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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清芬阁方维仪与那一株未谢的芝兰

作者:小可爱邱莹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桐城龙眠山的幽谷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芝。那芝不是草药,是香——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从涧水中浮起来的、从那些被岁月遗忘的角落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的、像她当年在清芬阁前种下的那株芝兰,花瓣薄得像蝉翼,颜色淡得像月光,风一吹就颤,雨一打就垂,可它没有落。它在那里,在那些无人问津的岩壁上,开了三百年,还没有谢。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进龙眠山的。山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深,像一卷被雨水泡软了的、又被时间一页一页粘起来的旧书,翻不开,合不上,就那么搁在皖南的烟雨里,一搁就是几百年。山道两旁长满了青苔,苔是绿的,绿得发黑,像一块一块的 velvet,踩上去软软的,滑滑的,要格外小心。雨丝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像泪,又不像是泪。我撑着伞,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石阶是青石的,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光滑得像一面一面铜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那些从树叶间漏下来的、碎成粉末的光。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桐城方氏,是方学渐的女儿,方以智的姑母。她十七岁嫁于姚孙棨,婚后不久丈夫去世,她守寡一生,抚育侄子方以智成人。她的诗集叫《清芬阁集》,她的画作散落在桐城的旧宅里,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这龙眠山的幽兰——生在石缝里,长在无人处,开得不张扬,谢得不甘心,可她的香,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我沿着石阶一直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看见一座破败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深深的钉孔,像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我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院子的角落里有一间小屋,屋门紧闭,窗纸已经破了,从破洞里望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已经黄了,纸的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画面还在——一株兰草,叶子细长,花瓣淡雅,根扎在石缝里,旁边题着两行小字:“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可我知道,这是她画的。她画了一辈子的兰,画到最后,连名字都不肯留了。她不怕被人忘记。她怕的是被人记得,却没有人懂。


    她出生的时候,明朝已经走到了尽头。那是万历十三年(1585年),张居正刚死不久,万历皇帝开始怠政,朝堂上党争初起,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桐城方家老宅里的一个女娃子,在祖母的怀里,被乳母抱着,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走到东,走到西,走到雨停了,天晴了,又下雨了。


    方家是桐城最显赫的家族。她的父亲方学渐,字达卿,号本庵,是明代著名学者,以布衣主盟坛席,倡道桐川,是桐城方学的开山人物。她的哥哥方孔炤,官至湖广巡抚,是明末的名臣。她的侄子方以智,是明末清初的大学者、诗人、思想家,与侯方域、冒襄、陈贞慧并称“明末四公子”。这样一个家族,在晚明的江南,是“一门忠义,累世清流”的代名词。


    方维仪是方学渐的长女。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仲贤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方学渐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他教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他告诉她:“诗不在多,在真。真的诗,不用写太多,一首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写的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诗,藏在她的清芬阁里,藏在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兰草图卷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字,是她用命写的。她舍不得丢。


    她十七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姚孙棨。姚孙棨,字某,号某,是桐城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画,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仲贤,你又瘦了”。她画了一幅兰草,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幽兰在空谷,无人亦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兰草会一直绿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婚后不久,姚孙棨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姚孙棨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他们婚后的第二年,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生下一儿半女的春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十八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姚家的媳妇,是姚孙棨的妻子,是姚孙棨孩子的母亲——可她没有孩子。她连孩子都没有为他生下一个。她觉得自己欠了他,欠了他一辈子。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画上,放在了方家的子侄身上。她的侄子方以智,从小丧母,由她抚育成人。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情,都传给了这个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方以智后来成了明末清初最杰出的学者之一,与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清初四大儒”。他在《清芬阁集》的序言中写道:“姑母方维仪,幼聪慧,长而婉娩。工诗词,善书画。年十七,归姚氏。不数月,夫子见背,姑母守节抚孤,备尝艰辛。然姑母未尝一日废吟咏。每于灯下,以诗词自遣。其诗清丽绵邈,有古人之风。余不忍其湮没,故梓以传世。”


    她读到这篇序言的时候,已经老了。她坐在清芬阁里,手里捧着那卷刚刻好的《清芬阁集》,看着侄子写的那几个字——“余不忍其湮没”,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伤心,是欣慰。她欣慰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她的诗,留下来了;她的画,留下来了;她的侄子,也留下来了。她死了,可她的魂,还在。在那些诗里,在那些画里,在方以智的文章里,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


    我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细细密密的,落在院里的荒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她在灯下磨墨的声音。她磨了一辈子的墨,磨到墨锭都磨光了,磨到砚台都磨穿了,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可她还是磨。不磨,她写不出字;写不出字,她就会疯。


    我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墙上那幅兰草图卷上。我走到画前,凑近了看。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那几株兰草还在,在石缝里,在雨里,在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里,倔强地绿着。叶子细长,花瓣淡雅,根扎在石缝里,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来越少,用水越来越多,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水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画画,她是在哭。把哭画成画,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画的旁边,挂着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裂了,笔头的毛也秃了,可它还挂在墙上,像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在角落里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我伸手摸了摸那支笔,笔杆凉凉的,滑滑的,像她的手指,握在手里,凉得让人心疼。她就是用这支笔,写下了那些诗,画下了那些兰。她写了多少年?画了多少年?从十八岁写到八十岁,从黑发写到白发,从红颜写到枯骨。写了六十年,画了六十年,写到笔都秃了,画到纸都黄了,可她还在写,还在画。不停,不能停。一停,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写过一首《兰》,诗里有一句:


    “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不因风所撼,宁为雪所伤。叶瘦含烟绿,花清带露香。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


    幽兰在空谷——她把自己比作一株幽兰,长在空谷里。寂寥独自芳——没有人看见,可它独自散发着芳香。不因风所撼——风撼不动它。宁为雪所伤——雪伤不了它。叶瘦含烟绿——叶子是瘦的,可含着烟绿。花清带露香——花是清的,带着露香。无人亦自好——没有人欣赏也好。何须君子堂——它不需要君子堂,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她写的是兰,也是她自己。她是一株幽兰,生在空谷,长在石缝,没有人浇灌,没有人欣赏,可她照样开花,照样吐香,照样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她站了一辈子,站到枝干都弯了,站到叶子都黄了,站到花都落了,可她没有倒。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晚年,是在清芬阁里度过的。清芬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清是清冷,芬是芬芳。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缕清冷的芬芳,在桐城的老宅里,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在那一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她一个人,住在老宅的西厢房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卷书,几支笔。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画画。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还是坚持写。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在和时间赛跑,像在和死亡赛跑。


    她不再画兰了。不是画不动,是不想画了。画兰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画给谁看呢?她把姚孙棨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八十四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桐城的清芬阁上,落在龙眠山的幽谷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清芬阁集》,被她的侄子方以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姚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清芬阁集》。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明诗综》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清芬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强的一句。她不需要君子堂,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名。她只需要自己,只需要那株兰,只需要那支秃了笔头的笔。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姚家的寡妇,不是方家的才女,不是方以智的姑母,是她自己。她是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一个写了六十年诗、画了六十年兰、守了六十年寡、可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的女人。


    我站在那间小屋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我转过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荒的,空的,静的。可我觉得,它不是空的。她的魂,还在。在那间小屋里,在那幅兰草图卷上,在那支秃了笔头的笔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听见她磨墨的声音,听见她铺纸的声音,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轻轻地念着那句——“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


    她念了一辈子,念到声音都哑了,念到字都模糊了,念到再也念不动了。可她还在念。在风里念,在雨里念,在龙眠山的云雾里念,在那句“无人亦自好”里念。我撑着伞,走下了山。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这场雨的长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清芬阁到龙眠山,从龙眠山到清芬阁。她走了一辈子,走到腿都软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她还在走。在梦里走,在诗里走,在那句“何须君子堂”里走。


    走到山脚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龙眠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画里有山,有树,有云,有雾,有那间破败的小院,有那幅黄了纸的兰草图,有那支秃了笔头的笔。还有她。她在画里,在山的深处,在雨的尽头,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她没有走。她从来不需要我找,她只需要我记得。记得她叫方维仪,字仲贤,号清芬阁主。记得她写过“幽兰在空谷,寂寥独自芳”。记得她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雨里,一个人,活了六十年,写了六十年,画了六十年,等了六十年。她等了六十年,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可她等了。等了,就够了。不是所有的等待,都需要结果。有些等待,本身就是结果。她在等待中,活成了幽兰,活成了诗,活成了那支秃了笔头的笔。她不是死了,她是化成了那株兰草,年年春天绿,年年夏天开花,年年秋天枯叶,年年冬天等着下一个春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牙齿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龙眠山上,落在清芬阁里,落在兰草的叶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


    她在《清芬阁集》中写过这样一句:“无人亦自好,何须君子堂。”


    她不需要君子堂,她只需要自己。可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那些读过她诗的人,那些在她画前驻足的人,那些在她的故事里流泪的人,都是她的君子堂。她不需要,可他们给了她。她不知道,可她值得。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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