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试暖，淮水河冰已酥，出了正月就是仲春时节。
一骑白马踏破春色而来，马上少年身姿潇洒，年岁约莫不过二十上下，内穿朱红锦袍，外罩一领银白轻甲衬得人意气飞扬。
正是孙策！
身后程普、黄盖等一干老将纵马紧随。甲光向日，凛然如旷野碎金。马蹄轻快，虽人数不多，却自有一股久经战场的锐气，远远望去，如一只锋芒正盛的利剑开辟天地间。
行至中途，一名亲兵勒马靠近几分，低声笑道：“少将军，看这地势再行一日光景，便能到寿春城下了！”
孙策闻言抬眼望向远方，面庞尚未褪尽青涩，此刻在日光下眸中隐隐泛着淡淡金芒，似有心火燃烧。他转回头对着身后众人朗声一笑：“这一路行来，诸位都辛苦了！”
那笑容恣意张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声音不高，却字字坦荡，如金石相击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对这淮水为证，我孙策在此愿以天起誓，只要诸位信我，他日我必为我等江东子弟闯出一片乾坤！”
话音一落，红袍在春风中烈烈扬起，少年英雄的义气直撞云霄。
孙策轻叩马鞍，心中早已按耐不住喜悦。周瑜来信，说寿春尽赤，袁术声势浩大，正是立足之基。
他是在军营里长大的，自幼追随父亲征战沙场，胸中尽藏万丈豪情，一心要横扫江东创下一番基业，这般机会如何能不动心？
信中还提了一人——袁禄。
空谈之辈，他见得多了，偏生自家这位比自己早生一月的知己兄长，日日念叨这个名字，对这个不知根底的人很是上心。
此行入寿春他倒是要亲眼瞧瞧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把他这位心高气傲，智计无双的兄长迷成这样。
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是一个巧舌如簧的骗子，他拭目以待。
适才寿春城郊胡氏宅邸，花木初萌，恰逢一场文宴。
园中宾客如云，琴声低徊茶烟轻袅，满庭皆是清雅气象。
辰时刚过忽有僮仆快步进来，高声通传：
“汝阳袁氏，袁禄公子到访。”
听到汝南袁氏的名号，原本闲谈说笑的众人齐齐一怔，纷纷停了话语往门口望去。
吃惊的理由很明显，正常情况下冯说是这样寻常的私宴，即便是高门大族也极少会有袁氏这样的名门望族亲临。
如今袁氏嫡长袁术正坐镇扬州，手握重兵势焰滔天。在这个时机下，袁氏的子弟到这来，究竟是何意思？众人难免猜忌一二。
无非是要么投降袁术，要么逼着投降袁术，究竟是授意前来？还是？
一时间，厅内众人如临大敌，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交错间皆是戒备。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道清瘦身影缓缓步入厅中。
今日她身穿一席绛紫色长衫，衬得肤色愈显白皙，远远望去不过就是一个清若秀美的小公子，毫无一点冷淡倨傲反倒令人心生亲近。
在坐的主位的胡威一见来人，眼中立刻亮起喜色，当即起身快步上前，亲自迎接。
他对袁禄本就十分敬佩，自上回相识之后，更是心中折服，暗自引为难得的知己。
不愿众人误解，胡威当即转身对着席间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便是袁禄公子。早年在寿春文坛传的沸沸扬扬，人人争相传抄的那篇《衡论》，便是出自他之手。”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原本还心存戒备，暗自揣测的氏族子弟瞬间炸开了锅，一时间众说纷纭。
“竟是写出那等雄起博发文书之人？”
“当年我手抄数遍，原以为是哪位隐居老先生所作，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的小公子！”
“天纵奇才！当真是天纵奇才啊！”
胡威这一通巧妙解围让先前席间的紧绷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皆是满堂的钦佩与赞叹之声。
袁禄满意的轻抬衣袖摆了摆手，唇角噙着一抹笑意：“胡兄不必多礼。”
“今日闻此处有雅集，特来叨扰。诸位无需多虑，今日只作诗饮酒，共赏风月！”
袁禄随着胡威所示，找到了早就安排好的座位，刚一落座，门口僮仆又匆匆忙忙闯进通传，险些被门槛拌了个趔趄。
“庐江周氏周瑜、江东孙氏孙策入内！”
刚将袁禄引至席上，又闻得这一声通传，胡威当即又转身快步往门口走去，心中暗自纳闷：
今日这雅集怎么这么热闹，连远在江东的孙氏都闻风亲自来了？
下一刻两道身影并肩而入，孙策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逼人，周瑜身姿俊朗，气度卓然。
胡威冲着二人拱手拜礼：“某邀了周公子，没想到竟连孙将军也一同来了！今日能得二位同临，荣幸之至！”
孙策长眉一挑，来前被周瑜做了好一番功课自然认得眼前的这位就是这次宴席的主家，他规规矩矩的作拳礼回道：“路过，听闻此次热闹，公瑾便拉着我一起来了！”
这一切源于雅集前一日，周瑜收到孙策自途中发来的飞书，其中言道再过一日光景便可抵达寿春。这日子来的实在太巧，周瑜与袁禄一思筹，都觉得不如一同来此。
孙氏是以军功起家，一手带出精兵，在沙场上所向披靡，可在士族眼中，身份地位依旧是不入清流的武夫，多有轻视排挤。
如果他日后志在天下，欲掌重兵、成大将军之业，便少不得士族的支持与声望。这样的场合去与不去，天差地别。
二人当即议定，袁禄先行一步，周瑜则出城去接应孙策，孙策脾性周瑜是知道的，他一定不会同意。待接到了孙策，周瑜将雅集之事说与他听，果然同他想的无二。
“去那种地方作甚？我一身风尘未洗，鞍马劳顿，哪有心思陪那些人空谈玄理、吟风弄月。”
他话里透着不耐：“一群人坐而论道，说得天花乱坠。我孙策不爱虚谈，不去！”
周瑜毫不意外会得到这种回答，不恼反低笑一声，上前轻拍他臂膀：
“日后要立足，光靠兵马不行。人心、势力，缺一不可。你若不去，那些人只当你是莽夫武人，怎知你孙伯符胸有丘壑？”
孙策仍摇头：“穿这身脏衣赴会，岂不更招人嗤笑？不去！”
说罢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带笑的声音：“无妨。我已为伯符备下合宜的衣袍。”
这种语气孙策最了解了，他登时脚步一顿，周瑜这人看似温雅，实则最是难缠，话已至此也再推脱不得，只得转身无奈应道：“好好好，罢了，依你便是。”
席间孙策与周瑜落座后，虽众人缄口不言未形诸于色，但一道道目光看似无意却频频落在孙策这处，显然有几分轻视之意。
起初众人不过谈诗论画，一派平和，待话题转至时局，便有人捋须高论，满口道德文章，说什么“以仁治天下”“兵戈徒增杀戮，非君子所为”。
这话轻飘飘落进孙策耳中，平生征战听惯刀剑嘶鸣，最厌这等坐而论道的空谈的他岂能坐住，他是武将但并非傻子其中暗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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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他安能不知？
那人越说越激昂，仿佛只凭几句清谈便能安定天下。
孙策终是忍无可忍，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搁——一声脆响，酒杯登时碎裂。
他抬眼望向那人，目光如刀，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气，教人不敢与之对视，不怒自威。
“阁下这话说得轻巧。可知城外饿殍遍野、盗匪横行，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命都保不住“？”
“你在这厅中品茶谈礼，那些被乱兵屠戮的村落、被战火焚毁的家园，谁去救？谁去守？”
他脊背微倾，少年锐气毫无遮掩：
“空谈安不了天下，仁义救不了饥民。这世道要活命、要太平，靠的是真刀真马、不是尔等在此妄言！”
那文人被当众驳得面红耳赤，胸口起伏，正要起身强辩：“你一介武夫，懂什么——”
话才说一半，席间却传来一声清浅低笑。
只见是位于上首近主位处的袁禄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且慢。”
袁禄入席后一直未曾言语，这一开口。满座目光一时尽聚于这位清若温润的公子一身。
袁禄未看那文人，反而将视线落向孙策，语气浅淡从容：“孙公子所言虽直却真，空谈误国，这话禄以为没有半分错。”
一句既出，虽未断是非在谁，但亦能听出暗中袁禄是在帮孙策解围，激的那位文人脸红更甚，退回座位独自喝起闷酒。
谁也未料到，袁禄竟会站出来替孙策解围，孙氏他们纵是天不怕地不怕敢暗中轻慢，但汝南袁氏是何等门楣，势大根深，谁敢轻易得罪！
只要有这一层身份在，便足矣叫众人噤声，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孙策望向那个清若公子心头一动，心中暗暗感叹：原来这群人里，也有听得懂人话、看得清世事的？
他定神起身向袁禄拱手一礼自报家门：“在下孙策，江东孙氏。”
袁禄也从容离席走到孙策面前温雅回礼：“汝南袁氏，袁禄。孙将军少年英雄，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袁禄？”
孙策神色一震，目光扫视，打量着眼前人，只见其身形清瘦单薄，眉目秀雅近乎女子，怎么看都似个风吹即倒的文弱书生......
这就是让公瑾日日念叨的那个手眼通天的“江湖骗子？”
他面上不显，眼底的疑惑与轻视却未逃过袁禄的眼睛。
袁禄见此唇角笑意依旧浅淡，只轻轻抬眼，眸中锋芒深藏。
“久闻孙将军武艺超群，周兄音律绝世。值此良辰，不若周兄谱曲，禄与孙将军试剑，以助雅兴如何？”
与他试剑？
孙策眉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嘴角抽搐，这人是疯了吗？上一比量一下感觉自己一掌就能拍死这个弱鸡公子…
“袁公子……要与我试剑？”
“对。”袁禄只一字，答得斩钉截铁。
孙策静默片刻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忽而朗声一笑，眉宇间那份居高临下的体谅几乎满溢出来。
“好！袁公子既有此雅兴，孙某自当奉陪。不过咱们有言在先点到为止。你放心，我下手自有分寸，绝不伤你。”
反观袁禄非但不怯，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逗弄的笑意：“哦？那……禄便先行谢过孙将军手下留情了。”
她话音轻缓，却像一根羽毛，恰恰落在了猛虎的鼻尖，扰的这头猛虎呆愣的落入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