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重没去找冷寒秋报道,也没去上林苑监报道,因为他要参加鹿鸣宴。
秋闱之后,官方举办的鹿鸣宴,不但考官要出席,就连太平府知府赵康也会出席。
对于这些新科举人来说,能见这些高官已经不易,留下好印象更加重要。
如果能攀附关系,就更好了。
鹿鸣宴之前,官府会发一套衣帽鞋子,算是官方给举人的制式服装。
不过质量也就过得去,靖远侯绝不会让秦重穿这种,给侯府丢脸,他提前让裁缝采用细致布料,做了一身。
鹿鸣宴当日。
举人披红簪花,拜文庙,后去太平府衙拜谢皇恩,最后拜谢考官和知府赵康。
再然后,就是按序入座,行酒三爵、乐唱《鹿鸣》、观魁星舞。
喝酒的时候,太平府知府赵康,频频看着秦重,脸色满是疑惑。
这个人是靖远侯府三子秦重?
这不是那天,被曹国舅抓走的秦墨么?不对,秦墨在天牢啊!
“秦解元,你跟令长兄秦墨,长得很像么,以至于本府把你当成他了?”
赵康跟秦重说道。
宴会到了这个阶段,说话就别比较随意了,但赵康是平安府知府。
京城归平安府管辖,他这个知府位高权重,主动跟举人说话,那是给面子了。
秦重起身,态度恭敬。
“大人说的没错,在下跟长兄秦墨长得有七分像,若不是常见,都会认错。”
秦重回答道。
以为只是平常应答,赵康只是好奇。
“原来如此,靖远侯真是教子有方啊,长子是进士,次子是武举人,现在三子更是秋闱解元,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康捋着胡子说道。
人家知府都捧侯府了,秦重跟侯府再不对付,也不会幼稚地表现出来。
“多谢大人褒奖,学生定然努力,不负大人今日之期望。”
秦重起身拱手,把场面话说到位。
“嗯好,很好,年少有为!”
赵康笑着说道。
他说完了,旁边还坐着本次主考官,吏部尚书吕震,也准备开口说话。
在贡院选择解元的时候,吉祥公公的那一声惊呼,他心中就跟明镜一样。
秦重认识吉祥公公,自己投靠了陛下,那秦重也许就是自己人。
所以他早就确定重点拉拢。
“赵大人说得没错,秦解元是年少有为,但前途却不好说了。”
一个同主考开口了。
这句话说得十分突兀,打断了吕震的节奏,也十分不符合这场合。
“听说,侯爷给秦解元定了一门亲事,乃是刑部吴侍郎的千金。”
“哎,秦解元,本官为你不值啊!”
副主考说完,还故意叹息了一下,大有为秦重鸣不平的意思。
只不过在这种场合?
“吴昭意?”
有人配合的惊呼一声。
听到这个名字,有人恍然大悟,看着秦重的眼神开始戏谑起来。
“什么情况,刑部侍郎千金,那不是挺好么,为何感觉不对?”
有人疑惑地问道。
“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
立即有人低声解释。
“什么,怀……靖远侯,怎么会给儿子定这样的亲事,这不是……”
有人听完震惊莫名。
给一个新科解元,定一个没了贞洁,甚至还带着野种的女人。
这当爹的真不想儿子好了。
而且这么干,让秦重以后,在官场上如何抬头,甚至是如何做人?
赵康和吕震对视了一眼,同时凝视说话的同主考官,眼神冰冷。
他看似为秦重鸣不平,但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刻点破,纯粹是羞辱!
那个同主考官,无视两个主官的冰冷目光,自顾自喝着酒。
场面一下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秦重,有的可怜,有的戏谑,有的等着他无地自容,掩面狂奔。
吕震和赵康,也看着秦重,看一个人的品行和能力,就看他如何应对突发情况。
此时秦重该如何做?
“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秦重起身,恭敬地朝着副主考官见礼,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本官国子监教谕李蟾,哎呀,是不是本官喝多了,多嘴了!”
“秦解元不会恨上本官吧?哎,本官真的是,看不得有为青年被毁了。”
李蟾摇头叹息。
“李大人哪里话,大人一片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哪里会心生怨恨。”
秦重情绪十分稳定。
这种场合,面对不怀好意的人,千万不能情绪激动,那就落入对方的圈套了。
“但大人说错了,学生不得不纠正,还请大人指出学生说得对不对。”
这话一出口,一下吊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好!
赵康和吕震,心中赞许。
在这种场合,面对如此耻辱,竟然临危不乱,而且胸有成竹,言词清晰。
这种心性十分难得。
但他如何破局那?
“哦,本官哪里说错了,你尽管指出,本官向来不耻下问,闻过则喜。”
李蟾捋着胡子笑着说道。
他想看看,秦重有何本事,能把这丢人现眼的事情,说出花来?
“大人说,家父给学生定这门亲事,是毁了学生的前途,此言差矣!”
“我若信了,回去跟父亲生气,大人岂不是有挑拨我们父子的嫌疑?”
秦重侃侃而谈。
李蟾眼皮一跳,心中微微一惊,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先给我扣帽子。
“哎呦,真是喝多了,思虑不周,秦解元见谅,带本官向侯爷道歉!”
李蟾一拍额头,懊恼地说道。
他不在这件事上,跟秦重纠缠,你说是,我就认,我道歉。
“本官实在是替你不平,那吴侍郎的千金,到底怎么回事,谁不知道?”
“秦解元果然大度,竟然能接受这种事情,本官又何必多嘴那?”
李蟾摇头说道,一脸的可惜。他再次强调吴侍郎的女儿,看你秦重怎么洗?
对啊!
所有人都盯着秦重看,堂堂解元,没结婚绿帽子先带上了,这都能忍?
那就真让人瞧不起。
“大人又错了!”
秦重淡淡的说道,他恨不得一拳头锤爆这老东西的脑袋。
但此人绵里藏针,的确阴狠滑溜。
“哦,本官洗耳恭听。还请秦解元给本官解惑,本官错在哪里?”
李蟾放下酒杯,盯着秦重,好像是在等着答案,实际上是逼视。
想让他露出慌乱,转身就跑。
但他失算了。
“正所谓,父母之为子女,必为之计深远,只有儿女不孝,没有父母不慈。”
秦重开口说道。
这话他自己都恶心,但是此时此地,他必须这么说,才能政治正确。
政治正确,才能立于不败之地,立于不败之地,才能给别人嘴上贴封条。
这要是在没人的地方,李蟾是吧,老子不把你蟾酥挤出来,你就跟老子姓!
秦重继续。
“其实这件婚事,学生也想不通。但家父和主母怎么可能害学生那?”
“那就一定是学生才疏学浅,尚未参悟父母如此安排的深远谋划。”
“李大人,您说学生说的对不对?”
秦重反问。
好!
吕震差点拍桌子叫好,赵康也是两眼放光,没想到,此子如此机敏。
寥寥几句应对,简直堪称完美,看似愚孝,却最是犀利的反击。
秦重的话暗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我觉得靖远侯夫妇,是爱护我的好父母,不能害我。
如果他们害我,是他们的错,跟我有什么关系,受害者有罪么?
你们该去鄙视他们。
第二层意思,李蟾大人,你说我孝顺父母,对还是不对?
你要说对,那就是你错了!
你若说不对,那好,孝顺父母不对,问问当朝太后,能不能放过你?
“嗯嗯……”
李蟾清了清喉咙,端起一杯酒一因而进,然后往桌子上一趴。
“哎呀,本官不胜酒力,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