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入V三合一(上章增加了1k7字,看过的记得重看哦)[VIP]
混乱的呓语在朱棣的大脑中乱窜。
他很是费了一番工夫, 才将沸腾的思绪压下。
眼前的景象却几乎让他血液倒流,几个青布短衣的侍从围着他, 神色焦灼,七嘴八舌地在说些什么。他们的语气急促,朱棣却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皇宫里会有这些打扮的人吗?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是大红色的盘领窄袖袍,下裳绣有团龙暗纹,织金工艺倒是相当不错,可实在太不庄重,全无帝王祭祀登基的肃穆威仪。
在如此重要的登基大典上, 他至少应当穿的是玄色礼服, 戴十二旒的冠冕, 绣十二章纹才是。
余光中, 还能看见两个甲胄不全的士兵, 拖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囚犯,地上延伸出长长的血迹。
这天气, 朱棣看了就觉得他们仨都很冷。
成何体统!他明明在登基大典上啊?他明明大赦天下了啊??
过去的记忆和新出现的记忆互不相让,彼此对撞。朱棣头疼欲裂,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周身力气都被抽干。
一旁的侍从眼见他睁开了眼睛, 忙道:“世子别为逆臣气坏了身子, 把他交给秦王殿下处置就是了,您还得好好守住潼关呢。”
世子?秦王?难不成他成了二哥的儿子?
也不对, 在他打进应天府之前,二哥就已经死了, 还被父亲上了个恶谥。
难不成,他穿成了自己的侄孙?这个猜测让朱棣的脊背发凉,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扶我起来。”
另一个随侍身侧的忙不迭地将他搀扶起来,愤愤道:“世子何必将陈奇瑜这厮送去西安府?此等顽逆,油盐不进,屡次顶撞殿下,不若直接将他就地斩杀,以正视听,也解殿下心头之恨!”
陈奇瑜?那又是什么人?
朱棣搜寻着脑海里的记忆,但阵阵头疼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只觉得这名字相当陌生,绝不是洪武、建文朝的文武旧臣。
他只想起来了零零碎碎的一点场景:
阴云密布的天空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幕布凌空而立,一行行墨色跃然其上,其中与陈奇瑜有关的是……此人劝解唐王不要改立世子?
朱棣蹙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弟弟朱桱虽然被封了唐王,但才十六岁,还留在应天府,没有去南阳就藩,更没有世子,怎么会还冒出什么改立世子的纠纷?
还有,天幕又是什么?
但眼见着陈奇瑜就要被拖走,朱棣开口:“等等。”
前方的将士果然停步,惊诧回头,一旁的侍从以为朱棣同意了他的建议,清清嗓子,开口:“立刻将这厮……”
朱棣不悦地皱起眉,这世子怎的仿佛一点威信都没有,侍从都敢随意插嘴来做他的主。
他立刻打断:“把他留下,不杀,也不送去西安府。”
朱棣顿了顿,扫过周遭惊愕的面容,补充道:“送去看病,今晚务必让他全须全尾出现在我面前。”
插嘴的侍从名叫贾万,他一惊,心中有些打鼓:世子本来很听他的话,现在怎么突然仿佛变了性子?
语气如此果决不说,气场也有了说不出的变化,而且听世子的语气,似乎在为他刚刚说的话而不高兴?
可他揣度过,因为陈奇瑜始终不肯吐一句软话,世子早已对他恨之入骨。
不过,贾万想到,世子先前想把陈奇瑜送回西安府,无非是不想背上残害忠良的骂名,眼下虽然气极了,但应该还是维持着这番想法,所以才拒绝了他的提议,还想着帮那逆臣治伤。
于是,他又放下心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世子身后,殷勤道:“殿下现在去哪儿?”
朱棣心头一梗:靖难之役打了快三年,刚刚接受完宗亲和群臣的劝进,称呼也从燕王殿下换成了陛下,一眨眼,竟比当年当燕王的时候还不如,成了个藩王世子!
朱棣再次搜寻记忆,他现在的这副身躯仿佛没给他留下什么记忆,只有些许零零碎碎的场景和人名,导致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装作因头疼而恍惚了一般,开口道:
“我被逆臣气的,都忘了我刚刚想做什么了。”
刚刚打断朱棣说话的那个侍从立刻絮絮叨叨地接话:“殿下刚刚是想带着逆臣巡视城墙,以显示将士们的精神容貌,潼关守得好,之后也为咱们出兵固原打个基础,哪知道他故意气您……”
接下来的话,朱棣就没听下去了。
人在潼关,要打固原?咋的,下一步直取他老巢北平吗?
朱棣被这个想法逗乐了。
这不对吧?原身留下的些许记忆显示,作为秦王世子,他还是姓朱的,是大明宗室,怎么会打他的老巢?
也不对,他朱棣不就从北向南打下应天府了吗?可北平只是他的藩地,又不是京城……真的不是吗?
朱棣不动声色地截住了侍从的话头,道:“继续巡视。”
贾万立刻住了嘴,心中疑惑更甚,只觉得世子殿下这一晕,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那种周身散发出来的、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沉冷慑人,叫人不寒而栗,连呼吸都不敢过于急促。
城墙上,风声猎猎,卷着西北的寒沙打在城砖上,簌簌作响。
朱棣被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些,开始仔细盘算他如今的处境。
在他的记忆中,他应该是处于建文四年六月十六日,也就是登基大典的前一天,他还预备着将建文的年号换掉,换成他爹的洪武三十五年。
闭上眼睛之前,他刚试过典礼上要穿的冕服,与礼部核对过登基章程。
再之后,他应该是睡了过去,没有落水,没有天雷,没有死亡,一觉醒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换了个躯壳,来到这陌生的境地。
朱棣抹了一把脸,脸颊圆润,细皮嫩肉,和他在大漠骑马打仗吹出来的脸皮完全不一样。这是一副未经风霜的年轻身躯,一摸就知道,是在深宅里精养出来的。
现在他的身躯,属于名叫“朱存机”的秦王世子,但这个人的记忆,却几乎全都没有留下来。
现在他的境遇情况如何?为什么要侮辱一个朝廷命官?身为藩王世子为何要巡视城墙?又为何要占据潼关,攻打固原?
那所谓的天幕又是什么东西?
他一概不知。
心中有一个猜测隐隐浮现,朱棣却不敢确认,往城头望去,士兵们有的扛土块,有的搬木头,手忙脚乱地加固城墙,里面还有不少衣衫褴褛的民夫。
城墙上,夯土声和吆喝声杂乱无章,全无他燕军的令行禁止,一看便是仓促集结又疏于训练的乌合之众,甚至其中有些还膘肥体壮的。
再向远处看去,另有一支军队驻扎在城外,此刻恰逢准备朝食的时候,炊烟袅袅。
朱棣数了数这支军队的营寨数量,再看炊烟的多少,就知道这支军队的人数不多,只是,他还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他们驻扎在城外,不调入城内协防?”
贾万以为是世子又来考考他,立即答道:“因为世子和秦王殿下都不放心,怕把他们放进城,会闹出乱子来,所以只敢让他们在城外驻扎,听候调遣。”
朱棣的眉心拧得更深:“乱子?什么乱子?”
贾万只觉得世子殿下仿佛失忆了,小心翼翼道:“抢夺粮草?惊扰百姓?临阵倒戈?这支队伍应该是往延绥运粮的,是咱们半道截住了。呃,世子殿下,咱们不是,那个,反了吗?”
朱棣猛的闭上了眼睛,五官痛苦地皱成了一团。
——
虽然从未见过陈奇瑜,但因为天幕的说法,朱元璋对他的印象不错。
无论如何,都得先到西安。
经过五天的跋涉,起义军们走过了渭北乡道,现在已经到了洛河边上。
十一月的天气晴冷,洛河正处于枯水期,河道格外干涸,几乎只到小腿中下部的位置,甚至连后勤物资都不需要卸下车,而是直接可以推着通过。
但就是这样一条浅浅的河,它的河道里竟然还飘着七八具浮尸。有的面朝下扣在水里,有的仰面躺着,眼窝深陷,散开的长发结了冰碴,随波轻轻晃荡。
打先锋的兵头拎出一根长杆,伸到河道探深浅,等找到最浅的一块地方,上面正有两三具浮尸,他一伸杆子,把那几具尸体戳远了。
起义军已经见怪不怪,沉默地脱下破烂的草鞋,卷起裂成条缕的裤管,涉水而过。
虽然河道看起来浅,但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怕河底有暗流,或者碎石。有些人不小心让衣物沾了水,就在对岸拧干。
“那是……?”朱由检近期的能量消耗过大,已经有点萎靡,也看不清太远的东西,但还是待在朱元璋的肩膀上探头探脑。
“是饿殍。”朱元璋回答。
望着满目荒凉的大地,朱元璋的语气相当沉重,这大明江山,才传几代,竟已沦落到这般地步。
卢象升环顾一圈,以为朱元璋在和他说话,应了一声:“陕西大旱,许多人活不成,有些是走投无路,自己投水死的,有些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可以埋,家人迫不得已抛进水里的。”
最近两年,陕西的旱灾十分严重,免税的政策让陕西回来了一部分人,可地里长不出吃的,再怎么免税也没用。
一路走来,朱元璋能看到成片的村子人去屋空,房门敞开,灶台冰冷,连树皮都被剥光,只剩下断壁残垣,荒凉得令人心悸。
下一步,就是易子而食。
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元末的情景,朱元璋对此有所预料,但还是免不了悲痛。
倒是这场景给朱由检的震撼更深,一路上,他惊骇极了,不住地念叨:“我竟不知道民间是如此惨剧。”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要把这一切深深刻在心里。
一路上,起义军发生了几次小型战斗,但都是小打小闹。因为附近没有大城市,都是县府,他们又专挑小路走,只遇到了些乡勇义兵,最多的只有二百人,大多是望风而逃。
天微微亮,起义军就出发,正午的时候借荫蔽休整,不过在大树底下乘凉什么的是不可能了,只能互相举起衣服蒙在脸上,好歹能遮一遮高升的太阳。
这大冬天的,有树也全都被砍光当柴火烧了,官府倒是不许砍树,但屡禁不止,所以树林基本上都只剩了光秃秃的树墩子,一路上的景象格外荒凉。
…
等到王二等人得知秦王举起大旗谋反的消息时,他们都已经快要抵达西安了。
而得知秦王谋反,是因为秦王突然袭击,把潼关打下来了,潼关的指挥使黄和被杀。
潼关是什么地方?关中东部的核心要道,历史上多次决战的发生地。
这边的作战会议上,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挤出墨来。
朱元璋率先开口:“西安有变,我们得加快行军速度,赶在秦王布防彻底完成前抵达潼关。”
王二急了:“秦王都反了,我们怎么去?拿头打潼关吗?”
“正因为秦王造反,所以我们才要去西安。秦王本就在城内横行霸道,不得人心,他这一造反,连作为皇亲的底牌都失去了。”朱元璋耐心劝说。
种光道也赞同:“秦王一反,西安府内部人心不齐,正是我们得手的好时机。”
“你们是说,我们的计划从三千人偷袭秦王府、抢一把就跑,变成了三千人大战潼关守卫然后直取西安府?”王二的嗓子都快破音了。
王二只觉得眼前都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三千人,打潼关?这世界是不是只有他是正常的?
也难怪王二着急,西安这个地方,南边是秦岭,北面是渭河,东边有崤函古道,西边靠着陇山,是绝对的易守难攻之地。
本来朱元璋原定的计划是趁着西安府守备松懈,偷袭秦王府,并不是要打下西安。但现在,秦王已经做好准备,这个主旨是出其不意的计划就肯定不能用了。
他们必须要加入官军的支持,否则仅凭三千流民,根本无法撬动一座已经设防的城池。
朱元璋可以直接调动官军吗?可以,但时间不够。
说到底,因为他溜出来的情况没向全天下昭告,也没浩浩荡荡带一大批人,自然不能直接调动守军。
不过,他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就贸然出京,毕竟遭到刺杀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从黄龙山到西安,他途径的每个地方,几乎都有他安排的小股军队和翊戎卫在守候。
人数不多,少则四十人,多则三百余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由方正化总管,主要起到打探消息和以防万一的作用。
根据朱元璋之前当皇帝时候的经验,要打听情报,人数多了不好控制,容易被发现,也容易走漏风声,所以还是少点好。
此外,在他从京城出发之前,就已经告知西安府以及周边地区的守将,皇帝会在一个月内来到西安。
急的西安府守将连发三道奏疏,中心思想是陛下万金之躯,你可不能耍小性子,陕西这地方岂是您随意能来的呢?当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是这里流民众多、危险系数极高,弄不好你就没了。
这些苦口婆心的劝谏,自然是完全被朱元璋无视了。
那么,这位守将是谁呢?
没错,就是已经被秦王父子俩逮进去的陈奇瑜。
朱元璋长叹一声,其实他本来只是想亲身考察民间情况,以及看看能不能顺道把这支农民军妥善安置,是没想过自己亲身上战场的。
哎,谁想到秦王送来这么一个好机会。
朱元璋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有多久没打仗了?算来应该也有三十多年了。
自从称帝以后,他就没有再亲临战场了。这一次,倒是要重拾当年起兵反元、横扫天下的气魄。
他问方正化:“西安附近,有哪些军队和将领?”
方正化条理清晰地回答:“有潼关守军,约一千五百人,指挥使黄和被杀,现在已经归秦王掌控,但臣大胆猜测,这支队伍也是军心浮动。其余的便是固原的守军,大约三到四天才能到。”
但他们不一定等得起。
再晚一点,周王作为皇亲,可能还好说。但不愿意为秦王所用的陈奇瑜,怕是九死一生了。
在天幕里出现陈奇瑜这个名字以后,朱元璋就向吏部要来了他的履历,又遣了翊戎卫去当地打听。
陈奇瑜的履历看下来平平无奇,但一直以来民间口碑不错,上书骂过魏忠贤,目前总体来看还行。
看天幕的口吻,这个陈奇瑜似乎是一个重要人物,至少是有名有姓,值得在明明看起来不大相关的地方单独提一嘴的人物。
不知道后世之人看来是奸是贤。
所以,朱元璋还是想尽可能将他救下来。
顺带一提,吏部现在没有尚书,右侍郎温体仁原本是礼部的,但因为丁忧在家,所以只保留官位。
因为礼部右侍郎这个位置,有朱元璋想放的人,所以朱元璋给温体仁挪了个地方,从礼部到了吏部。听说温体仁是个不结党的,而且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结束孝期了,于是暂且先留着。
朱元璋叹气:唉,实在是事情过于密集,所以考察任用都只能用听说、似乎的事情来判断,未能细细考究,实属无奈。
接下来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因为上次的天幕提到了扬州十日,虽然不知是什么情况,他总要召江南士族来一趟。
也不知魏忠贤那厮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如果他能拿出二百万两白银,那接下来的日子就好办些了。
北方边境不安宁,他必是要御驾亲征的,但中枢长时间无人,也不是个办法,他虽派了个朱聿键过去,但毕竟他们的关系不大亲厚,也不知朱聿键的水平究竟如何,总是不放心。
这么稍微一想,朱元璋就觉得自己的头一阵一阵地疼。
至于现任吏部左侍郎周延儒,也是刚刚结束丁忧,因为清算阉党空出来了位置,他从南京被拉来顶缺。
朱元璋一直没决定到底应该定下谁来做尚书,好在最近的工作大头都在刑部(痛打阉党)和礼部(教化藩王),吏部的事情他自己顺手就干完了。
所以,朱元璋就让周延儒先这么顶着,等温体仁结束丁忧再议。
朱元璋稍微头疼了一会儿朝堂人事,很快就又回到了眼前的西安战局上,神色一正,发问道:“秦王最近有什么动作?”
方正化道:“斥候回报,他派了世子朱存机到潼关,在修城墙。”
朱元璋点点头,这是应该做的,秦王也不是真的蠢出生天。毕竟,潼关是关中地区最险要的地方。
从整个帝国的角度来考虑,一旦潼关失守,那么整个关中平原再无险可据,对于秦王的老巢西安来说,自然也是一样的。
“潼关城内情况如何?”
“百姓被征发去修城墙,为军士赶制衣物等,城内目前秩序还算良好。此外,还有一个消息。”
方正化压低了声音道:“潼关上南门的守将胡承业不愿与秦王为伍,但也不敢明面上直接和秦王撕破脸,所以趁着秦王派人去招降固原的守将,悄悄带了口信,表示愿意在暗中提供方便,却绝不敢开城门。
“打下潼关后,秦王将每个城门的主将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胡承业身边处处是眼线,身不由己。”
朱元璋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他去做。”
“此外,当地还有运输粮食的后勤保障队伍。”方正化补充道,“秦王仓促谋反,又不舍得将王府库存全都拿出来,因此,城内的粮食是由这支队伍提供的。”
朱元璋嗤笑一声,要来抢天下,都没法痛痛快快拿出全部家底,这般小家子气,拿什么来称帝?
带兵打仗,后勤保障可是重中之重,朱元璋关切道:“这支粮队的负责人是谁?”
卢象升答:“陕西布政使右参政,洪承畴。”
——
“什么乱子?”朱棣追问。
贾万觑着朱棣的脸色,解释道:“因为咱们想要他的粮食,又不能确定洪承畴到底忠于谁,虽然也和他谈过,他算是答允了,但您总觉得他犹犹豫豫的,于是将他的粮草拿了一大半过来,作为修城墙的民夫和将士们的粮食。”
朱棣的脸色有点难看:“王府里没有粮食了吗?”
这个举动,是在打劫这支首领叫洪承畴的粮队吧?
朱棣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寒凉,贾万没想通,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相当充足。”
“荒唐!”朱棣斥道,“粮草乃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如何能让不信任的人去做?”
靖难之役的粮草可是直接交给朱高炽负责的!
想到这里,他又揪心起来:不知道他这一消失,会在他的时空导致什么后果?
一大堆事情没有安置,朱允炆那小子得去找来杀掉,齐泰黄子澄等人的罪行,刚定了基调但还没将他们夷族,功臣还未封赏,朱高炽、朱高煦二人之中谁为储君,他还犹豫不定……
除此之外,朱棣心中还有一个深深的不安,持续地困扰侵袭着他。
他终究是夺了亲侄子的皇位,推翻了他父朱元璋所指定的皇位继承人。
如果真的有阴曹地府,老爹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不会痛恨自己?
这个问题让朱棣始终辗转反侧,越接近应天府,他就越不敢面对。
所以,这次他的突然穿越,难道是因为他爹朱元璋对他当皇帝相当不满,所以连那身冕服都不肯让他穿一穿,就让他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躯?
朱棣不愿多想这个问题,只得将注意力放在眼下的事情上,尽可能逼着自己遗忘。
贾万茫然地回答:“这都是世子殿下您的安排啊?”
是了,这都是秦王世子做出来的事情。
放着王府里的一大堆粮草,不愿意拿出来给将士和百姓,硬要打劫过路的官军。
打劫过路的官军也就罢了,这运粮队的头领,还和秦王府几乎不熟,既不是嫡系,也不是亲信。
如果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把那叫洪承畴的右参政拘在潼关或者西安,或干脆杀了,再用暴力控制住这支运粮队伍,朱棣勉强还能评价朱存机一句“抠则抠矣,尚且有决断”。
但他没有,他把一支有首领、有组织的队伍放在了城门外,还让他们给城内供粮。
而他,现在就是秦王世子本人。
朱棣不由扶额:他原本打算根据自己打进应天的经验,将藩王们造反的路都一一堵死,例如将他们的护卫队都革了,不许藩王与藩王相见。
现在的情形,难道是他登基前规划的削藩策略落地执行了吗?
若真是那样,一定相当成功,看看这都是什么愚蠢的行径?
秦王没有兵权,没有亲信的将军,自己没有上过战场的经验,也不是被逼到不得不反的地步,但还是说反就反了。
平心而论,如果他早三天穿过来,他都绝不会让秦王造这个反。
“贾万。”朱棣凭借稀碎的记忆叫出侍从的名字,“用你最详尽的语言,讲一讲天幕上的东西。”
朱棣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叫贾万的侍从,是个特别爱絮叨的,听到朱棣的吩咐,他还以为是世子又想重温天幕,立刻就滔滔不绝地从天幕突然出现开始讲起。
贾万一口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大讲特讲现在的新帝被预言,将要以一根麻绳在煤山的歪脖子树上结束生命,从魏忠贤一党的坏事做尽,一直讲到藩王们的惨烈下场。
时不时还表一表衷心。
于是又引出秦王的愤愤不平:明明是后世认可的天下第一藩,但最后还是下场凄惨。
秦王觉得主要都是怪崇祯帝,不许他们反抗,所以他才被迫投降的。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天幕里出现的秦王朱存极,是他的第三子,根本不是现在的世子朱存机。
也就是兄终弟及的情况出现了,因此,现任世子朱存机对此很不满,明里暗里鼓动他父亲秦王谋反。
听完贾万绘声绘色的长篇大论,朱棣咬下一口肉夹馍,腮帮子鼓鼓:“也就是说,现在离大明亡国只有十七年了。”
贾万用力点头,心想世子巡视一圈城墙,变得接地气许多,都开始和他一起吃肉夹馍了。
托世子的福,今天的肉夹馍塞得满满当当,一口咬下去油都多了几分,他吃的很幸福。
朱棣却是一边啃馍馍,一边动了心思:无论他再怎么困惑不解,他都已经出现在这里,成为了一个正在谋反的藩王,的世子。
想到这里,他咬牙切齿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思考了下去:
虽然他对这对父子谋反的行径嗤之以鼻,可是现在,他已经被绑在这条船上,成则多活几年,败则就地完蛋,这个时候收手,已经不行了。
朱棣摸着下巴,再说了,谋反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无非再来一次靖难之役,他都已经成功过了一次,再来一次又何妨。
天幕上的说法,很大概率是真的,那么就至少可以得出一点结论,至少那位崇祯皇帝,是完全不擅长打仗的。否则,至少得来一次御驾亲征显示一下实力,以安民心。
不擅长打仗,他就有机可乘。
想到这里,他动心了。
朱棣对天发誓,现在的局面真的不是他想看到的,但既然事情都摆在眼前了,坐着等死也绝对不是他的风格。
“爹啊爹,您就再原谅我这一回。”朱棣口中念念有词,“我这都是为了中兴大明,当了皇帝,能做的事情可就多多了,儿子实在不忍心看着大明灭亡啊。”
朱棣郑重地撩起下裳,向南叩首:“皇上,爹,等儿子取了北平,一定好好祭拜您,给你好好修坟、上香、祭祀。”-
朱元璋随手拿起一把小刀,在沙盘上戳下一个小洞。
眼前这个沙盘,用碎石、沙土等捏合而成,主要颜色的黑、白、绿三色,黑色代表水,白色代表平原,绿色则是山林。
沙盘是粗糙的,比例也并不精确,不过与舆图相比,胜在是立体的,能更清楚地展现地形。
对于朱由检这样没接受过系统军事教育的人来说,沙盘和舆图结合,更容易理解现在的局势。
当然,说朱元璋能够教朱由检系统的军事知识,那也不尽然,毕竟他自己就是啥也不懂的最底层小兵开始做起的。
实战才是最好的老师。
“秦王的封地确实在西安,但并非只有西安府一处地方。”
朱元璋用小木棍指了指沙盘正中间,被做成东南高、西北低的白色细沙部分。
“这块代表西安府,是秦王的老巢。同时,西安府周边的凤翔府、汉中府等关中地区都是他的庄田。”朱元璋指给朱由检看。
“难怪他被叫做天下第一藩呢。”朱由检感叹。
“没错,他是宗室里面田产最丰厚的藩王。”
“是因为,秦王是你的次子吗?”朱由检好奇地问。
朱元璋的思绪略微飘忽了一下。
当时,他很看重这个儿子,陕西曾经被他纳入京城的考量,所以他特意将次子封在了那里。
同样的,他将第三子封在山西,第四子朱棣封在北平。
这几座城都是他曾经考虑定都的地方。
但因为时间太过匆忙,最终他还是决定暂且定都南京,将迁都一事交给后人。谁料最后做成这件事的是老四朱棣。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头一梗。
虽然老四反了他侄儿上位,但定都这件事情确实解决了自己的一块心病,朱元璋不得不承认,这件事他干的还不错。
好气,感觉这个心结过不去了。
朱元璋的心绪起起伏伏,既为了老四掀翻他原定的继承人,又为了朱允炆做事太不地道。
最后他终于说服了自己:罢了,不想了,老四能反了他,也算老四有本事。
要是他现在能有一个老四,那事情可就容易多了。
朱元璋内心风云变化,面上却是不露声色,道:“和这个没什么关系,咱们还是看沙盘吧。”
朱由检顺势飘到了沙盘上,他没有实体,自然也不担心打乱上面的沙石,而是在沙盘上方比比划划:
“结合沙盘来看,西安四面险峻,潼关则在西安的正东偏北方向,扼守崤函古道与黄河渡口的交汇点。”
朱元璋投去赞许的目光,补充道:“不只是交汇点,更是从关东进入关中的必经之路,而且是一条窄路。”
朱由检顺畅地接了下去:“所以,西安以易守难攻闻名,秦王占据了潼关,我们要打,可以,但耗费的兵力会很多,所以调集那么多人马就需要时间。”
朱元璋点点头表示认可:“说的一点没错,但不仅仅是出于这个原因。”
接着,他补充道:“作为开国皇帝,我很想告诉你,领兵之人需要冷酷,需要捂住自己的眼和心,不去在乎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士兵,要有足够的人格魅力让一大批人甘心为你去死。”
朱由检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可惜,这不是从始至终都能做到的。”朱元璋摩挲了一下掌心,似乎是不愿意多提,“如果你以后领兵打仗,或者需要做军事决策,也记着咱一句话,能让百姓的伤亡少一些,就尽量少一些。”
朱由检用力点点头。
朱元璋伸出手,想拍拍朱由检的肩膀,但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小人不过是虚影,所以又硬生生收回了手,强行道:“但这也就是咱的一个基础战略,别太拘泥于此,打仗总归是要死人的,尤其咱是想在这种情况下搞改革。”
“他们会不断威胁、痛骂、劝说、刺杀,乃至造反,什么招数都会用尽,咱们都要当心。”
接着,话题回到如何解决这一次的叛乱上。
“所以,我们不应当从西安正面进攻,而是通过假意佯攻,来牵扯西安府守军的注意力,同时,让城内自己先乱起来。”朱元璋收回思绪,目光锐利如刀,“这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秦王。”
朱由检的脑子也转的飞快:“潼关城内的守将胡承业可以算作是我们的人,目前还能互相传递消息。
“刚刚你还让人去暗中联系洪承畴,我倾向于认为他只是路过这里,也是被秦王逼迫或威胁着供给粮草的。
“虽然洪承畴正在给秦王提供实质性的帮助,但也让我们看清楚,秦王父子现在着实虚弱不堪。
“这两个人,都是目前我们可以用来破局的。”
朱元璋的眼中露出了赞叹的目光,朱由检的悟性确实不错,只是性格过于急躁了些,需要一个长辈压着他不让他轻率决定,也得有人教他。
如果当年有时间这样教导朱允炆……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鼓励朱由检:“继续说说看?”
朱由检接收到了这番鼓励,他歪着小脑袋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因为洪承畴走的这条路是正儿八经的官道,而且他从运粮的路线是从凤翔到延绥,路途较短,所以,他的兵力其实并不充足。”
因为就这么一段路,周边都是大明自家人,防一防农民军也就罢了,哪里会想到要防秦王?自然不会用多大的兵力去保护粮草。
“洪承畴这个人,他在刑部工作过,那时候我尚在宫中,听母妃说过他,他算是比较谨慎和机灵的。
“所以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我认为他不愿意直接和秦王硬碰硬的可能性相当高,此人应该也不是真心顺服秦王,我们可以争取。”
这里的母妃,是指当时正在抚育朱由检的东李选侍,那是一位外界风评“端庄持重、贤淑低调”的女人。
不过在朱由检的印象里,她在与他相处的时候相当活泼,甚至于有点……八卦。大到朝堂言论,小到宫闱琐事,她都会谈起,还会抱着尚且年幼的朱由检,让他一起听。
说起忠臣,她大加赞赏,说起奸臣,她嗤之以鼻。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被魏忠贤和客印月怀恨在心,暗害致死。
朱元璋在洪承畴的名字边上画了个圈,笑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不仅如此,秦王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们甚至没允许洪承畴的军队进入潼关,只让他们驻扎在外面,只运了大批粮草进城。”
“而这,就是我们要抓住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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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存机和朱存极交替出现的那一段,一不小心就打错,重八定的皇室取名法真是令人头秃
经读者小天使提醒,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朱由检的生日,祝他
第22章 二合一[VIP]
朱元璋将麾下的起义军分成了几个部分。
首先是有家眷的起义军, 与家眷一起伪装成逃难的百姓,分批聚集于潼关城外的四座城门。
其实根本不用伪装成流民, 他们本来就是。
这些人看着不起眼,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和普通百姓无异,但经过十数天的练习与教育,他们已经逐渐信任朱元璋,也明白他们的目标。
到了关键时刻,哪怕只是扔几块石头,或者堵住路口, 多叫嚷几声, 都能成为乱局中的助力。
秦王原本派给固原守将的信使, 算着日子刚好回来, 朱元璋先前就与他们联系过, 此时趁机给胡承业带去了口信:
“秦王对百姓不好,是因为他眼皮子浅, 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连造反也是临时起意。
“他仓促间只换了将领,却没安抚民心,因此, 他不会对这座城池有太高的掌控力。
“所以, 请胡承业在城内传消息,就说官军已至潼关, 务必让那些被王府强占铺面、被要求送菜送炭的商户,被抓去修筑城墙却吃不上饭的百姓, 还有对秦王积怨已久的民众,全都听闻这个消息, 全都知道官军进城讨逆了!”
这支农民军的头领里,王二与郑彦夫对朱元璋已经相当信任,几乎是撒手不管。
唯有种光道还天天跟着朱元璋,听闻此令,在一旁提心吊胆:“我们干的可是杀头的罪啊!”
朱元璋:“你先前起兵谋大明的反,不也是杀头的罪?”
种光道立刻精神一振,拉着朱元璋分析道:“那不一样!天高皇帝远,我们那几千人的小打小闹,皇帝派兵镇压一下,咱们打不过,也就跑了,总觉得还有命可以留着。”
朱由检正趴在朱元璋肩头,听了这话,吐槽道:“那倒也不一定。”
种光道继续分析:“但你要说去打已经做足准备的秦王,还要打着官军的名义,那我寻思着,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朱元璋:“这些话你似乎前几天就说过了。”
种光道嘿嘿一笑:“那不是不太放心吗?我能不能……”
朱元璋:“嗯?”
种光道鼓起勇气,期期艾艾的:“让我跟在你身边呗?我也学学打仗的本事。”
这才是种光道的最终目标。
他已经看了出来,这自称陈八的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这时候跟着,讲不定能混个从龙之功。
总之比跟着王二有前途就是了。哎,虽然是个穷秀才,他也还是有点抱负的。
朱元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慨然笑道:“如果你觉得方便,那就来吧。”
安排完胡承业,朱元璋紧接着修书一封,写给洪承畴,但口吻一点也没遮掩自己是皇帝的事实。
因为条件受限,朱元璋只能找到又薄又黄的竹纸,就地铺开。
朱由检坐在砚台上,看着朱元璋落笔,字迹苍劲沉凝,带着沙场杀伐的硬气。他曾经见过太.祖墨宝,当时也就是因为这一手豪放不羁的字,才格外怀疑这个占了自己身躯的人是太.祖皇帝。
眼下,朱元璋写的也压根儿不是信件,而是旨意。
接着,朱元璋令方正化扮作家住潼关城内的粮商脚夫,借着夜色绕开秦王的岗哨,摸到洪承畴驻军的营外。
出发前,朱元璋嘱咐道:“洪承畴的军队人数不多,除了他也没有什么大官,你要见他,应当是能见到的,但更得让他相信你。”
方正化想要跪下,朱元璋拦住了他:“你是翊戎卫的头名,将来也是要替我做正事的,此次先历练一番。”
方正化重重点了点头,转瞬便融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旷野里。
此刻,洪承畴正因秦王强征粮草、又不许他进入潼关,正闷在中军帐内。
天幕上的言语,他都已经看过了,如果所言为真,大明是危在旦夕,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担上卖国的名声。
更何况,秦王是什么明主吗?光是看他对麾下军队的调度和约束程度,洪承畴心里就已经有明确的答案了。
此刻,他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透着焦躁与无奈。
秦王蛮横短视,谋逆一定不能长久,他心底万分不愿卷入这场乱局,可他眼下兵力单薄、战力平平,又在秦王眼皮子底下,如果摇摆不定,恐怕会死得很快。
这样想来,他一时竟找不出破局的办法。
因此,当洪承畴回到营帐,听闻属下来报,说是有固原城内旧识来信的时候,他虽然心下生疑,却又按捺不住,把人叫了进来。
方正化带着由朱元璋亲笔写就的书信,进入了洪承畴的营帐内。
“你说你是固原守将的属下,与我有旧?”洪承畴发问,“我可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方正化摇头:“洪将军,在下受皇命之托,前来送信。”
洪承畴将信将疑地接过信件,指尖触到那粗糙且薄的纸张,心里的怀疑更多了几分。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信上朱笔圈点的字迹:
“朕已亲临潼关,知你身领皇命运粮,现为秦王所迫,非甘心附逆。秦藩谋逆,乃皇家内贼,先除之,再御外患,此为根本。
“朕将举事破城,唯需你令麾下兵卒布于营外要道,拦住潼关出逃败兵,无需死战,只虚张声势即可。此外,朕须得借将军名号一用。”
洪承畴看完这简短的话语,将这封信翻了个面,遒劲修长,就是用的纸品质太次,墨迹轻易渗透到的背面。
洪承畴:……总觉得又真又假的。
方正化上前一步,就着火烛,将本就易燃的信纸烧了个干净。
火苗舔舐着竹纸,很快化为一堆灰烬,不留半点痕迹。
这封信的内容直白粗犷,但也相当谨慎和狡猾,既不说时间,也不提信物,最后还叫信使来了个阅后即焚,什么都没有了。
洪承畴看着方正化的动作,没有阻拦,而是问:“兵士从何处来?”
方正化回答:“陕西农民起义军,王二等人掌兵三千人,陛下的兵力由此而来。”
洪承畴:?
短短一句话,理解起来怎么就这么费劲?
什么叫写信的人是陛下,但陛下领的兵是造他反的农民军?
洪承畴感觉自己的精神都恍惚了,但听到这么离谱的事情,心里反而已经信了六七分。
那个能免天下赋税的小皇帝,恐怕还真能做出跑到陕西的事情来。
方正化趁热打铁,劝解道:“秦王并非良主,他那世子也守不住潼关,这一点,将军比我看得清楚。”
洪承畴稍作犹豫,没有否认他对秦王父子的信心相当不足,但还是问出了口:
“你如何能够证明,你是皇帝身边的人?”
方正化神色平静自若:“我是太监。”
洪承畴:……
方正化追问道:“洪将军,是否需要我来证明?这个证明起来挺方便的,现在就可以。”
洪承畴的脑子打成一片浆糊,满头黑线:“不用了,我信你。皇上说的事情,不难办到。”
无非就是等城内乱起来,他就率兵驻扎在城外要道上。如果没乱,或者只是小乱,他不动手,那可别怪他。
洪承畴的内心盘算着,皇上真的来到了陕西,那他和秦王比,孰轻孰重就已经很清楚了。
方正化顺利完成任务,正想告退,外面却传来一声惊呼:“世子殿下!您不能强闯营帐!”
下一刻,大营的门帘就被掀了起来。
洪承畴豁然起身,只见出现在营帐内的人,穿着一身闪亮的甲胄,带着夜晚的寒气立在帐口。
他确实长着秦王世子的那张脸,二十来岁的年纪,容光焕发,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好好养出来的。
但他的眼神和浑身散发出的气势,却让洪承畴几乎不敢确认。秦王世子怎么会过来?他怎么有胆量出城?
守在营帐外的士兵被他一把甩开,落后一步,气喘吁吁地跟进了营帐,眼见着营帐内的气氛几乎凝滞,怯怯开口,几乎要哭出来:“将军,殿下他非要进来……”
这一声让洪承畴回了神,他挥挥手,示意小兵赶紧出去,接着才对朱棣行了礼:“世子殿下深夜前来,有什么要事吩咐在下?”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帐,落在了方正化身上,他眯起眼睛:“这就是洪参政不让我进大营的理由?”
洪承畴不动声色:“殿下说笑,末将这儿欢迎殿下来。是门外小兵不认识殿下,这才死守军规,是他不懂变通,我一会儿就处罚他。”
朱棣知道洪承畴的言下之意:分明是他朱棣先违反军规闯大营,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还是皇室成员,因此只能暗戳戳刺他两句。
在出发之前,朱棣大致理清了现在他所面临的情况:
秦王的军队主要来源于西安护卫队和潼关投降的守军,忠诚的来源则是许诺给将士们的钱。
秦王一向抠搜得要命,为了打潼关,勉强拿了一部分财粮出来,用来犒赏西安府的将士们,这也是他能出其不意,打下潼关的关键。
可是,这也导致他不愿意从王府的库里,再出一大笔粮食给潼关的将士们了。
毕竟在秦王看来,潼关是被他打下来的,败军之城,就该俯首称臣,有什么好挑剔索要的?
接着,秦王派遣信使,去劝降固原,这在朱棣看来也是一步蠢棋。
如果固原的官吏与秦王关系亲近,那么就送去重金和许诺,不费兵力地把固原收拢下来。如果关系疏远,那么就突袭破城,直接一锤定音。
秦王一个造反的,有什么资格和必要去劝降?白白浪费时间,还提早泄露风声。
按照秦王的盘算,固原的兵力不足,一旦得知秦王谋反的消息,要么赶紧投降,要么出城求援,而秦王军则会在援军到来之前打下固原。
固原一破,潼关再无后顾之忧,整个关中便尽在秦王的掌握之中。
可洪承畴这支队伍,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在潼关城外驻扎了下来,到底如何安置他们,始终没个说法。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理清情况以后,朱棣当机立断,决定出城找到洪承畴,将这个漏洞给堵上。
他要赶在官军到来之前,把洪承畴死死按在秦王这条船上。
朱棣没有在闯营这个话题上纠结,拱手道:“洪参政,深夜打扰,确实有一件事情,我得同你见面说,才显得郑重。”
另一边,方正化冷汗都快下来了,刚刚还在谈论秦王世子有多么不堪大用,下一刻,正主就出现了。
他默默退到了一旁,只得暗自祈祷洪承畴别把他卖了,接着小心翼翼往外挪了两步,希冀如果真要逃跑,得跑快点。
但刚刚靠上边,他就发觉了不对。账外人影幢幢,分明有不少人在守着!
也是,秦王世子怎么会毫无准备地空手前来?
方正化想溜溜不走,只得尽量弯起脊背,仿佛这样就能缩小些存在感。
洪承畴干笑一声:“世子殿下是有什么事要找末将?随便遣个下仆来通知一声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朱棣慢条斯理道:“接下来我将办一场宴会,想请洪参政到潼关内一叙。”
洪承畴的笑意有点僵住:“殿下,这不好吧?”
朱棣挑眉:“有什么不好?”
“将士们见了,会不会以为您……”
朱棣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将士们会以为我带洪参政去享福,不记得他们么?那自然是不会的。”
洪承畴一咬牙,决心挑明:“殿下深夜前来,太过急迫,是否会让将士们以为,您是想要分开我与将士们?”
朱棣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洪参政,你是想说我挟持你吗?我怎么会这么做?我是让你去过好日子呀!还有你——”
朱棣伸手,一把抓住正在角落装蘑菇的方正化。
方正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随即又强逼着自己放松下来,不敢露出更多异样。
朱棣笑了笑,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位壮士身形矫健,一看便是洪将军身边的得力干将。将军既然担心自身安危,那就让这位壮士一同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方正化急声道:“殿下,俺只是营中小卒,年纪尚轻,不懂宴席规矩,恐怕会冲撞贵人。”
朱棣哈哈大笑,拍了拍方正化的肩膀:“年轻人就该多见识场面,这样成长起来速度才快。”
接着,他语气陡然一转,骤然冷了下来:“还是说,你根本不是洪参政营中的人?”
洪承畴心头猛地一抽,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他一步抢上前,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打圆场道:
“殿下误会了,他自然是我麾下之人,只是性子腼腆,不敢见贵客罢了。”
“那就更该带去历练一番。”
朱棣根本不给他推脱余地,一手虚扶方正化,一面对洪承畴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静,却全无商量余地:“洪参政,请吧?”
—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近半个时辰,朱元璋还是没有等到方正化回来。
“或许是天太黑,路途难行,耽误了时辰。”种光道劝解道。
“不对。”朱元璋摇头,“方正化行事稳妥,不会无故拖延这么久,一定是出事了。”
“我得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朱元璋等人埋伏在离潼关六里外的山坳处,他带着卢象升翻过一座山头,遥遥望去,就看见洪承畴军中的火把比往常翻了三倍不止。
即便是深夜,那火光也明显得有些过头了,将半边天空都映的通红。
à?¤¨?i¤-?à§???“军中有变,但是这个变化应当不是方正化导致的。”朱元璋立即作出判断。
卢象升琢磨道:“看这阵仗,像是有外人入营,才会多出这许多火把来。”
朱元璋的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大脑飞速运转着。
如果洪承畴想对方正化下手,完全不需要闹出这么多动静来。
再者洪承畴为人谨慎圆滑,即便不愿相信方正化,或是不愿意听命于自己,也绝不会轻易斩杀信使。
有什么事情突然发生了。
卢象升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面色一白:“那方公公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朱元璋敛下眉眼:“是,也不是,全看他有没有暴露身份。”
在朱元璋原本的计划里,他应当与洪承畴约定好时间,然后挑出五百名身强力壮、手脚麻利的兵士,让他们扮作洪承畴麾下的运粮兵,悄悄加入洪承畴的队伍。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可究竟是谁促成了这一变化?
冥冥之中,朱元璋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脑海里飘了过去,却始终抓不住关键。
山风掠过树梢,带来丝丝寒意。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不是去想这些虚无缥缈之事的时候。
“不能再犹豫了。”朱元璋下定决心,“计划提前,立即整军,带着将士们分路进发,按照原定计划夺取四门,务必让城内先乱起来!”
朱由检窝在朱元璋的衣襟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紧紧攥着朱元璋的衣襟,看着眼前杀伐果断的太.祖皇帝,心中的不安与惶恐竟消了大半。
朱由检从未见过能凝聚人心、运筹帷幄的帝王,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剧烈地跳动着,简直就要跳出胸腔。
他也能成为这样的帝王吗?他还有这个机会吗?
朱元璋低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坐稳了,今日咱就让你看看,这天下,要怎么从乱臣贼子手里夺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经读者小天使提醒,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是朱由检的生日,让我们祝他生日快乐!
我后天就要上夹子啦,所以下一更应该是后天晚上,记得来看哟
第23章 第23章[VIP]
此时此刻, 陕西城内的秦王,正陶醉在自己的梦中。
陕西离京城那么近, 秦王几乎看见,那个金光灿灿的宝座在向他招手。
光是他问朝廷要的盐引,就为他带来了那么多的利益,他几乎不敢想象,如果他能登上御座,他将多么富可敌国。
不对,到那时候,他就已经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所有的财富都是他的!
首先他要做的, 就是把这个荒唐的免税政策撤销!小屁孩就是小屁孩, 脑袋一拍就开始出政策, 调子起得那么高, 还赋税全免,他想过地方官吏吃什么喝什么吗?
秦王坐在西安府的王府中, 手中把玩着秦王印,玉的材质温润,触手生温,印章是汉印的制式, 大开大合的阴文线条, 秦王摸过成百上千次,几乎可以记住它上面的每一道纹理走势。
越是这样, 他越能感觉到自己的苍老。
再不坐上那个位置,就要来不及了。
在天幕刚刚显现的时候, 他就已经存了取皇帝而代之的心思,恰逢这次皇帝任命新宗人令, 他心一横,反了。
虽然,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还是太过仓促,好在他有一个无法磨灭的优势:陕西离京城,实在是太近了。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顺利,都在按照他和世子的计划,一步步完成。
他的声音暗哑,却饱含藏不住的喜悦,对着身边的谋士吩咐:“立刻草拟登基檄文,另外,催世子尽快出兵,拿下固原。”
收到这道指令的朱棣,正在夜晚的筵席上。
他接过贾万传来的信纸,略微扫了一眼,便将它捏成了一团,随意丢弃在一边。
贾万看看朱棣的脸色,将纸团捡起来,带下去,悄悄放在烛火上烧了。
朱棣对此倒是浑不在意,这信纸上的内容,被人看到也好,没看到也好,对事实不会有半分改变。
“洪参政,我敬你一杯。”朱棣笑眯眯地举起犀角杯,杯中装着的酒橙黄清亮,是上好的金华酒。
“不敢当。”洪承畴硬着头皮站起来,同样举起酒杯,与处在上座朱棣遥遥示意,心里却是直打鼓,完全弄不清楚世子要做什么。
就在三天前,他是见过秦王世子的,那时候的世子,神采飞扬,斗志勃发,对皇位的渴望写在脸上,打下潼关以后这种情况就更加明显了。
可现在的世子,却和之前完全不同,神态冷淡,行事果决,一张脸沉寂下来,更是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洪承畴瞥了一眼身旁站着的方正化,这就是实证,至少他之前是从不曾想过,世子殿下会精确怀疑到这个陛下派来的送信者。
举办筵席的地方在潼关的指挥使府,此刻灯火通明。
因为潼关重要的军事地位,这里的头号人物是军事长官,职位是指挥使,而不是行政长官。
当然,指挥使黄和因为不肯配合秦王父子的谋反计划,已经被砍了。
不止黄和一个,绝大多数不肯配合秦王父子计划的人,都被快速解决掉了。
一想到这里曾经的主人现在已经人体分离,洪承畴就浑身难受。
倒也不是因为什么兔死狐悲,纯粹是觉得世子殿下大半夜把他从军营里拉过来,二话不说把所有人都拉过来边喝酒边开会,又不说要干什么,实在是瘆得慌。
是要杀他吗?还是打算拉拢他?能不能给他一个痛快?
洪承畴的心里万般折磨,朱棣却仍旧是不紧不慢:“洪参政近日过得如何?”
洪承畴勉强道:“谢谢世子殿下关心,衣食无忧。”
朱棣的声音还是不徐不疾:“天幕预言,国家将亡,洪参政仍只关心衣食,可见对国家大事不甚关心。”
洪承畴瞠目结舌:殿下,你要找茬直说,把人绑到这儿的是你,我还能当场把你喷的狗血淋头不成?
显然是不成的,所以洪承畴忍气吞声地回答:“殿下深谋远虑,我等远远不及。”
“可即便如此,洪参政仍然为我军提供粮草,不曾断过一天补给!如此深明大义,令人敬佩。”朱棣站起了身,走出座位,来到了洪承畴面前。
朱棣握住洪承畴的手,深情地说:“这几日,洪参政为我军的粮草与城墙尽心尽力,可见是被我父王的大义所打动,我很欣赏。”
洪承畴的手被朱棣握在手里,不敢用力,否则他能攥碎一只酒杯,他几乎是咬着牙道:“多谢世子殿下赏识,臣实在无以为报。”
心中却叫苦不迭:这个办法很土,但很有效。就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他洪承畴已经归顺秦王,实打实为秦王的叛乱出粮出力,尽心尽责,绝了他的后路。
他已经看见,立在一旁的方公公隐晦地看了他好几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对他已经有了意见。
有没有意见都没关系了,说不定他们俩都要死在潼关里面。
洪承畴长叹一口气,之前看世子殿下的样子,他还以为就能这么混过去呢,结果最终还是没逃掉。
在场的还有潼关城内的数个守将,朱棣扫视一圈,点了坐在末座的一个年轻人的名字:
“周胜,你母亲现在已经年逾古稀,可谓高寿,听说她冬日雨天的时候,膝盖总是疼痛难忍,这是用来供给皇室亲族的乌头膏,我亲自试过,很是有用,你回去送给你母亲吧。”
被点名的周胜站起来,他是家中幼子,不过二十多岁,也是在场人中资历最浅的,对这种场景还不太适应,因此相当局促。世子殿下突然转变了风格,他也有些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讷讷接过乌头膏,道了声谢,便坐下了。
邻座的人用胳膊肘捅他,示意他再多说几句,朱棣又点了邻座人的名字:“张永安,你的儿子也快及冠了,可曾有定下人家?”
张永安“噌”的一下站起来:“还没有。”
朱棣笑道:“张永安家的儿子随他,功夫过人,又很是机敏,是个踏实做事的,且年轻人朝气蓬勃,在座谁家有好女郎的,可不要错过。”
张永安憋了又憋,道:“多谢世子殿下挂怀,那小子皮得很,我正发愁呢。”
朱棣挨个点名过去,心平气和道:“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害怕我、也痛恨我,但无论如何,选择了这一步,我们都没有回头的余地。”
“官军或许就在城外,也或许正在赶来。朝廷不会视若无睹,他们现在都以为我们会打固原。”
事实上,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秦王,包括洪承畴,包括守将和士兵们。
“但我们不打固原。”朱棣道,“我们要去蒲州。”
蒲州属于陕西的地界,想要去蒲州,那就得先打下昭邑,然后从此处度过黄河,才能抵达蒲州。
“想打京城,往固原打太慢了,而且人人都知道我们要打固原,等我们集结大军去打固原,这座城池一定如铁桶一般,官军会源源不断地来支援。”
虽然天幕上说,还有十七年,大明就要亡了,但朱棣在研究过后认定,现在的大明仍然保有相当不错的军事力量,尤其是火炮等技术的存在,要比用刀互砍要便宜得多。
潼关城内就有不少火炮,但因为潼关的主要定位是守城,因此大多火炮都体积庞大,不适合大批量带着去打快速进攻。
所以,打固原的优势不大,还容易被朝廷拖死,但如果度过黄河,想去京城可就容易多了。
朱棣下定了决心:“告诉将士们,立即做好准备,我们天亮就出发。”
——
潼关东边的金陡门处,岗哨兵士们正在城墙上夜巡。
其中一个望了望远处,悄悄犯嘀咕:“奇怪了,之前门外的流民有那么多吗?”
“可能是因为快要冬至了吧。”旁边举着长枪的岗哨兵凑过来,往外看看,眯起眼睛,“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楚,估摸着确实确实多了不少,冬天的日子不好过啊,谁都想多条活路。”
第一个士兵的语气有点同情:“难道这些流民以为,这城池换了个新主子,就能得救? ”
他们这些士兵,待遇勉强能够维持之前的水平,无非就是顶头上司换了人,更严厉了些。
可被征召而来,去修筑城墙的民夫待遇就差远了,有许多甚至要自带干粮,如今天气又冷,能有些黍、稷做成糊糊,揣在怀里,饭点时拿出来啃一口,已经很不错。
更何况那些什么也干不了的流民?没有特意驱赶他们,都已经算是世子善良。
第二个士兵拢了拢身上的甲胄,蹦跳两下,呼出一口热气:“别看了,再看也没法放他们进来,这种时候更要警醒,你我都吃秦王府的粮,仔细放了细作进来。”
对面长叹一声,语气满是苦涩:“还是先祈祷咱们打下一仗的时候活着吧。”
二人都不说话了。
潼关城外仍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从城墙上看去,能看出流民们彼此之间保存了些许距离,且自有小团体,几个几个地凑在一起,可能是取暖,也可能是掏出些吃食,掰开分来吃,又或者是窃窃私语。
除了人数多了点,暂时没看出有什么问题,总不可能因为聚在城外的流民太多就出去把他们砍了。
两个士兵短暂地交流了一会儿,很快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就在此时,远远地传来一声破了音的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循声望去,上南门处火光冲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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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VIP]
大火借着风势, 瞬间窜开,军营里的兵士们慌慌张张被叫起来, 一同去灭火。
火光映亮了城下冻得僵硬的土地,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哪里有水?最近的水源在哪儿?赶紧灭火!”
“护城河!护城河里有水!马上去打水!不能让火势蔓延!”
“起火?!”朱棣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这个时间点起火,太蹊跷了。
朱棣的第一反应是洪承畴营里有人点的火,他前脚刚刚把洪承畴带走,后脚就起火,哪有那么巧的道理?
但是,当他往城门外望去的时候, 却发现源头是在城内。
朱棣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
若是洪承畴军营内起火, 或许是他离开前吩咐了什么, 也或许是什么忠心的部将做出来的, 但无论如何, 发生在城外就还可以控制。
可如果是城内起火……朱棣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守将们,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这些人里, 一定有人偷偷勾连外边,试图让城内乱起来。今夜他的动作,让里面和外边的人都着急了,所以这把火才来得如此突兀。
可笑那朱存机, 还一直以为杀了一群明面上反对的, 剩下的人就都忠于他了。
谋反一事,只有心腹中的心腹才能用, 这事朱棣是最有经验的。
事已至此,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朱棣握紧了手中的长刀:“令所有民夫与百姓救火, 军士照常巡逻,且绝不可开城门。”
胡承业有些着急:“殿下, 这火烧的太大了,咱们在内城都能看见火光,是否应该让守城的将士们也一同去救火?”
朱棣道:“似乎有些道理,可有人赞同胡将军?”
陆陆续续有几个人站了出来,多数人拿捏不准世子的心思,还是没有吭声。
朱棣:“这几位将军请暂且留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各位。其他人,回到城墙上巡防,一刻也不许松懈!绝不许打开城门,取护城河里的水救火!”
“为何?”周胜相当不解,“护城河是最近的水源,尽快灭火才是重中之重。”
朱棣来不及与他解释,只言简意赅道:“今夜是守城之战!”
周胜被震了震,连同其他守将一起,匆匆离去。
胡承业暗道一声不好,世子什么时候这么敏锐了?
朱棣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相当和气:“几位将军,烦请在指挥使府里稍作等待,不要走动,也不可出府。贾万,安排人好生对待将军们。”
虽然朱棣知道,内奸恐怕就在这些人当中。
但朱棣无法仅凭一句话确定究竟是谁,只能说,第一个出言劝他分兵救火的胡承业,嫌疑大一些。
可这也只是寻常武将的本能反应,或许是判断失误,或是与他想法有分歧。
可如果因为一个判断失误,就要下属的命,谁还敢向他献上自己的忠诚?
在获胜之前,朱棣不会处理任何人。
他收拾好心情,吩咐贾万:“准备好战马与甲胄,我要去守城。”
贾万大惊失色:“谁?哪支军队来攻城了?什么时候发生的?殿下你可不要吓唬我!”
朱棣神色平静,却格外确定:“但凡是会打仗的,一定会在这时候攻城,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贾万茫然:刚刚筵席上的将军们,似乎都没有提到什么攻城不攻城的,夜间走水,并不少见,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火灾么?难道那些将军都不会打仗么?
世子殿下心里的“会打仗”,好像和常人心目中的“会打仗”很不一样。
还没等贾万想出个所以然来,朱棣已经换好了甲胄,一夹马腿,向着上南门的方向飞驰。
夜风扑打在他的面颊上,只有在这时,朱棣才会感觉到一丝惬意,仿佛又回到了他暴打北元残部的时候。
那时他是燕王,是守边的藩王。
而今夜,他是这座危城的主心骨。
——
无边夜色中,朱元璋骑着郑彦夫那匹杂色马,一路疾行。
身后,种光道等人带着农民军跟着狂奔。
“洪承畴在何处?”紧赶慢赶,朱元璋总算来到了洪承畴的大营门口。
营口的兵士一脸迷惑,不知这个面容俊秀还带点书卷气的人为何来这里找将军。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洪参政去了城内,你有何事?”
“城内?他自己去的?”朱元璋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不是。”眼前的士兵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是秦王世子夜半前来,将参政带走了,就在一个多时辰以前。”
朱元璋心下一沉:秦王世子?看来情报有误,本以为他是个纯粹的酒囊饭袋,看这行径似乎也不尽然。
“可还带走了什么人?”
兵士打量着他,似乎在犹豫。
朱元璋下了马,拱手道:
“我是洪参政临行前安排在固原的人,今夜城中有事,他特意嘱我过来接应。”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营门值守的几人,语气沉了半分:
“如今城内火起,局势乱得很,秦王世子已经把参政带走,你们若是误了大事,担待得起?”
那几个兵士本就心里发慌,又被他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压,再不敢多问,支支吾吾道:
“有个生得挺高大的男人,看衣服是营内的人,但我也不认识他,也被一同被带走了。”
朱元璋心下了然:估计那就是方正化了,还好临行前找了一套官军的衣服,让他穿上了,否则一定就被认出来了。
朱元璋一提缰绳:“走!”
好不容易赶上来的郑彦夫委屈道:“那仿佛是我的马……”
种光道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你会骑着马打仗么?不会?那你还计较什么?快跟上!”
为了方便守城,潼关的城墙修得又高又陡,如果用云梯,根本打不下来。
当然,云梯也不在朱元璋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他根本没有。
他采取了最普通也是最立竿见影的方法:撞门。
巨木是早就准备好的,在漯河边上的时候,朱元璋就想到了这么一出,本来应该裹上铁皮、捆成巨筏再去冲撞,不过条件简陋,寻不到铁器,只能尽量选粗壮沉重的原木。
而潼关城外,有宽阔的护城河。
可是,因为起火的缘故,将士们早已开了城门,从护城河中取水来灭火。
周胜扯着嗓子再三要求,甚至当场斩杀了一名士兵,这才让城门彻底关闭。
可是,即便这样,吊桥也未曾彻底收起,护城河边的拒马、铁蒺藜等也来不及尽数布设。
朱元璋连同二十几人一起,趁乱摸至岸边,砍断了桥索。
数十名精壮战士扛着削尖的巨木,发一声喊,直冲城门。
“咚——!”
第一记撞击,震得整座城门都在嗡嗡作响,尘土簌簌落下。
“咚——!!”
第二记,城门上的铁钉开始松动,门板裂开细缝。
“咚——!!!”
第三记、第四记,一次又一次的重击落下,本就不算坚固的城门轰然向内裂开一道大口子,木片飞溅,门轴扭曲变形。
“城破了!城破了!”
一时之间,尖叫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上南门的临时守将周胜声嘶力竭:“不许退!他们进不来!狠狠地打!只要不退,他们就进不来!”
朱元璋将闪着寒光的尖锐枪头刺进了守城士兵的胸膛。
他有多久没在战场上嗅到鲜血的气味了?
身后的农民军,此刻也撕下了温良的伪装,露出锋利的杀机来。
他们虽无正规军的章法,却有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挥舞着锄头、柴刀,以及从洪承畴的军队处借来的刀枪,朝着秦王府的护卫队猛冲。
而冲在最前头的,正是朱元璋本人。
又一个……朱元璋抽回手。
守城的应该是秦王府的护卫队和潼关军士的混合队伍,这些人虽然穿着官军甲胄,却少了沙场历练的悍勇,只剩困兽犹斗的慌乱。
“守住城门!放箭!稳住,后退者斩!”
城楼上,秦王的亲信守将仍在嘶吼,一声令下,羽箭如流星簌簌落下。
但城墙上,队伍的阵型已经开始乱了。
士兵们在混乱中传递眼神:城内怎么突然乱起来了?城外怎么也乱起来了?喊打喊杀的是那些流民吗?城外驻扎的那支运粮队是哪一边的?
无数的困惑萦绕在秦王将士们的心头。
显然,这是一场已经预谋好的里应外合。
真的要为了秦王卖命吗?所有人的心头都在浮现出这个问题。
或许真的如天幕所说的那样,现在的少年天子守不住江山,但秦王这个抠搜吝啬样,他们这些在本地戍守的军士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有人互相打着眼色,开始悄悄退却,跑的最快的那个已经下了阶梯,正想要脱下甲胄,混进四散奔逃的人群。
近了、近了,他很快就能活下去了!
就在他的右脚落到地面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处有一丝冰凉,接着是温热的液体。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怎么天空和梯子都在往上飞?
听力是最后丧失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听见一个年轻的、有力的声音:“后退者的下场,和他一样!”
朱棣咬牙,向上南门奔去,带着破釜沉舟的架势。
倘若他能早来三天,不、一天就好,早来一天,他就能先把城防准备好,先出兵来把握时机。
来的是固原守军吗?
这烂摊子他早就不想收拾了,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去了,说不定死了就能发现这是大梦一场。
但要死,也要死在他最爱的战场上。
朱棣扣好了甲胄,登临上南门。
城墙下,朱元璋侧身避过流矢,肩头却还是被擦伤一片,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下一刻,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内的士兵慌乱不已,他们刚刚就已经听说,这支攻城队伍领头的人,悍不畏死,是个顶级的冲将。
他们推推搡搡,给来人让出一条道路。
朱棣眯了眯眼睛,向城门处看去。
来人的脸年轻得过分,脸蛋白皙圆润,眼神却仿佛阅尽千帆,充盈着凛冽杀意,让人心惊。
朱棣抓住手中的长刀,一步步迎上去:他是谁?只是一个前锋?或者是这场夜袭的背后主导者?
这个年轻人的皮肤不像是在战场上磋磨过的,甚至和他这具身躯的主人一样,是个养尊处优的。
年轻人的锁子甲已经被鲜血染透,却比身廓大了一圈,简直像是刚刚抢来一样,处处透着怪异。
他的手里拎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刀,脸颊还往下滴着血,就这样一步步迎着火光向朱棣走来。
那人说:“跪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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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VIP]
在那一瞬间, 朱棣几乎就要被这个人的气势震住。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磨砺而成的上位者气势,一种隐隐的不安感缠住了朱棣的心脏。
不过紧接着, 他就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牵起,将手中已经崩口的带血长刀掷在地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
他反手从身边的士兵处夺过一支长枪,挑衅地晃一晃:“你就是那逆王的世子?”
朱棣不受他的情绪影响:“你身后的队伍,军容不整,武器甲胄样样不如我军,想掌控这座城池,恐怕做不到。”
朱元璋挑眉:“人心涣散的队伍, 再好的军容又有什么用?你的这支守军, 想要带起来, 恐怕有点难度。”
豆丁整理他指了指朱棣背后四散奔逃的将士, 朱棣刚刚亲手斩杀了一个想要逃跑的士兵, 但作用只维持了一小会儿。
在他和朱元璋仅仅对话几句的间隙,一小撮胆子大见主将被绊住, 当即趁乱逃跑。
城墙上,周胜等人仍在努力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混乱的秩序丝毫不见好转。
朱棣根本不听他废话, 提着长刀, 一夹马腿就冲他袭来。事已至此,杀了这个明显是对方主将的家伙, 方能有转圜的余地。
朱棣不闪不避,手腕一翻, 借着冲锋的势头,长刀带着破风声斜劈而下。
“当”的一声, 朱元璋只凭枪杆一横,便硬生生震开了朱棣的长刀。
一股沉猛的力道顺着刀身撞上来,朱棣虎口微微发麻,心头猛地一凛。
朱棣的刀法带着大漠的沧桑,大开大合,劈砍之间尽是沙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悍勇,在抗击北元的的过程中,他学会的是杀人的刀法,招招往要害去。
可是,对面的人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一收一放都沉稳得可怕,总能恰到好处地卸开他的攻势。
朱棣在他手里讨不到好,不免有些怀疑自己:连这么个明显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年轻人自己都打不过,难道是他还没有适应这具躯体,才如此束手束脚?
可是他的刀明明挥的挺顺畅啊?
又一个回合交战结束,两人分开,朱元璋勒住马,眉头微微皱起微微,目光落在朱棣的刀上,若有所思:“你的刀法,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朱棣听到这句话,心中一荡,几乎是脱口而出:“像谁?”
朱元璋盯着他的眉眼,想从中眼前人的面孔上找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几秒过去,他收回目光,诚恳地实话实说:“像我儿子。”
朱棣:……
一股无名火窜上朱棣的脑海,刚刚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心头竟然还升起一丝荒谬的期待。
结果是两军对垒的惯例垃圾话环节。
一想到自己傻乎乎地相信了,还上赶着似的追问,朱棣顿觉脸上无光,羞恼的感觉浮上心间,怒喝道:“老子才是你爹!少说废话!你爹这就取你狗命!”
话音未落,朱棣猛地一提马缰,战马高高立起,他随即借着冲锋之势,收住劈砍的架势,将刀身压低,骤然变招,直取对方毫无防备的下盘。
朱元璋没想到他明目张胆地偷袭,手上长枪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眼看着就要被朱棣击中。
朱由检的魂体在一旁漂浮着,本来就看的焦心不已,现在看到闪着寒光的长刀就要刺中朱元璋,情急之下,竟朝着那刀锋一头撞了上去。
“铛!”,一声清脆的金铁相触声,突兀响起。
朱棣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长刀竟被硬生生震偏。
他惊愕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触感清晰无比,他确定自己刚才绝对没有碰到任何实物。
“咦?我有实体了?”
朱由检吃惊极了,试着触碰朱元璋的甲胄,但半透明的双手仍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似乎刚刚那冰凉的触感,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这是什么东西?!”更为吃惊的是朱棣,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朱元璋的身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什么东西在你身边飘着??”
朱元璋瞥了一眼朱由检,并未多言,而是侧身避过朱棣余势未尽的刀锋,枪杆顺势磕在朱棣持刀的手腕上。
这一敲,让朱棣手中的长刀飞出数米。
兵器脱手,朱棣见势不妙,当即立断,立刻勒马后退,转身就跑。
什么死在战场上,他刚刚说着玩的!留的一条命在,比什么都重要。
朱元璋怎么会放任他离开?他躬身上前,枪尖却不对着朱棣,而是对准了战马的右后大腿。
嗤的一声刺进去,枪尖没入血肉。
战马吃痛,发出高亢的嘶鸣。朱棣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从马背上狠狠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沙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几名反应迅速的士兵已经一拥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牛筋绳索,死死捆住了他的双手。
朱元璋缓缓收枪,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狼藉,一步步走向狼狈不堪的朱棣。
“我刚刚没开玩笑。”朱元璋沉吟片刻,“你真的像我儿子。”
朱棣摸了摸鼻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觉得荒谬极了。
此刻,他成了这个年轻人的俘虏,对于这个结局,在城内起火的时候他就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对他不利的因素太多了。
但是,他本来以为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会儿,反抗一会儿,说不定就能逆风翻盘,只是他实在低估了对方的战力。
朱棣刚刚就在想,对方主将会说什么?嘲笑他技不如人,或者赞他英勇顽强,又或者是狠狠教训他,毕竟他是谋反的逆贼。
这些他都能接受。
毕竟成王败寇,任人宰割,他之前也是这么一步步打过来的。
可是,这个年轻人为什么那么这么执着于给自己当爹???
战场上说说也就罢了,抓住他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这个?
他的语气是真诚的,他的神态是严肃的,他说出来的话是让人想抽他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朱元璋见朱棣绷着一张脸不说话,主动又换了个话题:“你刚刚说,你看见了什么东西飘在空中?”
朱棣这回有反应了:“对,我看见你身上背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披散头发,附在你的背后,说要等着吃你的魂魄。”
当然,他没看见什么恶鬼,反倒是看见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像个年画娃娃。
此刻,这个小家伙正好奇地盯着他看。那模样毫无恶意,反倒让朱棣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竟丝毫没有害怕。
这也是刚刚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如果没有那一遭,他偷袭成功,就算不能杀了这个人,造成腹部流血的伤害还是没问题的。
那他就算没法杀了对方主将来逆转战局,至少也能跑的更快点。可偏偏就窜出来了这么一个小东西,完全破坏了他的计划。
可是,现在他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也是如此?朱棣觉得,睡一觉就变成了藩王世子这件事,和一个路人身边养了个能被人看见的小鬼这件事,神异程度也算是不相上下吧。
就在朱棣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朱元璋停下脚步,逼迫朱棣与自己面对面站着,注视着对方:
“老四。”
霎时间,朱棣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嗡鸣。朱存机是家中长子,绝不可能被叫做老四。
这个称呼,这个语调,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不敢确认。
朱棣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先涌了上来,直到泪水淌到嘴角,朱棣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朱棣此刻的双手被绳索死死绑着,他抬起被绑缚的双手,胡乱摸了一把脸颊,强装镇定:
“你在说什么?失心疯了?潼关被你用卑劣的计策打下来了,真是好手段,反正我已经被你捉住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朱元璋没有转移话题,而是定定地看着他,叹息似的道:“老四,朱棣,燕王,吾儿。”
脑海中的所有的抗拒和不敢面对,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朱棣只觉得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他何曾没有怀疑过?他被朱元璋带着打过指导战,他的刀法诚然是在大漠中历练出来的,最开始的雏形却是朱元璋手把手教的。
他只是不敢确认,不敢相信,不愿意面对。
他夺了侄子的皇位,还没登上皇位,刚要祭祀祖陵的时候,就变成了眼下这地步。
要知道,朱元璋最恨的就是不忠不孝、手足相残。眼下落到亲爹手里,他连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朱棣抽了抽鼻子,想要请罪,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眼下这地步,就算朱元璋当场将他诛杀,也是合情合理。
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听他解释几句?
朱棣开口:“我……”
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先照着他的后脑勺给他来了两巴掌,打的他脑袋邦邦响。
他一把割开缚着朱棣的绳索: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哭什么哭?擦干眼泪赶紧起来,这城现在乌七八糟的,先把事情平息了,你的事,我等会儿再找你算总账。”
朱棣愣愣地站直身体,手腕一松,还没回过神,就见到朱元璋身后那道半透明的小身影,正探头探脑往他这边瞟。
“你在干什么?”朱棣下意识开口。
“呃。”眼前的小人被当场抓包,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声音细若蚊蚋,发出尴尬的笑声,“成祖,你能看见我啊?哈哈哈……哦对了,先和您打个招呼,我把你的事情,都和太.祖爷说了。”
朱棣的脸色,一下子青了。
作者有话说:
朱由检:祖宗,我可提醒过你了
大家新春快乐!
章节提要是看到读者小天使的评论取的,太好玩了哈哈哈
第26章 第26章[VIP]
朱棣的脑子转得飞快。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 但所谓他的事情,大概率就是起兵造朱允炆反的那摊子事儿。
这虽然是他脑子里最紧张的事情, 但他从下决心起兵以来,对于死了以后见到老爹该怎么办这件事,早就已经想过无数遍。
虽然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因为总是想起来这事儿,也算是有心理预期了。
向老爹哭一哭,卖卖惨、认个怂,哪怕他爹气得揍他一顿,反正人都到地府了, 也不能再死一回了。
就是朱棣对于现在的场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活着, 他爹也活着, 而且他爹朱元璋明显比他现在的这具躯体要年轻个十几岁。
倒反天罡, 真是倒反天罡。
不过提前和老爹见面也有好处, 毕竟现在的他,连龙椅都还没挨一下啊!
但是, 成祖又是什么玩意儿??
他不应该是太宗皇帝吗?
“祖”这个字,不应该给开国皇帝用吗?他开什么国了?谁给他敲定的开国之业??
他明明是从他爹朱元璋手里继承的皇位!
……虽然朱棣是想这么说的,但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他还能骗得了自己吗?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被称作“祖”啊!他又不是汉世祖刘秀!
所以, 到底是谁给他上的庙号?是朱高炽吗?还是朱高煦?
哪个文盲不肖子干的?连最基本的礼制都不懂吗?懂不懂什么叫太宗继承法啊?
一时之间, 朱棣胸中郁结,一口气堵在心口, 不上不下。
朱元璋眼见着朱棣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朱棣立刻抬头转向朱元璋, 耷拉着眉眼,指指他的背后:“这个小娃娃是谁?”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 道:“朱由检,我这具躯体的主人,也是天幕当中说的崇祯帝,大明的末代君主。”
朱由检闷闷地垂下了脑袋。
朱元璋道:“这也是奇了,你竟然看得到他,我过来也有两个多月了,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听见他的。”
朱棣怔了怔:“老爹你过来已经两个多月了?我才过来了一天。”
然后就被他爹逮了个正着,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朱棣凑近一点,朱由检便飘到了他的面前,给他行了个礼:“成祖爷。”
朱棣的脸又绿了,憋了半刻钟,他开口道:“这个不好听,什么成祖?没听说过,我是燕王啊,是我爹亲封的燕王,你只管叫我燕王便是。”
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就要溢出来:
“燕王?什么燕王啊?你不是内修政理、外拓疆域,迁都北京、五征漠北、派郑和下西洋、编修《永乐大典》,开创盛世,奠定大明百年强盛基业的永乐大帝吗?”
朱由检瞅了瞅朱元璋:他明明没和太.祖爷爷说过这么多,郑和下西洋、永乐大典等更是没提过。
再仔细想想,恐怕是在他沉睡的时候,朱元璋自己去找了史书来翻看的。
于是,朱由检了悟,太.祖也应该是比谁都想要了解,在他死后,他这个第四子是怎样一步步登临帝位,又是怎样励精图治,在他治下的大明又是怎样的。
倒是朱棣左看右看,干笑一声,语气诚恳极了:
“爹,父亲,阿父,陛下,我是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好好地在北平做我的燕王呢,怎么就变成了什么成祖?什么永乐大帝?这没发生过的事情,怎么能怪我呢。”
他心中却是骇然:礼部拟定了一个“永清”的年号,他觉得“清”字太冷清,不是好兆头,正在犹豫要不要改成永乐,但因为还没有经过庭议,所以也就没有确定下来。
这样看来,他后来确实是定了永乐为年号,而且似乎还做出了一番功业。
但是,父亲朱元璋究竟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是肯定他的功绩,还是否定他登基的正统性,从根源上推翻他所做的一切?
朱棣的心头涌起忐忑。
朱元璋只淡淡瞥他一眼,不轻不重地责备:“顾左右而言他!大殿被烧,让朱允炆不知下落的不就是你?”
朱棣被这句话戳的心头一紧,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干笑瞬间僵在唇角,连眼神都下意识地飘了飘,不敢抬头。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敢横刀立马,敢和北元残部干仗,敢挥师南下,可唯独在朱元璋面前,那点底气就跟被纸糊的灯笼似的,只需要一个语气不对就瘪了。
“爹,我真没有!”朱棣急急地喊冤,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委屈。
“建文皇帝刚刚逼的十二弟朱柏自焚,我心如刀绞。侄儿磨刀霍霍,我只求自保,每天都在想着怎么避祸,什么登基、什么起兵谋反、什么焚烧大殿,都不是我做的啊!”
见朱元璋不说话,朱棣又接着补充:“可能是以后的我做的,但现在的我,绝对没这么干,您不能用我现在没做过的事情,来审判我,对不对?”
朱棣狡猾地提起湘王朱柏,这个被朱允炆的削藩逼得不堪受辱,自焚而死的弟弟,期冀着能够在朱元璋心里,给那位装的仁爱贤明的朱允炆多减点分。
说我残害侄儿,可明明是侄儿先害死他叔叔的。既然要论一论叔侄相亲,那就先从头开始论起。
不过,话虽这么说,朱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谋反他做了,登基他快了,焚烧大殿虽然不是他干的,但也确确实实发生了。
朱元璋刚刚说出来的那一大串功业,还有永乐大帝的称号,每一件都在诉说着,后来的他,不仅做了这些事情,还做得惊天动地,名留青史。
但是他怎么可能承认呢!反正谁也不能掰开他的脑袋看一看,在老爹面前撒点小谎,怎么啦?
朱元璋似笑非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而是换了个话题:
“你到这儿了整整一天?”
朱棣小心答道:“是。”
“你可知道你现在的这具躯体是谁的?”
“是谋逆的秦王世子朱存机的。”
“他可有魂魄留存?”朱元璋指了指坐在自己肩膀上的朱由检,“就像这孩子一样。”
朱棣摇了摇头:“没有,我过来的时候倒是头疼了好一会儿,但要说魂魄什么的,确实是没见过。”
朱元璋有些不解,他和朱棣的情况相似,可听朱棣的意思,他并不是死后才来到这里的,而且朱存机的魂魄也不存在。
这是他们二人最大的区别,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呢?
“会不会是因为,名声?”朱由检提出了一个假设。
朱元璋和朱棣都看向了他:“展开说说?”
见二人都对他的猜想感兴趣,朱由检大着胆子道:“太.祖爷出现的时候,天幕也一同来了,我推测,这两件事有着同样的根源,而天幕讲述的是后世的事情。”
朱由检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于后世之人而言,太.祖爷是大明的开国皇帝,一定是很有名气的。我是亡国之君……大概也是很出名的。”
而且大概一定是很坏的名声吧,朱由检的情绪相当低落,但还是强撑着说了下去:
“至于成、燕王殿下,你的名气更不用多说,靖难之役、郑和七下西洋、《永乐大典》,都是赫赫有名。”
朱棣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天幕的存在,说明了后世对我们的了解程度和名声范围,名气大些的例如老爹,你,我,现在都是有意识存在的。
“而朱存机这个人,在历史上几乎没什么记载,也不为人所知,所以当我的魂魄进入了他的躯体,他也就消失了。”
朱棣越想越觉得对:“没错,应该就是了,只是不知道为何是我和父亲过来?你叫朱由检是吧,由字辈,不愧是我的后人,脑子就是灵活。”
朱元璋看出朱由检的失落,又看着朱棣眉飞色舞的样子,心想我还没找你算完账呢,你就开心成这样了?
他啧了一声,问朱棣:
“你说你都来了一天,那刚刚半夜的时候也是你咯?你到洪承畴军营里去做甚?又为什么带走他和方正化?”
朱棣回忆了一番,他到洪承畴的营里,只带走了两个人,那个大高个应该就是所谓的方正化了。
可朱元璋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不成……朱棣心头浮现起一个不妙的猜测:方正化是老爹的人,一直没有消息,这才导致了老爹突然发兵袭击潼关?
朱棣头皮发麻,恨不得拍大腿:失策!就应该说自己是到了城门口才换了躯体的,现在这情况要怎么解释?
朱元璋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朱棣。
朱棣小心翼翼开口道:“这不是,人多热闹,都来迎接陛下您么?”
朱元璋不置可否,又问:“那你让军营中的将士们都穿着甲胄,不从护城河里取水救火,列好阵型,关上城门,是在做什么?”
寒冬腊月,朱棣的鼻尖都快冒汗了:
“我换了躯体,才发现这秦王乃乱臣逆贼,实在令人不齿!我正想要整肃军纪,前去投降,只是没认出陛下。”
朱元璋再问:“你想投降,那你在城门口和我打什么架?”
朱棣的大脑开始紧急转动,但这次,没等他开口,朱元璋就先伸出了手。
朱棣立在原地,他知道这个借口很烂,但老爹这是想干什么?没等朱棣作出更进一步的反应,一股巨力就从他的耳朵根传来。
朱棣当即嗷嗷直叫:“爹爹爹爹爹爹,别!别扯耳朵!疼疼疼疼疼!!”
朱元璋一边用力拧朱棣的耳朵,一边道:
“谋反是吧,想篡位是吧,再来一次靖难之役是吧?永乐大帝啊,《奉天靖难记》我都从头到尾看过了,你觉得你老子我还不了解你吗?”
朱棣疼的眼角都开始冒出泪花: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眼睛一睁就成了秦王世子,又听天幕上说大明快亡了,我一着急就想着,当皇帝能做的事情更多,我是想挽救大明的颓势啊!我不知道那是你啊,我着实不知啊!”
朱元璋松开了手,朱棣龇牙咧嘴地揉着耳朵,竭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嘀咕道:
“许久没见你了,却也没见到你自己的模样。本想着揍你一顿,但是现在的重要任务是先把秦王的事情平息了,所以这顿打先欠着。你自己记好了,等之后,我必定是要狠狠揍你一顿的。”
朱棣听完这话,就知道稳了,老爹的气消的差不多了,至于挨揍,朱棣根本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等过了十天半个月,老爹记不记得还另说呢!
想到这里,朱棣总算松了一口气,乐颠颠的:“爹,咱们什么时候打西安?”
朱元璋笑:“有咱们父子俩在,要打下西安府,可太容易了,不如现在就走?”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朱八八一直在阴阳怪气:参见永乐大帝
打西安不会详细写啦,光速拿下!
第27章 第27章[VIP]
潼关之战的收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随着朱元璋破开潼关城门, 本就人心不齐的守军瞬间溃散,大火失去了人为助燃, 在合力扑打下,不过半个时辰便彻底熄灭。
由朱元璋接管潼关一事,并未遭遇多少阻碍。
毕竟朱元璋这一仗可是结结实实打赢了,而且潼关原本的实际掌控者,秦王世子本人都没什么意见,底下的官员将士还有什么必要反抗?
不如趁早收拾收拾再换一个老板。
倒是王二、郑彦夫等人吓得快要晕过去了。
朱元璋和朱棣在对话的时候,他们在后面远远地看着。
虽然话是一句都没听清楚,但是眼看着这个所谓的“秦王府内长史的孙子陈八”, 一对一打赢了秦王世子, 一开始还剑拔弩张的, 后来竟并肩站在一起唠了起来, 这画面着实有些诡异。
王二等人聚在一起, 鬼鬼祟祟地盯着,压低声音:
“他真是秦王家长史的孙子?我怎么瞧着一点也不像, 那气势比我们杀的那知县可尊贵多了。”
“我看肯定不是,哪有管家的孙子打了胜仗以后这么对仇人的?如果是我,一定把人扒皮抽筋泄愤。”
种光道盯着二人的背影看了许久,心中怎么想怎么觉得怪异, 憋了又憋, 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我看不像是打赢了的耀武扬威,反倒是像……在教训儿子, 你们说他们不会是父子吧?”
此言一出,王二和郑彦夫都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王二率先开口:“我看你是脑子被火烧了, 秦王世子为啥叫秦王世子,不就因为他是秦王的儿子?”
郑彦夫紧随其后:“陈八看着顶多二十, 秦王世子几年前就及冠了,陈八怎么能有秦王世子那么大的儿子?”
种光道说完这话,就自知失言,闭上嘴不说话了。
但其实,他们二人都默认了种光道的话,觉得如此年轻的陈八,颇有当爹的气质。
“去问问?总这么猜也不是办法。”
“问什么问?现在全军上下谁不听他的?虽说咱们老乡不少,可陈八这人本事摆在那儿,就是让人打心底里服气。”
“但咱们接下来该做点什么?潼关能打下来,咱们也是出了力气的,咱得找陈八去。”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胆子第一个上前。互相推推搡搡半天,最后王二和郑彦夫对视一眼,心一横,合力一把将种光道狠狠推了出去。
“就你了!你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最熟悉,你去问!”
种光道一个趔趄,直接跌跌撞撞冲到了朱元璋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瞬间僵在原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卢象升一身戎装,快步走来,向朱元璋行礼道:
“陛下,潼关大火已经尽数扑灭,起火地点在城墙,城池的防务也尽数接管,接下来如何行事,还请陛下示下。”
一声陛下,如同惊雷炸开在种光道耳边。
他之前所有的困惑,都在这两个字里瞬间有了答案。
“陛下、陛下,原来是陛下。”他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一时之间,他满脑子都浮现出过往的情景。
他半夜掀了皇帝的帐篷!他和皇帝探讨《初刻拍案惊奇》!他和王二把皇帝提拔成了亲兵,还觉得是给他的莫大荣耀!
朱元璋早有察觉,目光落在浑身僵硬的种光道身上,向他招了招手。
种光道战战兢兢地挪腾过来,头都不敢抬一下。
走到前面,才想起来自己甚至不知道拜见皇帝要怎么行礼,慌乱极了。
朱元璋没让他行礼,语气温和:“种头领,咱想把起义军收编为官军,都能吃饱肚子,自此统一整编操练,往后不再是流散的义军,你与王二、郑彦夫等人还是做头领,只是官位得降降了,你意下如何?”
想到自己给自己不要命似的封的那些官职,什么陕西都指挥使、西安府同知,什么官大就叫自己什么,种光道的脸就涨得通红。
他说不出来话,只是用力点头。
一路上回去,他都恍恍惚惚,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踩在云端上也不过如此吧?
本来他以为,造反是必死无疑的,谁能想到还能有个正经出路,简直是做梦都不敢这样梦。
潼关城内的秩序也逐渐稳定,被关押的陈奇瑜也一瘸一拐地见到了朱元璋。
只是,他首先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朱元璋。
看得出来,他在竭力让自己的面容没那么扭曲:“陛下,您真的来陕西了?!”
朱元璋云淡风轻地点点头:“我已出现在陈卿面前。”
他打量陈奇瑜一番,陈奇瑜虽然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但身上的血痕还是没完全结痂,衣料下仍隐隐渗出血迹,新旧伤痕交错,显然受了不少苦楚。
朱棣对天发誓:“我真没动他!我刚过来,他就已经这样了,我还请大夫救治了。”
否则,朱存机是真的想把他一刀杀了泄愤。
朱元璋叹息一声,摇摇头:“咱不要你做什么,陈卿还是好好休养吧。”
陈奇瑜一脸菜色,内心疯狂呐喊:陛下,我不是要说这个事儿啊!我是说,您怎么抛下京城的皇位,跑到又是流寇又是叛军的陕西来了!
但不能否认,如果不是皇上来了,他陈奇瑜恐怕早就成了潼关城内的一缕亡魂,这条小命早就不在了。
想到这里,陈奇瑜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既惶恐,又后怕,且相当感激,情绪一起涌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还没等他进一步发表感言,朱元璋就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对此,朱元璋十分坦然:从履历上来看,陈奇瑜目前是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亮点。
只是因为天幕里提到了他,所以朱元璋想尽可能保下他,这样后续如何处置,余地更大。
至于现在?他朱元璋虽然处理政务效率奇高,精力又格外充沛,但是让一个差点断气的伤员马上开始干活,这种事情他还是做不来的。
那还说啥呢?让陈奇瑜回去歇着吧。
第二天上午,固原的守军顺利抵达潼关,至此,攻取西安府的条件就齐备了。
同时,潼关府连夜做出了象征天子亲征的大纛,上面本来应该绣上金龙,不过时间来不及了,因此朱元璋自己在明黄色的旗面上写了“大明”二字上去。
朱棣在一旁看着他挥毫泼墨,忍不住道:“爹,你这手字还是和以前一样,如果方正化送来的密信我看到了,必定能认出是你的亲笔。”
朱元璋笑:“现在不也一样?真刀真枪一交手,我就认出你来了,倒是你,还想当我的爹呢。”
朱棣想到当时在城门口的场景,真是尴尬得想钻进地里。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不服气道:“谁让你当上皇帝以后都不怎么动手打架了,不然,我一定也是能认出你的。”
朱元璋又照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臭小子,那会儿我都多大年纪了?让你爹歇歇吧!”
朱棣继续嘟囔:“现在还不是要干活?你比我可惨多了,死了又重新活过来,兜兜转转,还是要为大明操碎心。爹啊,认清形势吧,你就是为大明劳碌一辈子的命。”
朱元璋“嘁”了一声,却是没有反驳,只是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眼神沉静。
半晌,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出发吧,打完这一仗,咱们就回京城。”
接下来的战事,一切都顺理成章。
朱元璋为主帅,坐镇后方,朱棣为前锋,率领固原的精锐,不出两天,就一鼓作气将西安府打了下来。
朱棣骑在战马上,兴奋极了,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将将及冠之时,跟着徐达等人北伐,无需顾虑后路,只用考虑眼前的这一仗怎么打。
“偶尔这样丢下杂念,放开手脚,痛痛快只顾着打仗,挺开心的。”朱棣对朱元璋发表感言,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兴奋。
这种身后有绝对可靠之人坐镇,不必顾虑后路,只管冲锋陷阵的感觉,实在太好。
不过,朱棣骨子里还是想自己掌握一切,自己当主帅,那才是真正的畅快。
因此,他厚着脸皮开口:“爹啊,你看西安也拿下了,叛乱也平定了,最近别的地方还有仗可以打不?让我去呗。”
朱元璋瞥他一眼:“还想打仗?先打北元,后面又从北平打到应天,还没打够?”
朱棣牢记自己的人设,一脸诚恳,就差对天发誓了:“爹啊,从北到南的这仗我可没打过,不过北伐的瘾我是真没过够。”
朱元璋似笑非笑,不和他多纠缠,顺着他的话题说了下去:“大明现在这情况,你还愁没地方打仗吗?关外的那群家伙,之后有你打的,只是现在民生凋敝,又逢大旱灾荒,遍地饥民,实在不是打仗的时机,等咱们多捞点钱……被捞钱的来了。”
朱棣抬眼一看,是卢象升拖着被五花大绑的秦王来了。
“你这逆子,你!你背叛了我!”
秦王朱谊漶被甲士押在一旁,须发凌乱,满面尘土,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盯着朱棣,恨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前几日还在他府中一口一个父王、拼命撺掇他起兵造反的儿子,此刻竟站在的敌军将领身边,既没被绑,也没受辱,俨然是一副功臣的模样。
他气的浑身发抖,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挣开甲士,怒不可遏地冲过来,用尽他最后的力气,想给这个背叛他的儿子造成伤害。
只是刚走出一步,就被两边的甲士齐齐按回地上。
朱棣看着这个陌生的苍老面孔,只觉得可悲。
一个手里没有兵权的藩王,竟然也学他造反,但如果不是这么一遭,说不定他还过不来。
只不过,这份可悲很快就转化成了喜悦,他们从秦王府里找到了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金银、布匹,数量之巨大,能支撑起九边至少五个月的粮饷。
“真该叫毕自严那个爱抄家的来看一看。”朱元璋难得松了一口气,笑道,“粮食用作陕西全境的赈灾,就近发,先发给西安、凤翔等地,务必要让陕西全境挺过这一次灾荒。”
顺带之下,被朱谊漶软禁起来的周王等人也被救了出来,所幸安然无恙。
大局已定,朱元璋等人班师回朝,为了快点回到京城,他们没有同军队一起,而是只带了少数护卫,轻车简行。
行至延安府米脂县的时候,天色已然擦黑,寒风卷着尘土扑面吹来,必须找地方落脚歇息。
按规矩,一行人自然是先去找官驿,只不过,米脂县这个地方本就贫瘠,县城里的官驿更是又小又破,土墙斑驳,屋顶漏风,几间矮房挤在一处,看着寒酸得很。
“这驿站这么小,能歇的下来么?咱们是否要另外寻个地方?”卢象升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个驿站,不禁皱眉。
朱元璋抬手道:“不碍事,只是临时休息,先去问一问,看看还有没有地方。”
卢象升领命,上前叩响木门。
不多时,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年轻驿卒揉着眼睛,急匆匆出来了,他衣服上沾着草屑,袖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刚刚喂完马,才在屋里歇下。
这个驿卒的个子很高,看着很结实,脸颊黑瘦,他紧张道:“这个点敲门,是有加急公文要送?……等等,你们这么多人,我们这小驿站住不下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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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VIP]
对于米脂县这个小地方而言, 驿卒的人数并不算很多,驿夫30人, 马10匹,可供20人食宿,算是普通县城的标准大小。
平日里往来的大多是递送公文的小吏,或者经过的低阶武官。
所以,当朱元璋等人带着五十来号人抵达的时候,李自成是真的吃了一惊,这么小的地方可是从来没有这样的阵仗。
卢象升从包裹中掏了半天,掏出他自己的正六品户部主事的官印:“我是去凤翔查账的, 想借宿一晚。”
陛下看起来太年轻, 没人信他会是朝廷命官。
没办法, 同样很年轻但看起来沧桑一点的卢象升, 只得硬着头皮在皇帝面前演老爷。
正六品户部主事, 已经是他们一行人手边职级最小的官印了。
即便如此,六品对于这个小驿站来说, 也是相当高的品级了。
睡眼惺忪的驿卒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不敢怠慢,躬身道:“各位大人们一路辛苦,请进来歇息, 可用过饭了?小人这就去准备。”
朱元璋摆摆手:“不必, 我们自己有干粮,已经吃过了。”
他的目光落到大堂里面, 靠近大门的桌上放着一本《水浒传》,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显然是被人翻阅过无数遍。
这本书朱元璋看过,还是他上一世的时候读的, 他看向眼前的驿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李,原名鸿基。”
朱元璋听了,心中一动:姓李?
很快,他又自嘲般笑笑:只是天幕里反复提起过,有个起义军领袖姓李,杀了许多藩王,所以格外注意些姓李的人。
只是,天底下姓李的人可多了去了,那会这么巧就让他遇上那被天幕点名李口口?
多半是自己刚刚从战场上下来,过于紧绷了。
一旁的朱棣开口追问:“你说你原名鸿基,可是改过名字?”
眼前的驿卒微微垂首,指节不自觉攥紧,回答道:
“小人在官府登记的名字却是叫李鸿基,不过,小人不愿意一辈子困在这驿站之中,天天喂马跑腿,总想自成自立,闯出一点名堂来,因此,小人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李自成。”
再看看这位李自成本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脸被晒得黝黑,和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外形也没差多少了,看起来倒是个能打的。
对于这样不甘平庸、想拼出一片天的志气,朱元璋总是格外欣赏。
当年他不也是从最底层的放牛娃,到皇觉寺的僧人,再一步步靠自己打出江山?
于是,他沉吟片刻,不再掩饰身份,直接开口道:
“朕是大明皇帝,你既有不甘居于人下的心性,看你模样,又有一身力气和胆色,可愿意随朕去往京城,加入翊戎卫,从一个小兵做起,为朝廷效力?”
李自成脑子嗡嗡作响,彻底僵在原地。
刚刚不是说,来的是正六品户部主事吗?怎么一瞬间就变成皇帝了?
可是,看看这个年轻男子眉宇间压不住的上位者气势,看看他身后的一群护卫,看看那个户部主事对他尊敬有加的样子,再想想最近的传闻,说秦王叛乱是当今圣上亲自平定的……
种种迹象,让李自成心中信了七八成。
他当机立断,“咚咚”两声磕红了脑袋:“小人愿意!”
朱元璋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倒是个不拖泥带水的,希望他加入翊戎卫以后,能够为稳固大明江山做点贡献。
——
一路辗转,朱元璋一行人总算从西安府回到了京城。
时值十二月二十四日,天寒地冻,北风卷着雪花刮过街巷,京城里却是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透着年节前的喜庆。
朱元璋看着沿街景象,纳闷极了:“虽说快要过年了,但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庆祝了?”
正在疑惑时,宫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张嫣等人迎了上来。
张嫣笑道:
“陛下总算回来了,如今国家危亡之际,又多起战事,陛下之前一直不在宫里,又是登基以来第一次过生辰,所以万寿节这件事情的操办上,我和暎娘直接拿了主意,一切从简。倒是巧了,刚还赶在陛下回宫的日子。”
朱元璋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朱由检的生日。
等吃过午饭,总算清净下来,朱元璋一人进了书房,才得空和朱由检说上几句话。
他看向眼前的小不点,眼底露出几分叹息与不忍,道:“你今年十八岁了,一般而言,应当二十岁及冠,再取字。
“可现在情况特殊,我身为你的长辈,便给你取个字,这是我早就想好了的,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契机。就字‘德约’,以德立身,以约修身。
“如今,发生在你我身上的事情本就蹊跷难测,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也盼着你能守住这大明江山。”
这也是朱元璋一直想多教朱由检一些的原因。
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好。
朱由检泪光闪闪,用力屏住呼吸,却是说不出更多话来。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朱元璋笑笑:“你现在清醒的时间要比之前多上许多,再有就是我之前和老四打架的时候,你是不是出手为我挡了一下?”
朱由检点点头:“确实,我感觉自己触碰到了兵器,但之后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复现出来。”
朱元璋也说不好到底为什么,只道:“说明是好事,说不定哪天就能真的碰到实物了。”
朱由检对此也很乐观,不如说他更多的是对自己终于能有点存在感的兴奋。
顺带一提,朱棣现在的身份,是周王的第六子。
毕竟秦王世子是切切实实搅合到谋反里面,所以这个身份肯定是保不下来了。
朱棣也乐得自在,有个宗室的名头对他来说足够了,至少这样他想参与军务政事,不用从科举考试开始。
虽然据说他本人削藩削到不许宗室参政,但反正他老爹早就预料,把这个禁令解除了。
自从他听完天幕上的说辞以后,满腔热血都被激了起来。
在朱元璋的努力下,大明境内的乱子现在算是被平息了下去,红薯等耐旱农作物的推广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倒是关外一直不消停,和后金的战争持续在打。
因此,朱棣一门心思想要去边关,还没出陕西,就缠着朱元璋,非说要去关外看看。
朱元璋不堪其扰,真是被他磨的没办法,最终还是给他封了个监军,还没进京,就把人打发去辽东了。
临行前,朱元璋板着脸对他耳提面命:“监军是什么意思你能明白不?”
朱棣点头:“明白明白,就是随军出战,临阵指挥,斩将夺旗……”
“错!大错特错!”朱元璋气的额角青筋直跳,“监军就是监察军纪,把你看到了什么全部记录下来就行了,这活一般都是内监干的,我实在是快要被你烦死了,才给了你这么个位置。
“你要做的,就是摆正位置,不许上战场,不许上前线,不许提刀提枪,老老实实待在营中监你的军,把军情给咱汇报就行了。”
朱棣立刻满口答应,但是嘴上应得响亮,眼底那点按捺不住的兴奋,却藏都藏不住。
à?¤¨?i¤-?à§???朱元璋看着他那副模样,只觉得一阵心塞。
看老四这跃跃欲试的模样,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小子是半句都没听进去,说不定就亲身上阵了。
最终,朱元璋还是头疼地让朱棣早点滚蛋,眼不见心不烦,这会儿朱棣估计都快到辽东了。
过了不多时,王承恩在门外问道:“陛下,魏忠贤回来了,可要见一见?”
朱元璋一拍脑袋:差点把这个老东西忘了,他当初给了魏忠贤一个月的时间,但很快他就去了陕西,把这件事彻底抛下了。
也不知道他的卖房事业进展得如何?
魏忠贤被宣进书房,苦着一张脸,神色相当紧张。
他竭力放低姿态:
“陛下,老奴实在已经多番努力,可最终筹措出来的银子,也只有二百万两,再加上些布匹、绸缎,共计能价值三百万两,但更多的,老奴实在是拿不出来了啊!”
这个数目,离当初朱元璋给他定下的五百万两银子,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其实已经比朱元璋当时预估的要多了不少。
朱元璋当时估摸着,他能拿出了二百五十万两就实属不错。
毕竟,五百万两银子这个数额实在是太大了,先不说要达成这个数目得费多少劲,就说白银的实物,都不一定能有五百万两这么多。
就算是魏忠贤想方设法地折了银子,还是得用相当一部分布匹来抵资,也可以看出五百万两白银根本不是他能拿得出来的。
朱元璋挑眉:“既然如此,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朕当初怎么说了,拿不出这个数目,就提头来见。”
魏忠贤老泪纵横,把头磕的砰砰作响:
“还盼着陛下再给老奴一次机会,江南世家还有许多钱财没有拿出来,只要得了陛下的许可,不、不用许可,只需有个其他的名头,老奴就可以替陛下办这桩事情!”
朱元璋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思考。
就在这时候,两个多月没有动弹的天幕,忽然滋滋作响。
朱元璋立即起身,探出窗外往天上看去,一行字就映入眼帘:
“大家好,我因为期末周的缘故,鸽了一期,所以这次双倍文本量为大家奉上!”
“今天,我们除了上次预告要讲的扬州十日以外,顺便还盘点一下明朝末年的武将们,从官军到起义军,咱们一个个都讲清楚。”
因为这个天幕作者,在上一次就预告了所谓的扬州十日。
所以很早之前,朱元璋就要求江南的官员,以及士绅家主们早早地到京城准备着,为此还引发了一些相当的怨言。
其中叫得最大声的,就要数江苏钱家。
钱谦益还专门写了一篇奏疏,委婉地暗示朱元璋,江南士绅的家主往往都年逾古稀,折腾一趟太不容易,路上要是出点什么岔子,怕是不好交代。
其中就有好几位家主,路途走到一半,就上了奏疏直哼哼,说自己老了,走不动了,先派个年纪小的族人过来。
朱元璋一眼就看出他们心里的小九九,都说自己年老体衰、走不动路,先派族中晚辈前来应命,实则就是畏惧天幕会说出什么不利之事,想方设法推脱躲避。
还有一部分是相当不屑,觉得这和他们根本没什么关系,毕竟他们没官没兵,就算大明的天塌了,他们也照样能活的滋润自在。
很快,秦良玉、洪承畴、卢象升等武将就齐齐聚在殿内。
钱谦益作为江苏钱家的代表,也急匆匆地赶到,因为朝廷缺人,他现在已经被重新启用。
他身边还有零星几位江南士绅的族人,神色各有忐忑。
就在这时候,朱由检突然“咦”了一声。
朱元璋抬眼:“怎么了?”
朱由检侧耳凝神,脸上露出几分差异,迟疑道:“太.祖,我好像能听到燕王殿下的声音。”
朱元璋先是一惊,随即又缓缓平静下来。
这段日子以来,离奇之事一桩接一桩,多这一件,也不算什么。他语气关切:“听得清楚吗?他在说什么?”
朱由检偏过头,小声道:“燕王殿下?”
过了半刻钟,朱由检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燕王殿下说,他把孙传庭、吴三桂、袁崇焕、毛文龙等人,也都聚集到一起,来看这天幕上要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迎财神啦,祝我们都发财!
第29章 第29章[VIP]
也就是说, 朱元璋和朱棣之间,相当于有了一个信息中转站, 就是朱由检。
三人实验了一遍,发现他们的心声可以互相传播,而且,不想让对方听到的就可以不被听到。
“这样一来,就方便多了。”朱棣感叹。
否则,总是容易顾及到在场的其他人,不大方便讨论只有他们几个知道的事情。
朱元璋分析道:“这可能是德约的魂魄正在逐渐强大,所以能做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
来不及继续分析下去, 天幕便出现了下一行字:
【所谓扬州十日, 发生在清朝的顺治二年。】
众人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清朝, 这就是在大明以后的朝代吧?
朱元璋暗暗记下这个国号, 叹气道:“之后我要继续做的事情, 让权贵们把土地吐出来给百姓,恐怕又是会引发动乱。”
朱由检在一旁接话道:“到时候, 恐怕随便哪一场叛乱,都要定国号为清了。”
毕竟,谁不想吞下大明这块肥肉呢?
但历史上真正的清朝,又究竟是谁来建立的?这是朱元璋最为关心的问题。
第一种可能是起义的流寇, 也就是姓李的或者姓张的;另外一种可能, 就是天幕里提到的“入关”,入关指的是攻破山海关, 入主中原。
所以,这一种可能指代的是现在正在辽东攻伐的、以皇太极为首的建州女真部落。
朱元璋压下心头思绪, 继续望向天幕:
【那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幸存者王秀楚在《扬州十日记》中记载,仅被焚烧的尸体就有约八十万具。】
【当然, 后世学者认为,这一数字或许有些夸大,实际伤亡约在二十到三十万之间。】
【时任扬州知府的史可法拼尽全力,也未能阻止清军攻下扬州,城坡后拒不投降,拔剑自刎。】
“怎么会这样?!”扬州知府张从化脸色煞白,首先惊呼出声。
这个数字实在太过令人胆寒,肯定不是简单的战乱伤亡,几乎相当于屠城。
【为什么要讲扬州十日?就是因为在明朝末期,长期收不上税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发展到崇祯后期,国家财政彻底崩溃,最终无力支撑起打仗的费用。】
【隆庆期间,大明有限度地开放了海贸,但是管控仍然相当严格,且只开放了一个港口,规模和范围都相当有限。】
【也正因如此,真正的海外贸易非但没有被规范,反而转入地下,变得愈发猖獗。】
【明面上的合法贸易被限制,可海上贸易的利润却高得惊人,于是沿海的士绅、豪强、海商私下联手把持了整条贸易链,巨额利润尽数落入私囊,朝廷却一文钱都征不上来。】
朱元璋刚刚皱起眉头,耳边就传来朱棣跃跃欲试的声音:
“这可以让我去做啊!带上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器,远赴海外换取铁器与白银,让咱们自己赚这笔钱,不比白白便宜那些士族商人要好?”
【虽然,朱元璋当年定下了“片板不许下海”的祖训,不过,朱棣可不这么想,毕竟,郑和七下西洋是官方朝贡,和民间私自出海没有半毛钱关系。】
朱棣的语气一下子就弱了下去,干笑两声:“哈哈,原来我真的干过吗?那这想法还真是不谋而合啊。”
这算什么?算他特别了解他自己?
【长期的海贸禁令,导致了大明对海外贸易的掌控力极其薄弱,这就导致在财赋这一块,江南沿海的地主豪强分的最多,最后才轮到国库。】
朱元璋扫视过眼前的江南世家代表,众人被他眼神一扫,无不缩颈低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南士绅联合抗税的事情早有前车之鉴。】
看到此处,钱谦益眉头紧锁,面色颇为不悦,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天幕所言,恐多有偏颇不实之处。”
朱元璋饶有兴致:“钱卿算是清流名士了,对此有什么见解么?”
钱谦益从容开口:“臣不敢妄称见解,只是心中有一推测。天幕所示的后世,既称我朝为明,又称那朝代为清,可见距离我朝岁月久远。
“后世之人观前朝史事,多是依托典籍记载,而典籍亦可被人为篡改。历朝历代,新朝毁弃前朝实录、歪曲真相之事,本就屡见不鲜。
“因此,天幕记载的大事件或许没有出错,但对事件缘由的解读,多半是后世妄加揣度,不可尽信,还请圣上明鉴。”
朱元璋点了点头:不愧是名士,说出来的话就是有理有据,比魏忠贤那个只会叫冤的文盲好多了。
不过,朱元璋并不答应他,只是笑道:“钱卿不必着急,朕会明察。”
天幕光芒流转,继续显现下文:
【当明朝官府前去征税时,士绅商贾们想尽办法隐匿财产。有人或许会问:隐匿财产为何能成功?朝廷直接强行征税不行吗?】
【答案是根本行不通。士绅阶层最擅长的就是示弱哭穷,每当官府上门催缴税款,他们便齐声哭喊,谎称当年收成极差、颗粒无收,只能先打欠条拖延。】
【可如果官府态度强硬,不准拖欠,或是要求他们补齐往年欠下的税银,又会如何?】
“可有此事?”朱元璋问扬州知府张从化。
张从化抬手拭去额角冷汗,勉强答道:
“回陛下,拖欠税银、暂立欠条之事确实存在,只是江南素来富庶,为朝廷缴纳的赋税,在天下府县中亦算名列前茅。”
【那士绅们便会使出更加极端的绝活:哭庙。】
【这些士绅名下有大量田地,却从不由自己耕种,底下依附了无数佃户。】
【田地名义上归士绅所有,官府自然向士绅征税,可最终,士绅们还是要向佃户收取这笔钱粮。】
【于是,只要官府一催税,士绅便四处宣扬:官府又在欺压盘剥百姓,鼓动百姓们联合抵抗,群情激愤,甚至冲进孔庙抱着牌位就是一顿哭,所以叫做哭庙。】
【一番操作下来,许多百姓便信以为真。】
这下,张从化说不出话来了。
毕竟,扬州府还真的哭过一回庙,只是这事情发生在他任期之前,所以他没详细了解,只知道强行管了,容易两头讨不到好。
【可这些人为何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站在后世的视角看,大明亡了,这些士大夫也没落到半点好处,别说共治天下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般血腥屠城的惨剧,可是将世家大族们杀的不剩多少了。】
在场的江南世家代表们脸色骤变,人人心惊肉跳,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
【其实,这是江南士绅们的一种错觉。在他们看来,皇帝是流水的,世家是铁打的,就算大明灭亡,下一任皇帝依旧要重用他们。】
【这也是之前蒙元统治留下的经验:蒙古人不会管汉地、不会收税、不会治漕运、不会搞盐法。】
朱棣发出一声嗤笑,不屑道:“那是他们完全没有打算好好经营这片土地,只顾着东征西战,后来又把自己吃得满脑肥肠。”
【江南是全国最富的地方,不仅有粮食有丝绸,还特别有钱,没人管根本不行。】
【于是大量江南士人进入地方官府,把握了漕运等实权职位。到了元朝后期,地方的治理、赋税、治安,全靠这些士族来维持。】
【至于一开始蒙元统治分的等级制度里面,作为“南人”的江南人被排在了第四等,这件事谁还记得?根本没有人在乎了。】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掌控着国家最富庶的地区,拥有大批饱读诗书、号称能力出众的学子士人。】
朱元璋长叹一声:当年他建立大明的时候,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南北榜事件明目张胆,几乎不把他这个开国皇帝放在眼里。
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顽疾。
这也是当初他始终没杀魏忠贤的原因,因为王朝末年,既没有开国功臣,也没有外戚,如果再没有太监这股势力,与东林党进行对抗,朝政就真的要被这群人完全把持了。
毕竟,他虽然内里是朱元璋本人,但在外界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年轻的藩王上位做了皇帝,刚刚做皇帝不满五个月,朝臣是真的能做出让他“政令不出京城”这等事情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提拔年轻的卢象升,招募作为驿卒的李自成,都是为了费心多培养扶植自己的势力。
就是魏忠贤这个人吧,他实在是有点嫌弃,想努努力培养下王承恩,发现他虽然忠心,但政治斗争上着实有点不大灵光。
想培养方正化,但他的脑子全部放在武力上了,也很难和东林党唱对台戏。
所以,这件事情就这么暂且搁置了下来。
【这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不管谁坐上龙椅,都必须与他们合作。没有江南世家的支持,没有哪个皇帝能真正掌控这片土地。】
【他们信心十足,因为历朝历代都是这样过来的。谁想坐稳皇位、坐拥天下,都得拉拢他们。】
【直到清朝出现,他们才彻底傻了眼。】
【清廷根本不吃这一套,对他们置之不理。清廷有自己的满洲亲贵、八旗子弟,他们自己就不够分这些官职的!】
【而这样一来,江南的弊端就完全显现了出来。他们根本就没有武装力量,去对付这群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建州女真部落。】
朱元璋精神一振:这句话一出来,就相当于确认,“清”这个朝代,就是由建州女真建立的!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30章[VIP]
“这、这……”
钱龙锡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拉住了一旁想要出列的刘鸿训。
他们二人在清算阉党的过程中,算是朝廷官员里面的主力。
一听天幕说, 阉党至少有二百六十一人之多,他们二人便相当努力,写出了一份二百七十人的名单,从一等排到八等。
结果呢?他们这份精心完成的名单,对于皇上只起到了一个仅供参考的作用。
许多依附阉党的、或者是非核心的七、八等阉党,完全被放了过去,四到六等的,也是交钱不杀。
为此, 他们可是愤愤不平了许久, 觉得皇上掉钱眼子里去了。
怎么能轻易就这样放过了小人?
刘鸿训因此也是早有不满, 他本身就是东林党人士, 自认是清流纯臣, 怎么能够默许天幕这样说?
可是,钱龙锡对着刘鸿训摇了摇头, 示意他别当出头鸟。
天幕上一旦把一套明明白白地讲出来,那对他们可是不利的,毕竟世家大族到底为什么能这么操作,不还是因为家族在朝廷里有人?
那皇上自然就会想, 到底谁来帮江南世家进行这样一番操作呢?
所以, 还是别出声,继续看天幕怎么说的会比较好。
【崇祯十二年的时候, 有一个叫沈廷扬的人上了一份奏疏,名叫《请倡先小试海运疏》, 还附上了《海运图》和《海运书》五卷,光看名字也能看得出来, 是讲海运的。】
【这里的海运,倒不是什么海上贸易,而是通过海路来运军粮。】
【这个提议遭到了朝野上下的反对,说这一提议,和海盗没有区别!】
“确实如此啊。”掌管漕运的郭尚友忍不住小声开口,“太.祖有言,片板不得下海,后来万历年间,倭寇之乱有多严重?如果通过海上道路来走,那岂不是有通倭的嫌疑?”
“是也,是也,郭大人说得对。”
一时之间,朝廷议论纷纷。
“朝廷里可有叫沈廷扬的人?”朱元璋打断了朝臣们的议论。
吏部左侍郎周延儒,也是现行吏部里面官职最大的,站出来回秉道:
“回陛下,现在的五品及以上官员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至于其他的,得容臣去查一查。”
还没等朱元璋开口,天幕就闪烁出了下一句话:
【但是,这样想的人,才是真正的海盗。】
天幕此言一出,郭尚友更是忍不住:
“陛下,天幕确实有失偏颇啊,运粮一事,本来有粮官护送,军队开道,走河道虽然慢些,但那是万无一失。
“若是改成海运,海寇、飓风、沉船等比比皆是,风险远大于河运,最后若是送不到粮食,吃苦的还是我们大明的将士和百姓啊!”
朱元璋抬眼:“你的意思是,一个快要灭亡的王朝,哪哪都好、哪里都不需要改么?这可能吗?”
郭尚友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大明自然有上天庇佑。”
朱元璋心想,如果要说天佑,那他现在估计就是天佑的成果了。
结果这群人,被天幕点上一点,就要着急忙慌地辩解一番。
之前讲阉党的时候还好,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阉党要被清算了。
可一旦开始触及到朝臣的利益,他们就忍不住了。
他朱元璋可是在听天幕从根本上否定他定下来的规矩呢!
他又说什么了?还不是老实听着,试图从这里面找出点救国的办法。
“如果只想着上天庇佑,不想真正动手去做,那大明还是会走亡国的路。”朱元璋冷冷地挥挥手,“若是找到沈廷扬也可,若找不到,也自有人愿意来做海运这件事情。”
这话说的是相当重了,郭尚友没料到皇上竟然如此果决,慌乱地退回队伍,再不吱声。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沈廷扬这个建议,伤害了管理漕运之人的利益。】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郭尚友,他不就是管漕运的吗?
【其实,这是因为漕运,也就是通过河运来运粮,早就已经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利益链条。】
【总漕、总漕、总河、户部、仓场、沿途官吏……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都是靠这漕运吃拿灰色收入的,一改海运,岂不是全都砸了?】
【之所以要说这件事,就是要告诉大家,一旦形成利益集团,人都是一样的。】
【就像江南士绅们,他们世代耕读,世代将子弟送上官场,再靠着这些子弟给自家捞好处,靠着这样的联结盘踞百年,把这一套当做了天经地义。】
【大名鼎鼎的钱谦益,大家一定知道。】
钱谦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虽然天幕说他大名鼎鼎,但结合前文,这个名声到底怎么样,他的心里有些不妙的预感。
【在崇祯末年的时候,他与秦淮八艳之首的柳如是成婚,而据传,在大明亡国之后,辅佐弘光帝守南京,而清军即将攻破南京,柳如是就劝他投水殉国。】
【于是,他和柳如是一起来到湖边,打算一同投水,以身殉国,全了君臣大义。】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一瞬。
不少官员悄悄看向钱谦益,眼神里多了几分讶异。谁也没想到,这位文坛领袖,竟还有这般殉国的气节。
钱谦益自己也微微一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面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端肃,腰背都挺直了些。
虽然这个什么“秦淮八艳”大概是烟花女子,被一女子劝着才要殉国,似乎有点那么小小的瑕疵,但钱谦益不甚在意。
毕竟殉节自古以来都是文人大义,就如同文天祥一般,可不是令世人称道,流芳千古?
想到自己也能成为青史留名的忠义之臣,钱谦益就不由自主地高兴了起来。
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
当钱谦益正要在心中暗叹一声“天幕知我”,下一行文字,却如冰水浇头。
【可钱谦益站在湖边犹豫许久,最后伸手探了探湖水,只说了一句话。】
【“水太凉,不能下。”】
满朝文武瞬间僵住。
刚才还肃然起敬的气氛,马上就粉碎得一干二净,朝臣们互相看看,有人甚至憋不住笑出了声。
殉国,但是水太凉?
真是天大的笑话!
难怪大名鼎鼎呢,大家都知道什么是水太凉了吧?
天幕仿佛知道人们心中所想,继续道:
【而这位钱谦益,行为也是奇怪到了极点,他要殉大明,觉得水太凉,不跳,于是转身就开了南京城,率领百官投靠了大清。】
“怎么可能?!”钱谦益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臣就算再怎么走投无路,也不会投了那建州女真!”
【然后呢,清朝对他礼敬有加,封他为礼部侍郎,但他最终辞官归乡,秘密联络郑成功等人,散尽家财,抗清去了!】
郑成功这个名字,朱元璋暗暗记在心里,虽然只是提到了一下,但只要是能够争取的,朱元璋都想尽可能争取到他这边来。
【这些行动看似令人摸不着头脑,但其实恰恰代表了东林党、江南世家这一势力的心路历程。】
【他们从来不是忠于大明,也不是忠于天下百姓,自始至终,他们只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家族利益与阶层特权。】
【大明在,这批人便做大明的官,把持朝政、隐匿田产、抗拒赋税,把朝廷当成自家提款机。】
【大明亡,他们便毫不犹豫改换门庭,只要新朝肯继续任用他们,保全他们的田产富贵,他们便俯首称臣,半点都不犹豫。】
朝野上下都沉默了。
天幕说的是真的吗?没有人愿意承认。
但说实话,官员中的相当一部分人,都隐隐有些认同这样的观点。
就算换了朝代,换了皇帝,那不还是有人要当皇帝?既然有人要当皇帝,就一定不能缺了他们。
除非,这世界上没有皇帝了。
【至于后来钱谦益又反清,也并非突然找回了气节。】
【一来,是清廷根本不重用他们这些汉臣降官,就算建立初期,需要拉拢这批人,等坐稳了皇位,又很快弃之如敝履。】
【更不会像大明那样,由江南世家把持财赋、垄断官场,他们的特权被狠狠打压,好处没捞到,反倒处处受制。】
【例如钱谦益、洪承畴等人,就是上了《贰臣传》的。】
本来在一旁还龇着个大牙乐呵的洪承畴,突然不笑了。
这怎么还有他的事儿呢?
【二来,是清廷屠城无数、政令严苛,触及了江南世家的根本利益,他们这才想起要复明,要忠义,说到底,不过是利益受损,不甘心罢了。】
【对他们而言,王朝只是一件外衣,谁能护住他们的田地、钱财、权势,谁就是主子。】
【若是新主子听话好用,他们便安心依附;若是新主子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便举起义旗,摇身一变成复国忠臣。】
【从头到尾,家国、百姓、道义,被混在其中,有吗?似乎是有一点,但并不足以动摇他们心中利益的重量。】
朱元璋环顾着百官,许许多多的人都垂下了头,不愿意继续看天幕。
有些人皱着眉,似乎是不甘心,又似乎是要反驳。
确实,不到关键时刻,谁会觉得自己要背叛大明?
稍作沉默,朱元璋便开口道:“天幕所言,不可尽信。”
众人纷纷抬头,面露惊喜之色,刚要赞同,便听朱元璋接着道:
“只是,这番推演相当有意思,仿佛就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一般。众卿以为,是否有一些已经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部分主要起到的是敲打作用,杀光了就没人替八八干活了,受苦的只会是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