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之畔。
昔日碧蓝澄澈的海面。
此刻被浓稠的猩红彻底浸染。
暗夜海族如墨色潮水般汇聚在海面,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
而已经登上海岸的海族,更是如疯魔般冲击着抵抗军的防线,嘶吼声震彻岸滩。
此时此刻。
抵抗军的防线早已千疮百孔。
几处屏障已然被海族硬生生撕开。
屏障内的修士浴血奋战,拼死抵挡海族的攻势狂潮。
凄厉的惨叫与金铁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好似一曲绝望的悲歌。
而每当有海族倒地身死。
便会有一缕猩红神芒从其体内喷吐而出,如毒蛇般窜向周遭人族修士。
但凡被这红芒触及,瞬间便会被拉入神魂领域。
而那失去神魂掌控的肉身,亦是转瞬便会被海族群起而攻,啃咬,撕扯。
鲜血顺着岸滩流淌,汇成蜿蜒的血河,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李沐璃本以为自己这段时间跟随七曜老祖历经艰险,认知与心境早已远超这世上绝大多数人。
可此刻。
亲眼目睹这片炼狱般的战场。
看见上一秒还鲜活的生命转瞬消逝。
看见活生生的人被海族吞噬神魂撕裂肉身化作遍地碎肉。
她的肚腹还是控制不住地阵阵翻涌。
而此刻。
柳宜柔也无暇顾及她的神色。
只用一手紧紧攥住李沐璃的手腕不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另一边。
她也开始指挥场内修士。
“大家都不要乱!”
“速速重新组织防御阵线!”
“左翼修士顶到前方,右翼迅速落阵补位,阵法修士立刻撑起抵御神魂攻击的防御法阵!”
“前面的人,不许退。”
“便是死在阵线上,也不许后退半步!”
柳宜柔身为抵抗军首领,在一众修士心中威望极高。
那些早已疲惫不堪、近乎溃散的抵抗军修士,听闻她的声音,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原本混乱的阵型渐渐规整,众人也循着柳宜柔的指令,有序地组织防御,反击,硬生生将濒临崩溃的阵线稳住了几分。
而另一边。
秦坤正带着东流宗及南荒域一众修士疾驰而来。
身形落地的瞬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惨烈景象惊得瞳孔骤缩,神色各异。
“没想到暗夜海族竟这般凶残。”
“若在这般下去,怕是整条防线都要被摧毁啊……”
几个南荒域宗门的长老面面相觑,眼底也抑制不住泛起忧色。
“若防线破了,海族长驱直入。”
“我等所有人都将遭殃,不如先助抵抗军击退海族,再议其他!”
“不错!”
“有什么恩怨都等打退这些海族孽畜再说!”
“诸位,随我前去助阵!”
“助什么阵?”
“你们难道都忘记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还没等众人动身,秦坤便厉声喝止:“当务之急,是斩杀妖女、肃清内奸,而非顾及这些旁枝末节!”
几名长老听闻他一番话,也皆是面露讶然。
“可是秦长老。”
“眼下海族大军压境,我们怎可在此时自相残杀?”
“是啊秦长老。”
“无论如何,也该以大局为重啊!”
“什么狗屁大局!”
秦坤大手一挥,粗暴地打断那个人的话,眼神阴鸷如刀,扫过众人。
“攘外必先安内!”
“只有先擒杀这妖女,肃清内部摇摆不定之徒,才能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难道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懂吗?”
“我……”
有人还想摆弄。
秦坤却是猛然扬手打断:“少废话!”
“今日助我者,便是朋友。”
“若不助,便只能是我秦某人的敌人!”
秦坤冷冽眼神扫过四周众人,随之扬手直指柳宜柔和李沐璃:“如今,妖女就在那边,我现在便要去斩妖除邪,还我正道清净,你等自己做个决断吧!”
话音未落。
他便是纵身一跃。
率领一众东流宗弟子径直杀向柳宜柔与李沐璃二人。
其余南荒修士面面相觑,神色迟疑。
“顾长老,你如何看?”
“秦长老这般做,会不会太冒失了?”
顾长老目光扫过疾驰而去的秦坤,沉吟片刻:“秦长老是我等之中声望最高者,我等自当听从他的吩咐。”
“云渺宗弟子,随我走。”
“协助秦长老斩杀妖女、铲除奸邪!”
清霄剑府、镇岳门、明霄阁的这边虽有迟疑。
但沉吟片刻之后,还是选择紧随其后,冲入战团。
他们一路避开已经杀入阵线的海族,径直朝着柳宜柔和李沐璃围杀而去。
天衍宗的长老左右环顾一圈。
见众人纷纷动身,也便抬手准备腾空。
可就在这时。
他的手腕却被死死拽住。
天衍宗长老面露不解:“林长老这是何意?”
“你说呢?”
林长老面色阴沉,语气中满是愤慨:“方才围攻那丫头,就已经是给秦坤面子了。”
“如今海族孽畜都杀到脸上,若我等还跟他胡闹,自相残杀,岂不是要遗臭万年成为八荒的罪人?”
林长老抬手一挥,声音铿锵有力,传遍玄清门弟子耳畔:“玄清门上下听令,随我前去协助柳将军,御敌守线!”
随后。
他转头瞪了天衍宗长老一眼,语气严厉:“你就算不愿帮忙,也别给我们捣乱!”
话落。
他率领一众玄清门弟子朝着海族汹涌的方向冲杀而去。
天衍宗长老站在原地,目光在秦坤率领的斩妖队伍与玄清门奔赴前线的身影之间来回扫视。
良久。
他忽而叹息出声,俨然做出了决断。
“天衍宗弟子,随我走。”
“助柳将军御敌,死守防线!”
一瞬间。
场内修士彻底分成两派。
玄清门、天衍宗修士掠入防线,与抵抗军并肩作战,奋力抵挡海族攻势。
东流宗、云渺宗、清霄剑府、镇岳门、明霄阁修士则从后方突入人群,径直朝着柳宜柔和李沐璃杀去。
见到这般场景。
柳宜柔的眸光也瞬间沉了下来。
她盯着疾驰而来的秦坤,一字一句道:“秦坤,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秦坤冷笑一声,身形不停,刀势愈发凌厉:“我等身为正道修士,斩妖邪、除奸佞,本就是分内之责!”
“柳宜柔。”
“你庇护妖女为虎作伥,”
“今日,我必亲手取你性命,以正我正道之名!”
话音未落。
秦坤手中灵刀上下挥舞,唰唰唰几声,犀利的刀气如密集雨幕,裹挟着狂暴的元力,直逼柳宜柔面门。
柳宜柔反应极快,手腕翻转,周身元力汇聚,瞬间架起一道元力护盾。
轰轰轰!
刀气接连落在护盾之上,发出震天巨响。
而另一边。
趁柳宜柔分神之际。
李沐璃猛然挣开她的手腕,猛冲出去。
“丫头!”
柳宜柔心下一惊。
然而现在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李沐璃手持月华剑,身形化成一道流光,直奔秦坤。
“狗贼,给我死!”
手腕翻转之间。
月华剑之上神芒乍现。
凌厉的剑气灵刃瞬间凝聚。
顷刻便是笼罩了秦坤的周身要害。
“雕虫小技!”
秦坤身形灵巧如鬼魅,手中灵刀上下翻飞。
不过片刻时间。
漫天剑气便被他尽数抵挡击碎。
而他也并不与李沐璃纠缠,只对身后众人道:“这妖女孱弱,你们合力拿下她,我去杀了柳宜柔!”
说罢。
他直接一个闪身避开了李沐璃刺来的意见。
随之纵身一跃。
不找旁人,直奔柳宜柔冲去。
李沐璃想要追击,却被两名修士死死挡住去路。
正是云渺宗与清霄剑府的两位长老。
两人也皆是仙帝境,此刻只是站在虚空,便是让空气无形震颤。
“丫头!”
“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也免得吃苦头。”
“滚开!”
李沐璃一声冷喝。
手中月华剑挽出朵朵剑花。
灵刃交错间,万千剑影直奔二人面门激射。
两人见状,面色一沉。
即便两人是仙帝境,但面对李沐璃,仍旧是不敢有半分大意。
此前在营寨外头,他们虽然只是短暂接触。
但这丫头所展露出的天资以及那完全不匹配她境界的剑意已经足以让他们心惊。
而此时此刻。
李沐璃也凭凌厉的剑招与灵动身法。
便与眼下这两位境界明显领先她的修士战的难分难解。
另一边。
秦坤已然提刀杀至柳宜柔近前。
招式狠厉,直奔要害,便是一点留情的意思都没有。
柳宜柔看着他这副丧心病狂的模样。
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眼底只剩决绝,挥剑硬接而上。
当啷!
狂暴元力,四散炸开。
两人身形同时各自后退数步。
但在转瞬。
两人又再度对冲缠斗。
两人同为仙帝境,每一次碰撞都足以震裂大地。
而在两人贴身搏杀之际,周遭东流宗弟子也没闲着,纷纷从四面八方出招,袭扰牵制柳宜柔。
见此一幕。
周遭的抵抗军修士也都气的大骂。
“这帮狗东西不顾旁人死活天下安危。”
“那咱们在这里打个屁?”
“先协助柳将军,处理掉这些不分里外的杂碎再说!”
此言一出。
周遭抵抗军修士纷纷撇开身前的暗夜海族,转身与东流宗弟子厮杀成一团。
一时间。
刚刚才稍稍稳住的防线,此刻变得愈发混乱。
人族修士自相残杀,灵刃飞射,元力狂撞,大地剧烈震颤,烟尘滚滚弥漫,遮天蔽日。
阵法修士所撑起的,抵御暗夜海族的护盾,在双方失控的元力轰击下,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光芒日渐黯淡,随时都有崩碎的可能。
可即便如此。
秦坤他们仍旧是依旧不依不饶。
他不管不顾的朝柳宜柔释放数十道刀芒刀气。
柳宜柔勉强挡下半数,而另外一半,则全部倾泻进了人群。
噗噗噗!
十数名撑着防御护盾的阵法修士瞬间被刀气斩杀。
“秦坤!”
“凭你也有脸自称正道修士?”
柳宜柔厉声喝道:“你这般草菅人命,残害同族,简直比邪修还邪修!”
“少废话!”
秦坤语气阴狠刺骨:“他们站在奸佞一边,便也是奸佞!”
手腕翻转之间。
秦坤周身元力尽数汇聚于刀身。
“吃我一刃!”
一道长达数十丈的漆黑刀气骤然成型,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直奔柳宜柔斩去。
“该死……”
柳宜柔横剑于身前。
轰!
巨力冲撞之下。
柳宜柔身形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抑制不住泛起一丝殷红。
而也在同时。
头顶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抵抗军这边的阵法修士,本就不算多。
如今双方内战,阵法修士无处可躲,死的死,伤的伤。
原本就摇摇欲坠出现多出破损的防御光幕,此刻更是直接消解,半点不剩。
而趁此时机。
暗夜海族也宛若潮水一般冲杀上来。
顶在最前面的抵抗军修士也几乎在瞬间就被吞没。
他们的神魂被海族的神魂领域吞噬,身躯被它们的利爪生生撕碎,鲜血汇聚成河,直将大地与海面染得愈发猩红。
而另一边。
李沐璃奋力厮杀之际,也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这般惨状。
那一瞬间。
她的心不受控地缩紧,眼底也满是痛惜与愤怒。
李沐璃绷紧牙关,猛然一剑荡开两位南荒宗门长老的攻势。
随之向后急掠。
待与前方二人拉开距离。
她亦单手持剑,将体内潜藏的剑意毫无保留地激发出来。
嗡!
那一瞬间。
整个空间剧烈震颤。
凛冽森寒的剑意霎时席卷全场。
剑意所过之处,暗夜海族释放的猩红神芒尽数碎裂,消散无踪。
那些不幸被引入神魂领域的抵抗军修士,也在瞬间回复,继而提刃冲入战场。
柳宜柔见状,心里也是一喜。
“小丫头,做得好!”
“吼!”
就在这时。
一声惊天动地的兽吼骤然炸响。
震得大地剧烈颤抖,连海面都泛起层层巨浪。
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体型如山浑身覆满漆黑鳞片的巨怪从海中轰然跃出。
落在岸滩之上,溅起漫天尘土。
“这,这是……”
柳宜柔面色骤然一白。
她率领抵抗军抵御暗夜海族这么久,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强悍的海族。
而这类巨怪,还不止一只。
海中接二连三跃出几十上百只同类巨兽。
它们个个身形遮天蔽日,浑身覆着坚硬的漆黑鳞片。
而它们的双眼也在喷吐诡异的猩红光芒,但凡与它们对视的修士,几乎在瞬间便会失去意识,浑身僵直,如同提线木偶般,径直朝着海族走去,在它们的利爪下化为一摊碎肉。
“这些都是修出了道行的海族头目!”
柳宜柔连忙厉声大吼:“大家切莫与它们对视,散开了打,切勿被它们的神魂之力控制!”
“呃……”
话还没说完。
柳宜柔猛然发出一声闷哼。
低头看去,一柄灵刀已然深深插入了她的小腹。
而眼前。
秦坤正一脸狞笑地看着她,语气阴狠:“这种时候还敢分神?柳宜柔,你真当我不存在么?”
“你该死……”
柳宜柔强忍着小腹撕裂般的剧痛。
周身元力疯狂运转,反手一掌轰向秦坤。
秦坤早有防备,身形急闪。
几步跳跃便与她拉开数丈距离,脸上满是奸诈与得意的笑容。
“柳宜柔。”
“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柳宜柔脸色一沉,想要提剑追击。
可才刚一挪动脚步,便眼前一黑浑身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小腹上的伤口不仅没有迅速愈合反而黑气缠绕,连体内的元力运转,都变得滞涩不畅,
“身为正道修士。”
“却使出这般龌龊毒计……”
柳宜柔气得浑身哆嗦,咬牙切齿地嘶吼:“你简直脏污了正道二字……”
“这是战场,可不是比武擂台。”
“在这种地方我难道还要跟你讲江湖道义,点到即止?”
秦坤眼中满是不屑与嘲讽:“你好歹也是领兵打仗的将领,难道连兵不厌诈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
“奸佞即将伏诛。”
“你们这些追随柳宜柔之人,若放下武器投降,我可饶你们一条生路。”
“若再负隅顽抗,今日便都得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可场内的抵抗军修士看着他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一样。
且不说他们誓死效忠柳宜柔,绝不可能投降,即便愿意放下武器,眼下暗夜海族步步紧逼,放下兵刃与等死又有什么分别?
真不知道是该说他天真,还是该说他傻。
可秦坤却浑然不觉,见到众人不为所动反而还生气了。
“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罢了。”
“我便先杀了这奸佞。”
“再来一个个收拾你们这些杂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