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雨公公说得有理。本宫回去后,便开始选秀。”
他顿了顿,看向雨化田:
“不知雨公公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雨化田不假思索地道:
“刑部侍郎家的女儿,年方十六,品貌端庄,知书达理,是上佳的人选。”
朱见深点了点头,语气随意:
“那就依你所言。回去后,帮本宫安排这位姑娘入宫。”
林安坐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心里一阵发寒。
太子纳妃,本是天大的事。
刑部侍郎是朝中实权人物。
雨化田推荐他,怕是早已和他达成了交易。
若是他的女儿成了太子妃,将来太子登基,他就是国丈。
到那时,他自然会站在雨化田这边。
林安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雨化田这盘棋,下得真大。
正想着,朱见深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可惜了。此番虽然得了边军兵权,可回去之后,虎符终究是要交给汪直的。本宫不过是代为保管几日罢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安,像是在试探什么。
林安低着头,没有接话。
雨化田正要开口,一直沉默的韩峰忽然放下酒盏,慢悠悠地开了口:
“殿下不必忧心。贫道早有准备。”
朱见深微微一怔:
“天师此言何意?”
韩峰嘿嘿一笑,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铜制虎符。
造型古朴,一只猛虎作势欲扑,背面的铭文密密麻麻。
与他们身上带的那枚虎符,一模一样。
林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韩峰抚着那枚假虎符,语气得意:
“贫道闲暇时,照着杨宇轩那枚虎符的模样,仿造了一枚。外表一模一样,便是边军的老卒,也未必能分辨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
“殿下回去之后,把这枚假的交给汪直。真的嘛,自然留在殿下自己手里。”
朱见深看着桌上那枚虎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天师果然思虑周全。”
他沉吟片刻,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安身上。
“林安。”
林安心头一紧,面上却恭恭敬敬地道:“奴才在。”
朱见深指了指桌上那枚假虎符,
“这枚虎符,就由你交给汪直。”
林安愣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韩峰仿造虎符,是欺君大罪。
把假虎符交给汪直的人,更是罪加一等。
日后若是东窗事发,自己就是那个替死鬼。
他们这是要把自己拖下水,而且是最深的那一个。
林安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做出犹豫的模样,
雨化田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忽然开口了,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寒意:
“林大人,怎么?不愿意?”
林安连忙摇头:“雨公公说笑了,奴才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那就好。”雨化田打断他,“林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安垂首:“雨公公请说。”
雨化田站起身来,慢步走到林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
“你知道的,太多了。”
林安心里一凛。
雨化田继续道:
“如今殿下要用你,是看得起你。你若再犹豫,怕太子殿下对你的忠心,就要有所怀疑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明着威胁了。
朱见深坐在主位上,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安,像是在等他的答复。
林安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殿下明鉴!奴才林安,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殿下但有差遣,奴才万死不辞!”
朱见深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好,本宫没有看错你。”
韩峰在一旁捻须微笑,他将桌上那枚假虎符拿起来,走到林安面前,递了过去。
“林公公,既然如此,这枚虎符就交给你了。回京之后,你亲手交给汪直。”
林安双手接过虎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天师放心。奴才回京之后,定当亲手将这枚虎符交给汪都督,绝不辜负殿下和天师的信任。”
拿到假虎符的林安暗自思索,
既然你们打算把我当炮灰,那我也就只能以牙还牙了。
回京之后,太子选秀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后宫。
林安站在西厂的廊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们交头接耳,一个个眉飞色舞地议论着哪家的姑娘生得标致,哪家的千金才情出众,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假太子,倒是入戏快得很。
“林总旗!”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过来,躬身道,
“都督请您去正厅议事。”
林安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袍,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汪直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朝林安招了招手。
“来了?坐。”
林安在他下首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份名单。
刑部侍郎之女,沈婉清,年十六。
汪直顺冷哼一声:
“雨化田倒是会做人。刑部侍郎沈大人,那可是朝中的实权人物。他女儿若是成了太子妃,将来太子登基,沈家便是国丈。到那时,雨化田在太子跟前,可比本座说话都管用了。”
林安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帘,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汪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
“林安,本座问你一件事。”
“都督请说。”
“此番去边关,太子待你如何?”
林安一怔,随即老老实实地道:
“回都督,太子殿下对奴才颇为关照。”
汪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太子看重你,是你的福分。不过你要记住,在这宫里,靠山再多,也不如自己有本事。”
林安连忙躬身:
“都督教训得是,奴才记下了。”
汪直摆了摆手:
“行了,下去吧。选秀的事,你盯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是。”
林安退出正厅,走在宫道上,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