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杭州西湖的孤山脚下,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缘。那缘不是今生的缘,是前世的缘——被孟丽君的绣球砸中的、被皇甫少华的箭射穿的、在梁德绳的笔下续了又断、断了又续的缘。她叫陈端生,字云贞,号春田。她是杭州钱塘人,陈兆崙的孙女,陈玉敦的女儿,范秋塘的妻子。她的弹词叫《再生缘》,她的诗集叫《云贞阁诗稿》。
她生于乾隆十六年(1751年),卒于嘉庆元年(1796年),活了四十六岁。四十六年里,她只做了一件事——写《再生缘》。她从十八岁写到二十岁,写了三年,写到了第十七卷;然后停了,停了十四年,一字未写;然后续了,续了不到一年,又停了;然后死了。她像一条被截成两段的锦缎,前半段绣着孟丽君的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官至宰相,后半段只绣了一半,针还插在绸面上,线还拖在针眼里,人就不在了。
她的《再生缘》,被陈寅恪誉为“弹词中第一部书”,被郭沫若比作《红楼梦》。可她的名字,被忘在《清代闺秀集丛刊》的角落里,被忘在《杭州府志》的夹缝中,被忘在那场下了两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她不是忘了自己,是时代忘了她。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名,是缘。再生缘,是孟丽君的缘,是皇甫少华的缘,是她的缘。她把自己写进了那部书里,把自己写成了孟丽君,把弟弟写成了皇甫少华,把丈夫写成了那个她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可到死都没有等到的范秋塘。
她不是不想等,是等不到了。
她出生的时候,杭州下着雨。
那是乾隆十六年(1751年)的秋天。西湖的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池枯茎,在雨中瑟瑟发抖。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可那香被雨水一泡,淡了,散了,像她后来写的那些句子,美则美矣,可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气。
陈家是杭州的钱塘望族,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她的祖父陈兆崙,字星斋,号句山,雍正八年(1730年)进士,官至太仆寺卿,是乾隆朝著名的学者、文章家,通经史,工诗文,著有《紫竹山房集》。她的父亲陈玉敦,字宝所,号云谷,乾隆年间曾任内阁中书、山东登州府同知。她的母亲汪氏,是杭州名士汪起凤的女儿,知书达理,能诗能文。
陈端生是陈家长女,自小便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祖父常常拿着她的诗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云贞写的。她才十岁。”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陈兆崙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孙女的书,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书一样,留下来。
他在京城做官时,陈端生跟着父亲住在北京。北京的宅子不大,可藏书甚富。她每天泡在书堆里,如饥似渴地阅读。她读《诗经》,读《离骚》,读汉魏六朝诗,读唐诗宋词,读元明戏曲弹词。她最喜欢的还是弹词,《玉钏缘》《三笑姻缘》《珍珠塔》,那些通俗的、被士大夫瞧不起的弹词,她读得津津有味,读得废寝忘食,读到梦里都是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在《再生缘》的缘起中写道:“静坐芸窗忆旧时,每寻闲绪写新词。”芸窗,是她在北京时的书房。窗很小,只够透进一点光;桌很旧,桌面上的漆都磨光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些在纸上驰骋的想象——她把自己想象成孟丽君,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官至宰相,让那些看不起女子的男人,都跪在她脚下。那想象,是她逃离现实的唯一出口。现实太窄了,窄到她的翅膀伸不开;想象太宽了,宽到她在里面飞了一辈子,也没有飞到尽头。
她十五岁那年,随父亲回到了杭州。
杭州是她的故乡,可她离开太久了,久到不认识了。西湖还是那个西湖,孤山还是那个孤山,可住在湖边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她站在断桥上,看着湖面上的游船,看着岸上的行人,看着那些陌生的、匆匆忙忙的、和她没有一丝关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属于北京,属于那间芸窗,属于那些在纸上驰骋的想象。
可她回不去了。父亲辞了官,全家定居杭州,她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写书上。她开始写一部长篇弹词——《再生缘》。
她在《再生缘》的缘起中写道:“姊妹连床听夜雨,椿萱分韵课诗篇。闺中暇日无聊甚,闲弄柔毫写素笺。”姊妹连床听夜雨——她和妹妹们一起,躺在床上听夜雨。那雨,是江南的雨,细细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落在瓦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她心里。她听着听着,就有了故事。那些故事,从孟丽君的绣球开始,从皇甫少华的箭开始,从那些她编了一辈子、还没有编完的梦里开始。
《再生缘》的故事,讲的是元代女子孟丽君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官至宰相的故事。她写孟丽君,写她如何在考场上挥洒自如,如何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如何在男人堆里如鱼得水。她把自己写进了孟丽君里,把弟弟写进了皇甫少华里,把那些她做不到的事、说不出口的话、去不了的地方,都写进了那部书里。孟丽君是她,是她想成为的自己——那个不被闺阁困住的、不被礼教束缚的、不被时代定义的自己。
她写得太快了。十八岁那年动笔,二十岁那年,已经写到了第十六卷。两年时间,十六卷,近四十万字。她不是用笔写的,是用命写的。那些字,像蚂蚁,从她的心里爬出来,爬到纸上,排成一行一行。她拦不住,也不想拦。那是她唯一的出口。
她在第十六卷的末尾写道:“起头时,芳草绿生才雨好;收尾时,杏花红坠已春消。”起头的时候,芳草绿了,雨刚刚下好;收尾的时候,杏花红了,又落了,春天已经过了。她不知道,她的春天,也快过了。
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她二十岁,《再生缘》写到第十六卷。她准备写第十七卷,准备让孟丽君和皇甫少华团圆,准备让那些在命运中挣扎的人物找到各自的归宿。可她没有写。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了。
那一年,她的祖父陈兆崙去世了。那一年,她的父亲陈玉敦被牵连进一桩案子,罢官回乡。那一年,她的母亲汪氏病倒了。那一年,她嫁了人。
嫁的是同乡的范秋塘。范秋塘,字某,号某,是杭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弹词,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章回,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稿纸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段妙绝”,“此字可再酌”,“云贞,你又瘦了”。她以为她会这样过一辈子。以为那些弹词会一直写着,那些批语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
范秋塘后来被牵连进一桩科场案,发配伊犁。那一年,她二十二岁。她站在杭州城门口,看着丈夫被押上囚车,看着囚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范家的媳妇,是范秋塘的妻子,是范秋塘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哭。她只能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七年,八年,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
她等了十四年。
她把《再生缘》的笔放下了,一放就是十四年。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动了。她的心,跟着范秋塘去了伊犁,留在这座城里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会吃饭的、会写诗的、可再也写不出《再生缘》的躯壳。她在《寄外》中写道:“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她写的是丈夫,也是她自己。她的诗,写了十四年,没有人批。她的弹词,停了十四年,没有人续。她一个人,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对着灯,对着雨,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章回,一个人,活了一辈子。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她三十四岁。那一年,她终于提起了笔,续写《再生缘》第十七卷。她在卷首写道:“年光逝水,已过三年。病体支离,依然故我。悠悠往事,空忆前身。落落浮生,已知后日。”年光逝水——时间像水一样流走了。已过三年——她只停笔三年吗?不,她停笔十四年。三年是虚指,十四年才是真的。她不想说实话,不是怕被人知道,是怕自己疼。
病体支离,依然故我——她的病体支离破碎,可她还是从前的她。悠悠往事,空忆前身——那些悠悠的往事,她只能空自回忆前身。落落浮生,已知后日——这落落的浮生,她已经知道了后日。她知道自己的结局,知道这部书续不完,知道那个人回不来,知道她的命,比这场下了千年的雨,还短。可她还是要写。写是她唯一的药,也是她唯一的毒。药治不了她的病,可能让她暂时忘记病;毒害不了她的命,可能让她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写了不到一年,又停了。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动了。她的病,太重了;她的心,太碎了;她的命,太短了。
她在《再生缘》第十七卷的末尾写道:“知音未尽才华减,为甚的、半途而废欲抽身?”知音未尽——那些懂她的人,还没有读完她的书。才华减——她的才华,已经不如从前了。为甚的、半途而废欲抽身——为什么要半途而废,想要抽身离去?她问的是自己,也是孟丽君。孟丽君不想抽身,她也不想。可她们都不得不抽身。孟丽君是虚构的,可以死在书里;她是真实的,只能死在人间。
嘉庆元年(1796年),陈端生在杭州病逝,年仅四十六岁。她死的那天,杭州下着雨。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西湖,罩住了云贞阁,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
她的《再生缘》,没有写完。孟丽君的故事,断在了第十七卷。她不知道的是,三十年后,会有一个叫梁德绳的女人,在丈夫死后,含泪续完了她的书。梁德绳在《续再生缘》中写道:“我亦缘悭甘茹苦,悠悠卅载悟前缘。”她也是缘分浅薄的人,甘愿吃苦;悠悠三十载,她悟透了前世的缘分。她悟透了,可陈端生没有。陈端生死在四十六岁,死在那场没有写完的梦里,死在那个人没有回来的冬天。她不知道自己的书会被续完,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刻在金星的陨石坑上,不知道那些后来的女人,会把她当成一盏灯,在黑暗中照着她们的路。
她的《再生缘》,被陈寅恪称为“弹词中第一部书”。陈寅恪在《论再生缘》中写道:“陈端生之《再生缘》,其结构之精密,文辞之优美,不亚于《红楼梦》。”他还在诗中写道:“左家娇女本翩翩,丽质聪明世莫俦。更有一端堪绝倒,弹词新谱再生缘。”他是她死后一百多年的人,可他懂她。他懂她的才情,懂她的苦,懂她那部没有写完的书。他懂,可她已经不知道了。
她的《云贞阁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范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云贞阁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名字,被记载在《清代闺秀集丛刊》里,被记载在《杭州府志》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再生缘》中写过这样一句:“起头时,芳草绿生才雨好;收尾时,杏花红坠已春消。”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起头,是好的;她的收尾,是疼的。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收尾好不好,是起头的时候,她写过了。写过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她的缘,也还在。在每一个读《再生缘》的人心里,在每一个相信女子可以和男人一样、可以读书、可以考试、可以做官、可以纵横四海的人心里,她还活着。
她在《再生缘》中写过这样一句:“知音未尽才华减,为甚的、半途而废欲抽身?”她没有抽身,可她不得不抽身。她的命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写完所有想写的故事,短到来不及等那个人回来,短到来不及让孟丽君穿上嫁衣、和皇甫少华拜堂成亲。可她已经做得够多了。十七卷,四十多万字,一个女扮男装、高中状元、官至宰相的孟丽君,一个让无数后来的女子读了热血沸腾的梦。那梦,比她的人活得久。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弹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云贞阁里,下在她的再生缘中,下在每一个读她书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书。
她在《云贞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年光逝水,已过三年。病体支离,依然故我。”她的病体支离,可她的故我,还在。在那部没有写完的弹词里,在那些没有人能忘记的句子里,在每一个被她感动过的人心里,她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