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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秋梦楼:沈绮与碧桃仙馆

作者:小可爱邱莹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苏州拙政园的荷花池里,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梦。那梦不是春梦,是秋梦——被西风吹散了的、被冷雨打湿了的、在碧桃仙馆的旧墙上挂了七十年、还没有褪尽颜色的梦。她叫沈绮,字素君,号秋梦楼主。她是苏州吴县人,诗人沈某的女儿,诗人顾某的妻子。她的诗集叫《碧桃仙馆诗稿》,她的词集叫《秋梦楼词》。秋梦,是她自己取的名字。秋是季节,梦是幻。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秋梦,在碧桃仙馆的窗前做了七十年,做到梦醒了,天亮了,雨停了,可她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做梦。不做梦,她会死的。


    她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乾隆爷的武功文治达到了顶峰。江南的繁华,已经超过了明末的水平。拙政园的亭台楼阁修葺一新,狮子林的假山叠石名动天下,虎丘的庙会人山人海。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


    沈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沈某,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沈绮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素君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沈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诗,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留下来。


    她的童年,是在苏州的拙政园边度过的。拙政园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翡翠;拙政园的雨,是细的,细得像一根根银丝,从天上垂下来,垂到水面上,垂到柳枝上,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她喜欢拙政园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水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可她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在拙政园边听雨的小女孩。


    她在《拙政园》中写道:“拙政园中雨似丝,荷花开遍绿杨池。当年曾共诗人醉,今日重来只自知。”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沈家的长女,是顾家的媳妇,是苏州城里人人称道的“沈素君”。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诗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顾某。顾某,字某,号某,是苏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素君,你又瘦了”。她的诗里,常常出现“梦”“秋”“雨”“荷”“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顾某在苏州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碧桃仙馆”。碧桃,是她最喜欢的花。仙馆,是她给自己造的梦。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梦里,关了七十年,关到头发白了,关到牙齿落了,关到眼睛花了,关到梦都碎了。可她不肯出来。她怕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碧桃仙馆》中写道:“碧桃仙馆日初长,帘卷东风燕子忙。一树碧桃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这首写的是她的馆,也是她的命。她的馆,是碧桃仙馆;她的命,是碧桃。碧桃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他乡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父亲,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知道他乡在哪里,只知道她到不了。她到不了,只能写。写下来,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碧桃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顾某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顾某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顾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顾某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顾某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顾家的媳妇,是顾某的妻子,是顾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顾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顾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秋梦楼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顾某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她晚年,是在碧桃仙馆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苏州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顾某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苏州的碧桃仙馆上,落在拙政园的荷花池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碧桃仙馆诗稿》和《秋梦楼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顾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碧桃仙馆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诗》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秋梦楼词》中写过这样一句:“一树碧桃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碧桃,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她到不了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春色在不在,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碧桃仙馆里,下在她的秋梦楼词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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