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在羊城的销量刚有起色,麻烦就从天而降。不是梁文杰,不是何丽君,不是任何竞争对手——是一群专门靠投诉吃饭的人。
方敏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羊城店看业绩报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林总,远望在小红书和微博上被人投诉了。好几个账号,发的都是过敏照片,说用了远望精华液脸部红肿、起疹子,要求退一赔十。”
“我查了一下,这些账号都是新注册的,发的第一条内容就是投诉远望。不是普通消费者,是职业打假人。”
我放下报表。“多少人投诉?”
“目前看到的有七八个,但他们的文案、配图风格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伙人。有一个还贴了医院的诊断书,上面写的‘过敏性皮炎’,诊断日期是昨天。”
方敏顿了顿。“林总,远望的产品都经过检测,出厂前有质检报告,不可能批量过敏。除非有人在产品里动了手脚。”
职业打假人。这个词我在新闻上见过,没想到会轮到远月。
他们专门找产品的漏洞,买了之后投诉、索赔,不给钱就闹,给钱就走。
有的是真有问题,有的是自己制造问题。远望的产品没问题,他们就会自己制造问题,加东西、换东西、伪造证据。
他们有经验,有组织,有律师,普通企业扛不住。
许诺从省城打电话来,说她已经在处理了。
她联系了几个投诉的消费者,有的不接电话,有的接了说要赔钱,不接受协商,直接要十倍赔偿。一瓶精华液卖几百块,十倍就是几千。
七八个人加起来,远月要赔好几万。
许诺说不是钱的问题,是不能赔。赔了就等于承认产品有问题,以后远望的名声就毁了。
我说我知道,不赔。
萧雨从越秀区新店赶回来,推开门第一句话就是问打假人的事。我说在查。她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的丽妍国际,说会不会是梁文杰搞的。
我说不像,梁文杰的手段是挖人、价格战,这种下三烂的事不是他的风格。萧雨说那就是别人。我点了点头。
许诺那边查到了发帖人的IP,在省城的一个城中村。
不是羊城,不是梁文杰。
老周也查到了,说这个城中村有好几个“职业打假”团队,专门盯着新品牌下手。远望知名度高,又是新品牌,被盯上了很正常。老周让我去省城当面谈。
我买了当天下午的高铁票回省城。许诺在高铁站接我,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没化妆,眼底有青黑,这几天没睡好。她上了车,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我,说这是那几个投诉人的信息。
我翻了翻,名字、电话、住址,都是假的。只有IP地址是真的。
“联系他们了吗?”我问。
“联系了。他们要求面谈,地点在城中村的一个茶馆。我不敢一个人去,等你。”
许诺发动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黑色揽胜驶出停车场。她握着方向盘,手指攥得很紧。
我伸手搭在她手上,她没说话,但手指慢慢松开了。
城中村在省城北边,房租便宜,住着很多打工的人,也有专门靠歪门邪道吃饭的人。
巷子很窄,两边是握手楼,一楼是各种小店,理发店、杂货店、麻将馆、小餐馆。
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味道和垃圾的酸臭味。许诺把车停在村口,我们步行进去。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
茶馆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方桌,几个老头在打牌,烟雾缭绕。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到我们进来,朝里屋喊了一声“来人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叼着一根烟。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许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林总?许总?坐。”
他叫胡军。不是真胡军,真名叫胡志强,“胡军”是他在网上用的假名。
他坐在这条巷子里,操控着七八个账号,专门盯着新品牌下手。远望是他们的最新目标。他说得很坦然,像在谈一笔生意,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许诺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胡老板,远望的产品没有问题。你的投诉是假的,诊断书也是假的。”我看他的眼睛。“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敲诈勒索。数额巨大,够判刑的。”
胡军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漫。
“林总,你吓唬我?我在这一行干了五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说我敲诈勒索,你有证据吗?”
“我的投诉都是真实的,过敏的照片是真的,诊断书也是真的。你怀疑我造假,你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你就是诽谤。”
许诺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你在网上买过敏照片的交易记录。你和卖家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在里面。你还用同样的照片投诉过三个不同的品牌。要不要我放给你看?”
胡军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盯着那个U盘。烟灰掉在桌上,他没有弹,就那么烧着。
“许总,你查我?”
“远月不是好欺负的。你选错了对象。”
许诺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撤销投诉,公开道歉,承认你是职业打假人,远望的产品没有问题。第二,我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你去跟警察解释。”
胡军盯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他的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靠回椅背,翘起腿,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许总,你以为一个U盘就能吓住我?我做了五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告我,我也告你。”
“远望的产品让我过敏,我去医院,有诊断书。你说是假的,你去鉴定。鉴定费你出。”
他笑了笑:“林总,你耗得起吗?远月这么大的公司,跟我一个小人物耗,不值得。你不如给我点钱,我走人。十万块,不多。你省事,我省事。”
许诺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十万块,你做梦。远月一分钱都不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