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准不言,只是深深的暼了一眼儿子。
那边杨夫人面上也有些尴尬,自家这个女儿虽然样貌妍丽温婉,却是个爆炭性子。不招惹她也就罢了,一旦招惹到她头上。只要两手有力,势必要把对面的捶的鬼哭狼嚎。
当年刚和萧家定亲的那会,在长安的马球会上,有士族小娘子当着女儿的面讥讽寒门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妄想攀附士族。那小娘子说话夹枪带棒的,也没有指名道姓。平常的那些小娘子受了这么一番呲打,只能忍气吞声,自家女儿偏不。
她当场抡起放在一边的马球杖对着对面的就是一番好捶。
那些世家的小娘子们自幼见惯了口蜜腹剑,嘴上杀人不见血。哪里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要捶出狗脑子的,霎时连着旁边的奴婢都呆傻在原地,等到挨了两下才回神过来。不过那时候已经错过了最好逃跑时机,又不会打架,主仆一块儿被追的痛哭流涕。
当时还有这家的兄长出来阻拦,自家女儿自小跟着小叔子学得一手打架斗殴的好本领。见有人拦,半点不慌抡起马球杖直接砸人家膝上,等人扑地再噗通敲脸上。
那些想要拉架的见着这气势顿时缩了一半,等杨夫人闻讯匆匆到场,就见着女儿一手持杖,指着那边几乎抱在一块瑟瑟发抖的主仆教训。那边则是躺着被敲得眼冒金星鼻青脸肿的世家子。
这事儿闹到皇帝跟前,皇帝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小娘子之间的打闹长辈们当真大可不必。
也就不了了之。
从此之后,夫妻俩算是知道自家女儿也只是长了一张温婉的脸,性情和柔顺两字那是半点都沾不上。
曾经何时杨夫人也想给女儿改一改这性子,小叔子哈哈大笑说阿弥这性情好,半点都不用改,至少不用被人欺负到头上。再说自家孩子在家里耶娘疼爱,到了外面反而还要低眉顺眼,做父母难道不心疼。
杨夫人最后也没舍得下那个决心,于是养成了女儿两幅面孔的性情,若是无人招惹,自然静水照花,若是招惹到了,那对面的自求多福吧。
“此事就这么定了。”窦准是不打算提起往事,也不管那边儿子怎么想直接定音。
说罢,窦准看向令禾,“这几日日头毒辣,你就不要出去了,免得晒多了日头发暑病。”
令禾满口答应,见到那边三哥窦光满脸的欲言又止。她有些好奇,“阿兄,你怎么了?”
窦光被这么一问,正要说话,见着父亲盯着,连连摆手说天热,被热着了。
不过等晚膳一过,窦光偷偷溜到妹妹那儿,趁着父母离开,压低声量悄悄道,“阿弥要是觉得在家里气闷,和阿兄说说,阿兄晚上带着你出去玩。”
令禾一听立即冲窦光一笑,“多谢啦。”
其实令禾对出去玩也没什么太大执念。长安夏日太热了,白天日头照得眼里发白。她不爱动。晚上凉快了一点,她正好翻墙出门,不用三哥特意带路。
令禾答应了父母在家里,也就真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哪儿都没去。
夏日的长安天亮的格外早,才到卯时没多久,天就已经大亮了。人站在晨光里,都能感受到那颇具威力的热度。
令禾和母亲杨夫人坐在内堂上,看着母亲打理家里内外的事务。
说起来,长安的贵妇人远没有后世那么受拘束,不仅仅是家里事务,还有各种官场的人情需要去走。另外还有不少想要替自家儿子谋求官位前程的,跑到家里来想让家主帮忙。当然这帮忙不是白帮的,会带上许多好处。
只是好处带上门来,答应不答应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令禾坐在那儿看着母亲杨夫人和对面的来来回回的拉扯,对面的那个妇人瞧起来比杨夫人还要年轻十多岁,看起来四十左右,脸生的圆圆的。坐在那儿满面的赔笑,开口全都是家里儿孙不争气。
“都是二十好几的年纪了,却留在家里一事无成,看着都觉得心烦。”
令禾陪坐在杨夫人旁边听着那个妇人叨叨絮絮的说自家儿子不成器,新罗婢捧着冰进来,把那边铜器里已经融化了的冰水换掉。
“孩子阿耶不成器,能给个从八品下的荫封。虽然说名头上好听了点,但说到底不是职事官,除了换身衣裳之外,也没有多少用处。”
“孩子阿耶当年跟随相公出生入死,现如今年岁长了,每日餐食也只用一碗。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儿子。”
令禾听着妇人叨叨絮絮的说当年的不易,外面知了不停的叫,加上时不时吹入室内的热风,睡意上脑,憋不住眼皮开始打架。妇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的眼皮子上添砖加瓦,终于哐当一下眼皮子被压实在了。她整个人一个后仰,后脑勺哐的砸在了后面的屏风上。
这下妇人的话戛然而止,令禾摸着后脑勺吸了几口凉气。
杨夫人赶紧起身扶住令禾,满脸歉意的看向那边的妇人,“孩子冒冒失失,叫你笑话了。”
说罢来看令禾脑袋低低惊呼,“怎么肿了?”
这么一打岔,之前说的话没办法继续说了。令禾摸着后脑勺,见着对面的妇人脸上讪笑着看向杨夫人。
“还是小娘子比较重要,我先告退了,之后再来。”
杨夫人亲自去送客,送客回来叫人把妇人带来的那些礼物全数退回去。
“你这孩子,怎么还睡着了。”杨夫人坐下来去摸她后脑勺,摸到好大一个包。
令禾疼的呲牙咧嘴,还不忘忙里偷闲的笑,“我这撞得也正是时候,要不然那人还不知道说到什么时候去了。”
杨夫人没好气的捏了下她的脸,“那也用不着你脑袋。”
说着她让女儿趴在她膝上,她亲自来给把后脑勺上的包给揉开。
杨夫人手上动作不停,言语忧愁,“你呀,都及笄了,怎么还满是孩子气。将来要是真到了萧家,高门大户里规矩众多,你这样随心所欲的。到时候要怎么办?”
令禾趴在杨夫人膝头上,“不怎么办,他要是能忍,那么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要是不能忍,那就掀了屋子,大家各别一方。要是萧家有人给他撑腰找我麻烦,那我就找阿兄他们埋伏在半路,把他们都打了。”
“打萧六一个太显眼,拉上他几个同族一块揍就显不出他了。”
杨夫人听得目瞪口呆,“你这样能行?”
令禾翻身过来看母亲,“怎么不能行?他们那家子最擅长的就是嘴上说人,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我才不和他们比。当然要找我擅长的来。”
杨夫人才想说这样不对,就听到她慎重其事的答道,“伏低做小温柔贤惠是不能叫那些男人们回心转意,幡然悔悟的。这东西都是那些男人和他们阿娘编出来用来骗女子,好给他们家当牛做马的。”
“只要女子温柔贤惠了,保准男人如同撒欢的野狗一去不回头。因为他和他全家都知道这女子傻,任劳任怨,再怎么欺负也不吭声。那不使劲欺负了。”
这话说得很有理。杨夫人也是武将家出声。武将家不看重那些啰嗦的礼节规矩,反而讲究实用。
知道拳头比什么道理都好使。
比较与那个可能有好前程且出门名门的女婿,她还是觉得自家女儿比较重要。
“那就打吧。”杨夫人低头道,紧接着又压低声量,“不过记住打他可以明着打,其他几个萧家子弟找你阿兄几个藏好点动手,别叫他们抓住把柄了。”
令禾听后深以为是点点头。
晚间窦准回来,杨夫人瞧见丈夫脸上挂着几丝笑意,正要去问是有什么好事,窦准先开口了,“今日那小子来见我了。”
此话一出,顿时全家的眼睛先转了过来,然后又去暼令禾。
“今日陛下赐廊下食,我正坐着,萧令领来一个年轻人,说小辈知道长辈在此,特意过来拜见。”
萧令指的是中书令萧参。现如今朝中宰相好几个,中书令,尚书左右仆射,以及侍中都是宰相。能让中书令亲自领到窦准面前的,也就萧景一个了。
“这小子倒是还知道几分进退。”窦准笑了一声。
“那他之前怎么没来?”窦光不满出声,他都还记得这小子都回长安一段时间了。这个时候才想起他家来。
“心有傲气,这会儿被家里教训了吧。”窦孔开口,“说来说去,就算有个好出身,陛下和太子都喜欢他,但是还是白身,再怎么样,也得向阿耶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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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萧家的意思是——”杨夫人最关心的还是女儿的婚事,听到中书令亲自领着侄儿来,顿时有了希望。
窦准点了点头,“我看萧家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那那个萧六郎长得怎么样?”
做母亲的最操心的就是儿女们的终身大事,抓住机会就想要好好打听。虽然外面都说这人怎么才高貌美,但还是放心不下,非得听丈夫亲口说才好。
“长得秀气了点,是个文士的样子。”
“那好,”窦光乐了,“以后阿弥要是和他吵架,直接给他两拳头,都不怕他还手。”
这话说得令禾连连点头。
窦准倒也没怪儿子插嘴,他坐在那儿,姿态闲适,“反正小辈低头了,做长辈的也要拿出姿态来。之前的事可以暂时放过。”
暂时放过,那就是这会儿不提,日后如何不好说。
一家子算是半放下心来,一顿饭用的格外舒心。
用完饭之后,公主府那派人召驸马过去。窦准和孩子们说几句话之后,就让他们散了做各自的事去。
令禾让人在院子里放了张凉榻,坐在那儿乘凉。
桃枝领着侍儿过来,手里捧着在井水里湃过的瓜果,嘴里叽叽喳喳,“大家都在说五娘子的夫婿要上门了,听说长得可俊俏。夫婿貌美,五娘子脸上有光。”
令禾靠在那儿,瞧见桃枝把瓜果摆到面前,甚是无趣的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他能撑更久一点呢。”
桃枝顿时嘴张圆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盼着未婚夫婿继续梗着脖子不娶自己的女郎。
令禾对送上来的那些瓜果没有什么兴趣。她腾的下站起来,把桃枝夏吓了一跳。
她低头对桃枝看了一眼,桃枝自小就在她身边服侍,到了这会儿早就出了默契。
“五娘子想要出去透透气?”
令禾点了点头,桃枝马上麻利的给她去拿衣袍,那些都是郎君穿用的衣袍。五娘子准备着在那,什么时候想要出门散心了,就会换上。
小娘子出门麻烦,尤其还是高门的小娘子。出个门必须前呼后拥,要是单独出门的话会被武侯盘问。骑马也不消停,头上还要带上幕篱来遮掩容貌。幕篱的薄纱从头罩到脚,在这个天里不一定防蚊子,但一定热得冒油。
所以令禾出门更喜欢换男装,袍子一穿,幞头一扎,谁也管不着她。
令禾鼓捣好,和桃枝猫着腰一路往后院墙那儿去。桃枝把藏在那边竹林里的梯子拿出来架在墙上。
翻墙这事儿主仆俩都不知道干多少次了,做起来驾轻就熟,令禾直接上梯子去,从墙头上直接翻过去,稳稳当当落到地上。
这会儿天色已经露出夜色,坊门也已经关闭。不过坊门关了,坊内是不管的,通宵达旦彻夜狂欢都没人管。
果然走出去,只见着外面已经点亮了灯火,这一片住的都是达官贵人,灯火格外璀璨。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外面,用来照明,也用来彰显主家的财力和身份。
她拍拍袍服,走过一道小路,眼前豁然开朗。
白天里热得冒汗,夜里倒是凉爽。所以外面白天里不见的人多,但是夜里一定人声鼎沸。
平常她喜欢去二叔家,看那些胡姬跳飞天胡旋舞。不过今天她想要在外面走走。
长安的一个坊大的很,关起门来也不妨碍什么。她在人群里打了个转儿,瞧着各色路过的人还有马车。
她左右看着,瞧见那边有几个人集聚在一起,没等她走过去,一匹马踩着哒哒哒的步子从另外一端过来。
令禾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到她身上,她和贵妇贵女们打交道,对旁人的注视格外敏锐。她回看过去,就见着那边迎面而来的马匹上,坐着个年轻男人。
那年轻人有着端丽的面孔,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天青的道袍服帖的垂在马鞍上,拂尘靠在臂弯里,另外一只手持着马缰。
令禾站在那儿,看着他在马背上垂首直直的盯着她,连着他头上的子午簪也随着他的目光一块儿尖锐的向她刺来。
真是冤家路窄。令禾正准备掉头,就见着那年轻道士干净利落的翻身下马,径直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