禺稿山。
雾气遮天蔽日,浓稠如墨,连神识感知都被层层阻隔。
沈丹秋走在最前,为身后几人带路。
看着眼前翻涌不散的迷雾,李沐璃忍不住开口:“沈前辈,这路看着这么难走,为什么不直接飞进来?”
“小丫头。”
“这世上可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由着性子飞的。”
川湄扭身看向李沐璃,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家那位老祖难不成就只教了你怎么打架,半点常识都没教你?”
“呃……”
李沐璃尬住。
还别说,她老祖是真没教。
沈丹秋摇摇头:“他又不是曦墨,难道还能指望他跟曦墨那样细心教养孩子啊?”
“倒也是……”
“指望他教孩子。”
“只怕会将自己的后背全培养成只和他一样的剑疯子。”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出声。
李沐璃皱了皱鼻子,小脸上明显露出几分不满。
她很想说,自家七曜老祖才不是那样的人。
可碍于两人都是前辈,她终究还是抿着唇,没出声反驳。
就在这时。
走在最前方的沈丹秋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几人纷纷驻足,朝前望去。
入目之处,依旧是白茫茫的浓雾,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
沈丹秋面色却异常严肃,一字一句叮嘱:“接下来,千万跟紧我,一步都不能落。”
“若是在这里迷了路。”
“就算是走到天荒地老也别想出去了。”
川湄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抓紧带路就是,我们又不会乱跑。”
沈丹秋看了李沐璃和沈若水一眼。
见两人都点头示意明白,便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踏入了前方的迷雾深处。
沈若水紧随其后,川湄也慢悠悠跟了上去。
李沐璃稍稍犹豫一瞬,也连忙迈步,走进了浓雾之中。
起初一段路,还算清晰。
隐约能看见前方川湄晃动的背影,耳边也能听见几人轻微的脚步声。
可越往深处走,雾气便越浓。
到最后竟是伸手不见五指,目之所及,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李沐璃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想要加快脚步追上众人。
可就在这一瞬,脚下忽然一空。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糟糕。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
她想挣扎,想催动元力腾空飞行,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着她的脚踝,让她半分都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己不断朝着深渊坠落。
完了。
李沐璃心头一片冰凉。
这下就算不死。
恐怕也要永远被困在这鬼地方了。
而此刻。
她脑海里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爹娘的模样,浮现出李七曜和曦墨的身影。
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失踪了。
他们应该会很伤心,很着急吧……
可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的肩膀。
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又带着几分戏谑响起:“小丫头发什么愣,走啊。”
李沐璃猛地一怔,骤然睁开双眼。
入目不再是浓稠的白雾。
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青翠草原。
微风拂过,草浪起伏,美得如同幻境。
沈丹秋、川湄、沈若水三人都站在她前方不远处,正回头看着她。
川湄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眼底带着玩味调侃:“该不会是过个界墙吓傻了吧?”
李沐璃俏脸一红。
到底还是她自己少见多怪。
刚才那分明就是进入界墙时都会有的悬空感。
“行了!”
“你也别逗她了。”
沈丹秋望着四周开阔的景象,轻声开口:“这里就是无妄禁区,也是我们此行真正要找的地方。”
“无妄禁区?”
李沐璃俏脸上满是疑惑,也跟着朝四周看过去。
可也是在这时。
远方忽然传来一阵元力波动。
放眼望去。
就见一群衣着古朴近乎原始装束的人正朝她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不过眨眼之间。
这些原始人便将她们从天上地下团团围住。
他们固然衣着不怎么样,但其中最差的也在仙帝境上下,没有一个弱者。
而手中看似简陋粗糙的武器,更是流转着仙品灵器才有的神光。
见此情景。
李沐璃心头也是一紧,作势便要拔剑出鞘。
“沐璃,且慢!”
沈丹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李沐璃不解。
沈丹秋则对着为首那人缓缓开了口。
不过。
那口语,语调古怪、其意也晦涩难懂。
那像是头目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转头又用相同的言语与身边的几人说了句什么。
随后。
他就直接脱离人群,转身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李沐璃眨眨眼,满眼不解的问:“沈前辈,您刚才说的那是什么?”
“是九界时期的古言。”
“九界?”
李沐璃眼底狐疑更甚。
川湄在一旁不急不缓地接话:“就是八荒和十域之间的世界。”
见李沐璃依旧不明白。
川湄倒也没卖关子,径直讲述起百万年前的秘闻。
“百万年前。”
“如今的八荒还不叫八荒,而是唤作十域。”
“那时人族、妖魔族、暗夜海族三族并立,势力交错,共分十域。”
“可不知因何缘由,三族大能忽然联手,打碎了连接各界的天门。”
“而后,人族与妖魔族忽然结盟,合力将暗夜海族,连同海族的两位至尊一同驱逐进西海域深处,又以至宝七宝玲珑塔封印了海域出入口,斩断了西海与主世界的联系,将其化为一方独立隔绝的世界。”
“至此。”
“十域便成了九界。”
“再后来,人族又将妖魔族驱逐进妖魔界,同样以秘法隔绝两界通道。”
“九界,便成了如今的八荒。”
“而在那段动荡岁月里,人族内部也爆发了惨烈内斗。”
“主流修士认为,人族应当遵循天地法则,为修行入道设立门槛,严控修士数量,以此维稳,避免天下大乱。”
“另一派则坚信人族不过刚窥见大道一角,不该故步自封、止步不前,更该团结一致,继续向大道深处探索。”
“日深月久,两派矛盾越积越深,最终爆发了一场震古烁今的大战。”
“主流一派胜出,执掌人族大势。”
“落败的一方便举族退入深山,彻底消失在世人视野之中。”
李沐璃恍然大悟:“所以,这里就是当年那一派修士的落脚之地?”
川湄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沈丹秋,神色郑重了几分:“她真的在这里?”
沈丹秋缓缓颔首:“她的轮回之体,只能降落在这无妄禁区,也唯有这里,才能避开那几位至尊的耳目。”
川湄不再多言,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前方风云涌动,雷光闪烁。
一位白发老者,跟着方才离去的那个头目,乘风而来。
柏山翁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丹秋身上。
“你们……”
“是上仙使者?”
他的语调艰涩古怪。
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一般。
不凝神细听根本难以辨明其意。
沈丹秋微微颔首:“正是。”
老者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几位,请随我来。”
话音未落。
他身形已当先掠出。
沈丹秋回头对几人点点头。
然后便纵身跟上。
李沐璃与川湄等人也没迟疑,也一同纵身。
……
风从耳畔掠过,草木在身后倒退。
老者走在前面带着几人在广袤的草原上飞速前行。
大约半柱香之后,一片连绵无尽的丛林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而在丛林正中央。
矗立着一株难以想象的参天古树。
枝干如龙蛇盘卷,冠盖遮天蔽日,树身粗壮得数十人合抱都难以触及边缘。
无数树洞嵌在枝干之间,隐隐有人来回走动,远远望去,就宛如一座悬在半空的城邦。
路上。
这老者就与他们讲述过。
他们这一支脉,换做荒古树族。
而这株古树就是他们荒古树族世世代代供奉的图腾。
族人自出生起便与古树共生,一生都居于树上。
而这老者,便是这一族的族长,柏山翁。
一路行至古树最顶端的树洞居所,几人依次落座。
甫一安定。
几只古朴的木质茶杯便自行凌空飞来,稳稳落在各人面前石桌之上。
紧接着。
一壶木质茶壶缓缓倾斜。
清冽的茶水无声注入杯中,茶香淡淡散开。
李沐璃睁着一双眼睛,左右打量,眼底藏不住新奇与讶异。
这般以元力御物,草木通灵的景象,她属实也还是第一次看见。
“干嘛呢?”
川湄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提醒:“好歹也是李家当代天骄,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让人看了笑话。”
李沐璃稍稍一愣。
见周遭一些人都在看着自己,脸颊也不由发热。
她连忙收敛神色,脊背挺得笔直,强装作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这还差不多……”
川湄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而另一边。
沈丹秋端起茶杯,浅抿一口,随即开门见山道:“当年时机未至,至尊只能将人托付于族长,代为照看。”
“如今天地乱局将生,八荒风云将起。”
“也该是她回归八荒的时候了。”
“这……”
柏山翁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难色。
“什么意思?”
川湄眉头瞬间拧紧,侧头看向沈丹秋,声音压得极低:“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难道……”
“族长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丹秋眉头微蹙,看向柏山翁道:“与我们,且说就是……”
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般,沉声说道:“既然诸位远道而来,我也不瞒你们。”
“她……”
“她其实早在五十年前便已经离开古树族了。”
“什么?”
川湄豁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
沈丹秋急忙伸手拉住她,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依旧落在柏山翁身上,沉声追问:“族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百年之约未到。”
“她为何会擅自离开?”
“这……唉……”
柏山翁叹息了声说:“百年前,上仙亲自将她送至此处,叮嘱我族好生抚养,助其安稳成长。”
“我等不敢怠慢。”
“便将她交由族中一对无有子嗣的夫妇抚养,一直待她视如己出。”
“可五十年前,族中突生变故。”
“她的养父母在那场祸事之中不幸殒命。”
柏山翁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唏嘘:“而她也在当日悄然离开了古树族,从此再无音讯。”
沈丹秋深深看了老者一眼。
眸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径直问道:“那族长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不知道……”
柏山翁缓缓摇头:“这五十年,她从未回过古树族。”
“只是前些年。”
“有外出游历的族人偶然提及,曾在雪族地界,见过与她相貌相似的女子。”
几人相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沈丹秋当即开口:“雪族位于何处?”
“由此往北,八百里之外,便是雪族地界。”
这句话刚一落地。
川湄已然按捺不住,身形一纵,直接破空而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川湄!”
沈丹秋出声阻拦,却已然来不及。
她只得匆匆向柏山翁告辞,随即招呼沈若水与李沐璃二人,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一路飞驰。
李沐璃几次欲言又止,神色纠结。
沈丹秋看在眼里,淡淡开口:“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呃……”
李沐璃抿了抿下唇,压低声音道:“我总觉得那位柏山翁族长,没有对我们说实话。”
那家伙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实在是太古怪了点。
沈丹秋眸色一沉,点了点头,却没有多做解释:“先找到人再说。”
她顿了顿。
侧头看向身旁的沈若水,“你一路上,可有感觉到什么?”
沈若水轻轻摇头,声音清淡:“没。”
沈丹秋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也不再多问。
抬头看看川湄消失的方向,她仰头吐出一个字:“追。”
……
风在耳边呼啸。
身下景物飞速倒退。
天地间只剩下飞速掠过的草木与云层。
不知疾驰了多久。
前方那道疾驰的身影忽然一顿,停在了半空之中。
“川湄前辈怎么停下来了?”
李沐璃心下不解,正要纵身过去。
川湄却骤然开口喝道:“别过来!”
李沐璃脚步一顿,但也很听话的立定不动。
沈丹秋皱眉问:“怎么回事?”
“这地方有古怪。”
川湄话音未落。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穹。
忽然被一层厚重的乌云骤然遮盖。
天色暗淡的瞬间,狂风霎时裹挟着鹅毛大雪轰然落下。
每一片雪花落在身上,都瞬间凝结成冰冷的冰晶,寒意顺着衣衫缝隙钻入体内,飞速蔓延,冻得人元力都险些滞涩。
川湄脸色一冷,厉声喝道:“退!”
几人当下也不敢迟疑,立刻向后急退。
雪越下越大。
不过片刻便浓得如同白雾,视线被彻底阻隔,三尺之外便难以看清人影。
便在此时。
沈若水身形忽然一动,骤然掠至李沐璃身旁,伸手将她狠狠推开。
李沐璃猝不及防,踉跄着退出数步。
心头正自不解,回头一看,脸色骤然一白。
只见沈若水后背的衣衫,已被一片刺目的鲜血浸透,红色在素白的衣料上蔓延开来,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