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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络纬吟:徐媛与那一架未尽的络纬

作者:小可爱邱莹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苏州阊门外的山塘河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丝。那丝不是蚕丝,是络纬丝——被秋风磨细了的、被月光漂白了的、在织机上一丝一丝地抽出来的、像她当年在络纬轩里织了一辈子也没有织完的那匹布,布上绣着鸳鸯,绣着并蒂莲,绣着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走到山塘河的。河是窄的,弯的,两岸的白墙黑瓦倒映在水里,被雨滴打碎了,又聚了,聚了又碎了,像一个人的记忆,怎么也拼不完整。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里,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无数个圈套着,挣不脱,逃不开。河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


    我撑着伞,沿着河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摇动织机的声音。她摇了一辈子的织机,织了一辈子的布,织到丝都断了,织到梭都秃了,织到布都黄了,可她还在织。不织,她怕自己忘了他的样子。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徐媛,字小淑,号络纬轩主。她是明代末年的女诗人、女词人。她生于苏州阊门,嫁于同邑范允临,夫妻唱和,伉俪情深,著有《络纬吟》十二卷。她的诗集叫《络纬吟》,她的词散落在明词的夹缝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织机上的那匹布——经纬交错,丝丝入扣,可织到一半,丝断了,梭停了,布还挂在机上,一挂就是三百年。


    她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那是万历年间,明朝已经走了下坡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苏州阊门内一座老宅里的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徐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徐某,字某,号某,是万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徐媛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小淑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徐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络纬轩里,藏在那些她织了一辈子的布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范允临。范允临,字长倩,号石公,是苏州的诗人、画家。他工诗词,善山水,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小淑,你又瘦了”。她织了一匹布,他会在布的空白处,用墨笔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络纬声声夜未央,小姑织就嫁衣裳。不知何日春风到,吹得鸳鸯入画堂。”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络纬会一直叫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范允临后来中了进士,官至福建参议。她跟着他,从苏州到福建,从福建到各地。她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织布,写诗,等他回来。他回来了,她高兴;他走了,她伤心。高兴和伤心,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他懂,可他帮不了她。他是官,她是妻。妻要守在家里,等夫回来。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他的信,等来了他的诗,等来了他在诗稿空白处批的那几个字——“小淑,你又瘦了”。她没有瘦,她只是瘦了。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想他。想一个人,是会瘦的。瘦到骨头都凸出来了,瘦到衣服都撑不起来了,瘦到镜子里的人,她都不认识了。


    她在《络纬吟》中写道:


    “络纬声声,孤灯耿耿,夜长人静。想天涯、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


    络纬声声——络纬在窗外叫着,一声一声,像她的叹息。孤灯耿耿——灯是孤的,亮着,可亮得没有意思。夜长人静——夜太长了,人太静了。想天涯、几回惆怅——她想着天涯的他,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无奈客居他乡,频频添了憔悴。


    她写的不是诗,是她的命。她的命,从嫁给他那天起,就系在了他的身上。他走,她跟着;他留,她陪着;他死了,她活着。活着,替他活着,替那些诗活着,替那架织机活着。


    他后来辞了官,回到苏州,和她一起住在阊门内的老宅里。他在宅中筑了一座小园,取名“范园”,园中种满了花木,四季都有花开。他们在园中读书,写诗,作画,品茶,听雨。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他老了。他比她大十几岁,老得比她快。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腰弯了,他的眼睛花了,他的手抖了。她扶着他,在园中散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剩下的日子。她不知道还剩多少日子,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她要陪着他,走到最后。


    他死了。死在范园的花厅里,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织完那匹布的那个秋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五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范家的媳妇,是范允临的妻子,是范允临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范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范允临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织布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布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络纬轩里,摇着织机,织一匹又一匹的布。布织好了,她把它挂在墙上,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取下来,拆了,重新织。她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又拆,拆了又织。她不是不会织,是不敢织完。织完了,她就没事做了;没事做了,她就会想他;想他了,她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范家的媳妇,是范允临的妻子,是范允临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哭。她只能织,织到丝都断了,织到梭都秃了,织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梭了;她怕拿不动梭,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


    她在《络纬吟》中写道:


    “络纬声中断,孤灯影半昏。旧诗犹在箧,不忍再开看。”


    络纬声中断——络纬的声音断了,像她的心,断了。孤灯影半昏——灯是孤的,影是半昏的。旧诗犹在箧——那些旧日的诗,还在箱子里。不忍再开看——她不忍心再打开看。看了,会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她怕自己会死。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范家的香火,还有那些没有织完的布。


    她晚年,是在络纬轩里度过的。络纬轩,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络纬,是纺织的虫,秋天叫得最响。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只络纬,在秋天的夜里,一声一声地叫,叫到嗓子都哑了,叫到声都破了,叫到再也叫不动了。可她还在叫。在梦里叫,在诗里叫,在那句“络纬声中断”里叫。


    她一个人,住在范园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范允临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织布上。她织了一匹又一匹的布,布上绣着鸳鸯,绣着并蒂莲,绣着她说不出口的、藏了一辈子的话。那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可她织出来了。织在布里,织在线上,织在那一匹永远不会送出去的布中。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苏州的范园里,落在络纬轩的瓦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络纬吟》,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范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络纬吟》。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络纬吟》中写过这样一句:“络纬声中断,旧诗不忍看。”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络纬声断了,她的旧诗不敢看了,她的命,也快断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命断不断,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络纬声,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秋天虫鸣的时候,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只络纬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她的叹息,像她的呼唤,像她在那架织机前,摇了一辈子的梭,织了一辈子的布,等了一辈子的人。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范园的瓦上,落在络纬轩的窗棂上,落在织机的梭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络纬吟》中写过这样一句:“络纬声中断,旧诗不忍看。”她不忍看,可她写了。写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络纬声,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摇动织机的声音,听见她翻动诗稿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络纬声中断,旧诗不忍看。”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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