了。定好了只给她二十几年,定好了让她遇见他,定好了让她爱他,定好了让她离开他。她不服,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写,写进诗里,写进画里,写进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她在《长离阁集》中写道: “病骨支离不耐秋,今年花落更添愁。从今莫向窗前种,留与来生看未休。” 病骨支离不耐秋——她生病的骨头支离破碎,受不了秋天的萧瑟。今年花落更添愁——今年的花落了,更添了愁。从今莫向窗前种——从今以后不要再在窗前种花了。留与来生看未休——留着,等到来生再看,看个没完。她知道她看不到来生了。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那些花,只开在今生;不甘心那些诗,只写在今生;不甘心那个人,只爱在今生。她要来生,要来生的花,要来生的诗,要来生的他。可她等不到来生了。她等不了了。她死了。死在那年秋天,死在桂花开了满院的时候,死在孙星衍的怀里。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她的眼睛在暗下去。她说:“渊如,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他说:“玉瑛,你不会走的。你只是睡着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我不怕走。我怕的是你忘了我。”他哭着说:“我不会忘了你。我永远不会忘了你。”她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她大概二十多岁。她死了。她死在最好的年纪,死在最爱的时候,死在最不该死的时候。可她死了,就死了。没有人能把她叫回来。孙星衍不能,诗不能,画不能,那场下了几百年的雨也不能。她死了,她的诗还在。她的画还在。她的魂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桂花开的秋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她还活着。 孙星衍在她的遗稿序言中写道:“余妻王采薇,字玉瑛,号长离阁主。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五,归余。夫妇唱和,相敬如宾。然玉瑛体弱多病,年二十余,以疾卒。卒之前一日,犹手录近作数首,字画端好,无一笔苟。其诗清丽绵邈,有唐人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她读到这篇序言了吗?也许没有。她死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诗被刻成了书,不知道丈夫为她写了那样一篇序言,不知道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句子,会被那么多人读到,会被那么多人喜欢,会被那么多人记住。她只知道,她写了。写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魂,也还在。在长离阁的瓦砾堆里,在芭蕉叶的露珠上,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留与来生看未休。” 她在《长离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留与来生看未休。”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等不到来生了,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那些诗没有人看,那些画没有人赏,那些字没有人记得。她不怕被人忘记,她怕的是那些字被人忘记。那些字,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孙星衍的,是那些和她一样、在灯下写到天亮的人的。她替他们守着,守了一辈子,守到头发白了,守到牙齿落了,守到眼睛花了,守到再也守不动了。可她还在守。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长离阁的瓦砾上,落在芭蕉叶的露珠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长离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病骨支离不耐秋,今年花落更添愁。”她的病骨支离,她的花落添愁,她的命比纸薄。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命薄不薄,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愁,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花落的秋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场愁还在下,那场雨还在落,那朵花还在谢。她不怕谢,怕的是谢了以后没有人记得。她被人记得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八十二章 浣青草堂钱孟钿与那一枝未折的柳 一团水柱从白玉盘中喷出,向着火焰的方向而去。安氏的这间店铺火焰虽然被控制住了,但放眼望去,此时的帝都到处都是火光。 牛二的兴奋劲刚起,刚想拍手叫好,结果又被劈头盖脸地浇了一盆凉水,失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千叶知冬也是眉头一皱,然后查看了一下除妖榜,接着也一同望着她。 如果失去了夜王的庇护,将会无数觊觎这片土地的势力涌入此地,向着即将走入末路的血族们发起挑战。 与此同时,已经来到超音蝠洞穴附近的火箭队众人,渐渐放缓了脚步。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发量稀疏,额头发白的头颅,进入众人的视野之中。 似曾相识的相貌想要勾起他的回忆,但神崎秀树现在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见过这张脸。 空气倒灌入他的肺部,氧分子融入周围的毛细血管,搭载在红细胞上漂流荡漾,于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中汇聚。 大量的除妖人出现在长崎附近的海域,还有青木原也来了,这些除妖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应该是存在着什么阴谋。 同样是被蹭着脸,但藤原真姬抱着花子很开心,被舞蹈部那个新川美纪抱着,花子就觉得很可怕。 秦狩一转手就把贺老白给卖了,而贺老白也赶紧冲着姚静点头哈腰,反正像他这种隐居的老弱病残,不管是六扇门还是北影厂他都惹不起,谁上台他都得巴结着。 怎么会选择一个这样的地方,石惊天有些纳闷。黑莲会如此谨慎隐蔽,把试验场所放置在离九耀城这么近的地方,是有恃无恐还是村落里另有洞天? “你说的不错,老板是在那里!”两名保安惊呼道,如此便已经排除了眼前二人的嫌疑。 “还敢挡老子去路!”离思光一马当先来到城门口,举起大刀重重的向挡在前面的大盾砍去。 齐心湄虽然对林景弋没太多的好感,但是对于他的本事倒是颇为欣赏。 这时脚步声渐近,还隐隐有火光传来,对方显然找来了灯笼火把之类的照明。 一路的行程从没这么沉默过,一个发愣的,一个呆在车棚里连头都不露,平时有说有笑的氛围不知道哪去了,离思光实在有些受不了。 斗篷男子张开大口不断的呼吸着白烟雾,下一刻,奇怪的一幕出现了,他的整个身体开始腐烂,一节节的开始露出白骨。 这几天,墨白都待在家里,现在需要等待玄阴鬼王的动静,毕竟封魔会事件过去以后,他猜测,玄阴鬼王一定会在这段时间内出手的,他只需要把握机会就好了。 “她和稷下学宫,应该比较深的合作关系,想要期盼她们和稷下学宫闹翻不大可能。”傅紫矜道。 “你们放屁!我怎么蛊惑你们了?”林风想吹胡子瞪眼了,可惜他没有胡子,所以他只能一个劲的瞪眼。 ”够是够,就是我没钱找呀。“这位老太太说的倒是真心话,一辈子都在这个街区住的她恐怕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修仙者,世人传说中天地同寿,可以飞天遁地的仙人?”王远看着自己的外甥,仍然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不,重点完全不在那里吧?”强忍住拍桌子的冲动,陈禹努力在压低声音的情况下喊了出来。 秦朗已经彻底无语,这个老家伙,真是比狐狸还狡猾,这张嘴,能把人说死。 苏南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他从未遭到过任何人的这半挑衅。 看到这句话他顿时有种想吐的感觉,不过同样的他也陷入了沉思,这句话究竟有什么含义?莫非作者想让这句话火? 看见天佑无恙,只是有些狼狈的样子,众人不经暗松了口气,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而在远处,王倩的脸色不对劲了。那一瞬间,我看到王倩的目光中充满了嫉妒和愤恨。然而这一刻,我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的同情。 现在跑来调监控,却被一个监控室的看管员当猴耍。他当即用力拍门。 伊莎贝拉带来的几只梦貘人影竟毫无抵抗能力的溶解了粘稠的外壳,只剩下漆黑色的核心。 司蔻驰使了一个眼色,旁边的一个保镖立刻上前将大胡子与秦浩宁分开。 还在对这样新奇的粮食不解,他又听到士颂说这些粮食的产量,都能达到千斤,甚至数千斤以上时,表情顿时惊愕。 而她也是点点头答应,“那就真麻烦你了,周警官,你是人民好榜样!”沈锦妤还不忘双手点赞。 T恤短裤湿漉漉地贴着身体,她坐下的那一处湿了一大块,白皙纤细的腿在泳池里晃动。 还说自己多厉害,不会被人发现,可是现在呢?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花圃中忙碌,灰白的衣裳在一众彩色中格外突兀,一眼就能抓取到。 张砚一边说一边将木杖直接递到了三人面前,抬手示意可以拿住仔细分辨。 如今的情形,就应该一致对外,这一战打下来,一起出生入死过,那么不论胜败,也都无分彼此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是只需要一瞬间,石磊已经完成了身体的变向。 她有些不服气,她相信自己不仅能在普通魔法上超越他人,在特殊魔法上,她也不会输给其他人。 此时得到莫行川给的台阶,沈蔽便自然而然顺势走下来。不像上一次,卜神医恼他带来坏消息,言语之间不给他留半点情面,他脾气再好咽不下这口气。 公输温就觉得自己会把公输让挂墙头上去,然后自己去找公输院长负荆请罪。 第八十三章 浣花溪畔薛涛与那一枚未寄的红笺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成都浣花溪的碧水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红。那红不是花红,是笺红——被芙蓉皮浸透了的、被浣花溪水漂洗过的、在薛涛的妆奁里叠了又展、展了又叠的红,像她当年在灯下制的那一枚深红小笺,墨迹未干,水就皱了,皱了又平,平了又皱,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等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浣花溪边的。溪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水面上浮着几片桃花瓣,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溪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溪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溪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铺开红笺的声音。她铺了一辈子的红笺,写了一辈子的诗,可那些诗,没有一首是为自己写的。她为元稹写,为白居易写,为那些她爱过的、恨过的、忘不掉的人写。唯独没有为自己写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薛涛,字洪度,号女校书。她是唐代的女诗人、乐伎。她生于长安,流落成都,入乐籍,脱乐籍,居浣花溪,制薛涛笺。她与元稹、白居易、刘禹锡、杜牧等唱和,名动一时。她终身未嫁,晚年着道装,卒于成都。她的诗集叫《洪度集》,她的诗散落在全唐诗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浣花溪的桃花水——流不尽,洗不净,红得像血,又淡得像泪。 她出生的时候,长安下着雨。那是唐代宗大历年间,安史之乱的硝烟刚刚散尽,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大唐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长安城里一座老宅中的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薛家是长安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薛郧,字某,号某,是朝中的小官,以诗文名世。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薛涛是家中独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琴。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洪度写的。她才八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薛郧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浣花溪畔,藏在那些她制了一辈子的红笺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四岁那年,父亲死在任上。他死得太突然,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爹,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十四岁。母亲带着她,从长安流落到成都。她们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亲戚可以投靠。她看着母亲一天天地瘦下去,一天天地老下去,心如刀割。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入了乐籍。 乐籍,是唐代官妓的编制。入了乐籍,就是官妓,就是被人看不起的下等人。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母亲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住上房子,能不能活下去。她把自己卖了,卖了给母亲换一口饭吃。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被人看不起。她只怕母亲饿死。母亲没有饿死。她活到了女儿脱籍的那一天。她看着女儿从乐籍中脱身,看着女儿在浣花溪畔建了一座小草堂,看着女儿制出了那种深红的小笺,看着女儿的诗被元稹、白居易、刘禹锡、杜牧那些人读着、传着、赞叹着。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洪度,你爹会为你骄傲的。”薛涛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制她的红笺。制了一枚又一枚,制了一叠又一叠,制到手指都磨破了,制到眼睛都花了,制到再也制不动了。可她还在制。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 她在浣花溪畔住了很多年。溪水从西来,向东去,日夜不停,像她的思念,没有尽头。她每天站在溪边,看着那条溪,看着溪上的船,看着船上的帆,看着帆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天的尽头。她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叫元稹,字微之,是唐代最负盛名的诗人之一。他写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写了“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他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寄给他;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洪度,你又瘦了”。她以为他会来,以为他会把她从浣花溪畔接走,以为他会娶她,以为他会和她一起老,一起死,一起葬在成都的某个地方,碑并着碑,名字挨着名字。 可他来了,又走了。元稹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蜀中,在成都见到了她。他们在一起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写诗,她和诗;他喝酒,她陪酒;他弹琴,她听琴。她以为三个月会变成三年,三年会变成一辈子。可她错了。他走了。他回了长安,回了洛阳,回了他的妻子身边。她一个人,站在浣花溪边,看着他的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江面上,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薛涛,是女校书,是那个制出了深红小笺的女人。她不能哭。她只能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她等了十五年。 她在《春望词》中写道: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花开不同赏——花开了,她不能和他一起赏。花落不同悲——花落了,她不能和他一起悲。欲问相思处——她想问,相思在哪里?花开花落时——在花开的时候,在花落的时候。揽草结同心——她揽起草叶,结了一个同心结。将以遗知音——她想把这个同心结送给知音。春愁正断绝——春愁正浓,断了又续。春鸟复哀吟——春天的鸟儿,又哀哀地吟唱。风花日将老——风和花,一天一天地老了。佳期犹渺渺——好的日子,渺渺茫茫。不结同心人——不能和同心的人结缘。空结同心草——只能白白地结一个同心草。那堪花满枝——怎么受得了花开满枝?翻作两相思——反而变成了两个人的相思。玉箸垂朝镜——她的眼泪,像玉箸一样垂在朝镜前。春风知不知——春风,你知不知道?她写了十五年的诗,等了他十五年。他没有来。她等不了了。她老了。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牙齿落了,她的眼睛花了,她的梦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晚年,是在浣花溪畔度过的。她制了一种深红的小笺,世称“薛涛笺”。那笺是用芙蓉皮制成的,染以芙蓉花的汁液,色如桃花,细如蝉翼,滑如春冰。她在那笺上写诗,写给元稹,写给白居易,写给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她写一首,寄一首;寄一首,等一首;等一首,哭一首。她哭了一辈子,哭到纸都皱了,哭到墨都淡了,哭到字都花了。可她还在写。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写了,就还有盼头;不写,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寄旧诗与元微之》中写道: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月夜咏花怜暗澹,雨朝题柳为欹垂。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教男儿。” 诗篇调态人皆有——写诗的风调,人人都有。细腻风光我独知——可那细腻的风光,只有她自己知道。月夜咏花怜暗澹——月夜里咏花,她怜惜那暗淡的花。雨朝题柳为欹垂——雨天的早晨,她题柳,为那欹垂的柳枝。长教碧玉藏深处——她常常把碧玉藏在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总是在红笺上写自己的心。老大不能收拾得——她老了,收拾不了那些诗了。与君开似教男儿——她把这些诗打开给他看,像是教一个男儿。她不是教他,是想他。想他读了她的诗,会回信;回了信,会再来;再来了,就不会走了。可他不会来了。他死了。死在武昌,死在她们分别后的第十五年。她听到消息,没有哭。她只是坐在浣花溪边,坐了一整天。看着溪水,看着桃花瓣,看着那些她写了又寄、寄了又写的红笺。她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微之,你走了。我也该走了。”她没有走。她活到了七十多岁。她穿上了道袍,住进了碧鸡坊。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死的那天,成都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成都的雨,也像江南的雨一样,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那雨落在浣花溪的碧水里,落在她制的红笺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洪度集》,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入乐籍,备尝艰辛。后脱籍,居浣花溪,以制笺为业。与元微之、白乐天诸君唱和,颇得诗中之乐。不意中道分离,诸君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笺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洪度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全唐诗》里,被记载在《唐才子传》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她制的薛涛笺,被后世文人争相仿制,成为唐代文房中最风雅的传奇。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她在乎的,只有浣花溪,只有红笺,只有那句“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浣花溪的碧水里,落在红笺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洪度集》中写过这样一句:“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花开了,没有人赏;她的花落了,没有人悲。她不怕开,怕的是开了没有人看见;她不怕落,怕的是落了没有人记得。她被人看见了,被人记得了。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的诗,她的诗替她活着,替她等着,替她守着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