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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禾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流丹他没有名分


    裴析离开了。


    他离开的那天是周五,保密级别的项目,有工作人员提前收缴了通讯方式,他连句正式的道别都没能给到颜丹青。


    在最后坐上车前,裴析下意识地往清美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教授?”同行的工作人员看他停下,不禁询问道,“是还有其他事情没做完吗?”


    裴析顿了下,然后沉默着摇了摇头。


    该交接的工作都已经交接完了,只有这个时间点,颜丹青应该正在上课,周五上午第二节 ,山水画,是她的专业课。


    目光透过一栋栋教学楼,裴析似乎能想象到,在不远的清美教室里,颜丹青是怎样捻着笔坐着抬着头,认真听老师讲课。


    她对正事向来是专注的,一心一意,从不会因为外界任何分心。


    裴析见过她画画的样子,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只装得下她的画布,再也看不见其他。


    这样也好。


    哪怕哪怕好像对于自己的离开,她并没有半分触动。


    裴析眼睫轻颤,遮住眸中情绪。


    至少这样,自己的离开也不会影响到她。


    “走吧。”


    裴析收回视线,坐进车内。


    车门被关闭,谁也没有听见,消失于空气中的那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S计划”是隶属于国家的重大项目,单项目前的培训工作就复杂繁琐,等到裴析真正在基地内安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周后了。


    深夜,基地宿舍内。


    台灯泛白,打在被翻开的资料上,将字迹晕染得模糊。


    裴析安静地坐着,手中的笔已经停下很久了。


    两周了,他终于有时间能坐下来,想一想那些在他离开时,所不敢深想的事。


    指尖不由自主地触上嘴唇,那里似乎还带着颜丹青的温度。


    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情,可他们,并没有在一起。


    那天他告白后被她亲吻,她在他的怀里待了很久,但直到最后他离开她家,颜丹青都没有开口说,愿意同他在一起。


    裴析不知道那天的自己是什么心情,事实上,在他离开前的最后几天,他连深想这件事都不敢。


    他当然知道在没有确定关系前的亲密是不合乎道德的。


    但他更知道,颜丹青对自己的那一点点的,姑且能被称为是喜欢的情绪,也只是基于他的外表。


    这种喜欢,太轻了。


    轻到裴析自己都觉得,颜丹青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也是理所应当的。


    手在半空中停住,不敢再接触嘴唇半分。


    裴析像是怀揣着一个巨大的美梦,越是接近清晨,越是恐惧醒来。


    所以他现在要怎么做?


    要做什么?


    才能让她对他的喜欢多一点。


    指尖被紧握进拳心,尖锐的刺痛感逼得裴析清醒。


    想到那天看到的,颜丹青画中长发的他,裴析的眸色暗了下去。


    睫毛颤了颤,裴析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其他选择。


    裴析所做的决定另一个当事人自然是浑然不知的。


    在裴析离开去做项目的日子里,颜丹青的生活还是在按部就班地继续。


    上课、学习,空闲了就去染七,和白安他们一起工作。她的时间排得很满,生活又恢复到没有遇见裴析时的那种状态。


    日子过得飞快。


    在第二年的春天,也就是新学期开始没多久的一个周末,颜丹青照常去染七工作,白安带来了一个消息。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咱俩一起去的油画展。”白安转动座椅,面向颜丹青,“其中有一个叫陈言的老师?”


    “陈言老师?”颜丹青想了想,问道,“是那个将小女儿画的糖果和自己画的糖果放一起的那个油画老师?”


    “对。”白安点头,“她是山林美术大学的油画教授。上次我们在画展上聊完,我给过她染七的名片,她前两天突然联系我,说山林美术大学要召集选手在山林市举办一场墙绘大赛,不限制学校和组织,问我们想不想要参赛。”


    “在山林市哇,我还没去过山林呢。”姚映月逗完猫抬头,“不过我有在网上看过很多他们山林的墙绘作品,他们那边的涂鸦文化是出了名的。”


    小白已经接近半岁了,整只猫开始快速地拉长膨胀,已经完全不是最开始那只能够捧在手心的小咪了。


    “没错。”白安道,“山林市算是最早一批做城市涂鸦的城市,比我们这边的墙绘发展要好得多,墙绘涂鸦基本算已经融入了山林市的城市文化,如果我们去了,应该是一次不错的交流学习机会,怎么样,你俩有没有兴趣?”


    “去倒是想去,就是”颜丹青问道,“具体比赛时间是什么时候啊?”


    这种大型比赛,比赛日肯定会持续好几天,若是撞上了上课时间,她是肯定没办法请假的。她这边只要一请假,外公下一秒就会立刻知道,根本瞒不住的。


    “报名时间还有一周,比赛在‘五一’假期,五月一日到五月五日。”白安拿手机看了看通知,回答道,“要看大家五一有没有时间了。”


    “我都有时间。”姚映月目光看向颜丹青,“你家里那边,让你去吗?”


    “我想想,五一,下个月了。”


    颜丹青打开日历看五一的具体放假时间。


    前两天老师刚通知她,说她去年上交的那幅兰花,比赛结果出来了,是特等奖,恭喜她又多一幅能被挂在画王位置的画。


    颜丹青并不在意这个奖项,但这个结果,在外公那里,可以换来她片刻的自由。


    “我应该也能去。”颜丹青道。


    她才拿了奖,现在提出一个五一假期出门旅游的要求,外公应该会同意。


    “不过——话也不能说那么死。”颜丹青拦住起身就要去报名的白安,“你先等我回去问问,等有结果了再给你确切的答复。”


    “好。”白安道。


    因着第二天是周日,当天晚上,颜丹青便回了外公家。


    外公早已经从学校那边知道了颜丹青获奖的事情,颜丹青下午打了电话说要回家,晚上回去就看见了,餐桌上她爱吃的菜都比往常多了几道,显然是外公默许的。


    “这次的兰花倒是画得不错,不枉我当时让你早点出院学习,看吧,加练还是有用的。”饭桌上,外公难得夸了颜丹青一句。


    颜丹青还没来得及回话,外公就又说道:“不过你也不要太过得意忘形,要谦虚,画画这件事,要耐得住性子,不管获得什么奖项,还是要再接再厉,继续努力。”


    “您说得对。”颜丹青默默咽下了说要出去旅游的借口,点头附和,“我知道的,不会骄傲的。”


    她搁下筷子,拿纸擦了擦嘴,面不改色地扯谎:“您教我的东西我一直记得,画画就是得多观察,我感觉这次能获奖,还是去了实地写生,有些东西光靠想象是画不出来的,有机会还是得多出去写生。”


    “你现在才知道?”不出颜丹青所料,外公说道:“我都教你多少年了,古人怎么说的,百闻不如一见。你还是太缺少历练了。”


    “我这不是因为要上学,出去写生肯定是要时间的,上学哪有那么多时间啊。”颜丹青往椅子后背一靠,一副懒散模样,“我总不能翘课吧?”


    “看看你现在!坐好了说话!”外公茶杯底敲了敲桌子,声音严肃起来,“没一点坐相!”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你不挤怎么知道没有?上学不是你的借口,你放假那么多时间呢,怎么不去写生!”


    颜丹青:“我一放假就回来了,哪还有空写生,再说,平时放假不就周末两天,也不够啊。”


    外公:“哪不够?你一个学生,寒暑假不是有长期空闲时间?还有最近是不是快五一了,五一不是小长假吗?这不都是时间!”


    颜丹青撇嘴,佯装一脸不情愿:“刚拿了奖就让我出去写生,都没有休息几天。”


    “我刚怎么说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五一就去!五一一定去!”颜丹青在外公还没有发火之前截住他的话,“我才获奖,您也别总说我了,让我先歇两天,等五一我肯定去写生,然后再画一幅获奖画!”


    说完,她站起来,快速收拾桌面,然后端着碗逃向厨房,“我先去刷碗了啊。”


    厨房门被关上,隐约间,还能听见外公对着外婆说:“你看看,你看看,她什么态度,我看她就是才获奖,又开始骄傲自满了。”


    “好了好了。”外婆安慰外公,“孩子也是刚获奖,你让她歇两天怎么了?”


    “我不说她,她飘了怎么办?画画这件事就不能懈怠。”


    “孩子知道的,丹青有分寸。”


    厨房里,听见外婆成功劝住外公,颜丹青这才舒了口气。


    外公外婆上楼去了,颜丹青摸出手机,在染七群里艾特白安:你报名吧,我这边能去。


    消息发完,颜丹青按灭手机,靠在橱柜旁轻轻叹息。


    怎么她都这么大了,出门一趟还得靠说谎去比赛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五月一日,山林市。


    颜丹青三人正跟随着工作人员,去往他们抽中的背景墙墙面地点。


    得益于山林市极其独特的地理环境,这里的建筑大多都依山而建,不同位置的不同建筑,甚至同一个建筑的墙面,大小和形状差异都很大。


    颜丹青一路走来,甚至还看见了一块同时带着地绘和墙绘的拐弯区域。


    “这是我们山林的特色。山林是3D立体城市,有些本地的壁画师甚至能借助地形来画出一些特殊的墙绘,我曾经见过一幅,用地形和太阳照射来表达光影的,不同时间能有不同的效果。”领路的工作人员显然也是个内行人,对这方面很是了解。


    “山林市的墙绘整体水平都很高。”白安点了点,附和道:“我们昨天就过来了,有提前去看过几处出名的墙绘,确实做得很有水平。”


    他和工作人员并排走在最前面,不由带上几分官腔:“这次来也没想着比赛竞争什么的,主要还是想和你们山林的画师们多沟通交流学习一下墙绘技巧。”


    “太谦虚了你们。”工作人员笑了,“我有看过微博,你们染七的墙绘可都上过热搜,能给清大画墙绘的工作室,可不一般啊。”


    几人一边聊天一边走,很快,便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


    “七十三号墙啊,我看看。”工作人员低头确认号码。


    “也是个挺特殊的背景墙。”他说着,拐向右边那条不注意很难发现的小路,“到了,就是这里。”


    颜丹青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说的特殊背景墙有多特殊,就跟着停下了脚步,视线下意识顺着工作人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姚映月仰头看着那面墙体,忍不住喃喃道,“确实挺特殊的。”


    这是一栋坐落于悬崖上的老旧建筑,位置并不与这条街处于同一水平,而是要高于这条街几米,连带着下方的山体,一同形成了悬崖。


    建筑的高度看上去像个二层小楼,而他们抽中的背景墙,是这栋小楼的背面,正正好就在悬崖的正上面。


    白安先回过神,他看了看上面,又沿着栏杆探头看了看下面,蹙眉问工作人员:“这种地形,人根本没法上去画画吧?”


    “能画的能画的。”


    工作人员还没开口,另一道声音先一步从小楼中传出来。


    说话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伯,看着他们笑得眼尾全是褶皱。


    “来来来。”老伯很是热情,率先从台阶上下来,伸手招呼他们,“这里有条小路,能从这里上来,很方便。”


    他看上去就像是在拐角等了很久,专门为了等他们到来。


    “来上面这里,上面这里可以离近了看。”老伯一边说着一边带他们上台阶,这里的台阶一看就是很久都没人走过,砖头的缝隙里都长满了杂草,要不是有人带路,还真以为是天然的山体。


    颜丹青几人跟着老伯往上走,听老伯说的,还以为上面有什么他们看不见的视野盲区能够供人落脚,结果几人上来后左看右看,只能更清晰地看见悬崖。


    “这里也没地方站呀。”姚映月也探头往下看,“这种高度吊车都不一定能上得来吧,太危险了。山林美术大学怎么会选这面墙当背景墙啊?”


    “咳咳。”老伯在旁边看几人讨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带着些讨好地说,“这是我家的茶馆,要不,我们去里面边喝茶边说?”


    老旧的茶馆内,零零散散只有几桌客人,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看着老伯带着颜丹青几人进门,便都凑了过来。


    两张不大的木方桌拼在一起,众人就围着这么一个临时组成大桌子团坐在一起。


    老伯给每个人都倒了茶,最后才坐下。


    “我姓刘,是这家茶馆的老板。”


    “这里”“我开了二十年。”


    他伸手,缓慢又爱惜地伸手依次抚摸过茶壶盖和桌椅。


    茶具是很老旧的白瓷,上面没有图案,不知道是本来就没有,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掉完了,桌椅也能看得出是老物件,褐色的实木,漆纹斑驳,但看得出被擦拭得很干净。


    老伯眼含眷恋地摸着这些物件,又抬头,看了看茶馆四周的墙壁。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但现在,大家也都看得出,这个茶馆啊,和我一样,老了啊。”


    老伯说的是山林本地的方言,声音低沉,有些词语颜丹青他们根本就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大家从老伯的肢体动作中看出他的意思。


    这是家很老的茶馆,和它的主人一样,在岁月的流逝中,悄然无息地被时代淘汰了。


    但这里真切地容纳了老伯他们那一辈的回忆,也给这些无处可去的老年人提供了一个落脚点。


    一壶茶,两块钱。


    赚不到钱,也没什么人来,环境老旧,位置偏僻。


    快要倒闭了。


    老伯想了很多办法来挽救茶馆,但现实因素摆在面前。


    这面背景墙原本也不在山林美术大学的选址上,是老伯听说前面那条街都被选中了,主动报名的,甚至主动说要提供全部画画的费用。


    只有一个诉求。


    他希望更多的人能够注意到这个处在角落中的茶馆。


    “我知道这个位置画画,有些难,但我,实在没什么办法了。”


    说到最后,老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帮帮忙,算我老头子,求你们了。”


    “不敢不敢,爷爷,别这么说。”白安连忙拦住老伯想要鞠躬动作。


    “爷爷。”


    颜丹青开口,她看着老伯那双带着祈求的眸子,声音郑重:“我们既然参加了比赛,那一定是想把它画好,不管难不难。”


    “当然我们也希望,我们做的这件事,是有意义的,是能够帮助到你的。”


    “我们会尽我们的最大努力,去画好它的。”


    从茶馆中出来,再看向那面背景墙的时候,几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该画什么?


    又要怎么画?


    这两个问题一下子就变得很重。


    “只能拿到名次。”颜丹青伸手摸上墙面,一片早就剥离的干白老漆承受不住力道,随之脱落,“或者做得很突出。”


    “山林市的墙绘太多了,能让大家记住,很难。”


    “我们必须把热度和人气画出来,这样才能真的帮到茶馆。”


    她垂眸,盯着那片掉落在地上摔成几瓣的老漆,目光沉沉。


    “只能赢,不能输。”


    第52章 流丹她没有选自己


    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应该画什么?


    颜丹青几人测量了墙体的大概数据,又仔细观察了周边的环境,最终,他们选了悬崖对岸的一条人流量最多的街道。


    街边的道牙上,三个人排排蹲着,仰着头,隔着悬崖看那面背景墙。


    “这个距离。”白安手中拿着平板,正在往软件内导入刚刚拍摄的周围照片,试图用软件模拟出现场的环境,“其实对我们挺有利的,墙画的面积大,还是得远距离看好看。”他手指捏出一个宽度,比画着距离。


    “是啊。”姚映月附和他,“但是。”她话口又转:“我们也得画得能让人们往上面看啊,你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哪个不是匆匆赶路,我在这里盯了这么久,就没见有人抬头往上看的。”


    “可能是现在还没画,还只是一面白墙,吸引不了人们注意力很正常的。”


    “希望如此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都在为要画什么发愁。


    而颜丹青没有参与他俩的聊天,她的手中拿了根半长的枯枝,也不知道是在哪块绿化带上捡的,正借着地上的一点薄薄灰尘,勾画些什么。


    “等等。”一直盯着平板的白安突然道,“我好像有一个想法了。”


    “什么?”姚映月看向他。


    “你们看。”白安将平板往前放了放,给她看屏幕中的图案,他将图案缩小,让整个3D模型用平面的方式展现出来。


    “这里,是我们要画墙绘的地方。”


    白安手指点向某个空白区域,而后顺着向下。


    “这里,是我们面前这条街,和下面的那条街,都是商业街。”


    “你们能看出什么?”


    “满屏的广告。”姚映月说,“这也是我纠结的点,按理说,墙绘都以色彩艳丽为特点,但是在这个构图中,色彩已经足够多足够混乱了,如果我们再用艳丽的色彩,反而会让我们的墙绘融入到环境中,不够突出。”


    “对,就是这样。但——”白安扭头看向颜丹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国画能解决这个问题吧?”


    他曾为了多和颜丹青有些共同话题,在国画上也下过一些功夫。


    国画在色彩上的选用更加柔和,这种柔和的君子气节,带着些淡淡的不争不抢,但在这种时候,却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国画吗?”姚映月不像白安那般了解国画,还以为白安说的是他们往常墙绘的那种山水画,手指点上背景墙两边,她也转头看向颜丹青:“这里都是裸露的山体,我们再画水墨山水画,是不是也不太突出?”


    两个人都在等着颜丹青这位专业人士的定夺。


    “嗯。”


    颜丹青顶着两人的注视,不紧不慢地停下手中的树枝,然后抬头,很淡的“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也不知道是在肯定他俩谁的问题。


    她抬眸,眺望那面背景墙。


    她刚虽然连头都没抬,但白安和姚映月的讨论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画国画,能画。


    她有自信也有本事,能在一片艳丽的色彩中将自己的国画突出出来。


    但颜丹青看着那片悬崖,第一眼就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再一次浮现出来。


    太适合了,这块墙的位置。


    简直是为她那幅,私下已经画了无数次,但还是因为意境不合被她自己否定掉的兰花,提供了完美的位置。


    相似的悬崖上空,正正好可以用来表达那朵,她想要的,生长在崖边的、艳丽的、带着魅惑的、危险的兰花。


    那不是符合国画传统的审美,但却是她一直想要的表达。


    在白安和姚映月惊叹墙面在悬崖上而难以绘制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兰花浮雕的角度该怎么错开,位置要摆放到哪里,要上怎么样的色彩,借助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它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美丽,美丽到足够能诱惑着人类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


    她有预感,这是她一直在等的机会。


    如果画完,她就能画出属于自己的风格。


    这将是她职业生涯的重大突破,也是她脱离外公理念的成名作。


    可是这


    一切的念头。


    当颜丹青捧着老伯给她倒的那杯茶水,垂眸看见廉价的茶水泡沫溢满整个杯口。


    她所有的画兰花的念头,都和这些逐渐消失的茶水泡沫一样,随着老伯的讲述消逝了。


    那会是一幅很有突破性的国画,但在这间茶馆背后,却不是一幅合格的墙绘。


    颜丹青视线上移,从杂草丛生的悬崖移回到那间茶馆,老旧的墙面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露出灰白的颜色。


    有位老人刚好喝完茶,佝偻着腰慢腾腾从茶馆中走出,他拄着拐杖沿着小路一点一点往下走,半白的头发和墙面颜色逐渐重合。


    他一路从暗处走到光下,又背过身走向拐角,最终消失不见,手中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上的金属暗芒,也随之明暗闪烁。


    老人离开了,颜丹青也收回了眺望的视线。


    她垂眸盯着地上被她勾勒出来的简笔涂鸦,那是一个握着剑的侠客的影子,就好像是,老人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她早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在自己的前路和客栈的前路中。


    颜丹青忽然就像卸下了什么那样,她转过头,看向白安和姚映月,确定道:“可以画国画,但我们,不画山水风景。”


    “不画山水风景画?”


    “嗯。”


    颜丹青点了点头,她重新拾起那根被她丢掉的树枝,点在地上,给两人看她的简笔涂鸦。


    “我们不画山水,画人物。”


    “好帅的侠客!”姚映月惊呼道。


    侠客背向立于山巅,高举长剑,衣角扬起。


    颜丹青用了国画的技巧,把重点落在了人物内在的魂上,简简单单几笔,连吹过侠客的风都显得肆意张扬。


    “我喜欢这个!”姚映月立刻道。


    “不过,我们只画单个人物作为墙绘,是不是有些过于简单了?”她提出疑问。


    “这只是个草图。”颜丹青拿着树枝在侠客的左边圈了一下,“是画侠客没错,但我准备在这里,再加上一个人。”


    “再加一个人?”


    “嗯。”颜丹青没有细说,她转头看向白安,问,“你觉得呢,能不能画侠客?”


    白安:“我觉得可以。”


    “那就走吧。”颜丹青站起来,丢掉树枝,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她最后看了一眼茶馆,道:“回酒店吧,我画底稿给你们看。”


    ——一个通宵后。


    颜丹青打着哈欠,将手中画好的底稿递给白安:“你们看看,有什么不行我再改。”


    画卷被徐徐展开,两道人影出现在白安和姚映月眼前。


    那是两位年龄不同的侠客,年轻者面向太阳,脊背挺立,高举长剑,前路坦荡。而年老者背离夕阳,长剑垂落,如同拐杖般支撑着佝偻的身影,缓步前去歇息。


    二者衣袖在墨水的流动中交织错开,身形相对,如同时空对撞。


    而拉远了看,两位侠客又融为一体,衣衫在风中飘扬,像一朵花,又像是茶水不小心滴落,溅开晕染出一幅水墨画。


    黑白水墨的侠客,整幅图只有那轮太阳是有颜色的。


    阳光被颜丹青用作底色,加了金粉的大量渐变红色铺展开来,足够在一片混乱中夺人眼目。


    白安和姚映月对视了一眼,同一个念头出现在两人心中:就是这幅了。


    ——颜丹青三人拿着底稿又重新回到了那家茶馆。


    同样是被拼好的大桌子,画卷被放在最中间,被众人围观着。


    茶馆中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幅画卷,像是在等着揭开什么藏了很久的古董宝贝的红布。


    在这股气氛下,难得的,颜丹青生出一股子被批改作业的紧张感。


    “打开吧。”她吸了口气,示意白安,余光却微微侧目,盯向了坐在她旁边的老伯。


    “好。”


    白安展开画卷。


    老伯用手托了下老花镜,身子往前又趴了趴。


    良久,没有人出声。


    而就在颜丹青心底微沉的时候。


    老伯却突然站了起来。


    “好啊!”


    “好!”


    “真好啊!”


    老伯看了看画,看了看颜丹青几人,又转头看了看画。


    他眼神中情绪复杂,难掩激动,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是颤抖着摸着画夸赞道:“你们画得很好。”


    颜丹青收回关注的余光,悄悄松了口气。


    底稿定下,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多了,只是茶馆的地势复杂,所有绘画都需要站在吊车上完成,不过好在颜丹青他们也算是经验丰富,虽然有些艰难,但还是顺利完成了。


    整个墙绘花了他们整整五天时间,等到最后画完,已经是“五一”假期的尾巴尖了。


    颜丹青画完了她负责的最后一笔,然后收拾画具,乘着吊车下落。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但最后还是有一缕余晖,打在了墙面上,和墙绘上的金粉一起,闪闪发光。


    颜丹青从吊车上跳下,恰好就被晃了下眼。


    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就想起来,上一个颇有挑战的墙绘任务,还是那次和涂鸦社在竞争清大数学系的墙面,那时候裴析作为清大的负责人,会在她下吊车的时候,扶一把她的胳膊。


    颜丹青抬头,看向还在吊车上面的姚映月。


    裴析那个时候,是不是也就像她这样,一直抬着头,看她在上面画画?


    颜丹青收回目光,甩了甩微酸的手臂。


    算算时间,半年了裴析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第53章 流丹长发


    墙绘大赛的最终评比时间被定在了一个月后。


    六月初,一场话题为“你最pick的墙绘作品”登上了微博热搜,一百多个带着标号的墙绘照片按顺序排列在该话题下,宣告着为期一周的网络评选正式开始。


    染七工作室内。


    白安挂断电话,刚一转头,就看见颜丹青和姚映月像是两只嗷嗷待哺的小狗,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怎么样?刘爷爷怎么说?茶馆最近的生意还好吗?”颜丹青迫不及待地问道。


    “对啊,对啊。”姚映月也道,“都上热搜了,应该有热度了吧?”


    其实在颜丹青他们刚回北市的时候,老伯就有和白安联系,说多谢他们的墙绘,已经有年轻人因为墙绘而踏入茶馆了,茶馆的人流量也比之前大了很多。但那时候墙绘的最终评选没开始,颜丹青他们一直没放下心,他们心里也清楚,对于茶馆而言,名头和宣传或许才是更重要的。


    “热度当然是有,不过你们猜猜,人多不多?”白安摇晃着手机冲她俩笑,“刘爷爷刚拍了一张茶馆的照片给我看。”


    “白安!”姚映月跳起来想去抢他的手机,“这种时候,你就别卖关子了!”


    “好好好。”白安讨饶,“不逗你们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颜丹青和姚映月看照片。


    茶馆内的客人不算特别满,但每张桌子前都坐有客人,大多是年轻人,他们两三人一伙,拿着手机笑着闹着。


    有一桌是两个男孩子,看起来刚上大学,应该是没怎么喝过茶,不小心点到了一杯苦茶,喝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两个皱巴巴的大苦瓜。


    那些茶馆内原本的客人,就坐在他们旁边的矮凳上,偏着头看着小辈们笑。


    年轻的生命如同耀眼阳光般洒进茶馆,给这间老旧的客栈带来了新的活力和生机,连带着照片,都像是被镀上了滤镜。


    “真好啊。”姚映月看着照片感叹,“刘爷爷肯定很开心。”


    “可不是嘛。”白安道,“我听他讲话,声音里都带着笑。”


    他学着老伯的声音,拖拖拉拉地念山林话:“你们下回儿来山林耍,一定要跟我讲,我请你们喝茶。”


    颜丹青被他逗笑:“那下次我们可是一定得去尝尝了。”


    她打开微博评选的页面,投票数在不断上涨的同时也说明了热度的上涨。


    “对了白安。”颜丹青提醒,“你别忘了用染七工作室的账号转发拉票。”


    “嗯嗯,我现在就弄。”


    白安打开微博操作,颜丹青在他转发后,也紧跟着用自己的账号转发了一遍。


    该宣传的都宣传了,那么接下来,就是等到最终结果的时候了。


    投票的时间一共一周,而这也注定了是充满焦虑的一周。


    染七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在每天放学后汇聚到工作室内,凑在一起分析讨论投票的数量。


    他们的作品还算是比较争气,水墨画在墙绘领域本身就比较少见,颜丹青的画功又不用多说,在这两者的加持下,侠客的投票量在一众作品中很快脱颖而出,进入到前三名中。


    但前三名的投票数咬得很紧,你追我赶的,每天都在不断变化,颜丹青他们也没有完全的信心一定能拿到第一。一定能拿到第一。


    紧张的投票量刺激着每一个人,颜丹青开始有事没事就要打开手机,点进微博上去看一眼投票量。


    又是一天刚下课。


    颜丹青来不及收拾画具,先低头从书包中找出手机,习惯性地想要看投票量。


    手机屏幕亮起,没等颜丹青打开微博,一条微信的消息提示先一步弹出。


    那是一个消失了很久的备注,头像仍然是那个很简单的立体曲面图形。


    下意识想要划掉消息的手指顿住,颜丹青停止了动作。


    一秒钟后,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带着些难以置信地,点进了那个聊天框。


    【裴析:丹青。】


    【裴析:我项目结束了。】


    是熟悉的裴析的风格,一如既往的简单字句。


    只有两句话,却让颜丹青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反复点进又退出聊天框,甚至揉了揉眼睛,来确定消息的真实性。


    大脑像卡顿的机器般艰难地算着日子,在算完对的上裴析走之前预估的时间后,惊喜如同烟花后知后觉地怦然炸开。


    通讯录被着急打开,手机响了两声后,对面很快接通。


    “裴析!”


    “嗯,我在。”


    熟悉的清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声音颜丹青几乎是天天听,裴析走之前给她留了u盘和一张带着联系方式的纸条,纸条是他在国外的同学,那人受裴析的交代,会定时给颜丹青寄糖果过来,而u盘内,是裴析的录制的课件,他怕她睡不好,特意留了一份给她。


    这些课件在裴析离开后,陪着颜丹青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晚。


    “裴析。”神使鬼差的,颜丹青又喊了一声。


    “嗯,我在。”而对面,也只是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回答。


    “裴析!”


    “我在。”


    “裴析!裴析!”


    “嗯,是我。”


    “裴析!裴析!裴析!裴析!”


    她一连串地喊他。


    “嗯,是我,我在。”


    对面也很认真地回应。


    而这回应里带了丝笑意,这笑意清清楚楚地沿着手机传递过来,勾得颜丹青也跟着笑起来。


    “你项目结束啦?那现在在哪里哇?什么时候回来啊?”她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呼唤,软软呼呼地开始问正事,像是撒娇。


    “嗯,项目结束了,现在刚离开基地,还没回北市,可能要等到后天。”


    “好哦。”


    正事很快说完,对话出现了片刻的暂停,电话内安静了下来,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听对方很安静地呼吸。


    半分钟后,颜丹青出声,打破这份安静。


    她又开始叫裴析的名字。


    “裴析。”


    “嗯。”


    “裴析。”


    “嗯。”


    “我好想你啊。”


    对面停住,片刻后,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传来。


    带着同样的缠倦。


    “我也,很想你。”


    ——初夏傍晚,天空蓝得有些失真。


    颜丹青正沿着小路,往清大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要去接裴析”这件事情,是颜丹青决定的。


    哪怕是裴析已经说了,项目人员走特殊路线,他会被直接送到学校,从时间上,他到清大的时间,甚至比要上课的颜丹青更早。


    但出于某种独特的仪式感,颜丹青仍是强烈表示,就算只是在隔壁,她也要亲自过去接人。


    所以原本由裴析安排的,他去清美等颜丹青放学,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在清大的停车场等着颜丹青放学后过来接他。


    “接人”应该是怎样呢?


    颜丹青低头,轻轻嗅了嗅怀中抱着的花束,这是她亲自去花店挑选的,要送给裴析用来庆祝他的项目顺利完成。


    清浅的花香溢满鼻腔,颜丹青只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格外美好,天气晴朗,微风温柔,路边的草木也郁葱,就连那些平时里她烦得要死的、经常不知分寸在她电动车上拉屎的小鸟,今天也唧唧啾啾的,叫得清脆。


    她弯了弯唇,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石板小路,拐过最后一道弯,颜丹青一眼就看见了裴析。


    半年多不见,他好像更瘦了些。


    纤薄肩膀,穿着件很简单的白色衬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漂亮的手腕。


    他微垂着眸,背靠着车门站着,有光斜斜地打过来,照得他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颜丹青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但裴析还是发现了,察觉到这边动静,他抬头看了过来。


    颜丹青很难形容那是种怎样的神情。


    就好像是电影中的场景,一幅画,然后涟漪泛起,有人从画中走出,走入到了人间现实中。


    因为裴析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在对视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明亮。


    颜丹青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清楚又明显地察觉到,因为看见了她的到来,所以裴析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


    他在欢喜。


    这样的认知让颜丹青愉悦。


    “裴析。”颜丹青喊道。


    她高举起花,冲着裴析摇了摇,然后身子微微往前倾,做了一个要奔跑的姿势。


    裴析正要往前走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张开手臂。


    颜丹青笑了。


    她像只小雀,冲进了裴析怀中。


    手臂勾上裴析的脖子,颜丹青把自己挂在裴析身上,她很用力地紧紧抱着他,像是要把自己整个都嵌入到裴析怀中。


    这个紧密的拥抱维持了好久,久到体温已经在互相交融,双方都沾染上了对方的气息。


    可就算是这样久了,两人也没有谁舍得先松开手。


    “裴教授?”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是下了班的清大老师路过,恰好认识裴析。


    两人被这招呼声音惊醒,分开。


    颜丹青不认识来人,顾忌着裴析老师的身份,她很不好意思地往裴析身后藏了藏。


    “严教授。”裴析倒是很镇定地点头。


    察觉到颜丹青想要躲藏,他恰到好处地往前站了半步,挡住颜丹青。


    路过的严教授看见两人这样,也意识到了自己是打扰,他没再多说话,很快便离开了。


    但经过这一遭,颜丹青说什么也不敢在学校里和裴析有亲密动作了。


    她拉着裴析,赶紧钻进了车里。


    “你同事吗?”颜丹青问。


    “不是一个学院的,不是很熟。”裴析道。


    “他会不会到处乱说啊?”颜丹青有些担忧。


    裴析沉默下来,他以为颜丹青是在变相暗示他,他们,并不是那种能大方介绍给同事的关系。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但颜丹青丝毫没有发现裴析的异常,她正趴在车窗上频频往外看,想要确定那人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了。


    看见她这么担心,裴析很轻地叹了口气,还是安慰道:“没事的,印象中,他不是那种会多说些什么的人。”


    “那就好。”颜丹青看了一圈,确定停车场没有人了,这才重新扭头过来,看向裴析。


    “哦对了,差点忘了。”她把花递给裴析,“送你的。”


    裴析接过那束花,包装纸的侧边上夹了张卡片,上面是颜丹青自己的字,龙飞凤舞地写着:“项目顺利!裴析大教授辛苦啦!”


    虽然不是裴析最想要的那种,但他还是很开心,他看着那行字,把花又往自己怀中抱了抱。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我选的花,自己搭配的。”颜丹青道。


    “好看。”裴析点了点头,又高兴了一些。


    手指很轻地摸了摸花瓣上的水珠,裴析有些犹豫:“丹青”“嗯?怎么了?”


    裴析没敢看颜丹青,他只是低头,盯着怀中的花。


    丹青送了他花,他应该送丹青些什么,裴析想。


    但他什么都没有准备。


    只有裴析踟蹰着:“我……”


    “嗯?”颜丹青望向他。


    薄白干净的手指缓慢上移,在颜丹青的注视下,裴析一点点的、小心翼翼的、扯下了假发。


    满瀑青丝垂落。


    半长的头发很柔顺地垂下,如它的主人一般的乖巧搭在肩头,勾出巧妙又美好的弧度。


    只有一小部分调皮的,恰恰好落在了裴析怀中抱着的花束上,黑色长发同粉嫩花朵缠绕在一起,交相辉映。


    裴析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画面在颜丹青眼中有多么的好看。


    自己的头发不听话地跑到花上去,裴析的第一反应是羞赧,他略带无措伸出手,想要将这缕淘气的长发捋直。


    但手刚伸到半空中,就被颜丹青用力攥住了。


    “别动。”颜丹青的声音有些哑。


    她看着面前的人。


    裴析很听话,说了别动就真的一动不动,保持着她能看到的,半低着头的动作,乖顺任由着她紧紧攥住他的手。


    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宣告着他内心的紧张。


    细密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止不住地颤抖,眸子像一汪潮湿泉水,那里面藏着的,是满出来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颜丹青说不上来那是感觉。


    长发的裴析如同她之前想象的一样绝色,可除了被美色惊艳,另一种震颤从心底深处涌出。


    “这长发,是为我留的?”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出。


    “嗯。”裴析很轻地点头。


    他一直都戴着假发,他想要她第一个看见。


    车内安静下来,气氛开始变得黏稠凝固。


    过了好久。


    颜丹青终于动了,她伸出手,摸上了裴析的长发。


    黑色发丝像小动物一般,缠绕住颜丹青的指尖,在她手指上不停打着转。


    柔软、细润。


    填满了颜丹青的心。


    他是她的。


    他在为她留长发。


    一股软到要酥掉的麻意沿着血管蔓延,沸腾的血液在不断翻涌,上升出细细密密的痒,叫嚣着,想要冲破些什么。


    如同解离。


    她得到了专属于她的礼物。


    “你喜欢吗?”


    偏偏这个时候礼物迟疑开口。


    他居然还在不确定。


    颜丹青眼睛很轻很轻地眨了下。


    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但她没有回答。


    “不吃晚饭了。”


    颜丹青听见了自己声音在说。


    “我们直接回家。”


    第54章 流丹你对裴析的喜欢,我不在乎


    汽车被驶出清大,汇聚进入主路车流。夜晚的路灯已经亮了,和众多车灯一起,照得马路上热闹又明亮。


    但车内,却是有些半明半暗的安静。


    裴析耳垂红得发烫,热意蒸腾,连带着他那双紧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害羞的发粉。


    颜丹青也是同样如此。


    在说完那些话后,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大胆,紧张后知后觉地涌出,颜丹青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她并不看裴析,只是盯着面前的车流,张了张口,却是无声。


    本能地,她选择不和裴析去解释那些话中的歧义。


    她放任了事情的失控。


    颜丹青有些心猿意马地焦躁,她扣了扣手指,想要去咬颗糖来安抚自己。


    “怎么了?”裴析的余光看见了她在转头往后看。


    “想吃糖了。”颜丹青面视前方,一本正经地解释,“但我今天穿的裙子,没有口袋,糖在后座书包里。”


    “车里有。”裴析说着,按开了前座中间的储物盒。


    储物盒里摆放了一些日常用品,不多,由于是裴析的私人物品,零零散散的小物件也被摆放得很整齐,在储物盒靠右侧的位置,是一个彩色的琉璃小罐子,和裴析办公室桌面上的装糖罐子是一套。


    裴析将糖罐子递给颜丹青,语气还有些抱歉:“你喜欢的那家没有了,我下次补上。”


    本来是有的,但那是他去项目之前放的,怕过期,就给清理掉了。


    “没事,这个牌子也蛮好吃的。”颜丹青晃着罐子挑糖吃,“不过我记得我们这附近好像没有卖这个牌子糖果的,你是在哪买的啊?”


    “是项目庆功宴发的糖果。”裴析解释道。


    “啊?”颜丹青抬头看了他一眼,震惊。


    “庆功宴发这么多糖?”她嘴比脑子快,“你特意带回来给我吃的啊?”


    裴析顿了下,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颜丹青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耳后的红意又开始疯涨,一路蔓延直至侧脸,羞得长发都挡不住了。


    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颜丹青强行忍住想要替他勾头发的手。


    后齿咬住糖果,她只觉得比刚才更燥了。


    “我……”


    颜丹青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近乎黏稠的气氛,但还没等她想好,一道手机铃声先一步响起。


    是她自己的电话。


    颜丹青手忙脚乱地接通,连打来电话的人是谁都没有看。


    “丹青!出事了!”


    白安开口就让颜丹青坐直了身子。


    “你看网上投票没有,出了问题!”


    白安的声音又快又急,连带着颜丹青也着急起来:“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很复杂,你现在在哪?现在来染七,我们都在。”


    “啊?”颜丹青皱眉,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旁边的裴析。


    但隔着电话的白安不知道她这边的情况,只是不断催促道:“你快过来,让映月给你说,我要先去联系赛事组。”


    “就这样啊,我先挂了。你先来染七再说。”


    电话被仓促挂断。


    熄灭的手机屏幕倒映出颜丹青措手不及的脸。


    “裴析。”她有些懵地转头喊。


    “你先去。”车内就这么大的空间,裴析自然也能听得到白安的声音。


    “那你?”


    “你不是已经来接我了吗?”裴析刻意忽视掉颜丹青说要回家的话。


    “给我你们工作室的位置。”耳后生理性的红还未完全褪去,他已经替颜丹青做出了选择,“我现在送你过去。”


    手指握紧手机,只犹豫了半分钟不到,颜丹青就开口,给裴析报出了染七的位置。


    他们离染七的距离本来就不远,几分钟后,汽车很稳当地停在了染七门前。


    “我”下车前的颜丹青拽着门把手,反身看向裴析。


    “去吧。”裴析很是体贴,替她补完了要说的话,“等你忙完再找我就好。”


    颜丹青下车了。


    裴析看着她着急跑进工作室,然后染七的大门被“砰”地一下关上,留下门上的一个张牙舞爪的、巨大的染七的logo。


    裴析盯着那扇关闭的大门,忽然记性很好地想起,颜丹青曾经给他介绍过,这个logo的来源,是他们几人一起构思的,而其中有一块交叉缠绕的图案,是白安先设计了,她又在上面做了改良。


    她有自己的生活,而他甚至连过问的勇气都没有。


    裴析的眼神暗了下来,带出了几分失落。


    车内好像一瞬间就空了下来。


    只留下那束花,孤零零地躺在后排空荡荡的座椅上。


    染七工作室,二楼。


    姚映月正坐在电脑前,拧着眉死死盯住屏幕。白安站在她旁边的窗户前,背对着人正在打电话,隐隐约约间,还能听到什么“证据,上交”之类的话。


    听见颜丹青上楼的动静,姚映月终于舍得从电脑前抬头,她看向颜丹青,冲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过来。


    “到底怎么了?”颜丹青跑得有些急。


    “你看。”姚映月将电脑屏幕转向颜丹青。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墙绘大赛的实时投票页面,而颜丹青他们的墙绘,排名位居第一,票数几乎是第二名的两倍。


    “怎么会这么多票?”颜丹青惊了,她指着票数差不多的第二名和第三名,“我记得中午那会儿我们的票数不是和他俩差不多吗?”


    “对。我下午三点多看的时候,前三名的票数也是差不多的。”姚映月道,“但等到放学的时候,我和白安再看,我们的票数就已经异常了,就像现在这样。”


    她的话还没说完,颜丹青就马上反应过来。


    “有人恶意给我们刷票?”声音又惊又气。


    “应该是这样。”姚映月点了点头,“白安已经在联系赛事组报备了。”


    “单报备不够,我们也要立刻澄清,外界不知道我们被恶意刷票,很大可能会误以为是我们自己在刷票。”


    “你说得对,对方这一招很阴,除了澄清,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我们自己刷的票。”白安也打完电话了,朝颜丹青他们走过来。


    “赛事组那边怎么说?”颜丹青立刻问。


    “有点难办,因为我们报备得早,他们虽然说愿意相信我们,但后台的系统并不能查到刷票的ID,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我们是清白的。”白安道。


    “到底是谁这么恶毒!他们肯定想让我们因为违规而剥夺名次。”姚映月气得不行,握着鼠标的手都在抖。


    “恐怕不止。”


    颜丹青沉眸,对方既然敢给他们刷票又没有第一时间出面举报,那肯定是后续还有招数。


    说不定会买通稿宣传他们刷票,拉低他们的路人缘,这样等到最后统计的时候,去掉无效票,他们的真实投票量也会大大降低。


    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和白安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敌方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要不要等他们买完黑通稿,事态发酵后我们再买澄清的通稿?”白安问道。


    所谓被骂得越狠,澄清后得到的道歉也就越多。在舆论战中,这样虽然有风险,但会激起人怜悯之心,赚的一部分同情票。


    不过这方案他刚说完,就被颜丹青直接否定了。


    “不行。”颜丹青摇头,很是坚定。


    “别忘了我们本身的初衷是什么,拿第一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老伯他们的茶馆才是。黑骂名一旦沾染上就很难洗清,哪怕澄清了,也会有很大影响,我们不怕,但不能茶馆有这种骂名。”


    “那”白安犹豫。


    “先在微博澄清吧,告知大众异常票不是我们刷的,我们染七坚决支持公平公正比赛。”颜丹青想了想,“至于那些可能会有的黑通稿,能提前压就提前压,压不住了也不能让发酵起来,总之这件事不能被闹大。”


    “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我们自己时刻盯着了。”


    离投票截止的时间还有三天,这三天,白染每个人都过得提心吊胆,恨不得时刻盯着手机刷舆论。


    而对方也果真如颜丹青猜想的那样,提前买了“染七刷票”的黑通稿,不过数量很零散,像是试探,一度让颜丹青他们怀疑对方还有更大的后招。


    总之,投票一日不结束,染七三人就没有一日能安下心来。


    颜丹青这两天的睡眠质量更差了,不是睡不着,就是隔一个小时醒一次,肉眼可见的,她整个人变得憔悴,黑眼圈也明显了很多。


    所以在又一日下课,她被郑阳再一次堵在教室的时候。


    她看着郑阳那无比凌乱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熬夜太久见到了鬼。


    还是熟悉的咖啡店。


    颜丹青从桌面上挑了块方糖扔进嘴里。


    她把方糖咬的嘎吱嘎吱响,然后含糊不清地问:“说吧,这次来找我又是什么事情。”


    “你每次都这样。”


    郑阳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往日梳得一丝不苟高高扬起的马尾不见了,换来来的是眉眼低垂,整个人萎靡又失落,看上去比颜丹青更像熬了两个大夜的人。


    “每次都装得好像什么都不关你的事,装傻白甜,装无辜。”


    “看见我这个样子,你肯定很得意吧!”


    郑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狠狠道。


    颜丹青:?


    你倒是说发生了什么啊?


    “你看,你又装,装可怜,装无辜,装小女孩,装得天真烂漫的!”


    “裴析怎么能被你这种人给骗到!”


    颜丹青不知道郑阳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但染七那边的事情没解决,她也没心情和郑阳玩什么绕圈子的游戏。


    方糖被彻底咬碎,吞下,颜丹青拿着杯子敲了敲桌子,不耐烦催促:“你有事就直说,不说我就走了。”


    或许是被颜丹青这副模样给刺激到了,郑阳一下子变了神态,她往前坐直了身子,愤怒道:“你敢说不让裴析收我当他的研究生不是你在背后捣鬼的吗?”


    “啊?”


    “肯定是因为你给裴析说了什么,他才不愿意收我的!”


    “他想收谁就收谁,关我什么事情?”这完全是无妄之灾,颜丹青很是无语,她怎么可能会插手裴析工作上的事情。


    “不关你的事?你怎么敢说不关你的事!要不是你阻拦,裴析怎么可能不收我!我是他的亲师妹,国外的导师亲自给裴析写了推荐信,他怎么可能不愿意收我?”


    “那你问裴析啊,问我干嘛?”


    “难道不是因为你在从中阻拦吗?就因为他去项目那事我找了你!他改变了想法,除了你还有谁能改变他的态度!”


    郑阳完全是一副自说自话完全没办法沟通的程度,颜丹青被她烦得不行,索性掏出手机,想给郑阳看她和裴析的聊天记录,以证清白。


    她这两天忙着染七的事情,连和裴析聊天都少有,裴析每次找她她都回得很敷衍,她连裴析最近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管其他的事情。


    但手机打开,先弹出的舒姝的消息。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我靠,给你说个惊天大瓜。】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你还记得郑阳吗?】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我说她怎么回来半年了,还没有认定导师,她想当裴教授研究生想疯了!】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她让她爸喊着数学系所有有资历的教授组了局,名义说是为了庆祝裴教授项目成功,实则暗戳戳给裴教授施压,要裴教授收她当学生。】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裴教授也是勇,郑院长说完,他对着郑院长敬了三杯酒,直接回绝了。】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你是不知道当时郑院长那脸黑的啊。】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听说这个庆功宴,他只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惊呆我!】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不过想想是裴教授,做出这种事情好像也很合理?】


    【我为什么不能是高斯转世:太不讲情面了裴教授!】


    颜丹青顺着看完消息,总算明白了郑阳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换了谁,被这样对待,恐怕心里也怎么都不能接受。


    颜丹青盯着舒姝的消息,沉默了片刻。


    “你喜欢裴析?”冷不丁地,她突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被炸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她恼羞成怒地瞪了颜丹青半天,终于破罐子破摔般地承认了。“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喜欢他很意外吗?学数学的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被看穿了心思,郑阳也不装了,她对着颜丹青,开始讲述起来。


    “我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是从我爸口中,那时候我刚上高一,但已经做遍了几乎所有的奥数竞赛题。”


    “我爸说他们少年班有个学生,天资聪慧到可怕,几乎是天生学数学的料,一点就透,我还不信,拿着竞赛题要找他比试。”


    “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郑阳笑了两声,脸上带着回忆:“他拒绝了我,说他已经是个大学生了,和我比赛做高中的竞赛题是在欺负我!”


    “他是什么大学生?少年班的也算?明明年龄和我一样大!”


    “这种借口,我怎么可能服气?”


    “后来我频频往清大跑,看着他小小年龄,就开始和教授讨论定理,那些定理我同样也学习过,但听他讨论的时候,思路竟然完全跟不上。”


    “他是天生学数学的料。等我终于明白我爸的这句话,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喜欢他很久了。”


    “我跟着他一起读书,出国留学,又跟着他回来,研究他研究过的理论公式,一路见证了他在数学上的卓越成就,没有人比我更懂他。”


    “你们这些小女孩,又能懂什么呢?”郑阳抬头看着颜丹青,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不懂他的热爱,不懂他的追求,你只是看他有张好看帅气的脸,便肤浅地追了上去,你根本就不了解他的内心。”


    “了解内心不内心我不太确定。”


    颜丹青叹了口气,对郑阳这种偶像崇拜的心态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不过数学我确实不懂。”


    “但我也不需要懂啊,我又不是学数学的,裴析在数学上多厉害和我又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颜丹青在郑阳即将暴怒前按住她。


    她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示意郑阳看。


    “这是什么?数独?”郑阳有些懵。


    那是一个空着的数独题,是颜丹青经常打的消消乐小游戏上的附加游戏,如果消消乐没有一次通关的话,会弹出一个数独游戏,做完后会赠送一次消消乐机会。


    “嗯。会做吗?”


    “当然,这种小儿科的数独谁不会做!”


    颜丹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真的很烦这种人。


    刚刚看了舒姝消息对郑阳的心疼顿时烟消云散,她故意冷了声音。


    “我不是裴析的学生,我也不需要懂那些数学上的东西。对你来说,他可能很厉害,是你们领域的领军人物,所以你崇拜他。但对我来说,裴析学数学的唯一作用,就是帮我打通关这个数独游戏。”


    她按住郑阳想要摔东西的手,再一次重复道:“所以你说的那些,我根本就不在乎。”


    她盯着郑阳的眼睛,逼她直视自己。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谁都没有发现,从角落路过的、一闪而过的,裴析的身影。


    第55章 流丹把自己送出去


    “好了吗?国内咖啡做得好慢。”


    咖啡店门口。


    赵龙正伸着手,想要去接裴析给他递来的咖啡。


    他眼睁睁看着裴析一步步从店内台阶走下。


    但递过来的纸杯,却和他的手错开了。


    “嗯?”


    “抱歉。”


    裴析这才回过神来,重新将咖啡递到他手中。


    “店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赵龙察觉到不对,问。


    裴析沉默着摇了摇头。


    “走吧。”


    他像是想要逃离那般,先往前走。


    不会是买咖啡的过程让这小子想到什么定理了吧?


    赵龙盯着裴析的背影,总觉得他看起来有点魂不守舍?


    咖啡店内。


    颜丹青的话已经是说得又重又很不讲道理,不出所料,郑阳完全被气疯了。


    她像一只全身都炸了毛的猫,死死瞪着颜丹青,弓着背,像是要站起来同她大吵一架。


    她就这么同颜丹青僵持了几分钟。


    但嘴巴张了又合,郑阳的满腹委屈到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怎么能这样!”


    有水光渐渐从她眼睛中溢出。


    竟是被气哭了。


    “”颜丹青眼睁睁看着那一大滴眼泪砸在桌面上,有些无语。


    她承认,她是存了几分故意要气郑阳的心思,话才被刻意说得难听,但也不至于被气哭吧?


    这天才少女这么脆弱吗?


    颜丹青叹了口气,给郑阳讲道理:“我是他女朋友,不是数学学家,难道选一个人做男友,还要再考察考察他的科研能力吗?”


    郑阳抹了把眼泪,熟悉的眼神又看了过来。


    那表情只差把“难道不是吗?就要看科研能力,能力不如我的人凭什么当我男朋友?”写在脸上。


    “算了”颜丹青决定放弃同她讲道理。


    “你最开始说什么来着?”颜丹青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给裴析发消息。


    很快,对面人回复了。


    “你问我是不是我不让裴析收你当学生是吧?”她把手机递给郑阳,给她看聊天记录。


    消息很短,但也很清楚。


    【颜丹青:问你个事,我听说郑阳想当你学生你没要,为什么啊?】


    【裴析:我只有两个学生名额,已经先答应别人了。】


    很清晰明确的答案。


    郑阳怔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裴析是这样的回答。


    “你说我不了解裴析,那你呢?”颜丹青问,“你了解数学,但你真的了解裴析吗?”


    郑阳抬头看她,眼神中带着茫然。


    “如果你真的了解裴析,就不会跑来找我问这样的问题。”颜丹青很平静地说,“裴析他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为人处世的理由。”


    她看着郑阳,忽然就想起那次在裴析办公室,他们聊那些听不懂的定理,虽然是郑阳故意想气她,但那时候,在和裴析有来有往地讨论的时候,郑阳的眼里是有光的。


    颜丹青顿了下,还是又补充了一句:“你已经跟在裴析身后很多年了,完全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你羡慕裴析在数学上的天赋,那你就去努力,去成为他,去超越他,去代替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了这样的话,导致颜丹青在和郑阳聊完,从咖啡店出来后,唏嘘感一直没有散去。


    喜欢分为很多种,有时候的喜欢,可能只是羡慕对方做的比自己更好。


    言尽于此,颜丹青也不确定能不能点醒郑阳,但自己倒是莫名其妙地多了几分斗志。


    颜丹青站在街道旁,看着面前的人流如织,每一个人都匆匆忙忙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下拳,像是给自己打气。


    很快,动作做完,颜丹青放下手,把自己也汇入到匆匆的人流中。


    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染七内。


    白安和姚映月在吃盒饭,看样子是来不及出去吃午饭点的外卖,见颜丹青回来,白安从袋子中把她的那份拿出来,拆开盒子后递给她。


    “怎么样了?”颜丹青没顾得上吃饭,先问情况。


    今天是最后一个投票日,截止到晚上六点,投票通道就要关闭了。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给他们恶意刷票的那人要做什么手脚,只会用在今天。


    果不其然,从上午开始,大量“染七刷票”、“染七黑幕”等言论开始出现在各种公众平台上,并隐隐有发酵扩大的声势。


    “现在已经在热搜尾部了。”白安道,“压不下去了。”


    颜丹青拿着手机打开热搜。


    “染七侠客刷票”排名47。


    她点进去简单看了看,满屏都是营销号的通稿,几乎没什么活人,上热搜的那条微博,甚至只有不到两百个赞。


    但退出,再刷新。


    “染七侠客刷票”排名46。


    不降反升。


    颜丹青心中微沉,这是她最不希望出现的情况。


    “先安排澄清热搜吧,尽量和他们挨着,高他们一二位最好,也别太突出。”


    颜丹青指尖点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不闹大当然是理想状态,像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被迫在热搜澄清了。


    “嗯。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打电话安排过了。”白安回她。


    他们前两天已经对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做了预设,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应对起来也不算太过慌张。


    “只是。”姚映月在旁边皱眉,“刷票的id查到最后是机器人头上,我们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山林美术大学那边并不愿出面为我们做证。”


    “很正常,虽然我们报备了,但这种东西说不清的。”颜丹青没有很意外这点,“他们肯定不会替我们做证的,他们也怕万一真的是我们自己刷的票。”


    姚映月撇了撇嘴。


    “澄清热搜就突出两点就好了,一是我们被刷票的时间,二是我们自己微博上的澄清时间,明眼人自然会知道我们是清白的。”颜丹青道。


    “必要时,也得引导舆论。”白安补充,“单热搜还不够,需要有人替我们说话。”


    “但在这之前,得我们自己发声。”他转向颜丹青,“群里我发的有可以用的微博账号和密码。”


    “那就开始吧。”


    颜丹青拉了把椅子,坐在电脑前,她饭也不吃了,袖子一撸,很快投入进澄清工作中。


    同一时刻,黑色卡宴路过某地。


    “诶,浅月湾,这不是你让我寄糖的小区吗?”赵龙看见一闪而过的小区大门,“看门头设计得不错,你亲戚家啊。”


    “是你家小表妹还是小堂妹?”他问。


    之前裴析让他寄糖,用的借口都是家里的小朋友,赵龙便下意识认为是裴析家的小妹妹。


    “不是”裴析顿了下,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嗯?”


    “不是妹妹。”他给了个半回避的回答。


    “哦哦,你弟弟是吧。没想到现在小男孩也挺爱吃糖。”赵龙倒是没想太多。


    话题很快结束,卡宴一路行驶,直到回到裴析家里。


    熟悉的黑白配色,干净利落的线条,整洁到一尘不染的房间,让赵龙从进门开始就晃着脑袋感叹。


    “啧啧啧。”他环顾了整个客厅,给出评价,“我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这般过分到的没有人味的房间了。”


    之前他之前在国外同裴析做室友,裴析的房间风格就是如此,一年过去了,依旧如此。


    “这房间里除了黑白灰还有其他颜色吗?”赵龙吐槽,“太适合色盲居住了,压根不用认一点颜色。”


    “道尔顿症是缺乏或丧失辨认色彩的能力,不是看不见颜色。”


    裴析心情不好,不愿同赵龙多说。


    他带着赵龙往书房走:“你不是要借书,过来吧。”


    书房门被打开。


    首先映入眼前的,却是一束、同整个房间风格都格格不入的、色彩艳丽而明媚的鲜花。


    那束花被人斜剪了根部养在花瓶里,一看就是被照料得很好。


    “我艹!”赵龙震惊。“你哪来的花?还放在书桌上?”


    “你不是之前说过,你的书桌上只能放学习用品吗?”


    赵龙挤着身子要去看花,却被裴析给侧身挡住了。


    “你不找书了?”他提醒道,眉眼淡淡。


    “嗯?”


    “嗯?!”


    看着他这副陌生模样,赵龙脑中闪过今天一天的裴析异常,突然一瞬间福至心灵。


    “你谈恋爱了?”他语出惊人。


    “”“没有。”


    赵龙:“那就有喜欢的姑娘了?”


    裴析默默垂下眼,不说话。


    “我艹!??”


    “阿析,你顶着这张脸,玩暗恋啊??!!”


    “”裴析伸手,揉了揉眉心。


    “不是暗恋。”他道。


    “她不喜欢你啊???”


    赵龙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要知道裴析这张脸,哪怕是去了国外,也仍然相当能打,他和裴析做室友的日子,几乎每天都有来找他要裴析联系方式的国外姑娘。


    “啊?真不喜欢你啊?”赵龙难以置信。


    而裴析深吸了口气,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几乎等同于承认。


    “我靠!我靠!我靠!”赵龙上蹿下跳地震惊。


    “快给我讲讲!到底是哪个姑娘!”


    裴析显然不愿意多说,他没有和人分享这种心事的习惯。


    但发现了大秘密的赵龙又怎么会轻易善罢甘休。


    他很眼尖地看见,在裴析书桌上,挨着花瓶的位置,正摆放着一个五彩的枫叶书签,书签像是什么公司的周边,上面有着烫银logo。


    若是没有那束鲜花,这枚书签放在桌面上,倒也不显意外。


    但莫名地,赵龙就有一种预感,告诉他这枚书签不对劲。


    他借着裴析帮他找书的工夫移步到书桌前,看清了书签上的文字。


    就在烫银的logo下面,清清楚楚的五个字——“染七工作室”。


    “染七侠客刷票了。”赵龙突然开口道。


    “什么?”裴析快速转身,满眼惊诧。


    “你刚刚说什么?”他甚至问了两遍。


    “哦,我说微博热搜。”赵龙朝他晃了晃手机,眼神促狭地冲他笑,“怎么啦,这热搜和你有关系吗?”


    裴析抿着嘴,不说话。


    他停下了帮赵龙找书的动作,打开了手机。


    “他们不会刷票的。”快速看完热搜的裴析道。


    “嗯,我看见澄清公告了,这种一看就是被人诬陷的,我刚看了眼,不止微博,各个平台上,都有黑他们的通稿。”赵龙说道。


    裴析又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点在屏幕上,像是在打字。


    赵龙把头伸过去看了眼,果然,裴析正在各个帖子下面,替染七澄清。


    “你这么回效率太低了。”赵龙道,“做个检索的程序就好了,能筛选出来比较火的帖子,你电脑借我用用,我现在写代码。”


    赵龙也加入了帮忙的行列,这种级别的代码对他来说不难写,很快,赵龙就做好了简易版本的检索程序。


    “这种程序你也会写吧。”赵龙把程序发送到裴析手机上,“你怎么不告诉人家你能帮忙啊?”


    裴析:“”“不会人家出事都没告诉你吧?”


    “”得了。


    还真没告诉。


    赵龙看着裴析那副回避且失落的模样,闭上了想要继续试探的嘴巴。


    差点忘了,这自闭小子在数学上是天才,在社交上可不是。


    于是,在染七三人在工作室忙碌的同时,有另外两人,也在裴析家的书房,默默地替染七发着声。


    一下午时间就这么悄然过去。


    赵龙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终于结束了,他们投票通道关闭了。”


    “嗯。”裴析回完一条消息,也跟着抬起头来。


    想了想,他还是对着赵龙说道:“谢谢。”


    “嗨,太客气了阿析,兄弟一场,这点小忙而已。”赵龙上前,拍了拍裴析的肩膀。


    “不过追女孩,只是默默付出可不够啊。”他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对着裴析碎碎念,“你得知道人家姑娘喜欢什么,想办法投其所好。”


    “她喜欢数学吗?”


    裴析摇了摇头。


    “哦,确实,正常人不会喜欢数学。”


    屋内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赵龙先开口:“嗨,往好处想想,你好歹还有张脸,不行就把自己送出去呗。”


    “她喜欢衣冠禽兽你就穿sao一点,她喜欢肌肉男你就练练然后少穿点,国外他们洋鬼子把妹都是这样。”


    “你要是实在放不开”“呐。”


    赵龙指了指自己给裴析从国外背回来的特产,那是两瓶高浓度的威士忌。


    “把自己灌醉,送上门,行不行的,赌一把。”


    第56章 流丹醉酒的裴析,颜丹青哄人


    可能是这次比赛在网上闹得太大了,山林美术大学那边公布排名公布得很早,第二天的早上八点,墙绘大赛的最终排名便被公布了出来。


    像是为了证明比赛没有黑幕,最终被公布出来的,是取消掉无效票之后的有效票数。


    “丹青!”


    姚映月激动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我们是第一!”


    名单上,侠客去掉异常票后,仍然排在第一名,票数比第二名要远远多出来一大截。


    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嗯。看见了。”颜丹青提起的一颗心终于落下,她笑着道,“大家昨天辛苦了。”


    “不过我们怎么会这么多票啊?”姚映月在查总票数的位数,“比我们之前预想的多了好多!”


    “上过热搜就是这样,因祸得福,算是给我们做宣传了。”白安解释道。


    “昨天到了后面,我看有很多网友在替我们说话,应该是他们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们的路人缘。”颜丹青刷着微博上的评价,说道。


    从山林美术大学公布排名后,网上的风评也在快速变化,昨天还黑他们说他们刷票的帖子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都是夸赞侠客的言论。


    短短一天内,染七的风评直线上涨。


    随着“染七侠客第一”、“水墨间的传承古韵”再度登上热搜榜单。


    染七侠客,彻底火了。


    ——周五晚上,染七庆功宴结束。


    白安将颜丹青送回家。


    “丹青?”下车前,白安喊住了颜丹青。


    “嗯?”颜丹青回头,她心情很好,脸上还带着笑意。


    这是染七第一次在墙绘这个领域取得成绩,自然这次的庆功宴,也是特殊的。


    虽然没喝酒,但几人的情绪明显和平日不同。


    或许是庆功宴上的光线太过晃人,白安看着颜丹青那盈盈笑眸,忽然就多了几分冲动。


    他陪着她在染七一路走来,会不会也是不同的呢?


    “怎么了?”颜丹青已经下车了,车门开着,有微微凉的风吹进去。


    “没事。”白安深呼吸,最终还是咽下了那些话。


    总不能就在这里说吧,再等等,再等等。


    “没事了,我记错了。”白安朝着颜丹青道,“回去吧,慢些。”


    “好。”颜丹青压根就没有察觉到白安片刻的失控。


    她很潇洒地朝着白安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就往回走。


    脚步声响起,惊动的感应灯亮起,夜晚的苍白灯光下,颜丹青却看见一个人,正半蹲靠在她家的门口。


    还是那优越到出众的骨相,哪怕是这副倚着门的姿态,也像是从电影滤镜中走出来的人物。


    “裴析?”颜丹青有些疑惑,她将人扶起来,“你怎么在这?”


    “不对,你喝酒了吗?”


    空气中蔓延出一股浓郁的苹果酒的味道,环绕在裴析周围,并不难闻,更多的是青苹果的清洌。


    裴析本人看起来完全是喝醉了的状态,连眼神都变得懵懵的。


    那双本来就好看的眸子像是被酒沁满,现在看上去,更是如同春水秋波,荡起涟漪。


    颜丹青还是第一次见这副模样的裴析,她眼神暗了暗,选择将人先拉进屋内。


    “怎么会喝这么多酒啊?是学校有应酬吗?”沙发上,颜丹青问。


    裴析看着她,很轻地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朋友聚会?”


    “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颜丹青又问。


    裴析还是摇头,不说话,看起来像是意识不太清醒。


    “算了。”颜丹青见问不出什么来,便将裴析先安顿在沙发上,“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水。”


    她没有什么处理醉酒的经验,只能先去厨房,拿蜂蜜倒了杯温水。


    然而等她倒完水回来,沙发上的人却已经是换了副模样。


    日常用的假发被取下,长发散落肩头,原本裴析身上穿着的风衣也被褪下,留下一件很漂亮的丝绸长袍,和颜丹青画中的一模一样。


    再往下看,没有被长袍包裹住的单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薄白中染上了一层关节的浅粉色。


    裴析就这么赤足踩在地毯上,听见她走过来的动静,他便抬头,用那双醉了酒、含满了朦胧春色的水眸,直直望向颜丹青。


    颜丹青的心跳空了一拍。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裴析是什么精灵从庆功宴上跑了出来。


    不然他怎么会这般,奖励自己。


    “裴析。”颜丹青的声音有些发哑。


    她顿住脚步:“你”“嗯?”


    裴析却像是什么都不理解。


    他只是望着她,然后很慢很慢的,眨了下眼睛。


    艹!


    这和勾引有什么区别!


    颜丹青的心跳陡然加快,手差点拿不稳杯子。


    她向来没有办法拒绝这种。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确认些什么。


    跨坐的姿势,颜丹青一手按在裴析肩头。


    “裴析。”她问,“知道我是谁吗?”


    “嗯?”


    裴析很慢很慢的反应,但颜丹青并不急,她只是盯住裴析的眼睛,耐心地等一个答案。


    “丹青”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颜丹青听见自己的轻笑声,气音中带着愉悦。


    拇指按在裴析唇瓣上,她用了些力,将那抹唇按得殷红。


    “你唇好干,应该喝点水,对不对?”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


    这次,她没有再等裴析回答。


    原本的蜂蜜水被颜丹青喝了下去,她含在口中,然后紧接着,亲上了裴析的唇。


    温热的水在两人口中渡着,唇齿交融间,蜂蜜水夹杂了几分酒香,更让人迷醉。


    比以往颜丹青所有用来安抚的糖还要甜。


    她闭上眼,沉浸其中。


    一吻结束。


    裴析的唇已经被啃舐得不成样子,通红的仿佛一碰就破,颜丹青像是条小狗,追着人不放,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肯停下。


    她靠在裴析身上,和他一起,恢复着失控的心率。


    “现在能说了吧?”手中把玩着裴析的长发,颜丹青像哄小孩那样,很轻声的问,“怎么今天来找我?喝多了才敢过来?”


    “嗯?”


    她下巴搭在裴析的肩膀上,一点一点用唇磨咬裴析的耳坠:“还特意穿了这么一身,谁给你出的主意?”


    她又不是真的傻子,察觉不出裴析的反常,古风的长袍要定做,裴析只能是故意穿给她看的。


    但醉酒,单纯是裴析用来壮胆吗?


    颜丹青轻蹙了蹙眉,开始回想自己最近和裴析之间的相处。


    好像是从那天她接裴析回来,她说完“我们回家”然后白安的电话就来了,虽然后面几天忙墙绘排名的事情一直没顾得上怎么和裴析聊天,但裴析应该也知道自己在忙啊?


    颜丹青想不明白,裴析又不说话,她只能一点点猜。


    “是不是想我了?”


    “还是因为我说我们回家,你便过来找我?”


    她咬着裴析的耳垂,在他耳边哄道:“告诉我好不好?”


    但裴析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并不说话。


    喝了酒的人身上的温度会更高,裴析手臂在颜丹青腰间,将这种灼热传递给她。


    隐隐约约,颜丹青好像抓住了些什么。


    但还没等她想明白,电话的铃声,先打破了这种氛围。


    “白安?”


    颜丹青没有脸皮厚到坐人怀里接电话,她将裴析的手臂扒开,跳下沙发接电话。


    其实白安找她也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刚刚她有东西落在车上了,白安告诉她一下。


    但等颜丹青接完电话转过身。


    却是看见。


    裴析哭了。


    他的视线还是安静地追逐着她,但泪水却不断从眼眶中溢出,一滴一滴地滚落,纤细的长睫也被打湿了,晕染成一缕一缕的,显得那双眸更加清透可怜。


    颜丹青慌了一瞬。


    她没想着把人弄哭啊。


    “是不是刚刚我起身太快撞到你了?”颜丹青扒拉着裴析的手臂,试图检查出伤口。


    但裴析的泪却落得更快了,怎么擦拭都擦不尽。


    泪水打湿了长发,让裴析整个人都变得潮湿。


    颜丹青怔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那样,冷静下来。


    她把自己重新塞回到裴析怀中。


    然后捧着他的脸,去亲吻那些掉落的眼泪。


    “别哭。”她轻哄着,额头贴住裴析额头,“乖,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我……很想你。”


    裴析终于是开口了。


    “很久没见了,我们明明都很久很久都没见了,出了事,你不想见到我,我只会做数独,别的什么都不会,你也没有主动给我发消息,什么也不告诉我,长发,就连长发,也不好看。”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


    颜丹青从中一点点抽出细节,回应他。


    “我知道很久没见了,我没有告诉你吗?我很想你,从你去做项目,到现在,这半年,我都很想你。”


    “长发也很好看,我很喜欢。”


    “至于为什么没给你发消息,你不是知道吗?我有事要忙。”


    “没有你没有告诉我,发生的事情。”裴析长睫垂下,颤了颤,“微博,我看了,才知道的。”


    “侠客的事情啊。”颜丹青反应过来,“那是你去做项目时我参加的比赛,因为太复杂了就没告诉你。”


    她观察着裴析的反应,顿了下后,还是细细的、将侠客的事情全部讲给裴析听。


    “不是我不告诉你,出了事我有点着急,而且你也不是学画画的,我就想着自己能处理。”


    颜丹青亲了亲裴析,然后举起手做发誓状:“我下次肯定什么都告诉你”“不要!”


    裴析忽然打断她的话,伸手攥住她的手。


    他将颜丹青伸出的两指合下去:“对你不好。”


    哪怕是醉酒中,他也不想让颜丹青伤害自己。


    可能是酒精真的影响了神志,也可能是感知到颜丹青在“哄”他,莫名地,裴析多了一些勇气。


    “那数独,我只会做数独”他还理不清自己到底在在意什么,只能含糊地问出,这个压在他心底,最在乎的问题。


    “会做数独不是很好吗?”


    颜丹青没反应过来,她还以为裴析想让她夸他,特意高了几分声调:“会做数独很厉害的好吧!有了你之后,我打游戏都没有卡关了!”


    “只是这样吗?只是……”


    裴析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呜咽起来。


    “丹青。”他小心翼翼叫她的名字,“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第57章 流丹我爱你


    清平的夏夜安静,吊灯的光顺着水晶洒下,照得客厅温柔。


    颜丹青没想到裴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有些懵,愣了愣。


    她这样的反应,在另一个醉了酒的人眼中,却像是逃避。


    刚刚好不容易生长出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得厉害,绝望和委屈溢满胸腔,裴析难堪地撇过脸去,不肯再看她。


    “不是!”颜丹青慌忙解释,“我只是有些没想到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是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够吗?”她手忙脚乱地擦着裴析的眼泪,安慰,“你对我当然很重要。”


    “你是我男朋友,是我很喜欢很重要的人。”


    “裴析。”她叫他的名字,手指在他咬破的唇上轻轻抚摸,“别哭了。”她的声音温柔,“我真的很在乎你。”


    颜丹青细细碎碎地哄着,说了很多,但裴析醉得模糊的大脑,却只抓住了一句。


    “她说:他是她男朋友。”


    “丹青”他睁大眼睛,努力要想看清眼前人。


    “嗯?”


    “你刚刚……”


    手指不安地蜷缩。


    “能……再重复一遍吗?”


    “你对我当然很重要,你是我男朋友,是我很喜欢很重要的人,我真的很在乎你。”


    “裴析。”


    颜丹青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挤进去,同他十指相扣。


    “我爱你。”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生物钟准时将裴析叫醒。宿醉的后遗症翻涌,裴析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像是还醉在梦中。


    但房间已被太阳照亮,颜丹青就睡在他的怀中,头发同他交缠,近的他能感受到她细碎的呼吸。


    他们两人的手还在十指相扣,是昨晚的姿势昨晚她说了,她爱他。


    裴析的目光盯着那缕照进房间的阳光,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嗯?”


    “你醒了?”


    “看什么呢?”


    梦中的主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醒好早。”声音中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嗯。”裴析的回答很轻,他有些不敢惊动她。


    “你平日里都醒这么早吗?”


    她把脑袋又朝他锁骨处拱了拱,撒娇赖床。


    “嗯。”


    “酒也醒了?”


    “嗯。”


    “真醒了?”颜丹青用胳膊支起身子,趴在裴析身上,歪了歪脑袋:“昨晚的小哭包真的不见了吗?”


    “丹青!”


    裴析羞恼,脸都红了。


    她又取笑他。


    “啊,我在呢。”颜丹青用手去扒拉他的睫毛,逗他。“小哭包也很好看。”


    “不哭的裴析好看,哭了的裴析也好看,我们裴析,怎么都好看。”


    太羞耻了,清醒的裴析完全不敢回想昨晚的自己,他被颜丹青说得满脸赤红,又羞又急地慌乱伸手想要让她别说了,但手刚有动作,就被颜丹青一手按着手腕给镇压了。


    “裴析。”颜丹青的目光落在他那颗由于紧张羞耻而滚动的喉结上。


    昨晚她并未给裴析换衣服,而一个晚上过去了,原本长袍的领扣脱落,整洁的领口也变得松散,露出半片泛着粉色的锁骨。


    手指摸过喉结,向下。


    颜丹青轻笑了声:“我昨晚哄了你那么久,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丹青”裴析还没有给出回答,比暧昧先到的,是刺耳的电话铃声。


    备注为“外公”,颜丹青不敢不接。


    “喂?外公。”


    对面却没心情听她打招呼,暴怒的声音响起。


    “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来!”


    ——颜家。


    外婆给颜丹青开了院门。


    “丹青,刚刚有一对姓裴的夫妻,带着礼过来了。”外婆悄悄给颜丹青报信,“没聊多久他们就被你外公给撵出去了,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外公他很生气。”


    颜丹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外公在哪?”


    外婆:“就在客厅。”


    就在客厅,推开门就能看见,很近的距离,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外公。”


    几乎是颜丹青刚走到外公面前。


    “跪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怎么了”“我说让你跪下!”


    “你总得先告诉我,发生什么”颜丹青试图挣扎。


    但一沓子纸张,已经朝着她兜头砸来。


    那是一沓被打印好的资料,颜丹青一张一张地拾起,每一张都是她的“丰功伟绩”。


    从染七创立到清大的墙绘,再到这次墙绘大赛的侠客。


    多次的热搜,对她的正面表扬,甚至她的微博账号也被扒了出来,纸张上很清楚地印着,她在微博上画的各种风格的画,和她众多的粉丝量。


    一张又一张,其实是在诉说她的荣耀,只不过身份却是作为染七的颜丹青。


    而这样的身份,在外公这里,是罪牍。


    膝盖下弯,颜丹青没有再过多解释,直直跪了下去。


    她低着头,目光中是一片平静的死寂。


    “看清楚上面是什么东西了?”外公在极力压制愤怒,嘶哑声从她前方传来。


    “嗯。”


    “知道错了吗?”


    “嗯。”


    “颜家养了你二十年,就是让你去做这种事情的?!”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是我吗?!”声音陡然加大,“你对不起的是颜家所有祖宗!和你自己!”


    外公的手在抖,茶杯已经拿不稳了。


    松下,掉落,摔碎。


    发出劈裂声响。


    “外公!”


    一切都发生在骤然间。


    颜丹青慌乱从地上爬起来,去扶晕倒的老人


    令人厌恶的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紧急抢救室的外面,颜丹青独自蹲着。


    她埋着头,看不清表情。


    “来这边说吧。”季亦礼打量着匆匆赶来的裴析,将他引到楼梯拐角。


    “颜丹青堂哥,季亦礼。”他朝裴析伸出手。


    “我是颜丹青的男朋友,裴析。”


    “我知道你。”季亦礼短暂同裴析握手,很快松开,“裴家的小公子,清大在职的数学教授。”


    “家里的生意,我”裴析想要解释,被季亦礼直接打断了。


    “我知道,你不用说那么多。”他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事实就是这样,你没办法改变。”


    “你父母,来我家,将我家老人,气得进了医院。”


    季亦礼点了支烟,吸了一口:“你不能否认这一切,和你没关系吧。”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震得裴析有些发晕。


    是季亦礼通知他来的医院,只说了和颜丹青有关,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父母”裴析几乎是哑着声音问出来,“是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吗?”


    他问得艰难,其实是根本就不敢触碰真相。


    季亦礼没理他,只是很不爽地“啧”了一声,他是生意场上的人,看裴析这种人几乎是一眼看透。


    裴析从过来视线便直接看向颜丹青,从开始到现在,一举一动,都能看出来对颜丹青很是关心。


    他很喜欢自家堂妹。


    季亦礼当然看得出。


    但有些时候,两个人之间,不是一个人喜欢就能有用的。


    季亦礼磕掉烟灰,抬眼看裴析:“关于丹青家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她没有,和我提过这些。”


    他就知道,季亦礼烦躁:“那你告诉过你家里,你在和颜丹青谈恋爱吗?”


    “还没有。”


    “啧。”


    季亦礼又“啧”了一声。


    两人家里,都是难缠。


    “我不知道你父母,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你在和我们丹青在谈恋爱的。”


    “但总之就是,你父母,今天上午来找丹青外公,可能是为了提亲?也可能知道了颜老的身份?单纯讨好?”


    “但,你应该明白,无论他们出于什么动机,这样的行为本身,就很唐突。”


    “所以,裴小公子——”季亦礼探出身子,往外看了一眼,安静的手术室外,颜丹青已经维持那副姿势,蹲了很久了。


    “你最好祈祷,颜老平安。”他将抽完的烟头弹进垃圾桶:“还有。”


    “在你没有处理好你的家事之前,我不希望我们再见面了。”


    第58章 流丹你还没有嫁进来


    夏季的暴雨,来得比想象中的,要更剧烈。


    天空被乌云布满,雷声一声接着一声,黑压压的一片天幕中,闪电刺破苍穹,像是接触不良的白炽灯,闪耀着裸露天光。


    颜家,祠堂。


    屋里没有开灯,暗沉的神龛下,是跪着的颜丹青。


    她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就像是小时候每次犯了错,或是画画画的不达要求,被罚跪那样。


    “吱呀。”


    祠堂的门被人轻轻推开,然后有人,跪在了颜丹青身后。


    “你怎么来了?”颜丹青回头看他,眼中还带着泪痕。


    “不是犯了错的人都要跪吗?”裴析道。


    颜丹青张了张嘴:“这是我家祠堂。”


    “我不能跪吗?”


    “不合规矩。”颜丹青吸着鼻涕,“你还没有嫁进来。”


    “嗯。”裴析跪得很端正,没有一点想要起身的意思。


    “等我嫁进来了,我会道歉的。”他只是道。


    祠堂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在不断跳动着。


    窗外的雨好像又大了些,打在建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很久后,颜丹青先开口了。


    “我外公他”颜丹青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神龛,那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先祖的牌位。


    其实在以前,颜家也不是每代都会出画家的,她曾经看过颜家的族谱,上面详细记录了先祖们的生平,做其他行业的也并非没有。


    但从什么时候,颜家人就必须开始学画画的呢?


    “我外公其实在绘画上,天赋不是特别出众,他上面还有两个亲哥哥,我之前听外公讲过,他的两个哥哥,天赋都要比他更好。”


    颜丹青的目光在先祖牌位上移动,直至移动到最近的那两个牌位上。


    木制的牌位,被人擦拭得很干净,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经常抚摸。


    “但。”颜丹青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出了一些意外,外公的两个哥哥为了救他,去世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事情,我外公他,对家族传承非常看重。”


    “他人很强势,我外婆是大家闺秀出身,很温柔,也什么都听他的。”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妈妈出生了,她是被我外公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在各个方面,我外公都对她相对严厉。”


    “我妈妈那个人。”颜丹青很轻地皱了下眉,想了个形容词,“性格有些软弱,她其实不喜欢我外公的安排,也不喜欢画画,但她一直都没有开口告诉我外公这些事情。”


    “后来,我妈妈认识了我爸爸,我爸爸很爱她,一直在鼓励她,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


    “他们很相爱,想要结婚,但我外公不同意,因为我父亲家是做生意的,我外公有文人风骨,想要我妈妈嫁给同样书香门第的男人。”


    “在这种情况下,我妈妈和外公爆发了很大的争吵,她也终于告诉我外公,她受够了家里对她的一切安排,包括画画。”


    “但这样,我外公就更觉得,是我父亲‘带坏’了我母亲。”


    “他们争吵了很久,在最后一次争吵中,我妈妈,那么软弱一个人,终于做了她这辈子,最勇敢最坚定的决定,就是彻底离开家,嫁给我父亲。”


    “可颜家不能没有继承人。”


    “我妈妈拿自己的自由,和我外公换了一个约定。”


    颜丹青的声音越讲越沙哑,到了最后,已经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他们约定。”


    “约定,我父母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要姓颜,跟着我外公学画画,继承颜家的东西。”


    “但这个孩子,要由我外公抚养,我父母全程不可以插手孩子的任何事情。”


    “我从小就在外公身边长大,在我四岁之前,我甚至没有父母的概念。”


    颜丹青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很轻地笑了下:“我还记得我一次去幼儿园,大家都有父母接送,但我连父母都不知道。”


    “我回家问外公,我说外公啊,为什么大家都有爸爸妈妈,但我没有啊?”


    “很好笑是吧。”颜丹青吸了下鼻子,她笑着说出来这些,但眼眶却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她还记得那年她六岁,在一次因为画画失误被罚藤条打手后,她疼得受不了了,开始哭着闹着要爸爸妈妈来接她回家。


    “你又不是我父母,凭什么管我!”


    年幼的颜丹青嘶声力竭的喊着,但外公却只是很不屑的哼笑了声。


    他没有选择同颜丹青讲道理,只是把颜父颜母喊了过来。


    颜丹青当时还以为是救赎,她抱着母亲的腿,撒娇,又大哭着要她带她走。


    外公就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不说话。


    而她的父母,却是低着头,不敢看她,连伸出手抱她都没有。


    她以为是救赎,其实是一种放弃。


    “我曾经求着他们带我回家,但是,他们没有同意。”


    “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们在他们的幸福,和我的幸福之间,选择了他们的幸福。”


    “没事了。”裴析抱着颜丹青,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我其实挺能理解我妈的。”颜丹青擦了把眼泪,继续说道,“我外公的教育方式很畸形,掌控欲也强,几乎只允许小辈们做他允许做的事情。”


    “我妈那种人,做出那样的决定,敢离开我外公,也挺不容易的。”


    “但就是,我外公,和我爸之间,关系一直不好,他从没承认过,我父亲是他女婿。”


    “他讨厌所有家里做生意的男人。”


    颜丹青的声音不重,但裴析的身子却僵硬了一瞬。


    颜丹青的身子和裴析贴得很近,不可能察觉不到裴析的异常,可她却像什么都没察觉那样,继续说道:“我妈走后,他对我的管教,更严格了。”


    “我只允许画国画,不被允许学习其他的所有。”


    “我按他的心意长大,从未脱离过他的控制。”


    颜丹青想到那些无数次被藤条、被戒尺抽打过的手,想到所有那些被看管着画画的日子。


    她不想逃吗?她当然也想逃。


    但她此刻跪在这里,更多的却是想到那些故意将鸟笼留在院子中被留的门,想到她小时候,每天上下学送她接她的身影。


    想到手术结束,护士推着外公从手术室转移到icu。


    icu不允许亲属进去探视,她趴在外面,看那么多冰凉的管子,插在外公的身体上。


    当时她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想,她只想让他醒过来。


    真的,只要外公醒过来了,我什么都可以不画。


    颜丹青趴在门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蹲着,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就那么半蹲着,死死抓住窗棂,强撑着,固执地往里面看。


    医院里很安静,静到她能听见icu内仪器监控的滴滴声。


    这种声音让她恐慌。


    “什么油画,墙绘,我都再也不碰了,外公。”


    颜丹青在哭,抓着窗沿的手已经抠出血来。


    “真的,外公,我答应你。”


    “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画一辈子的国画。”


    “所以,求你了,求你了醒过来吧。”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到再也不能听,“如果你真的睡去了,你就再也看不见我画国画了。”


    颜丹青从裴析怀中抬起头来,她还在哭,眼眶通红。


    “裴析,我曾经恨过他,但我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我更爱他。”


    “我看见他躺在那张床上,那么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我是被他养大的,我不能没有他。”


    “我知道他强势,知道他的控制欲,知道我这一生,都只能按照他给我的轨迹走。”


    “但他爱我,他教养我长大,在我被父母抛弃的日子里,是他一天一天在陪着我。”


    “我”颜丹青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哭得不能自己:“裴析,我该怎么办啊?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也想挣扎,可是如果是”“可如果是,代价如果是他会死亡,那我,那我什么都不要了,换他回来,好不好?”


    “裴析。”颜丹青擦了把眼泪,将自己从裴析怀中退出来。


    “所以裴析。”她泪眼朦胧看着裴析,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也像是在劝自己,“我没办法的。”


    她将自己,同裴析,拉开距离。


    然后转过身,再不肯看裴析一眼。


    “对不起。”


    第59章 流丹分手


    对不起,然后下一句是什么呢?


    对不起,我们先分开吧。


    裴析读懂了那些言外之意。


    颜丹青的声音其实很轻,轻到裴析以为是幻听。


    她推开他的动作也很轻,但却很坚定,和她要表达的意思也一样。


    坚定的,堵住了裴析那些所有想要说的话。


    他该说些什么呢?


    说他回家问了自己父母,确实是得知了他和颜丹青在谈恋爱,又因为和颜丹青父亲家生意有合作,所以才如此唐突地来打扰颜老。


    是说这一切都是他父母做的,他对此并不知情。


    还是说他已经处理好了家事,才敢来见她。


    他什么都不能说。


    颜丹青堂哥季亦礼说得很对。


    他不能否认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不用对不起。”


    很久之后,裴析才说道。


    “要说对不起的,该是我才对。”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和我道歉。”他的睫毛垂下,不敢再看颜丹青。“你有权力,做任何决定。”


    “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近乎哀求,“让我最后再陪你一会儿吧。”


    暴雨下了很久,直到天黑。


    颜丹青没再赶裴析走,但也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两人只是一前一后地跪着,沉默了很久


    颜老是在第二天的上午醒过来的。


    “醒过来就没事了。老爷子身体还行,昏过去只是因为受刺激了,毕竟这么大年纪了,生气肯定是不行的。”医生做完最后一道检查,对着家属道,“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要静养,注意情绪不要有太大波动。”


    颜丹青听得很认真,恨不得把医生交代的话都刻进脑子。


    但对着那扇半开的病房门,她却迟迟不敢进去,最后还是外婆出来,将她带进去的。


    “外公。”


    只一句,颜丹青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哭什么哭。”还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教育人的语气,“我还没老到要死,给你眼泪憋回去,你小时候我怎么教你的,女孩子要大大方方的,不要动不动就乱哭。”


    “知道了。”颜丹青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又憋了回去。


    “把眼泪擦干净了,然后给我倒杯茶。”


    “好。”颜丹青照做,“医生交代不让喝茶,我给您倒温水吧。”


    她将外公的病床摇起来,然后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将温水喂给外公喝。


    颜老晕倒住院是大事,国画系的老师们几乎都知道了,颜丹青请了几天的假,专门留在医院照顾外公。


    “丹青。”周二的时候,白安给颜丹青打来电话,“颜老那边,还好吗?”


    “嗯,应该没什么大事情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颜丹青道。


    “那就好,对了,有个事情。”白安道,“我发群里了,你可能没看见。”


    “我们侠客不是上了几次热搜嘛,带着刘伯伯家的茶馆,都是挺正向的言论。最近一直有媒体来问我们是否要接受采访,本来我都拒绝了,不过昨天又有一家媒体来找我,他们是《山林日报》。”


    白安还并不知道颜老晕倒的真正原因,他只是知道颜老不喜欢颜丹青碰这些同国画无关的,所以一些采访,他能拒绝的都拒绝了,就算是不能拒绝,他也不会让颜丹青出面。


    但这次不一样,山林日报,是相当主流且官方的媒体。


    如果他们能接受这次采访,对染七今后的发展,影响肯定是不一般的。


    “所以我来问问,你要不要,抽个空也过来啊。”白安问道。


    “山林日报啊,挺好的。”颜丹青扯出一抹笑,如果在之前,她能被这样的媒体采访,肯定十分高兴,但现在“你和姚映月去吧。”


    她站在病房外,看着看向病房内的外公,外公从醒来到现在,他们两人都很默契地没再提那天发生的事情,好像平静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可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颜丹青沉默了片刻,还是道:“我就,不过去了,还有白安。”


    “染七那边,我也先不去了。”


    电话挂断,病房内传来外婆唤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听起来好像是在问她某个仪器怎么用。


    颜丹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都抛在脑后。


    “来了。”她推开病房门,朝着外婆道,“您歇会儿,我来吧。”


    颜老恢复得还算理想,和医生最开始的判断差不多,在病房住了一周了,医生便通知可以出院了。


    “回家还是要静养,活动适量。”医生道,“主要还是情绪问题,他有高血压,不能生气。”


    颜丹青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她和父母一起把外公接回老宅,然后她回了一趟自己家,收拾了一些生活用品,又重新回到老宅。


    她准备搬回去了。


    哪怕是到了大学才能拥有的片刻的自由之地,她也放弃了。


    外公已经老了,他能陪她的时间,不剩下多少了。


    颜丹青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而因为外公要养病要人照顾,很罕见地,颜母也回到老宅居住了,偶尔颜父也会过来帮忙,会陪着颜母一起,留在老宅过夜。


    颜丹青小时候所幻想的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场景,竟然在这样的条件下实现了。


    但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可能是颜母为了补偿颜丹青,在他们住在一起的第一天早上,颜母五点多就起床了,她戴着新买的围裙,说是要给颜丹青做早饭。


    但颜母进了厨房,乒乒乓乓折腾了两个小时,最终端出来的却是:几个煎煳了的鸡蛋、半生不熟的速冻饺子,以及一碗速溶的豆浆。


    “乖乖。”颜母红着脸站在餐桌旁,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妈妈实在不擅长做饭。”


    “没事。”颜丹青咬着咸得发苦的煎蛋,吃完了所有母亲给她做的食物。


    可能是颜母看出来了颜丹青吃得实在艰难,也可能她对自己做饭的水平实在了解,上午,她在房间里来回转了半天,还是找上颜丹青,说要帮她整理画具。


    她在书房断断续续收拾了一整天,以打碎了几个调色盘结束。


    “不用了,妈。”


    在颜母又一次提出帮颜丹青整理衣柜的时候,颜丹青拦住了她。


    她能看得出,母亲完全不擅长这些家务,照顾人的动作也很生疏,反倒是她父亲,每次做这些零碎的活计都很是熟练。


    换句话说,她母亲,被父亲爱得很好。


    “您去陪外公吧,我这边没什么事情要做的。”颜丹青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没有什么释怀不释怀的。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早就过了需要母亲照顾的年纪。


    如果对彼此,都没有什么要求的话,颜老出院的这半个多月,一家子相处起来的也算是和谐。


    颜母虽然在生活上帮不上什么忙,但她常年跟颜父处在社交场合,招待客人十分在行,很多来家里探病的客人,都是她在招待,无形之中,也算帮了颜丹青不少忙。


    一个周六上午,当颜丹青正在自己书房画画的时候,突然被母亲叫出来,说让她去外公的书房见客。


    “我也去?”颜丹青有些惊讶,“谁来了啊?”


    一般客人颜母都能应付,指定让她去的还是第一次。


    “林老。”颜母报了个名字,“你们林院长的父亲。”


    “林老?!”颜丹青的声音顿时高了几分,彻底惊讶了。


    如果说她外公是国画界的泰斗人物,那么林老,就是泰斗中的泰斗,他不仅仅是林院长的父亲,更在曾经,做过林院长和外公的老师。


    “林老今年得快九十了吧,怎么还能惊动他啊?”颜丹青问,林老和他外公的关系是好,但毕竟大家年纪都摆在这,身体原因导致了很少见面。


    “和你们林院长一起来的,看起来身体还行,挺精神的。”颜母解释道,“就是不知道找你干啥?”


    “哦,这样。”


    颜母不知道,但她这么一说,颜丹青心里就清楚了,外公一直想让她考林院长的研究生,这次点名让她过去,恐怕也是因为这层原因。


    “我知道了,没事,我过去就行。”颜丹青将画笔搁下,往二楼书房走去。


    “咚咚咚”颜丹青先敲门,在听见里面外公让她进去的声音后,这才推开门进去。


    “林爷爷,院长。”她躬身打招呼。


    “丹青都长这么高啦?”林老上次见她,还是快十年前她上初中的时候。


    “小孩子都是长得快。”林院长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来,丹青,别站着了,过来坐。”


    “好,谢谢院长。”颜丹青很乖顺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几位大人聊她。


    “爸,你可是不知道,丹青现在可是我们学院的招牌,今年才大三,就替我们学院拿了两个金奖了”林院长在给林老介绍颜丹青的成就,零零碎碎地说了好多。


    说到最后,他笑着打趣颜老:“我看这丫头天赋,估计比颜师兄还好,以后指不定能走多远呢。”


    “你惯会夸人,小丫头不经夸,再给她夸飘。”颜老看了颜丹青一眼。


    颜丹青知道,这是让她别骄傲。


    “你也就会打趣你师兄。”林老开口,“你怎么不说,是你师兄教导得好。”


    “哎,丹青就是有天赋嘛,你们还不承认,她不是组了个什么社团?”林院长看向颜丹青,“染七是吧?我记得,去给人家清大画墙绘了,可厉害了。”


    “这又不是国画,总不是我师兄教的吧。”


    在林院长说到社团的时候,颜丹青的心就已经提起来了,当他后面说出染七的时候,颜丹青就知道,完蛋了。


    她搬回老宅住,是一个很明确的举动,这一举动代表着,她不会再碰那些东西了。


    她心里清楚,外公心里也清楚。


    所以外公也没有再和颜丹青争论过这些事,甚至他觉得这是个污点,醒来后连提起都没再提起过。


    而其他所有的知情人,也都心照不宣的保持了沉默。


    但已经做过的事情没办法更改,现在又被外人提起颜丹青直接转头往外公那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染七?”解救颜丹青的人是林老,“这个名字,好耳熟。”


    林院长:“爸,你居然也知道啊?”


    “是不是上过山林日报?”林老看向颜丹青,目光柔和。


    颜丹青不敢接话,只能装傻:“额”“林老问你呢,额什么,上过就上过,没上过就没上过。”外公开口。


    颜丹青小心谨慎地去看外公的脸色,在确认了他没有生气只是有点稍微不喜后,终于放下心来。


    “是最近几天的山林日报吗?”颜丹青问。


    “对对对,我昨天晚上才看过!想起来了,哎,这人老了,记忆力就是不行了。”林老笑眯眯的,“染七,侠客,对吧,我记得的,画得真不错,影响力也大,还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


    他说着从报纸上看到的内容,还不忘夸奖颜丹青:“真好真好,长江后浪推前浪,看见你们小辈们这么优秀,我也就放心了,传承就应该交到你们这样的孩子们手里。”


    林老和林院长来探病,但最终却是夸了颜丹青好久。


    送客的时候颜丹青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不知道怎么的,林老和林院长聊天聊到最后,就变成了国画的传承和包容。


    林老很满意这些非典型国画的宣传,不啬大肆表扬颜丹青,甚至到了最后,他还非要林院长专门在院里,给颜丹青开一个表彰大会。


    他显然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颜丹青这样做很好,甚至有在鼓励这种风气,教育理念是开放和包容,同外公的完全不同。


    山林日报是很厉害的媒体,但,作用这么大吗?


    颜丹青将两老送走,还有惊诧和被人夸奖的心虚。


    但她一转身回到屋子里,看见坐在沙发上盯着她的外公后,所有情绪都消散了。


    “那什么山林日报,我怎么不知道?”开口就是质问。


    “我没去。”颜丹青赶紧同自己撇开关系,“当时我在医院,就算我不在医院我也不会去的,您放心。”


    “别扯那么多。”外公不耐烦朝她伸手:“把林老说的那张日报给我。”


    “我没”在外公瞪了她一眼后,颜丹青快速改口,“纸质版的我没有,但这种一般都是能在网上搜到的,我给您找。”


    “嗯。”外公一边上楼一边道,“给我拿楼上去。”


    “平板行吗?”颜丹青把平板递过去,上面打开的页面,正是白安之前有提到过的,山林日报的采访。


    外公没回答,他只是接过平板,转身就进了书房。


    回应颜丹青的,是关上的书房门。


    第60章 流丹亲属关系断绝协议书


    是夜,夏风微凉。


    颜家,老宅书房。


    颜母和颜老相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桌,“你没有什么要和我坦白的吗?”颜老将茶杯搁在桌子上,抬眼看向颜母。


    瓷器同木制的桌面相撞,发出一道闷响。


    明明是亲父女,他们两人却很多年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坐着聊天了。


    “什么?”


    “别给我装傻。”颜老敲了敲桌子,“今天林老来家里,有你的关系吧?”


    “爸。”颜母叹了口气,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们聊什么了?”她只是问。


    “聊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


    “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这是什么?”颜老将一张报纸拍在桌面上,报纸被折得很随意,但朝上的一面,清楚明白地印刷着染七的采访。


    正是林老今天提到的《山林日报》。


    “要不是你妈今天在客厅打扫卫生,我还看不见是吧?”


    连颜丹青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就随意摆放在客厅的柜子上面,以颜母的细心程度,很难说不是故意让人看见。


    “您看见了,然后呢?”颜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青青很优秀,不是吗?”


    颜老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上次看见这些东西,还是在青青幼儿园。”颜母拿着报纸,目光中带着怀念,“那时候她才豆丁点大,用园内老师的手机给我打视频,两只小手要抓得很紧才能捧住手机。”


    “她梳着老师给她扎的牛角辫,兴高采烈给我看她画的手抄报,她说她的手抄报得了第一,两只辫子就跟着她脑袋一起,一晃一晃的。”


    那时候的颜丹青经过幼儿园的教育,刚刚认识到了父母的重要性。


    她非要缠着老师打这通电话,也是带着“妈妈看我多厉害”的心思。


    颜母现在还能想起,当时女儿那双明亮的,却又带着渴望的双眼,她想要得到母亲的夸奖,想要得到母亲的爱,想要让母亲接她回家。


    但她却,什么都没给过她。


    她看着女儿在一次次试探中对自己失望,看着女儿逐渐放下朝她伸出的手。


    而她,也再也没有见过,青青像小时候那样,有点炫耀似的,给母亲看自己的成就。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永远都是相互的。


    颜母忍住要掉下来的眼泪。


    她这个、多年只能在背后偷偷收集女儿闪光点的、不合格的母亲,也应该真正的,为孩子做些什么。


    “我就不说那些‘她长大了该放她自由’之类的话了。”


    颜母慢慢将报纸推向颜老:“‘一幅画,宣传了文化,带动了经济,扩大了国画的影响力’,这些都是报纸上清清楚楚的文字,您也能看得见。”


    “她才二十岁出头,就登上了主流的报纸,她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那难道不是她应该的吗?”


    颜老习惯性反驳。


    “所以您也认可这件事她做的很好了?”颜母的声音高了几分,“对吗?”


    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又大病一场,变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深刻。


    他已经不是年轻时的他了。


    或许还是一样的固执,但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看见父亲皱眉就会害怕的小女孩了。


    “爸。”


    颜母又重新放平声音。


    “关于国画的教育理念,想必林老今天也同你讲了,我就不多说些什么了,您和林老在这方面才是专业的,我已经不画画很多年了,您怨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认。”


    “但是,爸。”


    “青青她,和我不一样。”


    颜母垂下眼,盯着那张报纸。


    “同样是做了您不允许的事情,我逃避了,但她选择了妥协。”


    她按住颜老的手,哀求中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决:“您一直觉得您的教育是正确的,那能不能请您,相信她一次,也相信自己一次。”


    “她值得获得自由。”


    书房内的窗户半开着,夏风吹得窗帘时不时地沙沙响,两人没有再说话,书房内沉静下来。


    过了好久。


    久到颜母都要以为,这次同父亲的抗争,也没能成功的时候,颜老终于动了。


    他没回应颜母的那些话,只是端起茶杯,磕了磕茶杯的盖子。


    “你认为。”颜老低沉的声音响起,“什么才是自由?”


    “爸!”


    颜母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颜老的眼神凌厉,堵住了她所有想说的话。


    “不要再说了。”颜老摆了摆手。


    他撇过脸,不看她。


    只是道:“颜家,没有隔着辈分伺候老人的规矩。”


    “爸!”颜母猛然抬头。


    父亲这句话的意思是?


    颜老没理她,低头喝茶。


    “那我让青青回去住?”颜母压着心跳,小心翼翼试探,“她学校离这里也远,来回跑着也不方便。”


    “颜家没有彻底的自由,照常该检查的,我一个都不会落下的。”


    这已经是松口了。


    “好好好。”颜母按捺住激动,连忙点头,“一切都还按之前的一样,您放心,青青她有分寸。”


    “她有个屁的分寸!”颜老突然爆发,“她要是敢国画上有一点懈怠,我就打断她的手。”


    “嗯嗯嗯。”颜母自动忽略父亲的脏话,只是一味附和,“您别气,医生说了,要注意情绪。”


    颜母小心瞅着父亲的脸色,这还是她第一次和父亲抗争成功,虽然主要原因是丹青自己做得足够好。


    而且真正动摇父亲的,肯定还是因为上午林老的劝说。


    颜母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但这并不影响颜母的欢喜,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次跨里程碑的巨大成功。


    “那个”可能是刚刚的成功给了颜母勇气,她握了握拳,继续说道,“爸”“没别的事就滚,我要睡了。”颜老很不耐烦。


    “确实还有个事。”颜母赔笑脸。


    颜老:“说。”


    “青青的那个小男友,额,朋友朋友。”


    “他其实是清大的教授,只是家里是做生意的,但他本人不接手家里的生意,并且以后也没有这个打算。”颜母一口气飞快说完,然后把几张纸拍在桌子上。


    “这是他在清大就职的简历,最下面是,他签署的,亲属关系断绝协议书,和,放弃继承声明。”


    颜老:他在发火和发怒之间,选择了将气发在茶杯上。


    茶杯被人重重搁下,些许水花溅出,洒在简历上。


    颜老很用力地拿着简历在桌面上甩拍了拍。


    他狠狠瞪了颜母一眼,还是就着手,看起了裴析的简历。


    裴析的简历是无懈可击的。


    第一高校的特聘教授,参加过国家级项目,更不用说那些单学生时代就发表的众多有高影响力的论文。


    颜老翻到最后几张纸,他盯着那盖了章的文件看了很久。


    红色印泥被戳得很用力,就好像是裴析表明的态度和决心。


    “滚吧。”


    颜老把那些文件砸在颜母怀里。


    没再多说什么。


    ——“青青啊。”


    早餐还是颜母做的,经过这些天的“锻炼”,她已经能控制鸡蛋糊的可以入口了。


    “嗯?”


    颜丹青被喊住,回头看她。


    “那个青青你站在这儿等我一下啊。”颜母小跑上楼,然后过了几分钟,她推着一个行李箱下来了。


    颜丹青看着那个粉色的画着Hello Kitty的箱子,不解,这不是她的箱子吗?


    “给你。”颜母把箱子把手塞进颜丹青手中,“东西妈妈都给你收拾好了。”


    “啊?”


    “那个什么”颜母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喝茶的颜老,见他没有阻止,胆子也大了些,“颜家没有隔代照顾老人的规矩,你看你外公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妈妈来就行,你就先回去吧乖乖。”


    她妈疯了吧?


    这是颜丹青的第一反应。


    让她回去住?回哪?清美旁边自己的房子吗?


    外公真的不会再被气晕倒吗?


    颜丹青直接往外公那边看去。


    他低着头喝茶,就好像没有听见这边的说话声。


    不是吧?


    这还是她外公吗?不会被什么夺舍了吧?


    颜丹青僵硬地转动脖子,看了看她外公又看了看她妈。


    没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一周回来一次就行,你学校离家远,就不用天天来回跑了。”颜母帮她推着箱子,用胳膊拥着她往门口去,迫不及待地催她走。


    “咳咳咳。”颜老咳嗽了几声。


    “哦哦对对,忘了说。”颜母立刻补上,“回去不是让你放松的,每周的作业还是要带回来给你外公检查的,一切都要和以前一样,不许放松哦,当然妈妈相信青青的。”


    咳嗽声停止,颜老又重新端起茶杯。


    “就这样,没有其他事情了。”颜母把颜丹青推到门口,声音中是藏不住的雀跃,“我叫了小析来接你,你俩直接回去就行。”


    老宅的院子被整理得很干净,屋内房门和院门之间并没有隔断和遮挡。


    院子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提前打开了。


    随着屋门被颜母打开,两个人一眼就看见了裴析站在院门口的身形。


    “哦对了,还有个事情,瞧我这记性。”颜母看见裴析才想起来,还有东西被落下了。


    “青青等下妈妈哈。”


    颜母快步返回房间,几分钟后,拿着一个文件袋回来。


    “这个你们带回去,是小析的东西。”她把文件袋塞进颜丹青手里,眼神闪烁了几下。


    说起来能让林老来当说客,可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还是在青青和他说了分手之后颜母想起那天晚上,裴析从颜家祠堂中出来,下着大雨,他没打伞,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流。


    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失魂落魄的死寂。


    她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具体在祠堂里说了什么,但看这情景,也知道是分手。


    她以为那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裴析,但没几天后,裴析又联系她,提起了林老罢了。


    颜母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事情。


    孩子们的事情,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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