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吴江叶家埭的莺脰湖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愁。那愁不是秋愁,是春愁——被梨花打湿了的、被柳絮缠住了的、在疏香阁的旧窗纸上浸了又干、干了又浸的愁,像她当年在灯下写的那部《鸳鸯梦》,墨迹未干,梦就醒了,醒在崇祯年间的某个黄昏,醒在姐姐和妹妹都死了之后,醒在她一个人守着那座空荡荡的老宅、再也写不出一个字的那一天。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叶家埭的。村子不大,零零落落的几户人家,白墙黑瓦,掩在竹林深处。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竹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村口有一条青石板路,路已经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竹叶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我撑着伞,沿着这条路慢慢地走。路两旁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花是紫的,被雨打湿了,垂着头,像一个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叶小纨,字蕙绸,号鸳鸯楼主。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戏曲家。她生于吴江叶家埭,是叶绍袁、沈宜修的次女,叶纨纨、叶小鸾的姐姐。她嫁于同邑沈永祯,生有一子,寡于中年。她的杂剧《鸳鸯梦》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由女性创作的杂剧,她的诗集《鸳鸯梦》散佚大半,只留下几首残诗,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笔下的那个梦——梦里鸳鸯成双,梦外形单影只;梦里花开满园,梦外落叶满地。她写了一辈子的梦,写到梦醒了,人散了,楼空了,可她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做梦。不做梦,她怕自己忘了姐姐和妹妹的样子。
她出生的时候,叶家埭下着雨。那是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大明王朝已经走了下坡路。朝堂上党争不断,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叶家老宅里的一个女娃子,在母亲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叶家是吴江最显赫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叶绍袁,字仲韶,号天寥,是天启五年的进士,官至工部主事。他的才学出众,为人正直,在朝中颇有名望。可他不喜欢做官,做了几年便辞官归隐,回到吴江老家,读书写诗,教养儿女。她的母亲沈宜修,字宛君,号鹂吹,是明代著名戏曲家沈璟的侄女,也是吴江有名的才女。她工诗词,善书法,一生写了很多诗,著有《鹂吹集》。她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亲自教他们读书写字。
叶家子女众多,叶绍袁和沈宜修生了五女三男,个个聪慧,个个有才。叶小纨是次女,上有姐姐叶纨纨,下有妹妹叶小鸾、叶小繁。她夹在中间,不像大姐那样端庄稳重,也不像三妹那样灵秀绝尘。她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她的香,不比任何人淡。她六岁能诗,八岁能词,十岁能文。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蕙绸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叶绍袁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
叶家埭的老宅,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民居。前有庭园,后有竹林,园中种着各种花木。有一座小楼,名叫“疏香阁”,是她和妹妹叶小鸾一起读书、写诗、弹琴的地方。阁前种着一株腊梅,每到冬天,梅花开放,清香满阁。姐妹俩最喜欢这株腊梅,常在花下读书写诗,一坐就是半天。姐姐叶纨纨已经嫁人了,不常回来;妹妹叶小繁还小,整天在院子里追蝴蝶。只有她和三妹小鸾,年岁相近,性情相投,最是亲厚。
她们一起读《诗经》,一起读《离骚》,一起读汉魏六朝诗,一起读唐诗宋词。小鸾读得快,记得牢,常常是她还没有读完,小鸾已经能背了。她不嫉妒,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天边的月牙。她说:“琼章,你以后一定会比我写得好。”小鸾摇摇头,说:“二姐,你写得才好呢。你那首《春词》,我都背下来了。”她听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梅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崇祯五年(1632年),十月十六日,三妹叶小鸾在出嫁前五天,忽然病逝,年仅十六岁。她听到消息,正在疏香阁里抄写小鸾的诗稿。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溅在她的裙摆上,溅在她刚刚抄好的那页纸上,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开了,就不谢了。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些墨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把那页纸捡起来,贴在胸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墨花上,洇开了,洇成一片一片的雾。她哭着说:“琼章,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她永远地听不见了。
不到两年,大姐叶纨纨也因哀伤过度,郁郁而终,年仅二十三岁。她跪在大姐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大姐,你走了,二姐怎么办?弟弟妹妹们怎么办?”大姐不回答。她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二十岁。她失去了两个最亲的姐姐,一个妹妹,还有那颗被撕成碎片的心。她以为这就是最痛了。可她不知道,更痛的,还在后面。
她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沈永祯。沈永祯,字某,号某,是吴江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蕙绸,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沈永祯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沈永祯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写完那首《白头吟》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
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沈家的媳妇,是沈永祯的妻子,是沈永祯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沈永祯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戏曲上。她开始写一部杂剧,叫《鸳鸯梦》。鸳鸯梦,是她给自己造的一个梦。梦里,她和姐姐们、妹妹,还是从前的样子,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在疏香阁的窗前赏梅。梦里,她们没有死,没有嫁,没有离别,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疼。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梦里,关了三年,写到笔都秃了,写到纸都黄了,写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写。不写,她怕自己忘了姐姐和妹妹的声音;不写,她怕自己忘了她们的样子;不写,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她在《鸳鸯梦》的序言中写道:“余幼与昭齐、琼章两姊,姊妹三人,联吟结社,花晨月夕,无间寒暑。不意数年间,两姊相继夭殁,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每忆从前唱和之乐,未尝不涕泗横流也。因仿元人杂剧,作《鸳鸯梦》一编,以寄吾哀思。”
“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剧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字句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戏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剧真的传世了。《鸳鸯梦》被收录在《全清戏曲》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我在叶家埭的老宅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老宅的门是锁着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眼已经被锈堵死了,怎么也打不开。我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院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楼,楼已经破败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座楼——疏香阁。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座楼,看了很久。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望着那座楼,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个人,就是叶小纨。
她写《鸳鸯梦》的时候,大概就坐在这座楼里。楼还是从前的楼,窗还是从前的窗,梅还是从前的梅,可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她一个人,坐在窗前,面前摊着纸,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她不知道写什么。想写姐姐,可姐姐死了;想写妹妹,可妹妹也死了;想写丈夫,可丈夫也死了。她不知道该写给谁,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只能写梦。写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写一个永远不会散的姐妹,写一个永远不会走的丈夫。她在梦里,把自己骗了三年。三年后,梦醒了。她醒了,可那些人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疏香阁里,对着那株老梅,对着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对着那些再也写不出的句子,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擦干眼泪,把笔放下,把纸收好,把梦关上了。她不再写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敢写了。她怕一写,梦又醒了;她怕梦醒了,她又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楼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对着空荡荡的余生。
她活到六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吴江的叶家埭上,落在疏香阁的瓦上,落在那株老梅的枝头,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鸳鸯梦》,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沈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仿元人杂剧,作《鸳鸯梦》一编,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剧,被收录在《全清戏曲》里,被记载在《闺秀词话》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鸳鸯梦》中写过这样一句:“姊妹花残,鸳鸯梦冷,旧游何处堪寻?”姊妹花残——姐姐和妹妹,像花一样,谢了。鸳鸯梦冷——她的鸳鸯梦,也冷了。旧游何处堪寻——那些旧日一起游玩的日子,到哪里去寻找?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花,谢了;她的梦,冷了;她的旧游,找不到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找不找得到,是那句戏文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梦,也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剧的人心里,那个梦还在做。做了一辈子,还没有醒。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叶家埭的老宅上,落在疏香阁的瓦上,落在那株老梅的枝头,落在她的剧里,落在每一个读她的剧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梦。
她在《鸳鸯梦》中写过这样一句:“姊妹花残,鸳鸯梦冷,旧游何处堪寻?”她找不到旧游了,可她知道,那些旧游,不是找出来的,是记在心里的。她记了一辈子,记到头发白了,记到牙齿落了,记到眼睛花了,记到再也记不住了。可她还在记。不是不想忘,是不敢忘。忘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