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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织云(一)

作者:草木辞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白亚黎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是个雪天,他在一辆破马车里。车子晃得厉害,行走在冻土上,吱扭吱扭响。


    他数着身边逐渐冰冷的货物。一个,两个……他们被拎出去,丢在外面苍白的大地上。


    天蒙蒙亮时,车停了。有人告诉他:“不动了就要被扔掉。”


    再转眼,他也掉了下去。雪很厚,跑起来很轻。他跑着跑着,突然绊倒了,在雪中砸出一个坑。


    抬起头时,面前蹲着一条瘦狗,瘦的皮包骨头,棕黄色的毛,眼睛是灰色的,像瞎了一样。


    狗盯着他,他也盯着狗。


    狗先动了,用鼻子碰了碰他手背,湿漉漉的。然后它转过身,慢慢地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他。


    他跟了上去。


    狗把他带到一棵枯树下。树下有个浅坑,坑里半埋着一块发霉的胡饼。狗用爪子刨了刨,示意他拿。他便拿起饼,再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递给狗。


    但是狗没有接,只是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雪还在簌簌地下。


    他坐在狗的旁边,小口小口地啃饼。啃着啃着,狗忽然不见了。


    他慌忙起身去找,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干净的石板路上。路两旁是高墙,墙头探出盛开的梅枝。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豆青色外袍。他好熟悉,可是离得太远,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想追上去,但无论走多快,那背影总是在同样的距离之外。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跑着跑着,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青砖,变成了黄土,最后又变回了雪地。他累了,停下来喘着气,再抬头时,那背影却不见了。


    只有雪,无边无际的雪。


    ......


    白亚黎睡意朦胧间,感觉好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窃窃私语。嗡嗡嗡的,搅得他烦乱。


    当他再次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


    榆树深处鸟鸣渐疾,三五落到窗头上,哗然惊醒了他。白亚黎坐起身来,周遭环境陌生,也不见卫果,这才明白是昨日喝太多酒惹了祸。


    “哟,舍得醒了?”门轴吱呀一声,从外面进来个人,“再睡会儿,人家都能把午饭给你热上了。”


    白亚黎抬头,有些诧异。


    眼前人身长八尺,锦绣罗缎坠银珠,一双含情桃花眼,笑起来丰神俊朗,流光溢彩。


    “……你是?”


    “我是纪府的门客,叫我十三就成。”那人将火炉上的罐子取下,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喏,这个是醒酒药。不过你最好慢点喝,空腹喝这个,容易拉肚子。”


    白亚黎接过,两三口全部灌下肚,苦的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哎哎哎?你这臭小子,怎么不听劝啊。”


    “抱歉,抱歉。”他把空碗递回去,抹了抹嘴道,“实在失态。”


    十三弯着眼睛笑他:“这就失态啦?你抱着巷口的树干哭诉卫少卿不公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失态?”


    白亚黎耳根立刻烧起来。


    “我……我说了那个?”


    “可不止呢。”十三托着腮,故作姿态道,“还说他言而无信,说什么又丢下你,说……”


    “你别说了!”白亚黎又羞又恼。


    十三哈哈大笑,手腕上的银铃乱响。笑够了,他才正色道:“放心,那时候临近宵禁,巷子里人少,就我听见了。”他顿了顿,“不过啊白小朋友,你对你家少卿怨气不小啊。”


    白亚黎嘴唇抿得死死的,没做什么解释。


    “多谢先生照应。时间不宜耽误,我得回去做值了,往日我定会携谢礼来找您的。”他站起身,掀开被子下床。可是脚刚沾地上,眼前就是一黑,他赶忙踉跄几下,扶稳床柱站好。


    “呵,还是个急性子。今日不是休沐吗?”十三抄着手看他,“而且,你这个样子回大理寺,是想让卫少卿再骂你一顿?”


    白亚黎愣了愣,恍然想起来,昨日他同卫果起争执,闹了脾气,一个人跑出去和同僚们喝酒,推拒不过便多喝了几杯,至于是怎么回来的,再没有任何印象了。


    “昨日……”他迟疑道。


    “昨日你醉倒在巷子里,我顺手就捡回来了。”十三转身从桌上拿了件杏黄色袍子丢给他,“你的官服吐脏了,洗了还没干。喏,先把这个穿上。”


    白亚黎也没办法,只能默默换上,衣带有些难系。他捣鼓的时候,十三仍在旁边喋喋不休。


    “对了,你腰牌我收着了,怕你醉着稀里糊涂的,弄丢了怎么办。”十三从衣领里摸出那块铜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大理寺从九品狱丞,白亚黎。”


    他念出牌上的字,抬眼看他,“官不大,规矩倒挺多,不回去又能怎么着?”


    “还我。”白亚黎伸手。


    十三却把牌子往后一收:“急什么。白狱丞,我救了你一回,你不该谢我?”


    “已经谢过了。”


    十三挑眉:“嘴上说说就算谢了?不成,你得请我吃饭。”


    “我没钱。”白亚黎实话实说。他那点俸禄,最后还不是回到卫果口袋里。与其说是俸禄,不如叫赏小孩玩的月例。


    “……行吧,我请你也成。”十三瘪了瘪嘴,“跟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


    兖都城规格严整。主干天门街连接南北两极,坊市皆如星子落棋盘,宫城正对北辰,百官衙署环帝星而置,成拱卫之势。


    白亚黎自从跟了卫果,基本上没怎么出过大理寺和其官邸的两点一线,南城留给他的印象,远远停在了他流浪的那些年。


    眼下身处闹市凡尘,贩夫走卒攘攘,他与十三遍身绸缎绒布,立于人群中卓然不俗,引得不少侧目。


    白亚黎坐在十三马车上的时候,也担忧过是不是走的太远。可害人的是,一想到卫果数落他的模样,他心里就有一种念头在蠢蠢欲动。


    他游魂一样跟着十三走。


    十三抓着块比脸还要大的肉饼,见失落的小狗全然没有精神的迹象,毫不吝啬地掰一半给他。


    葱花和酱肉的馅料,把酥皮撑得鼓鼓囊囊,饼口也溢出汩汩的汤汁。


    “这可是全兖都最地道的肉饼,喏,宫里头御厨做的都不一定有这个香。小孩,你尝尝?”十三把饼塞他手里,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白亚黎咬了一口,酱肉香味浓郁不腻,又忍不住多啃了几下。他没吃过御厨,但心情总归好些,认真地点点头,表示对十三的肯定。


    “跟着我,前面还有——诶!林大娘!”十三忽然笑得十分灿烂,朝着一家布行门口的妇女招手,喊道,“都这个点儿了,您还在忙啊。”


    那妇女闻声,抬起头来,见是十三,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十三郎!今个怎么得空来了?”


    十三忙上前去,接过她手里那匹沉甸甸的棉布,“这不顺路吗,就来看看您。这几日生意可好?”


    “好什么呀。”林大娘叹了口气,“朝廷前阵子给织云阁又下了急单,催得又紧,量还大。昨儿连夜赶工,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白亚黎身上:“这位是……”


    “白梨,大理寺的兄弟。”十三介绍得轻描淡写,“带他出来透透气。”


    林大娘警惕地扫他一眼,但很快被和蔼的笑意掩去:“大理寺的大人啊……快,里头坐。我这儿刚蒸了黄米糕,还热乎着。”


    布行里很窄,堆满了各色布料。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几匹的锦缎,裁剪工整,绣上的花鸟栩栩如生。林大娘端来黄米糕和热茶,又小心翼翼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布包。


    “十三郎,你上回说想要那块料子,我特意给你留了。”她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块海棠红的绸缎,质地厚实,边缘绣着繁复的忍冬纹。


    十三接过,看着那块布沉思了一会,转而又笑道:“让您费心了,多少钱?”


    “说什么钱不钱的。”林大娘瞪他一眼,“你上回帮我给小鹊儿捎药,我还没谢你呢。这料子就当谢礼了。”


    白亚黎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问道:“大娘在织云阁做了很多年?”


    林大娘动作一顿,笑着:“是啊,织云阁刚建起那会就在了。那时候房子还不算大,就三间屋子,七八个织娘。如今啊,都两层楼了。”


    “在织云阁前,我就在这个布行干活,”她接着又道:“我女儿小时候,老是趴在边上看我织。她说娘织的布真好看,等长大了她也要学。后来她嫁人了,去年还生了个大胖丫头。”


    林大娘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件半成的小袄,胸口绣着歪歪扭扭的虎头。


    “这是我给外孙女做的。”她举得很高,炫耀道,“虽然我老了,眼睛有点花,但是您看,绣的可还工整吧!”


    白亚黎从小都是孤儿,没体会过这些亲人之爱,一时间眼眶有些发涩。


    “您女儿常回来看您吗?”他又问。


    林大娘的笑容淡了些,低头整理着布料:“她也忙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说着说着,忽而又振作起来,“我还没人老不中用呢,要她回来干啥,回来就知道给她娘添堵。”


    “她不会的,小姐也定是思念您的。”白亚黎认真道。


    林大娘望着那块布失神,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陪笑着应了两声。


    十三安静地喝着茶,并没插话。


    离开布行时,林大娘硬塞给白亚黎一小袋黄米糕。白亚黎想推拒,但又怕失手把老人伤着了,只好先接在手里。他正要道谢,林大娘却拍了拍他的手,慈祥笑道:“年轻人要多吃点,你就收好吧。大理寺的差事辛苦,平日也要注意身子。”


    白亚黎心中微动,木讷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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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再转眼,二人已入座酒楼。


    跑堂的端着滚烫的汤碗在桌椅间穿梭,食客们的酣畅地谈笑声,和酒杯相碰声,皆是一片嘈杂。


    十三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芥兰、蕨菜羹,还有一瓶米酒。


    白亚黎心中有事,久久未动筷。


    “她人很好吧。”十三忽然道。


    “嗯。”


    “女儿嫁得不算富贵,但女婿老实勤快,外孙女也健康。她自己在织云阁做了半辈子,手艺是阁里数一数二的,虽然辛苦,但日子还算安稳。”


    “那你欠林大娘的布钱呢,当真不还了?”白亚黎还是不赞同。


    “哪是欠?她女儿还是我帮忙说的媒呢。”十三吞下一块肉,不以为然地笑着,“我上回帮她给织云阁一个新来的女工捎药,那药引子贵得很,她非要算钱,我就说下回做衣裳抵了。小屁孩,这叫礼尚往来,人情都是这么来的。”


    他要把酒往白亚黎面前推,被白亚黎抬手挡住:“不喝。”


    “啧,卫果把你管得可真紧。”十三抱怨着,但也不强求,“不过林大娘的手艺,你是见识了。她给我的那匹,虽是宫里挑剩下的,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也算是顶好的了。”


    “宫里挑剩下的,基本上都有些瑕疵,不细看也看不出来。”他接着说道。


    “本来按规矩,这种料子该拆了重织,但管事的睁只眼闭只眼,许她们这些老织娘私下留着。”


    白亚黎听他自说自话,一句也没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感觉这个酒楼吵得愈发厉害,总有人源源不断地进来,又源源不断地出去。那些人也不点菜,巡视一圈就离开。


    “我要走了。”他倏地站起身,“这里呆的我不舒服,而且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大理寺了。”


    “哎呀,你急什么呀?”十三拦住他,“最有趣的还没开始呢。”


    话音未落,他将酒碗翻手一扣,置下枚金锁在内,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锐声响。


    同时间,他们四周的烟雾缭起。


    那些烟雾升腾至半空,刹那而又泄下,缕缕合流,飞白如瀑。忽闻天音自远来,拨弦潺潺如佩环。蓦然屏风开,有暗香浮动,倩影随随。


    原是几个着锦披帛,头戴玉步摇的歌女袅娜而出。为首的正抱着琵琶,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白亚黎脸色骤变:“荒唐!逼人不义,非君子之为。我好赖有职在身,你为了陷害我,竟出如此下策。”


    “哎哎?白小朋友,君子说话可要讲道理的。我荒唐在哪了?”十三靠在椅背上,慵懒极了,“这是忘忧源最有名的‘雾里观花’。你在大理寺见惯了肮脏事,便看什么都脏了?”


    他说着,用眼神示意了那位绿罗裙的琵琶女。那女子会意,踱步向白亚黎走去。


    “离我远点!”白亚黎紧张地僵在原地,手不自然地挪放在剑柄上。剑锋出鞘,把那姑娘吓得一顿,不再往前了。


    她抱着琵琶,软哝着嗓音问道:“大人想听什么曲。若是没心仪的,小女也可以弹自己最拿手的。”见白亚黎没吱声,她只好自己先弹了起来。旁边几个姐妹和着她的拍子,为首的略微清嗓,唱出婉转的江南小调。


    “这是《金陵春》?”十三眯起眼,跟着曲调轻哼两句,“你们还真是有心了。”


    白亚黎注意到琵琶女隐约红了脸,戒备的心弦适才放松些,加上赶路实在太饿,终归放下担子,捡起白粥来吃。


    白粥软糯,他边吃边想着,或许真是自己多心。


    “早该如此嘛!”十三喝的更舒畅了,爽朗笑道,“随心而动才可达至诚至真之境界,总是压抑着自己,然后活的稀里糊涂的。什么是伪?化性起伪(这里是误用)!你才是你口中的伪君子。”


    这番论调过于陌生,听得白亚黎出神。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回去,可暖炉杏花香,筝琴琵琶如莺啼,那些无聊的话语在此情此景中,顿然四顾茫然,苍白无力。


    他垂下眼,又舀了一勺粥。


    就在这片刻松弛的当口——


    “嘭!”


    一声重物砸地的巨响,在楼下猛然炸开!


    乐声骤停。白亚黎霍然起身,一把掀开屏风,只见外堂已乱作一团,食客正惊慌四散。


    酒楼大门被黑压压的官兵堵死,为首一人身形高挑,蹀躞带上勾兽面纹金牌,煞是晃眼。


    那人一脚踹翻碍路的桌子,杯箸碗碟碎了一地,叮铃哐啷的,仍是没盖过他洪亮的训喝声:


    “右侯卫中郎将李恭,奉令带兵巡查!所有人等听令,留出一条道宽,在原地待查。擅动者,以妨害公务论处!”


    白亚黎心头一紧,忽然想起屏风内的十三,而这一回头,才发现屏风内已然空空如也,就连碗里的金锁都被一并带走,只留桌上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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