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狼星已经不记得阳光是什么样子了。
阿兹卡班的牢房没有窗，只有铁栅栏外永远灰蒙蒙的天光，和潮气侵蚀的石壁。
他靠着墙角坐着，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张不知从哪个看守手里掉落的《预言家日报》——废报纸，用来包吃剩的面包，然后被扔在了走廊上。
他伸手够了很久才够到。
左上角的日期清晰可见。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终于确定——他已经在这该死的地方关了整整十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突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从前他在格里莫广场12号照镜子的时候，总嫌自己的脸太英俊，不够凶，镇不住那些古老纯血家族的老顽固。现在要是让他照镜子，恐怕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眼窝深陷，乱糟糟的黑发已经长到后背，纠结成一缕一缕的，胡子拉碴遮住了半张脸。
像一只真正的、被关疯了的野兽。
他不记得从哪天起，那只黑猫不再往他的牢房来了。
那是一只瘦小的、毛色发亮的野猫，不知怎么溜进了阿兹卡班，在八层走廊尽头的通风管道里做了窝。它不怕摄魂怪——也许是太弱小，连摄魂怪都懒得吸它的快乐。它每隔几天就会从他牢房门口经过，或者钻进牢房靠近他。
后来它开始给他带东西。一张旧报纸，一块面包，一块熏鱼，甚至有一次是一小截蜡烛，用爪子推进铁栅栏，然后蹲在远处看他。
小天狼星把那截蜡烛收了起来，放在枕头底下，没舍得点。
再后来，它开始给他画东西。
他记得那天，牢房的地面上有一小滩积水，是外面下雨渗进来的。那只黑猫用爪子蘸着水，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
他一开始没看懂。弯弯曲曲的线条，一个方框连着一个方框，像是小孩子胡乱涂鸦。直到那只猫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才忽然明白——
这是监狱的布局图。
他蹲下来，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些已经快要干涸的水痕，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抬头看那只猫，它正用爪子舔了舔，然后继续画。楼梯、走廊……它画得很慢，有时候画错了就用爪子抹掉，重新再来。
它知道他是无辜的。
它想帮他逃走。
已经十年了。
那只猫肯定老了，老到跑不动了，老到不能再往这阴森的石头监狱里钻。他忽然很想笑，他居然还想谢谢它。谢一只猫。谢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唯一一个愿意相信他的小动物。
他翻过报纸，右下方被踩烂了，有些字迹模糊不清。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标题，扫过那些他十年没见过的活人的脸，忽然——
僵住了。
“阿拉斯托·穆迪宣布退休，傲罗办公室迎来新力量。”
照片上是穆迪那张伤痕累累的脸，旁边是人群。
一群穿着袍子的傲罗站在一起，有人对着镜头挥手，有人在交头接耳。他的目光原本只是机械地掠过那些人脸，却在看到其中一个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劈中。
他以为是自己疯了。
十年的阿兹卡班，摄魂怪的日夜折磨，他终于还是疯了，开始产生幻觉。
他把报纸贴在眼睛前面，手指颤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脆弱的纸。
他把那张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直到眼睛发涩，直到视线模糊，直到有水珠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滴在报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是她。
莫提斯。
她站在人群中，依然是那张他魂牵梦萦的脸。黑色的长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贝雷帽斜斜地扣在头上，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上，和从前一样，和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可她又不完全一样了。
她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分明，眉眼里那种少女的柔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自信。她站在那群傲罗中间，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像一把收鞘的剑——锋芒内敛，却依然让人不敢轻视。
她活着。
她还活着。
小天狼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他只知道那股笑声从胸腔里冲出来，震得他自己都害怕，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发出的笑声。
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到眼泪糊了满脸，笑到那张报纸被他攥成一团又慌忙展开，笑到最后变成了哭。
他把脸埋进那双枯瘦的手掌里，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报纸上，落在那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上。
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
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得比从前更好、更耀眼、更光芒万丈。
“你在看什么？”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故作镇定。
小天狼星抬起脸，透过铁栅栏看见一个穿着看守制服的小伙子。那人不过二十岁上下，脸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正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傲罗办公室的新成员吗？”那年轻看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报纸，嗤笑一声，“那个消息我看了。霍普森上个月进入威森加摩了，专门研究黑魔法案件，对你这种丧心病狂的杀人犯最不手软。”
小天狼星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年轻看守怀里的黑猫——瘦的，皮毛黯淡，眼神警惕，正对着他发出“哈、哈”的威胁声，尾巴炸得像一根毛茸茸的棍子。
他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不是它。”
年轻看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抱着猫转身走了。那只黑猫从他肩头探出脑袋，还在冲着小天狼星哈气。
小天狼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报纸上那张脸。
她很好。
没有他的世界，她依然很好。她变得更优秀，更强大。她进了威森加摩，成了专门研究黑魔法案件的专家，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个误判。
他没有杀人。他是误判。
可那又怎样呢？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憋了十年的浊气吐出来，然后慢慢靠回墙上，把那张报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叠成一个方块，放在心口的衣服里。
没关系。
只要她活着。
---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伦敦，魔法部。
“疯眼汉”穆迪的退休仪式办得很简单。老头子不爱热闹，拒绝了福吉要给他开欢送会的提议，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临走前他拍了拍莫提斯的肩膀，那只魔眼转到后脑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是个好样的，别学我，干到这把年纪，身上没一块好肉。”
莫提斯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邓布利多叫住了。
“霍普森，”邓布利多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眼睛温和地看着她，“能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
他们找了个没人的空办公室。邓布利多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开口。
莫提斯等了片刻，问道：“邓布利多先生，您找我有事？”
“是的。”邓布利多说，“有一个任务，我想不出有谁比你更合适。”
“什么任务？”
“保护一个孩子。”邓布利多看着她，语气平静，“哈利·波特。”
莫提斯愣了一下。
那个名字她很熟悉。大难不死的男孩，詹姆和莉莉的孩子。
她记得那天，对角巷所有人都在喊“神秘人倒了”“那个男孩活下来了”。
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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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和莉莉的孩子活下来了，那他们两个呢？
后来她知道了答案。
“您希望我做什么？”她问邓布利多，“我记得您已经安排了费格太太在女贞路守着哈利。”
“费格太太的腿出了点问题，需要去圣芒戈待一段时间。”邓布利多说，“我需要你去女贞路，以一个麻瓜的身份住在那里，暗中保护哈利，直到他收到霍格沃茨的入学通知。”
莫提斯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喜欢这个任务，但她知道，那个孩子意义非凡。
“您认为，”她斟酌着开口，“神秘人有一天还会回来？”
邓布利多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说得好，霍普森，拉文克劳加五分。”
莫提斯：“……”
她还能说什么呢？
---
女贞路，萨里郡。
莫提斯花了两周时间办妥一切。她在女贞路尽头租了一间小公寓，买了一辆二手的冰激凌车，去麻瓜的驾校考了驾照，又在车上装了各种冰柜和遮阳伞，最后在车身上喷了几个大字：霍尔的冰激凌。
她每天开着这辆车，从女贞路4号——那栋整洁得有些过分的房子门前经过，慢慢开到哈利的麻瓜小学门口，等到放学，再跟着他一路回去。
那个孩子很瘦。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哈利·波特时的第一印象。瘦得像一根麻杆，穿的衣服明显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乱蓬蓬的，像是一辈子没梳过，额前那一缕总是翘着，遮住了那道传说中的伤疤。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加睡眠不足。
他没有朋友。
放学的时候，别的孩子都是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只有他一个人走在后面，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
有时候他会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滑梯和秋千发呆。有时候他什么也不看，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慢慢往回走。
他那个叫达力的表哥，是个胖得像皮球一样的孩子，身后永远跟着一群和他一样人高马大的小跟班。他们喜欢追着哈利跑，喜欢把他堵在巷子里，喜欢用拳头和脚招呼他，喜欢看着他狼狈逃跑的样子哈哈大笑。
有一次，她亲眼看见达力把哈利的眼镜抢过来，扔到地上，用脚踩碎了一片镜片。
哈利站在那里，没有哭，只是默默捡起眼镜，戴上，然后低着头走开了。
莫提斯握紧了方向盘。
她忍住了。
她只是来保护的，不是来干预的。邓布利多没有让她接近哈利，没有让她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只需要远远看着，确保这个孩子不出意外就行。
可每次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公园长椅上，每次看到他羡慕地望着别的孩子手里的冰激凌，每次看到他饿得胃疼还在硬撑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詹姆和莉莉要是看到他们的孩子过这样的日子，会是什么心情？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公园里到处都是带着孩子来玩的父母。冰激凌车前排起了长队，孩子们举着花花绿绿的冰激凌，一边吃一边跑，笑声洒了一地。
哈利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没有荡，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冰激凌。
莫提斯从车上拿了一个奶油味的蛋筒，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给你的。”
哈利抬起头，愣了一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逆光里他眯起眼睛，那张瘦小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警惕。他的眼镜用胶布缠着，镜片上有细微的裂痕，可那双眼睛却出奇地亮，是翠绿色的，像极了莉莉。
“我……我没钱。”他说，声音很小。
莫提斯把冰激凌勺塞到他手里，在他旁边蹲下来，平视着他：“我请你，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