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推手
何应钦的动作比邓枫预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军政部的公函就送到了邓枫桌上。公函写得冠冕堂皇——为提升德械师战斗力,拟将技术军士编制由每团三人增至每连一人,请德械师整编委员会研议。末尾盖着军政部的大印,还有何应钦的签名。
邓枫把公函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研议。这个词用得妙。不是“批准”,不是“执行”,是“研议”。意思是:我已经定了,但我不直接下命令,我让你自己商量,商量出结果再报给我。你要是不同意,就是你“不配合整编工作”。你要是同意,就是你“支持军政部的决策”。横竖都是他的理。
林蔚端茶进来,看见邓枫对着公函发呆,没敢出声,放下茶杯就出去了。邓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下,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
这回陈诚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大概是刚从上海回来,还没缓过来。
“云帆,什么事?”
“何部长的公函,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昨天他派人送到我办公室的。”
“您怎么看?”
陈诚沉默了一下。“他想扩编,就让他扩。但人不能让他一个人定。技术军士的选拔,还是按老规矩——统一考核,择优录取。他塞人进来可以,但要考得过。”
邓枫握着话筒,想了想。陈诚这个办法,表面上是让步,实际上是把球踢回给何应钦。你要扩编,行。你要塞人,也行。但你的那些人要考得过。考不过,就不能怪别人。
“陈长官,考核标准要不要调整?”
“不用调。就按你之前定的。他的人在考核上做不了手脚,考不过就是考不过。”
“万一他的人在考核上做手脚呢?”
陈诚又沉默了一下。“考核那天,我会派人去盯着。你也去。两个人盯着,他做不了太大的手脚。”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陈诚说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人,一个是邓枫的人。两个人盯着,何应钦的人想做手脚,没那么容易。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国民党里的事,没有什么是完全不可能的。
下午,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他没提前通知,到的时候士兵们正在操场上训练。口号声喊得震天响,尘土飞扬。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队伍比以前整齐了,动作也比以前利索了。赵永明不在,王德胜带着技术军士在另一边做装备维护,十几个人围着一挺机枪,拆了装,装了拆。
王德胜看见他,跑过来敬了个礼。“邓次长。”
“赵连长呢?”
“去南京了。说是有事要办,明天回来。”
邓枫点了点头。赵永明去南京,大概是去金陵兵工厂盯图纸的事。他没问,指了指那些技术军士。“练得怎么样?”
“都还行。张文华的拆装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闭着眼睛都能把机枪装起来。李国梁的弹药统计也练上来了,十次有九次全对。”
邓枫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想起何应钦的公函。扩编。新人。考核。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但他知道,不管怎么扩,怎么编,这十六个人是第一批。第一批的种子,扎下根了,以后的风雨再大,也吹不倒。
“王排长,”他说,“过段时间技术军士要扩编。新来的人,你负责带。带好了,你是他们的班长。带不好,你是他们的反面教材。”
王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是。”
从驻地回来,天又阴了。邓枫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麦子还没种,地是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补丁。远处的村庄灰蒙蒙的,有几间房子冒着烟,白的,灰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图纸到了金陵兵工厂,钱昌祚有没有回音?赵永明去南京,应该是去问这个事。但赵永明还没回来,他也不知道。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石子路,咯噔咯噔的,颠得人昏昏欲睡。
回到办公室,林蔚说有人找他,在会客室等了半天了。邓枫走过去,推开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小林?”邓枫愣了一下。
小林站起来,笑了笑。“邓次长,好久不见。老陈让我来看看您。”
邓枫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小林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延安来的。”
邓枫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字。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把信封揣进口袋。
“老陈还好吗?”
“好。上个月去了武汉,最近刚回来。”
“他让你来看我,就为了送这封信?”
小林笑了笑。“也不全是。老陈让我跟您说一声——刘志远的事,彻底了了。他现在在后方一个仓库当主任,没人再查他了。军统那边已经结了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邓枫沉默了一下。刘志远。那个在庐山问他“您信不信,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变”的人,那个被军统关了几天又放出来的人,那个调离前线去了后方仓库的人。他活下来了。在这个世道里,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还有,”小林压低声音,“何应钦那边的事,老陈也听说了。他说,您跟他周旋可以,但不要把自己搭进去。德械师的事,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拖。拖到明年春天,风向可能就变了。”
“什么风向?”
小林摇了摇头。“老陈没说。他就让我带这句话。”
小林走了之后,邓枫坐在会客室里,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又看,没拆。信封上那行字,他看了好几遍——“邓枫亲启”。字是妹妹的,他认得。她的字从小就这样,娟秀,但有力,一笔一画都不含糊。他把信封重新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会客室。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拆开了信封。信纸很薄,叠成一个小方块。他展开来,上面只有几行字:“哥,我在延安很好。听说你去柏林了,东西谈成了吗?不管成不成,平安回来就好。家里都好,父亲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莹。”
他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拉开抽屉,把信封压在文件下面。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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