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玠约定在东宫,连出门的借口都给云卿找好了。
听闻云卿被邀请去安乐公主府,崔庭兰很是惊讶,前来接应的嬷嬷笑道:“姜小姐琴艺高超,公主想和小姐结交已久。”
马车辘辘行驶,停下后,云卿环顾四周,景致陌生,竟不是东宫。
“殿下在等候小姐。”
云卿刚想问是哪位殿下,忽闻环佩清脆,淡淡花香袭来,安乐公主红唇赤焰,笑容明艳动人。
她牵起云卿的手:“本宫想亲自为母后整编琴谱,但不少手稿有损,听闻姜小姐承袭姜大家衣钵,不知可愿帮本宫这个忙?”
姜大家是原身故去的姑母,琴艺天下闻名,在原身年幼时为她开蒙,教她弹琴。
原身算是她的关门弟子。
安乐公主搜集了不少宫廷与民间的琴谱,甚至还有前朝名琴,颇为大度地邀请云卿弹奏。
这对她而言是千金难求的机会,随随便便摸一下琴都感觉被净化了。
于是,云卿顺理成章留在了公主府。
“殿下还有其他客人招待吗?”安乐公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不时伸长脖子望向门口,云卿遂问道。
“没有。”安乐公主目光在云卿身上停留,忽然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柳贵妃?”
“柳贵妃?”
云卿想了一会才记起,这是当今皇帝的宠妃,可惜大概十几年前便过世了。
“你弹琴时更像她。”安乐公主陷入沉思,神色忧伤:“柳贵妃承宠多年却无子,父皇便将本宫和太子过继给她抚养。”
“贵妃没养过孩子,但天生一副慈母心肠,亲自教本宫和太子写字念书。一次太子发热,太医也束手无策,是她整夜不合眼,亲手给太子擦拭降温。等太子病好,她也累倒了。”
云卿还不清楚贺兰玠有过这一桩往事,纳闷皇帝为何不许皇后抚养太子。
一般不都是妃子的孩子过继给皇后吗?
安乐公主生母地位低,又早早病逝,过继给贵妃合情合理。
太子又为什么?
恰好侍女来报,驸马的堂妹陆莹求见。
安乐公主和陆驸马常年分居,即便安乐公主生下一子,二人关系也没有缓和,甚至有相看两厌的趋势。
“什么事?”
侍女道:“陆家修葺扩建,想在公主和驸马的院子里加盖园林,请公主得空去陆府看一眼,是否有不满意的地方。”
“没用的东西,让一个小姑娘跑腿。”安乐公主嗤笑,摆摆手:“算了,好好招待陆小姐,告诉她本宫会回去的。”
眼见金乌西坠,云卿也起身告辞。
安乐公主挽留两句,又看了眼日头,的确太晚了,尽管目中仍有遗憾,但也没再多说。
云卿出去时,正好遇见陆莹。
二人钻进同一辆马车,陆莹率先诉苦:“我这堂哥呀,为了见公主一面,兜这么大圈子,可真难为了我。”
她又奇怪云卿如何和公主结识,云卿如实道来。
没忍住,问起心中疑惑。
“皇帝为何不许皇后抚养太子?”
陆莹朝四下看了眼,附在云卿耳边,用只有她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我也是听我堂哥喝醉时说的。太子年幼时,钦天监算出他命中带煞,长大后会克死亲生母亲,皇帝便把他送去柳贵妃宫中。后来柳贵妃竟然死了,皇帝大怒,太子又被送去龙兴寺化解煞气。”
“但堂哥说太子这些年来并不在龙兴寺,而是隐姓埋名,皇帝安排当世大儒亲自教导,以储君的要求培养他。”
“你信不信?”
云卿捏紧拳头,紧张得不敢呼吸,生怕暴露她知道的内情。
陆莹轻哼道:“反正我信。太子龙章凤姿,文才武略非同凡响,才不像寺庙里烧香念经的和尚。”
“皇帝有心保护皇后,又有意精心栽培太子,可见夫妻情深。”
陆莹摇头:“大错特错。”
“皇帝苦于外戚专政,皇后又一再欺辱柳贵妃,胆大妄为到给柳贵妃下毒,结果报应到皇后的十皇子身上。碍于宇文氏一族在朝中权势,皇后的父亲宇文丞相又是皇帝的老师,皇帝没有废后,以太子克母为由离间皇后和太子。”
“皇帝既然如此憎恶宇文皇后,为何还要立贺兰玠为太子?”
陆莹惊异于云卿对朝廷皇室一无所知,耐心解释道:“这些年来,宇文一族日渐强大,宇文丞相以及他的儿孙都是朝中要员。且皇帝子嗣单薄,他们死的死,病的病,唯有如今这位出奇秀异。皇帝也别无选择,不然只能把皇位拱手让给宁王。”
“宁王是皇帝亲弟弟,他的儿子贺兰琮要死要活想娶你,记得吗?”
云卿有些不好意思:“这我知道。”
“你家里人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说完,陆莹才意识到不妥。
云卿自幼失去双亲,唯一的哥哥不是读书就是在外做官,二房的人只管她吃穿用度,哪有心思教她这些。
她在很多方面白纸一张。
云卿略有尴尬地摇头,“没有。莹莹,多谢你不嫌弃我什么都不懂,还很耐心地告诉我。”
“你和我客气什么。”陆莹感叹道:“你和太子还真是一样,都是可怜人。”
云卿默然。
原身是很可怜,少了父母疼爱,哥嫂也是远在江南,难以关心到她。
贺兰玠哪里可怜了。
他生来尊贵,是未来的九五之尊,掌握天下人的生死,随口一言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前仆后继位为他送命。
但云卿不可否认,知晓这些后,她的心的确有所触动。
一边生恩,一边是养恩,生母毒杀养母,父亲便利用他报复母亲。
她不禁释然,贺兰玠性情多变古怪都是有迹可循的。
突然马车停下,似乎是撞到了什么。
陆莹歪了发髻,气呼呼喝问。
车夫跪地战战兢兢,“是太子和乐平郡主。”
两人如临大敌,忙下车见礼。
乐平郡主出行乘坐青鸾沉香马车,车顶悬挂珍珠帘,四匹汗血宝马牵引。
云卿望着滚至脚边的硕大珍珠,暗道麻烦来了。
车轴断裂了。
隔着珠帘,乐平郡主眼神睥睨,但没空发火,不悦地吩咐下去:“送太子去安乐公主府。”
原来安乐公主要等的人是贺兰玠。
云卿一惊,这是想安排她和贺兰玠见面?就因为她像柳贵妃?
回想贺兰玠凶猛蓬勃的爱欲,她皱起眉头,他该不会有点恋母情结吧?
这变态的嗜好,很符合她对他的印象。
车轴一时半会修不好。
车夫要遣派人手另外送一辆马车:“但一来二去,怕是耽误殿下要事。”
“陆莹,瞧你们家车夫干的好事!”乐平郡主终于发了火,气得急了,捂住小腹,神色有些憔悴。
陆莹忙让出自己的马车,乘坐姜家的。
“不必。”
一直没说话的贺兰玠忽然发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乐平,你乘陆家马车去安乐公主府。”他忽然停顿。
云卿感受到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当头爆起惊雷,响彻耳畔。
“孤欲往姜府。姜昭说他珍藏把好琴,随时恭候孤登门调弄。”
“姜小姐,劳烦带路。”
姜家的马车不比郡主的华贵,窗棂上悬挂成串的云母片,行驶时发出清越的声音,夕阳余晖透进来,波光粼粼。
中途经过陆府,陆莹温声辞别,还朝云卿挤眉弄眼。
云卿瞬间读懂。
陆莹在说:“我快吓晕过去了!”
贺兰玠在人前清冷不可侵,宛若高山之巅的新雪,但好歹也算温和。仅剩他们两个,他便撕下面具。
“我为何不知道哥哥藏了把好琴?”
姜昭做官以后鲜少再搜集珍宝,即便有,也该亲自送去东宫等待太子召见,而不是让太子屈尊降贵来府上赏玩。
“你现在知道了。”
云卿立即明白他的弦外之音,意欲挣扎,耳后热气拂过,他的唇贴在脸上,寸寸亲吻。
“为何不在公主府等孤?”
云卿偏头躲吻,贺兰玠扑了空,胸膛轻轻震动,笑了一下。
云卿不明白他笑什么,气呼呼道:“殿下贵人多忘事,不曾通知过我这次幽会的地点改在别人府中,而我亦想不到殿下衣冠楚楚,竟然希望在别人的府中行此事。”
“你在骂孤。”
云卿不否认。
他也不恼,“姜云卿,在你眼里,孤整日只想着弄你?”
不是吗?
贺兰玠不给她控诉的机会,将人抱至腿上,衣袖压在她的裙摆下。
“孤冤枉,安乐找你完全是她的主意。她也想学着母后插手孤的婚事。不过她慧眼识珠看中了你,也行事风雅,借共赏曲谱为由掩盖献媚之实,孤不介意配合她。”
“太子做客公主府,偶遇女子抚琴,与之共奏共赏,不失为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美谈。”
“可惜你不识趣。”
在他看来,她就该感激涕零他一手安排,给她镀金镶钻,打磨好后风光嫁给他。
她只想离开他。
以贺兰玠的尊贵身份,眼皮都不用抬,就有大把的人想尽办法给他弄一辆马车。
从一开始,他就怀着顽劣的心态上来。
上次她不肯坐他的马车,他心眼小,一直记着呢。
云卿眼神幽怨瞪着他。
贺兰玠放过她的裙摆,“看你的眼神,好像在怪孤没有遵循诺言。好不容易出趟门,今晚便留在东宫吧。”
贺兰玠满眼深沉,锁住她的视线,无论云卿有什么理由,他都能堵回去。
“你说过要去姜家的。而且,我们在马车上已经……”
云卿说不出口,眼眶泛着胭脂色,有焦急有气愤,更残存情到浓时妩媚的风情。
“孤是说要去调琴,现在调够了,没必要再去。”
随后往车壁有节奏地敲两下,马车驶向东宫。
云卿无能为力,自她回到京城,身边伺候的人除了春桃,无一不是他安插进来的。
更是刻意安排了双耳失聪的人驾车。
在真正的主子面前,她的诉求没人在意。
翌日醒来,枕畔空空。
“回小姐,太子殿下现在宫中。小姐要先沐浴还是用饭?”
“沐浴。”
“但小姐体力不支,空腹沐浴可至晕眩,不然先用饭如何?”
每次都是这样,看似给她选择,实则都是贺兰玠做主。
云卿随意垫两口,沐浴时馥郁芳香充斥鼻端,侍女捧出花瓣送到她面前:“花园中恰好移植了牡丹,小姐不如一边赏花一边等候殿下?”
赏景亭中早已布置好,云卿瞥见那把绿檀,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日在船中的旖旎,抬腕轻抚,琴音柔缓如春水。
不畅快。
她又弹起流行音乐。
琴音节奏快,起伏激昂,她好像回到以前和室友弹唱的时候,自由恣意,不受拘束,挥洒青春。
忽然身后传来动静。
女人嗓音尖利,无措哭喊着:“放开我,我要见表哥!”
坤宁宫内,香炉缓缓升起烟雾。
缭绕的烟雾钻入帐幔,两具赤条条的身子交叠,不久传来惊恐的尖叫,帐幔上血花绽放。
皇后慌忙下床,抓起地上皱乱的衣袍,草草包裹光裸的身躯,额头凝着血珠,面色惨败。
“来人,有刺客!”
殿外无人应答,皇后怔愣在原地,两个宫女进来,对她的呼救置若罔闻,面无表情为她整理仪容。
皇后推开二人,沉稳轻缓的脚步慢慢逼近,地上一道阴暗颀长的身影。
“是你?!”
皇后眸中惶恐顿消,愤恨翻涌,高高扬起手。
贺兰玠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神冷冰冰扫过凌乱的床榻,不掩嫌弃。
“母后,若是让父皇或是外祖父知晓,丧命的可不止他一人。”
皇后乌发散乱,神色痴狂,双目泛出血丝。
“你什么意思?逆子,你是在威胁本宫,要向皇帝和父亲告发本宫吗?本宫十月怀胎,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东西!若是早知今日,你一出生本宫就该掐死你!”
贺兰玠语气淡淡:“母后记性不好,你不是没掐过,还不止一次。”
皇后一怔,想到了过去,面色惨白尖叫道:“都是你,都是你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