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宏神色哀戚地看着刘皇后,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始终没说出一个字来。
李彦超看不来这磨磨唧唧的场面,颇为冷酷地抢白道:“魏王已薨(hōng)。”
刘蕙心只觉五雷轰顶。
纵使她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可从旁人口中听到这等血淋淋的事实,她还是感到难以接受。
“不可能,绝不可能……”刘蕙心几乎站不稳。
她缓缓扭头看向李绍宏,自欺欺人地想从这个近侍口中得到不一样的消息。
李绍宏见她这般模样,愈发于心不忍,垂下眼眸避开她的目光,沉重开口道:“前几日,任尚书率领伐蜀大军回朝,言说,魏王已于渭南……自缢。”
自缢?
怎么可能?
她家继岌竟是还没赶回洛阳就已经死了吗?
刘蕙心只觉心里痛到滴血。
她想放声痛哭,可却发现自己竟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真正痛到极致,竟是连哭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家继岌才十八岁啊!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才刚拿下了伐蜀大功,手握几万伐蜀精兵,有的是机会翻局,为什么要自杀?!
“是你!”刘蕙心蓦地抬手指向李彦超,通红着双眼将手指又移向了围在门口处的一众士兵,“是你们!是你们这群乱臣贼子逼死了魏王!官家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这些兵,你们不为官家效命也就罢了,为何连官家的骨肉都要逼死啊!”
李绍宏也红了眼眶,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李彦超却是横眉冷竖,不无讥诮地驳斥道:“是殿下你自己害死了魏王!你不教导魏王亲近贤能,反倒教唆魏王斩杀郭公那样的耿介忠臣,害得魏王人心尽失。魏王会落得自缢渭南的下场,全都是殿下你一手造成的!”
这人口中的“郭公”乃是已被褫夺官爵并被赐死的郭崇韬。
“哈哈哈……”刘蕙心只觉一切都可笑到了极点,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你们这是在为郭崇韬鸣不平了?这借口找得可真好啊!”
“你们不敢承认自己逼死了先帝子嗣,就先给我这个妇道人家罗织起罪名来了?你们以为把我说成一个又坏又蠢的毒妇,就能抹杀你们是刽子手的事实吗?”
“我一个当娘的怎么可能会害自己的儿子?郭崇韬有不臣之心,屡屡轻视我儿,我若不下令让魏王杀了他,魏王焉有活路?”
“荒谬!”李彦超一脸痛心疾首之色,端的是一副正义将领模样,“郭公无罪受戮,夷夏冤之!是以天下谣言四起,遂有邺都之乱,继生洛阳之变!此等道理,只怕连三岁小儿都能想得明白,殿下贵为一国皇后难道还能想不明白吗?!”
她怎么可能会想不明白呢?
当邺都的那群魏博牙兵借着郭崇韬之死而造反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当初做出处死郭崇韬的决定可谓大错特错。
可她想明白了又有什么用?
后悔了又有什么用?
局势已经糜烂到无法挽回了!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她决计不会顺着丈夫的心意而下令处死郭崇韬!
可世间安有时光倒流之法?
更何况,她乃堂堂一国皇后,她就算错了也不能认,后悔了也不能说!
底下的臣子更没资格议论她,更遑论当面斥责她!
“中宫之事岂容你一个臣子妄加置喙?!”刘蕙心抬手直指李彦超面门,声色俱厉,“李彦超,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姓氏还是我先翁武皇所赐!先令尊乃是武皇养子,真要是论较起来,你也算是我宗室一员!”
刘蕙心口中的“武皇”乃是她那位已经亡故的阿翁,李克用。
她丈夫李存勖称帝后,追封先父李克用为“太祖武皇帝”,故而世人皆尊称李克用为“武皇”。
而她的这位“武皇”先翁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就是到处收养子,以至于真算起来,朝中半数重臣跟她丈夫不是“养兄弟”关系,就是“养叔侄”关系。
刘蕙心想想就觉得讽刺,“按辈分,你还得喊我一声‘叔母’。如今陛下遭逢内难,你身为臣子,不能捍卫王庭;身为宗室,不能礼待叔母!你不忠不义,有何面目在中宫面前犬吠!”
李彦超理亏不能答,脸色涨红起来,恼羞成怒地扭头提醒:“李枢密,该宣诏了。”
刘蕙心神色一凛,威严质问:“宣什么诏?何方贼子胆敢冒充皇帝下诏!”
李彦超抬手往北行了一礼,脸色流露出几分倨傲,但他很快又想到了皇后骂他的话,脸色又变得悻悻起来,颇有几分别扭地道:“李公嗣源受万民所请,享百官推戴,已于东都行登基大典。”
“李嗣源?!”刘蕙心始料未及,但又有种不出此料之感,“他果然还是造反了……”
“呵,什么‘百官推戴’?”刘蕙心只觉可笑,“李嗣源不过是武皇养子!”
“他除了会弯弓骑马,大字不识一个。文武百官是猪油蒙了心吗,推这么一个目不识丁的武夫当皇帝?!”
“李嗣源哪儿来的脸坐这个皇位?他自己都不亏心吗?他还敢对我下诏?他哪儿来的资格?他怎么没脸来跟我当面论道啊!”
李彦超哪里应得下来这番话,只能再次催促道:“李枢密,该宣诏了!”
李绍宏见避无可避,只能无奈展开诏书,艰难地念道:“夫室家理则天下安,门庭肃则社稷清。前皇后刘氏秽乱宫闱,烝淫亲朋,辱先帝之英名,宜速令其自尽,以正宫闱之风,肃皇朝之气。”
“哈哈哈哈……”刘蕙心听完诏书,只觉一切都荒谬到恍如笑话,“是我小看李嗣源了。我当他只是个头脑空空的莽夫,没想到他竟还是个爱给人造谣的毒夫!我正位中宫,清清白白,何曾秽乱宫闱?”
李彦超流露出几分鄙夷,悻悻驳了一句:“殿下与申王不清不楚,事实俱明,有何好狡辩?”
刘蕙心一怔,只更觉可笑,怒容斥道:“我与申王有何苟且?有什么事实?你们敢让申王与我当面对质吗?”
虽说她家六叔在出逃第一天对她有些许想法,但之后真是没空生出半分旖旎心思来。只因后来几天,局势愈发不妙,人人都只关心如何能活命。
犹记得,他们刚逃到陕州时,当地的百姓就认出了随行保护他们的大将——李绍荣。
一群百姓立刻持刀拿棍地围堵他们,而李绍荣为了掩护她和申王,独身一人引开数十名百姓,最后生生被这群乱民打断双足活捉。
乱势汹汹,他们哪儿敢多作停留?
人人都拼了命地逃,只想尽快抵达河中,好寻求她四叔——永王李存霸——的庇护。
谁曾想,等到了河中,他们却连永王的影儿都没见着。
却原来,永王也惧祸事临头。
早在他们抵达河中之前,永王就已经剃了头发假扮成僧人,连夜往北逃命去了。
形势危急至此,试问又有谁生得出交欢的心思来?
更别提,追兵日日在后头撵,且随时都可能有百姓认出他们来,试问又有哪个不要命的会在这种生死关头找得出时间和地方来做那档子事儿?
李嗣源下诏说她“烝淫亲朋”,纯粹就是恶意污蔑!
*
“申王已薨。”李彦超冷酷地道。
刘蕙心一滞,“他死了?”
李彦超不无嘲讽地道:“申王的部下杀了他。殿下与申王苟且之事,申王部下皆知。”
刘蕙心愣怔了片刻,回想起那几日与李存渥一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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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太原避难的情形,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种苟且谣言源自于哪儿。
她这一路曲意自保,自认为清清白白,可落在那些男人眼里全成了她不守妇道。
不,或许,他们其实也不是不明白她是清白的,只是有些人非要寻她的错处,好名正言顺地杀她而已。
“哈哈哈……”刘蕙心看得很明白,愈发觉得这世道真是荒谬可笑,“李嗣源这个懦夫!他是想要杀我以平众怒,还是怕我会报复他啊?”
“我一个女人,丈夫没了,儿子没了,如今还要替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背负起乱国之罪吗?!”
“亏李嗣源还想坐稳皇位,他连我一个寡妇都容不下,就这么点心胸还当什么皇帝!”
这话李彦超哪里敢应,只能扭头朝李绍宏使眼色。
李绍宏暗暗叹气,无奈朝外打了个手势。
很快,一个小宦官端着个木托盘疾步走了进来。
木托盘上放了一尺白绫、一壶鸩酒、一个酒杯。
这是“赏”刘皇后一个全尸,任凭她自己选择上吊气绝还是饮鸩而死。
“哈哈哈……”刘蕙心愈发觉得可笑。她这个大唐皇后当了还不到两年,居然就要被一个家贼以污名赐死。
李彦超见这位前朝皇后迟迟不自裁,板着脸便要上前“协助”皇后上路。
李绍宏见状,连忙抬手相拦。
李彦超不敢对这位中贵人无礼,很忍耐地提醒道:“李枢密,时辰耗不起!”
不是耗不起,是怕迟则生变。
自古赐死紧要人物,都是越速越好,省得旁生枝节。
李绍宏宦海沉浮几十载,又岂会不懂这个道理?
可他是先帝李存勖的家臣,先帝待他不薄。
纵使刘皇后触犯众怒,他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武将“送”先帝的皇后上路?
眼下自裁之事已无法再拖,李绍宏无奈低叹,缓步走到刘皇后面前,接着双膝跪地,哽咽高呼:“老臣——恭送皇后上路!”
话落,李绍宏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既是催促刘皇后赶紧自裁,也是他作为一个老家臣能给前主母的最后一点体面。
刘蕙心又如何看不懂李绍宏的这些意思?
她嘲讽地笑了笑,不知是在笑这世道可笑,还是在笑她自己可笑。
她缓缓朝托盘伸出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鸩酒。
白绫上吊太难看了,还是饮鸩毒发来得稍微体面点。
端起酒杯的那一瞬,她这一生所有荣耀的时刻走马观花般地在脑海中浮现。
叫她如何甘心啊?
差一点,她就可以成为千古垂名的大唐中兴之后。
可到头来,她竟要背上“秽乱”污名而死!
刘蕙心恨恨地看向李彦超,“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我诅咒你们自相戕害,遗臭万年!”
话落,她将酒杯送到嘴边,决绝一仰头,将鸩酒一饮而尽。
千秋霸业,终成泡影一场!
欲高翥九天,却诬名加身,饮恨落黄泉!
*
后世史载:
同光四年,庄宗皇后刘氏携金遁走太原,途与申王存渥通。明宗恶其秽,迫令自裁。及晋高祖即位,始追谥为神闵敬皇后。
论曰:
彼庄宗受难,明宗即入洛自为监国,弃庄宗嫡长子魏王于不顾。魏王虽自缢于渭南,岂非实为明宗所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彼魏王既薨,刘皇后焉得万全?所谓以秽赐死,盖实为谮毁。
明宗既殂,其子为假子所覆,假子又为明宗之婿石敬瑭所覆。敬瑭为求帝位,以燕云十六州拱手赠契丹。夫内室操戈,毁家害国,岂不正应刘皇后之所谶?斯诚可悲,亦复可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