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可是去见林家的千金。”
薛宝钗临走前，被薛姨妈拦下问话。
今个儿她早早打理好，颇有邻家少女的娇俏感。
薛姨妈面色有些不悦，今日怎穿得如此招蜂引蝶，一点女儿家的规矩都不懂。
薛宝钗笑了笑，回应：“可能是。”
她自打记忆清晰一来，在这异世之间寻找其中的不同，而那唯一异局便是林黛玉并未到贾府。
打探坊间消息得知，这位姑娘是冠军侯的夫人。
前些日子北安王一事动静过于大，而其兄长薛蟠正在为自己逃走的妾室担忧。
而这人现下到了姑苏，一来二去，薛宝钗觉得，该去找她了。
可无论如何暗自搜寻，隐藏其踪迹，薛姨妈总是能找到蛛丝马迹。
包括香菱找到父亲，薛姨妈偷偷告诉薛蟠，二人商量着如何拿捏住这无根浮萍。
为此少女眸色一黑，问道：“今日哥哥可是要去林府找嫂嫂？”
薛姨妈面色明显不悦：“你一个女儿家，只好做好分内之事就行了，瞎操什么心，今天去见林家的女儿早些回来，别耽误你哥哥找回新媳的心情。”
一如十多年的熏陶洗礼，薛宝钗顿时厌烦了这些规矩，待薛姨妈走后，她先去了薛蟠的院里，说了些话。
薛蟠见自家妹妹长了一张国色天香的脸蛋，不免想起那逃走的小妾，顿时火冒三丈：“我说妹妹，你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薛宝钗笑了笑，掩帕强调道：“我可是听说嫂嫂最近寻到父亲，有林家撑腰，她实在难以回来。”
薛蟠怎会不知，她可是与母亲商议了一整晚。
无法无天的薛蟠捕捉到显然是前者，而不是对权贵的忌惮，只有被人抢走宝贝玩意的恼怒。
薛宝钗心里明了，只身退下。
她太了解薛蟠了。
薛蟠今日注定会将香菱夺回，而至于所伤之人会不会是甄父，不得而知。
听戏的一整晚，少女眸中映射出黑夜的幽静，静等消息传来。
夜已深，事已至。
薛宝钗回到府内，先是被薛姨妈数落几句，随后故作惊讶于兄长所做之事。
没等让哥哥自责难以，唯听薛姨妈一句。
“赶紧想办法给你哥哥这件事弄过去，一个平民百姓，杀了便杀了，别耽误你哥哥的前途啊。
我记得你今日不是去找林家小姐吗？明日我与你一块儿去。”
薛宝钗笑笑不语，没有给出回应，因为她知道，无论是什么样回答，母亲都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办事。
美其名曰保哥哥前途。
可若是哥哥上进，又怎会落得一个外强中干、家道中落，被迫去贾府落脚呢？
三日后，闺房外传来一阵躁动，混杂各样的人，脚步繁重，粗鲁地搜寻府中每一件值钱的宝贝物什。
少女窥伺一缕天光，杏眸微微轻抬，而她独坐于深闺，亲自看前世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薛府竟如此不堪一击。
薛宝钗麻木地看向镜中的自己，已经几日未曾合眼，原本圆润的脸颊渐渐深凹，眼底一片乌青。
若不是一缕天光，难已发现屋里死气沉沉的少女还有精气神。
圣上大怒，派大理寺少卿彻查此事，身为皇商，背后竟干如此草芥人命之事，实乃有违天理。
不仅将薛家这几十年的陈年烂账翻了出来，还顺带将薛家给抄了。
薛蟠大抵是回不来了，听说是明日行刑。
收到消息的甄英莲披麻戴孝，跪在牌位面前，黯然深思，心口淤堵甚久的一口气，得以放松。
忽然她问道：“宝姑娘呢？”
林黛玉示意眼前的吃食，后者终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淡淡道：“抄家，这次好些关键证据，都是宝丫头提供的，皇上念及，女眷大多流落四处。”
甄英莲不解，不可置信的眼眸顿了顿：“宝姑娘疯了吗？她前世不是最在乎薛家吗？”
林黛玉摇头，思索片刻后：“不如我们去接她罢，听说薛家被抄了。”
“但……”
林黛玉心中闪过猜忌，摇头：“算了。”
她总觉得颇有城府的薛宝钗，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将所有致命证据交了上去。
更像是蓄谋已久。
甄英莲问道：“为何？”
林黛玉将细节收拢，平静道：“我想问，那日薛蟠伪装成大夫，有提到别人吗？”
记忆沉重，但历历在目。
那日薛蟠言语举止，与前世如初一辙。
甄英莲摇头，猜到黛玉的意思：“林姑娘，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宝姑娘间接让他杀害我父亲，对吗？”
林黛玉颔首。
“前世薛蟠杀的人冯家儿子，而现下他杀的人是我父亲，以薛蟠耳边那些狐朋狗友，不需要宝姑娘暗示，他回来，是我没想到一切依旧会发生。
至于宝姑娘，她前世帮不了我，因为只要她多说些什么，指不定会被她哥哥恶骂一顿，若不是她叫我多来贾府，我可能早就……”
甄英莲眸中蓄泪：“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宝姑娘先算到这一切，为何不与我们一道协商，可事情若不是这般发展，薛蟠便不会死。”
恨薛宝钗吗？
香菱在想。
为何她在薛府受尽虐待，薛宝钗是府中受宠的二小姐，最懂人情世故，为什么不救救她呢？
林黛玉把甄英莲脑袋掰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徐徐道。
“不想见，便不见了。”
为何净做些自己不开心的事，纯给自己添堵呢？
“对了，李义山有句诗，叫留得残荷听雨声，我只是喜欢，我给你说解……一番。”
两人就这么一路议到落日余晖，甄英莲抵不住困意，却意志坚定地看向李义山的所有无题。
“夕阳……无限……”
没等念完，甄英莲睡了过去。
林黛玉鬼鬼祟祟为她盖上软毯，待关上林府大门，转身一抹素衣少女正等候多时。
粗布麻衣，不再是以往的雍容华贵，却掩饰不住少女眸间的冷意。
二人相距极远，却又抬眸即能看到。
都在为这场不知何时才能见的临别礼而准备一肚子文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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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问了句：“后悔吗？”
现在薛家人财两空，身边不再有贴身的侍卫和满嘴宣教的薛姨妈，和没事发疯的薛蟠。
薛宝钗不知心里乐呵多少，况且这身素衣，并不陌生。
只是穿的年龄早晚而已。
薛宝钗眸中染上些许落日的余晖，认命般低声道：“后悔极了，香菱……甄姑娘，她此刻恨极我了，对吗？”
林黛玉摇头：“我且问你，你让薛蟠对她父亲动手了吗？”
薛宝钗淡漠极了：“我向来管不了他的一举一动，但我说了她的父亲在她身边。”
她不否认。
林黛玉反问：“何时走？接下来有什么准备？”
“母亲这几日正抱着我哥的骨灰痴笑，说不定过不久将我嫁给东街的张老头。”
林黛玉：“你愿意吗？”
薛宝钗点头：“且看我心情如何，若我觉得对方可以，那我便嫁，若不好，那我便逃婚。”
可是单单几面，又怎会熟知他人性情如何呢？
薛宝钗面色平静，似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而在提到薛家之事时，语气冰冷，没有生气，只有将其抛诸脑后残余的快感。
是林黛玉的错觉吗？
没等她细想，薛宝钗躬身弯腰：“民女，愿祝林家小姐此生平安喜乐，也算此生无憾。”
忽如其来的郑重祝福。
林黛玉有股抓不到而悄然流逝的线消失。
“你会好好活着吗？”
薛宝钗毫不犹豫道：“那是定然的，为何不活，我折腾那么久，不就是想活得快意些。”
林黛玉打量她没精气神的冷白面容：“那我之后从何处寻你？”
“若你听说那张老头有了喜事，那便是我的喜事，届时金陵东巷子口，便是我的归处，可若未曾收到我的拜帖，那我便是四处闲玩。”
如此深思熟虑的一番发言，林黛玉惊觉，又到了临别的时候。
湘云尚走了不到几月，渐入寒冬，约摸过几日，甄英莲就会回到外祖父家中，将当年被霸占的钱财悉数拿回，平淡地度过此生。
到时身边便又是空落落的一片。
薛宝钗安慰道：“我估摸会一直在你附近，所以不用难过，会随时找你的，就是怕林姑娘嫌我麻烦。”
“宝姐姐，为何与我细说这些？ ”
薛宝钗淡笑一声：“你不觉得，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矛盾，只是立场不一样，可现如今，我与你一道。”
彼时寒风簌簌，月光皎洁，少女脸庞如明月，眉眼带笑，穿越前世而透出的是林黛玉读不透的悲伤。
绛珠仙草以泪还愿，而那枚金簪子久久埋在深雪下，始终来不及见仙草最后一边。
独守空闺，唯剩悲凉。
潇湘与蘅芜君，一个是燃烧的生命，另一则是空壳与荒芜。
可在今日，林黛玉虚无的身形被紧紧包围，找寻到了自己得以坚定的一切。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相近，久别重逢的知己一道驶向远方。
说不定是一起听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