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重生白月光强取豪夺》 1、第 1 章 “抓到你了。” 公主府后花园中衣香鬓影,少女们清脆欢笑,簇拥珠光宝气的郡主入座。 趁没人注意,云卿往字条上洒酒,模糊字迹后用力碾碎,暗骂两句,左看右看,找不到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恰在此时,喧闹顿消。 云卿侧首,和来人视线撞个正着,脸色一白,手中的纸屑洒了些许。 但愿他没看见。 她挪挪脚,踩住纸屑踢进桌布下。 “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来了。” 好友陆莹有些激动,压着嗓子小声道:“你回京不到半年,大概没见过太子,往后也难得有机会,幸亏今日被我拽来了。其实啊,郡主本来说太子没空的,但不知怎的他还是来了。” “多半是皇后娘娘硬逼的。”一旁的许静月低声道。 “你别酸了。”陆莹横她一眼。 未婚夫病逝后,郡主恢复待嫁之身,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太子向来不近女色,鲜少参加各类宴席,唯独为郡主破例。”陆莹说着,眼睛跟着太子的脚步走:“到底是表兄妹呢,郎才女貌,身份地位也是天造地设般相配。我奉劝你死心,看两眼得了。” 宾客纷纷垂首问礼,随后默契地保持沉默,听这对表兄妹寒暄。 皇帝听信天象之说,认定太子克母,遂将其送往佛寺化解煞气,多年来对外绝口不提他的存在。 直到敌国兵马踏破山河,太子才重新出现在天下人眼前,于万军之中取得敌将首级,重振士气,至今仍是笼罩在敌国的一层阴影。 大军凯旋之日,全称百姓沿街庆贺,太子身披甲胄坐在骏马上,神姿高彻,宛如神仙下凡。 只一眼,京城闺秀芳心暗许。 而此刻,郡主的生日宴会上,太子恰好坐在郡主最近的位置,云卿稍稍抬眸便能看见斜对面的男子。 眉如刀裁,锐利冷漠,漫不经心摩挲白玉酒杯,手指白皙到几乎和杯子融为一体。 陆莹举杯掩唇,气声道:“你说太子那双手也没少舞刀拿抢,怎么看着比我的手还嫩。” 云卿一口酒卡在喉咙里:“倒也不至于,挺粗糙的。” 陆莹抓住她的手,细腻柔滑,如上好的羊脂玉,“嗐,和你比自然是比不过。但就事论事,太子还真不像寻常武将,反而有读书人的儒雅。” “那是,太子在寺庙中长大,吃斋念经,自有高华沉静气度,待人接物如春风。”许静月再次感叹。 也不知道对着太子冷峻的面容,她怎么说出口的。 云卿眼前浮现出男人冷飕飕的眼神,想起被她弄坏的字条,以及在此之前的另外两封信。 说是信,其实只有几个字。 “今晚过来。” “胆子真大,猜猜孤要如何罚你。” 她捏紧酒杯,呼吸一窒,沉浸在噩梦般的回忆中,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好友在和她说话。 “怎么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 “姜老太爷曾任太子太傅,又在佛门清修数年,后来和太子有过交集吗?” 面对二人好奇的眼神,云卿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长居龙兴寺,祖父多年以来一直在西山寺修行。两地相隔千山万水,必然是没有的。” 本来欢快的宴会因太子的到来安静许多,贵女们端出矜持的姿态,赏花吟诗,弹琴作画。 趁众人为太子所作的生辰贺词倾倒时,云卿偷偷溜走。 自家的马车是不能乘坐了,她打算偷跑进陆莹的马车去她家继续躲。走过抄手游廊,绕出花园,落日金灿灿的余晖刚好迎面照来。 眼睛刺痛,她抬臂挡住光线,手腕在空中被人攥住。 “转过来。”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下意识的,云卿脊背僵直,一滴冷汗从背后滚过,硬着头皮转身。 锦袍上金线流光溢彩,映衬男人眉眼,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萦绕鼻端,如竹如兰,一派温文尔雅。 但仅仅是表象。 整整三封信,她都没有回他,这无疑是在挑战眼前身居高位的太子的权威。 更何况她刚才还把第三个字条揉碎了,当着他的面。 云卿脑海中闪过无数糟糕的画面。 这三个月里,他在南方剿匪平乱,斩杀无数。 每次杀戮后,他都比平时精力旺盛。 出发前,他刚杀了两个渎职的官员,手上还沾染了血腥味,抬起她的脸亲吻时,她真怕下巴会被他顺手卸掉。 熟悉的冰冷贴上脸颊,她没忍住打个哆嗦,颤声道:“殿下,我——不方便。” 怕他没听懂,她又道:“我来了月事。” “殿下?” 一只手在她的面颊上抚弄,冷冰冰的,宛如毒蛇,随后游弋至脖颈。 她的心快跳到嗓子眼,“……殿下,这里是长公主府,你我该避着些,莫要落人口舌,败坏殿下名声。” 郡主的母亲长公主和皇后是闺中好友,二人子女正在谈婚论嫁,倘若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传到皇后或长公主的耳中,后果绝非云卿承担得起的。 忽然,脖颈一紧,云卿下意识从嗓子里蹦出几个字。 “……淮序哥哥。” 贺兰玠满意地松了手劲,指尖掠过那淡红色的血管,“原来皎皎没忘记自己是谁的人啊。” 皎皎是云卿的小名,但从他口中说出,多了另一层暧昧意味。 云卿闷不做声,只期盼他拿开手。 然而他却慢慢向上,揉她的耳垂,目光被那粒石榴红的坠子吸引。 “摘下。” 云卿抖着手去取,恐累及家人又解释道:“这是嫂嫂送我的生辰礼,我也是第一次戴,你别误会。” 但凡她穿着佩戴的,必须是他所赠,这是贺兰玠立下的规矩。 尽管她从未答应过。 “数月不见,规矩也忘了,皎皎本事见长。”贺兰玠见她急红了眼也取不下来,不由嗤笑,帮她摘下后指腹重重碾压耳垂,“想好怎么受罚了吗?” 话音落下,耳坠摔在地上,溅起尘土。 云卿被他揉着耳垂,戴上一对新的,沉甸甸坠得她有些痛,随后下巴被抬起,撞进那晦暗审视的目光中,他唇角微微扬起满意的弧度。 马车没有停在东宫。 云卿望着一闪而过的熟悉街景,有种不好的预感,而身侧贺兰玠依然无动于衷坐着,对她警惕防备的姿态并不在意,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 “殿下,姜府到了。” 车夫的提醒犹如一记榔头,狠狠敲在云卿的头上。 她猛地看向贺兰玠,对方依旧气定神闲,只漫不经心撩起眼皮,放下书起身下车。 错身之际,云卿拽住他的衣袖。 “淮序哥哥,今晚我随你怎么处置好不好?你别和哥哥要我……” 冰凉的布料从手中滑走,云卿望着空荡荡的掌心,僵硬地抬起头,挤出眼泪。 哭得惹人心疼。 贺兰玠刮走那两滴恰到好处的泪: “晚了。” 下马车后,他的随从和车夫嘱咐两句,马车又缓缓行驶。 约莫一炷香后,云卿在一处陌生的街巷内下来,乘上姜府的马车。 回到家时,她一路躲躲藏藏,专挑花草繁茂的小径走,没成想还是碰见了他。 “太子殿下见笑。下官在外任职,对小妹疏于管教,她又刚从寺庙回来,一时有些怕生,竟忘了礼数。” 姜昭在一旁陪笑,故作愤怒的语气,低斥道:“还不快向殿下行礼。” 云卿被他一拽,头低下去:“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贺兰玠居高临下看过来,目光较寻常多停顿一瞬,神色如常,随后从她身边经过。 姜昭拍掉她头顶沾上的花,无可奈何叹了声,“你呀……” 送走凶神恶煞,云卿长舒一口气。 但只是暂时的,她愤懑不已盯着那道背影,想到不久后她的命运便任由他摆布,眼眶泛红,一不做二不休去找到嫂嫂。 “回来的正好,快去书房,把这茶送去。”崔庭兰拉着她摆弄发髻,忙让侍女陪她去。 云卿不解:“方才来时,我看见哥哥和太子去书房了……” 崔庭兰眼睛发亮,“所以才说正好啊,凭我们皎皎的容貌,往太子面前露个脸,保证他日思夜想。你不知道,刚才你哥说五品以上官员家里的未婚女眷都要去皇后的春日宴,竞选太子嫔。” “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算了,把茶送过去要紧……” 她急得不行,不停告诉侍女拿稳抄近路,生怕太子跑了。 云卿听见自己绝望的声音:“我不想赴宴,我要回西山寺,出家当尼姑。” 崔庭兰怀疑耳朵,“什么?” 云卿别过头,水中映出她的面容,眼圈微红。 穿来这具身体时,原身父母双亡,哥哥也已成家立业,远赴江南任职,临走时将原身的婚事托付给叔婶。 谁知原身落水溺亡,被云卿占了身子。救下她的是姜家得罪不起的纨绔,对方闹着要娶,二叔只好她送去家中老太爷修行的西山寺。 一住就是三年。 耽误到十八岁,她的婚事还没定下,哥哥嫂嫂愧疚不已。 “嫂嫂说笑的。这茶你不送就不送吧,瞧你这头上,花花草草,都是大姑娘了,让你哥看见又要说你。” 崔庭兰拍拍她发上沾着的叶片,忽闻身后草木细细簌簌响动。 回首一看,并无人来过。 崔庭兰疑心是错觉。 “皎皎,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可别是病了。”崔庭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云卿目光还停留在柳梢上。 在崔庭兰看不见的浓荫遮蔽处,不知何时,多了道挺拔的身影。 来人信步穿过小径,桃红柳绿迎风摆动,映在他背后,衬出一张脸过分冷峻。 但愿他没听见。 云卿往相反的方向去,扶了扶额头,“嫂嫂,我在宴上喝了点酒,有些醉意,嫂嫂陪我回屋休息一会吧。” 崔庭兰正想和她好好聊聊,到底是真的想出家,还是怕入选,便送她回去。 路上,云卿不着痕迹往道旁的水面看去。 男子颀长的身影逐渐缩小,直至消失不见,她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云卿的院子原本在姜府西南,临近花园,入春后百花次第绽放,嫣红夺目,别有意趣。但刚从西山寺回府那日,二叔告知她院子走了水,从此她便在西北角的棠梨院住下。 棠梨院更为僻静,有什么动静都不易察觉。 二人回去后还没来得及说两句,侍女过来请走崔庭兰,侄女玩耍碰着头了,哭闹没完,乳母也哄不好。 目送崔庭兰匆忙离去的背影,云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想到她的妈妈。 在旅行中她和妈妈赌气,吵了一架,独自去游湖才遭意外。妈妈得知她的死讯,是不是很伤心…… 她已经三年多没见过妈妈了…… 正伤心时,门外脚步莎莎,她收起情绪,心如擂鼓,迅速拴上房门。 做完这一切,脊背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云卿嘲讽地扯起嘴角,太子殿下光风霁月,内心却病态疯癫,和他在一起久了,她也快染上疯病。 没人知道,姜府小姐闺房内时常迎来太子的造访。 太子忙于政务,便有马车载她去东宫侍奉。 云卿慢慢平缓呼吸,不由责怪自己有些反应过激,刚才她亲眼目睹贺兰玠往出府的方向走的。 等待一会,屋外寂静。 云卿抬手擦擦额头冷汗,坐下倒一杯水。 这时,房门被叩响。 她汗毛倒竖,茶杯滚落,“咔擦”碎了一地。 “小姐。” 原来是她的侍女。 云卿手撑桌面,僵硬的双腿慢慢回血,走到门口,还没碰上门栓,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拽走,跌入熟悉而坚硬的胸膛。【】 2、第 2 章 清冽的气息强势笼罩,一只滚烫的大手箍住腰身。 她被迫抬头,还没看清男人此刻的面容,就被他握住下巴,承受突如其来的吻。 完全不似他外表的温和,亲吻猛烈如疾风骤雨,阴寒张狂,仿佛要夺走她口中最后一丝气息,乐此不疲地侵占抢夺。 云卿呜咽不止,竭尽全力推他,不小心在他颈间划了一道。她愣了下,给了男人可乘之机,舌根在他的掠夺下酥麻酸痛,抗拒的呜咽也变了味。 迷蒙中,她不得不回应,方能好受些。 而贺兰玠却及时抽身,神色清明,冷眼看着怀中人面上浮现出他亲自撩拨的意乱情迷,绯红如桃李彤霞。 他轻声冷笑,握住她的指尖摸向颈间伤痕,捏到她痛得蹙眉,仍余怒未消: “皎皎,你弄得孤很痛。” “怎么办?” “孤更想咬你了。” 房门再度被叩响,密集急促。 云卿吓得更用力抵抗他。 贺兰玠没等到她束手就擒,眉头不悦地蹙起,倾身把人逼到门板上,高大的身体密不透风困住她。 门板被撞出沉闷的晃动声。 “小姐,你怎么不说话!快开门,别吓奴婢了!” 侍女继续拍打房门,如同敲打她的后背。 贺兰玠玩味地挑眉,低垂眼眸,欣赏她的怨恨,慢悠悠施加报复:“该怪谁呢?你乖乖为孤敞开房门,她也不会疑心你是不是出了事。” “你爬窗进来的?” 没人能想到一国太子这般无耻。云卿气得血气翻涌,眼眶通红瞪着他。 贺兰玠猜透她的心思,唇贴在她的嘴角,缓缓碾磨,“姜云卿,你知道你心中骂的人是太子?” 直呼姓名,堪称严厉。 可他又在细密地吻她。 顷刻间,云卿心中五味杂陈,泪水也在眼眶中打转。 门外的侍女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默默离开。 贺兰玠尝到淡淡的咸味,分开唇冷眼盯着她,表情冷漠如冰,看不出一点动情亲吻后的痕迹。 “孤从未等过任何人,姜云卿,你好大的面子。” “还有,你现在胆量也见长,一个劲流眼泪,是在故意扫兴吗?” 气氛瞬间凝滞,除了她闷重的心跳,云卿什么也听不见。 微凉的手指刮过面颊,擦拭两道泪痕,云卿依然垂着眼躲他。 头顶一声冷淡的嗤笑。 云卿哭得更凶,泪水打湿他的手指,贺兰玠抬起她的脸微微蹙眉:“怎么还要哭?孤不喜欢强迫,不代表不会做。” 眼前的男人面容润白如玉,但总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性情,看似温文尔雅,实则阴冷狠厉。 云卿在他手上领教过太多。 她细声道:“是我的不对,殿下该罚的也罚了。” 气氛并没有缓和。 “我不是故意要哭……殿下,你一凶我,我就忍不住,好像我是你手下犯事的官员。” 云卿悄悄抬眼观察他的反应,还没有松动,干脆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朝着那道伤痕轻轻呼气,“可我不是别人,是淮序哥哥的皎皎啊。” 香气如兰,丝丝缕缕缠绕脖颈,蔓延至鼻端。 伤口浅淡,生了轻微痒意。 贺兰玠垂眸,映入眼帘的正是雪白的肌肤,延伸至脖颈,在圆鼓饱满的边缘消失。 痒意更重。 “真该让佛祖菩萨看看你这六根不净的样子,你出家,哪个寺庙敢收你?” 他冷冷道:“不怕孤将你按在佛殿中要你吗?” 而云卿在说出矫情讨好的字句后得不到期待的回应,反而是羞辱,气得脸红,“你太过分了!” “是你不识抬举,孤要你,是赏你的一场造化。春日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贺兰玠大手按住她的腰身,嗓音沙哑发紧:“抬头,吻孤的脖颈。” 这种时刻,他都有些难以理解的癖好。 云卿见怪不怪,吻上去的瞬间,喘息重重拍打在耳廓。 腰上的手掌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要把她揉进骨子里,她夹带私怨收起舌尖,假借吻的名义一口咬下去。 贺兰玠紧闭的唇间溢出声音,闷闷的。 似连绵细雨,潮湿闷热,拂过耳畔面颊后留下湿意。云卿睁开眼,男人下颌紧绷,抑制着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一番,不消片刻,又恢复人前的从容淡然。 一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少年身着海青,身姿修长如竹,立于西山寺的阶前平淡俯视她。 祖父含笑站在一侧,向彼此介绍对方。 云卿见他年纪比她稍长,和唤族中兄长一样:“淮序哥哥。” 初来乍到,嘴巴要甜。 祖父神色略有错愕,而淮序未觉不妥,淡淡应了声。 回想起来,只觉得可笑。她什么身份,也配称呼太子哥哥。 但她不知道这是本该在龙兴寺的太子,只惊异于他过分优越的外貌,寺中来来往往都是和尚,只有他不剃头。 淮序倒是如同看待寺中最寻常的花草,对她没什么兴趣。 没想到有一天,他眸底情炽如烈火。 望着坠下的绯红幔帐,云卿若深陷火海,秋水长眸涣散,湿了鬓发,软了筋骨。 等到云收雨散,她累得睁不开眼,沉沉睡去。 醒来时,望着手腕上金属磨出的红痕,昨夜羞耻屈辱的记忆涌来,她在浴桶里泡了好半天才让身体恢复正常温度。 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对金镯似的镣铐戴回手腕。 这是第一次逃跑被抓后,他予的刑具。 擦干身体拿来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布料拂过膝盖上青紫的印记,激起阵阵刺痛。 云卿找来药膏熟练地涂抹,面无表情,已经不在乎脚踝和腿根的指印了。 收拾完,看着镜子里无精打采的自己,深觉悔恨。 不该着了他的道,贪图一时的欢愉陪伴。 现在好了,快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早在他恢复太子身份前,她就该和他一刀两断的,这样就不必荒谬地纠缠至今。 甩也甩不开。 府邸里还不知被他安插了多少眼线,走到哪都有神神秘秘的视线盯着她。 她怀疑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记录下来告诉他。 午饭是在嫂嫂房中用的,云卿打听清楚,贺兰玠只是存粹为了公事过来,但经此一事,她以后再也不敢不回他的信件。 “囡囡,这是你最喜欢的春笋。”崔庭兰给女儿夹菜,也给云卿夹了一块。 云卿谢过,囫囵咽下。 她不喜欢吃笋,可原身喜欢。 上一次吃还是在西山寺。 寺中食素,云卿嘴巴一向很刁,初来乍到吃不惯,刚巧赶上春笋成熟的季节,餐桌上任何一道菜都加了笋。 啃了三天窝窝头,她硬生生饿晕了。 早课结束,她拖沓留在最后,跪在蒲团上,起身时忽然眼前一黑,嘴唇酥麻发不出声音,直挺挺摔在地上。 醒来时,男子有力的臂膀箍住她的腰身。 淮序半跪在她身侧,刚要将她抱起,见她醒来撒手松开。 云卿头脑混沌,意识到要丧失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嘴唇苍白,翕动着。 “松开。”淮序不悦地看向她的手。 云卿又说一遍,但他仍没听清,也不愿俯身,她急得眼眶湿润。 许是泪水打动了他,少年垂目,贴近她。 云卿攀住他的肩膀,在他耳畔焦急道:“我好饿,要吃东西。” 说完,羞辱难耐,脸上滚烫。 眼前的少年俊美英朗,眸似春水,云卿的少女心作祟,不愿在他面前丢脸,急忙想起身背对他。 慌忙中,唇擦过他的脸。 之后的餐桌上再不见春笋,隔三差五还有人送荤腥,云卿馋归馋,但不敢吃,以为有什么人发现她鸠占鹊巢,拿她当妖女。 又一次早课后,淮序挡住她的去路,“为什么不吃?” 原来是他派人送的。 云卿支支吾吾:“佛门圣地,不宜沾染荤腥……” “抬起头。”少年忽然命令她。 云卿迷迷糊糊,目光和他接触的瞬间,清冽冷淡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兰似竹,沾染些许檀香。 唇上微凉,逐渐温热,如初夏淅淅沥沥的雨。一吻结束后,云卿反应很久,才惊觉被人轻薄了。 “你破戒了。” 淮序点了点她的唇,眸光晦暗。 云卿溺亡时才十八岁,刚上大学,没谈过恋爱,更没亲过嘴,一时羞愤不已。 在被他吻和吃肉之间,选择后者。 在寺中三年,倒养得气色红润,身段越发窈窕。 崔庭兰也目不转睛看着云卿,看不够,都说江南出美人,在她眼里都不如小姑子三分美貌。 饭后不久,嬷嬷到了。 崔庭兰语重心长:“李嬷嬷曾经在宫中当差,你哥特意请同僚引荐的,你可得好好学习规矩,别在春日宴上出丑。” 云卿看向贺兰玠安插进来的侍女莲心,见她点点头,明白了。 他派来的。 私下里,李嬷嬷道:“小姐要抓紧练习,讨娘娘欢心,殿下也好向娘娘开口娶小姐。” 说完,戒尺打上云卿的腿,嫌她步子太大。 云卿被折腾了一夜,腿脚发虚,走得还不如六旬老太,这一板子下来膝盖立即软了,跌在地上,手都擦破了。 “我不练了,他爱选谁选谁。” 嬷嬷冷眼相看,戒尺朝掌心拍了怕,“这可由不得小姐叫停。” 春日宴那天,春桃捧出一套湖蓝织锦衣裙,放在阳光下,满屋子都亮堂了。 云卿不记得做过这身,但看这料子,多半又是贺兰玠添置的。 “十二个绣娘绣了两个月呢。”春桃重复莲心的话:“皇后娘娘最喜欢湖蓝色,小姐穿上后一定得娘娘青眼。” 然而云卿面上不见喜色,纠结一会,另选一套。 宴会上,打眼望去一片湖蓝。 正中央的主座上,皇后气度高华,笑容慈善。诸人屏息凝神,随皇后的目光看向青年。 明媚春光照在太子眉宇间,冲淡神色间的淡漠疏离,温润的气质令人目眩。 命妇贵女纷纷起身,给太子行礼。 云卿低垂着头,却难以忽视那熟悉的目光,明明站在春光中,却犹如蛛网密布,阴冷潮湿,缠遍全身。 身上的蔷薇色流光锦忽然暗淡。 宴会男女分席,太子问安后便辞别皇后。在他走后,乐平郡主也借口更衣随之离去,众人对此心照不宣。 皇后淡淡扫过一众贵女,在某一处长久停留。 “久闻姜家小姐琴艺不俗,不知今日本宫可否请你弹上一曲?” 皇后娘娘赏识是旁人求而不得的殊荣,在场贵女的目光投向云卿,或羡慕或嫉妒,低头时纷纷交换眼神。 在择选太子嫔的关口上,皇后当众赞扬云卿,无异于一种信号。 “能为娘娘抚琴,是云卿的荣幸。” 哪怕没做过准备,但回神后云卿从容抬腕。她大学是古琴专业的,学校和老师都是全国一流,从小到大各种文艺汇演大型晚会参加到麻木。 一双素手,纤纤如春笋,轻拢慢捻之间琴音流淌,轻缓空灵仿佛空谷溪涧。 正当众人陶醉时,猝然一声铮鸣—— 琴弦断了。 花林深处,青年男子眉梢微动,白皙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令人生畏的冷然,在交错的光影下,似冷剑寒刃,锋锐逼人。 “太子表哥,我只有你了……” 乐平郡主犹豫着,伸手去拽男人的衣摆。 设宴的园中琴声中断,贺兰玠神色莫测,余光瞥见逾越之举,道:“乐平,孤答应你的,不会食言。”【】 3、第 3 章 宴上气氛瞬间冷淡,云卿愣了下,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惶然起身。 “罢了,一把琴而已。”皇后看她两眼。 长公主颇为宽厚,还大度地夸赞云卿的琴艺,侧首笑道:“坊间张狂之辈戏称姜小姐和许小姐乃京城色艺双姝,果真名不虚传,择日不如撞日,不然许小姐也让我等聆听一曲如何?” 一曲箜篌让诸人如痴如醉。 皇后静静凝视许静月片刻,若有所思点点头,赐明珠两匣。 宴散后,不少贵女簇拥在许静月身侧,“静月,我们就静候你的喜事了。” 许静月表情腼腆,故作平静警告她们:“莫要胡言,再敢打趣我,我可不饶了你们。” 贵女们笑嘻嘻的。 许静月握住云卿的手低落道:“云卿,我本以为我们能一同入选的,可偏出了这种事……” 云卿笑笑,“你是知道我的,今日得以抚琴绿檀我便心满意足了。” 这种级别的琴,都要放在博物馆供起来的。 一群人见她神色如常,便放心说说笑笑,继续游园赏景。 看着许静月得偿所愿的笑容,云卿心中愧疚难耐。 可她不能坦白她和太子的关系,只期盼他成婚后放过她,当作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细细想来,贺兰玠也从未说过喜欢她,和她在一起更像顺水推舟。 那时大雪纷飞,寺中和尚聚在一起守岁,云卿被姜家接回去过年,回来时见茫茫雪地中一道孤冷的背影。 山的尽头,明月高悬,清辉薄淡。 少年只看她一眼,眉梢凝雪。 “淮序哥哥,我给你准备了新年贺礼。”云卿在姜家喝了点酒,有些醉意,面上透出不自然的红,嘴里呼出白气。 她晕乎乎拉他回屋,拿出准备已久的贺礼。 淮序看了眼绣囊里的木簪,眉宇间严寒霜雪似在融化,但眸中底色依然是冷的:“你亲手刻的?” “嗯。”云卿面上快烧起来,胸腔也好像有热水滚过,逼得她直冒汗。 她低头看着脚尖,强迫自己不再关注身子的异样,下巴突然被人掐住。 贺兰玠指骨冰冷,目光审视,直直看进她心里。 “姜云卿,你喝了什么?。” “酒啊……” “真是愚蠢至极。”他忽然冷笑。 云卿愣愣看着他,起初还是他的眉眼,最后只专注那双薄唇,红红的,应该很软。 他就这么捏住她的下巴,呼出的气息若即若离。 云卿闭上眼,他的唇覆上来。 寒冬的深夜叫人失去理智,炽热暧昧的纠缠酝酿出爱欲。 相比第一次,他吻得更深,猛烈攻势,像压抑已久,亟待宣泄。 云卿仰头,脖颈酸痛,艰难地吞咽。 少年男女情窦初开,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屋外寒风呼啸,他们却逐渐升了体温,额头薄汗密集。 “姜云卿,想与我欢好吗?”淮序抚摸她云霞般的脸,气息紊乱,嗓音低磁。 云卿架不住他的直白,脸皮滚烫。 少年目光缱绻炽热,细细描摹她的轮廓,夹杂火星点燃她,忽然哑声问:“你喜欢我,是不是?” 云卿讷讷说是,在他不深不浅的亲吻中逐渐迷失。 “说喜欢。” “喜欢。”云卿听见他怀疑般的轻笑,又似嘲弄,后知后觉补一句,“我喜欢淮序哥哥。” 原身父母不在,唯一的兄长远在他乡,祖父整日在禅院中,而她的父母更是在不知何处的另一个世界。 漫长寒冬里只有她和淮序彼此依偎。 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得祖父青睐,亲自教导,学有所成后要入仕的。 那时的淮序,光风霁月,朗朗清举,宛若瑶阶玉树,她一见钟情,无法说出不喜欢。 等他中了进士,她差不多也能离开西山寺恢复人身自由,去江南找到落水的湖泊。 祖父藏书丰富,她翻遍关于天象的书,确认四年后将出现九星连珠。 若不出意外,她便能回去。 就当在另一个世界上完大学,谈了场毕业后一定会分手的恋爱。 分手信都写好了,只是她不想影响他温书,一直没交给他。 可淮序进京赶考后再无消息,传言他遇到山匪坠崖而亡,尸骨无存。 她不信,伤心好一会,求祖父托人去寻他。可祖父只让她别插手,转身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诵经念佛,准备迎接明日来寺中拜访的贵客。 她又气又恨,收拾金银细软准备溜下山雇佣人手,京城离林州又不远,兴许不出三五天便能打听出他的下落。 没准他只是在什么地方受了伤,身上又无盘缠,暂时没法回来而已。 可翌日清晨,寺中便迎来贵人的车驾,下山的路挤满士兵。 她被当作毛贼拎回来,包袱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有淮序的画像,他写过的字,看过的书,她甚至还带了他的衣物,就怕他衣服破了,被人当成叫花子折辱。 祖父闻声赶来,将她拽至身后,见她抱着包袱不撒手,厉声训斥,“说了多少遍不许去找,还敢偷偷溜走,还不快给贵人赔罪!” 云卿眼眶里泪水晃动,死活不开口。 “无妨。”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 男人着蟒服,眸若点漆,笑意温润,是一张和淮序相同的脸。 跟在祖父身后向他行礼的瞬间,云卿感受到男人居高临下的视线,陌生严肃,忽然明白了一切,心口被刺穿一样传来锐痛。 原来他是东宫太子。 她的淮序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晚,太子熟门熟路来到她的住处。云卿被他奇怪的眼神看着,差点踢翻火盆栽进去,被男人一把揽住腰扔上床榻,随后,他欺身压下来。 “原来你要抛弃孤啊。”他扣住她的手腕,翻出她早已写好的分手信, 火光映在他冰冷的眼底。 信被丢进火盆。 “那封信孤就当没看见过。”他捞起身下湿淋淋的人,定定注视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降下新一轮狂风暴雨。 姜家寒门出身,他们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因此,她只配无名无份跟着他。 那封信犹如她薄情的罪证,是他捏住的软肋,她默契地不问他为何隐瞒身份,也没资格去问。 贺兰玠自然不屑同她解释,当作无事发生,继续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 云卿一直想的是,他未来是皇帝,迟早会娶有益前朝的贵女,慢慢厌恶她,放过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仍没有了断的意思。 甚至只要云卿有任何想要结束的苗头,他都变本加厉惩罚回来,如同一只加诸于身的巨网,她越挣扎,束缚越紧,直到她放弃抵抗为止。 “原来是许小姐。” 云卿一行人正沿着赏景小径散步,道路尽头花叶抖动,繁花烂漫的尽头,乐平郡主笑容明艳。 在她身侧站着的是贺兰玠。 凤眸微挑,玉面冷淡,在姹紫嫣红绽放的花丛映衬下,别有一番风流韵致。 他目光毫不避讳,越过人群,精准地攫住云卿躲避的视线。 瞳孔幽邃,更显疏淡漠然,和与生俱来的威严。 云卿心中一慌。 “可惜,许小姐一曲箜篌传遍梨园,我和太子竟生生错过了。”乐平郡主颇为遗憾。 许静月正想说几句漂亮话,贺兰玠发出一声令人胆怯的冷笑,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竟是对着云卿。 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随口问道:“姜小姐呢,母后特意让长公主携绿檀琴赴宴,没邀请你弹奏一曲吗?” 云卿没预料他众目睽睽下忽然和她说话,只得硬着头皮回他:“回殿下,臣女资质浅薄,手法粗糙,愧对皇后娘娘和长公主赏识,误断了琴弦。” “误断?” 贺兰玠唇边扬起浅淡的笑,语气中透着讥诮嘲讽。 众人皆为云卿捏一把汗。 总不能是云卿故意弄断的吧,她图什么?哪来的胆子? 片刻后,贺兰玠道:“绿檀琴乃长公主赠予母后的生辰礼,母后一向珍爱。既然姜小姐弄断琴弦,就由你负责修补。” 众人缄默,看向云卿的眼神带了怜惜。 “云卿,你别多想,太子他不是故意刁难你。”待太子和郡主离开,陆莹忙安慰她。 许静月还对太子严苛刻薄的话难以置信。 “皇后和长公主都不计较,太子为何非要你修补琴弦?” “皇后乃一国之母,不好为难云卿。” “太子还是储君呢。” 许静月打断她们,豁然开朗,眼睛雪亮,“你们莫不是忘了,姜家祖上好琴,府中亦有能工巧匠。这事在你们看来难如登天,在云卿眼中不过小事一桩。” 云卿嘴唇苍白,抿了抿,恢复红润,“是啊,你们别为我担心。” 出了这桩意外,众人也没有继续游玩的心情。 恰好皇后身边的人请许静月前去说话。 陆莹忍不住畅想:“皇后娘娘看上了静月,没准太子那一出就是对你情有独钟,看来京城双姝要共入东宫了。” 其他贵女苦笑起来,如果真是如此,太子的喜爱寻常人无福消受。 “吓都吓死了。”一人捂着胸口。 云卿浑浑噩噩,一时没注意脚底的路,身子一歪,旁边的侍女忙扶住她。 一张字条塞进她手里。 她根本不想看,可上次吃的教训还隐隐作痛。 这次的地点不是东宫,就在梨园。 和陆莹等人告别后,云卿坐在姜府的马车中,没一会又被送回到梨园,从一条鲜为人知的道路走过,贺兰玠择定的地点在湖对岸的楼顶。 碧水如镜,茂林楼宇在水中颠倒,令人头晕目眩。 云卿至今仍有溺亡的阴影,可又不想船娘为难,还是上船了。 贺兰玠倚在船舱中,低头翻看一本书,不容打扰的专注模样。 船缓缓行驶,水流哗哗。 汗水湿透掌心,云卿唇色发白,被晾够了脾气上来,“殿下非到当众给我难堪吗?” “你的意思是孤的错?” 云卿被他冷冷看来,各种情绪堵在喉咙里,额头冒着虚汗。 突然,贺兰玠放下书。 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进他怀里。 船剧烈晃动,她几次想要起身,都更狼狈地扑在他身上。 乱了发髻,皱了衣衫。 偏偏他不动如山,衣冠楚楚端坐,眼神冷漠地看她折腾,好似她在投怀送抱。 就在这时,船娘道:“殿下,到岸了。” “下去。” 支走船娘,贺兰玠肆无忌惮释放他恶劣的本性,把她拽在腿上,从背后抱着她。拉扯时触碰她膝盖的伤痕,云卿疼得吸气,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手臂。 “别闹。”他朝她耳边低斥,取来一把琴,正是绿檀。 琴弦已经修好。 “弹给孤听。”说是她弹,他却覆上她的手背,手指嵌入指缝,强行和她共奏,一根根勾抹琴弦,重新弹奏那首曲子。 一曲毕,他评价道:“生疏了。” 热气烘在耳畔,云卿羞怒:“是你在误导我。” 她一气之下,弹了个英伦摇滚。 气氛静了许久。 “曲调很新奇。但别在其他人面前弹。”贺兰玠神色古怪皱皱眉,低头咬住她泛红的耳根。 “皇后喜欢湖蓝,最爱绿檀,你今日犯下两项禁忌,惹她不喜。姜云卿,你该当何罪?” 他指尖在流光锦的海棠纹上打转,力道传来,如钝刀,随时可能撕裂她的衣裙。 力度渐重,掌心动情描绘,牢牢攥住她的心口。 突然,一道清脆的裂帛声。 云卿身上一凉,抱着光裸的肩膀,倍觉羞耻无助。 贺兰玠低敛眉头,寒气森冷,敲了敲身侧的托盘。 “你自己穿,还是孤给你穿?” 对于贺兰玠喜怒无常的脾气,云卿司空见惯,她木然褪尽身上残存的布料,取出托盘中的湖蓝衣裳,把自己套进去。 一层又一层,裙摆重重堆叠,裹得她喘不过气。 穿好后,她忽然醒悟自己多此一举,因为裙子很快又被贺兰玠亲自剥落。她刚才应该直接亲吻他,脱了他的衣服学他那般抚摸他,也许能更早消除他的怒意。 不然吃苦的还是她自己。 攀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云卿如是想着,身体起起伏伏。 水波拍打船身,应和夹杂在喘息中的低吟。 她畏惧坐船,也畏惧情绪不好的贺兰玠,身子过分紧张。 贺兰玠平日喜怒不形于色,但今日动了火气,呼吸都粗沉许多。云卿感受到他不消停的怒火,被绞缠难行也要往深处钻。 衣裳被揉乱,撕裂,散落满地。 贺兰玠撬开她紧闭的唇,轻轻拨弄,如愿听见她压抑不住的声音,神色稍稍缓和。 “还敢吗?” 云卿不说话。 他冷下脸,揉她红透的眼尾,挑起泪珠,“姜云卿,是不是以为掉几滴眼泪,孤就会原谅你?” 直到被抱出去,躺在不知何处的软榻上,云卿也没和他说半个字。 日落时分,男人身披灿亮余晖,隔着轻薄的幔帐看她。 微风习习,吹开一角,云卿翻身拿后背对着他。 气氛紧绷,恰好门外有人求见。 贺兰玠去了外间。 云卿竖起耳朵听着,模糊不清,但大概拼凑出来意。 贺兰玠很快返回,脚步不急不躁,随他的进入,殿内顿时充斥风雨欲来的低压。 幔帐被扯开,两样东西甩到她面前。 “许静月的画像和生辰八字。”贺兰玠冷笑,见她仍无动于衷不看一眼,便亲自告诉她。 这是云卿预想到的结果,许静月是国公府嫡女,父兄皆是朝廷栋梁,她的才貌也有目共睹,京城贵女无人不仰望她。 若没有郡主,太子妃之位必是她的。 “皇后要孤一个答复。” “皎皎,她是你的好友,今后在东宫也好与你互相扶持。你要不要与她共侍一夫?”【】 4、第 4 章 云卿眼前一片茫然,耳中嗡鸣,整个身躯如坠冰窟。 她不知道她如何发出声音,嗓音缥缈虚无:“不要。不过静月为春日宴精心准备,殿下一定要选太子嫔的话,选她一人便好。” 贺兰玠漆黑的眼眸蕴藏暗流,面色平淡看着她强撑的脸。 “哦?那她知不知道她的好友此刻睡在谁的榻上,不久前在谁的身下承过欢?你告诉孤,一切挑明后,她可还会欢喜,想要嫁给孤吗?” 字字凛冽,犹如钻心的冷箭。 云卿闭上眼,无力道:“我不知道。” 贺兰玠不满意她的反应,传唤他的左膀右臂。 隔着一道屏风召见,吩咐下去:“去国公府告诉许小姐,她的好友姜云卿和孤私通三年,问她还愿不愿意当太子嫔。” 三言两语,不亚于晴天霹雳。 “贺兰玠!”云卿腾地站起来,跑下床拽他的衣袖:“你不许!” 房间内静默一瞬,屏风上人影晃动。 云卿才意识到她当着别人的面,直呼太子名讳,实乃大不敬。 贺兰玠剑眉低敛,唇边漫出一声冷冷的低笑:“姜云卿,你现在是在命令太子吗?” 云卿满腔的怒火哀怨被强压下去,碰上他的眼神后,滋生恐慌。 他早就不是西山寺的淮序了。 “殿下。” 云卿改口,红唇艰难开合,如有千斤重。 又松开他的衣袖,摸索到他的手,十指相扣,温热的手掌包裹她,但心底泛起阵阵酸涩。 乖顺和依赖安抚了他。 贺兰玠神色略有松动,尽管语气还是冷的,但手指却顺着她,嵌入指缝中,忽察觉到细嫩的指尖有些粗糙,仔细摩挲,是尚未愈合的痂。 “你的手受伤了,所以才弄断了琴弦,为何不告诉孤?”他心里明镜似的,“是在练习礼仪时摔伤的?” 云卿瞥过脸,眼神找不到落下之处,也想问他为何现在才发现呢? 难道刚才抱她在怀中抚琴,只想着情欲之事吗? 她意欲抽走手,反被他放在唇边,热气呼得伤口有些痒。 她备觉屈辱,挣扎更厉害,指尖传来湿濡,害她不敢动弹了。 贺兰玠吻了吻她的手,攥在掌心,见她睫毛颤抖快碎掉似的,抚过滚落的泪,将人揽在怀中吻她的耳朵:“你不说,孤如何知晓。就像你说不知道许小姐的心思,孤只好问她,何错之有?” 云卿脊背一点点绷直。 “你没错,我错了。” “错在何处?” “我不该不听从你的安排,不该没有在皇后娘娘面前好好表现,浪费你的苦心。” 显然贺兰玠心情不错,牵起她的手,从指尖吻至掌心,目光灼灼,紧盯她的脸,不错过一丝紧张或难为情的表情。 云卿手指被他吻着,心跳如擂鼓,仿佛贺兰玠不是在亲吻她,而是伺机啃咬,生生吞了她。 脖颈后贴上一只大手,要她前倾靠近,不轻不重抚摸那片细腻的肌肤。 云卿乱了呼吸。 贺兰玠笑了,笑意不明。 忽然眸光凝起锐气,他吩咐屏风后的心腹手下:“告诉皇后莫再一意孤行插手孤的婚事,今天这种宴会,孤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来人领命退下,房门开合。 屋里又剩他们,几声呜咽被堵住,帐幔无风摇曳,春潮迭起。 结束后云卿执意要回府,今日赴宴后嫂嫂二婶定要细问宴上细节,莲心惯用的借口遮掩不过去,她们会来房中找她的。 贺兰玠从她腰上收回手臂,看她平静地捡起衣裳,低眉顺眼,捧起一片破碎的布料时无措地看向他。 “送进来。” 他朝外喊了一声,侍女拿来的衣裳布料花纹和她白日穿着的一样。 云卿已经有些麻木,说他细心体贴,每次非要撕碎她两件衣裳才罢休,说他冷漠粗心,又能准备好一模一样的衣裳防止家人起疑心。 穿戴整齐后回府,嫂嫂和二婶果然在房中等着。 “我多半落选了,浪费嫂嫂和二婶一番苦心,是我不争气。” “你这孩子,这是哪里的话。”二婶面上一闪而过失望,又很快重拾笑容,“宫中还没传出最终人选,到底如何,还不一定呢。” 崔庭兰也安慰她。 云卿无意辩驳解释,随口应和着。 突然,崔庭兰道:“皎皎,你手腕上怎么红了?” 云卿如临大敌,下意识拿镯子盖住,脸上一白,“梨园草木繁茂多蚊虫,我被咬了好几口呢,痒得受不了抓破了。” 往日贺兰玠都会刻意避开裸露在外的肌肤,今天他心情不好,在故意报复她。 手腕上本就伤痕未消,又被他死死攥紧举过头顶,要不是她喊了两句好听的,他还打算打开枷锁绑起来。 小姑子一向文雅安静,崔庭兰也没想到荒诞层面,信以为真,“一会我让人拿点药膏,千万记得涂抹。” 翌日,宫中来人送了几样珠宝布料,称是春日宴的赏赐。 崔庭兰派人去街坊邻里打听,凡赴宴施展才艺的女子,皇后一个不漏,都赏赐了。 午后,陆莹登门。 “许家也收到了赏赐,看来静月也落选了。” 云卿听完,心中不自在,许静月对她掏心掏肺,刚从西山寺回来被人嘲笑粗鄙时,也是她出面替她解围,护犊子一般走哪护到哪儿。 而她呢,居然隐瞒她们,害静月愿望落空。 如果忍住疼痛好好弹琴,穿上讨好皇后的衣裳,在贺兰玠前面好好说话,没准他不会牵连静月,会将她们一起纳入东宫…… 不行! 她竟堕落至此! 云卿越想越痛苦,因为贺兰玠,她做下太多违心之事,欺骗家人,连累好友,自己也深陷泥淖。 浑浑噩噩数日,好在贺兰玠最近在忙碌朝政,没空招惹她。 皇帝在贺兰玠回京后便有意放手政事,移居避暑山庄,大小要事由贺兰玠经手。 贺兰玠生来就是太子,又没有足以与他抗衡的兄弟,母族宇文家又是朝中栋梁,因此他行事霸道强势,全无顾忌,短短半年便在朝中形成了自己的势力,能与意欲掌控他的宇文家抗衡了。 可皇帝也不是完全放任他,起码太子妃人选不容动摇。 放在从前,云卿还期盼和贺兰玠好聚好散,但见识了贺兰玠温润外表下的真面目,她彻底放弃了。 可恨贺兰玠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我行我素。 春日宴后阴雨连绵,等到天朗气清,恰好赶上表姨母的生辰。 云卿跟随崔庭兰前去贺寿,正好散散心。 表姨母和母亲在闺中时感情深厚,一直把云卿当女儿对待,明明是她的生辰,还让嬷嬷带云卿去她房里,挑几件好料子。 “不必和姨母客气,那都是你二表哥前些日子得的赏赐,纹样花色最适合姑娘家穿。” 长者赐不可辞,云卿推脱不过,选两匹过分素雅、表姨母向来不喜欢的。 出门时瞥见墙角一排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鲜红似血,烟紫若霞,色泽明丽晃眼。 “这是城南花圃精心栽培的品种,二少爷命人一大早运过来,专门给宾客们赏玩。”嬷嬷解释道。 云卿不乐意回宴上,难得寻一处清净,牡丹又明艳动人,便在此慢悠悠赏花。 那盆魏紫尤其雍容,比她在洛阳旅游看见的还漂亮。 她没忍住,小心翼翼触碰花瓣。 “二少爷。” 忽然,嬷嬷向后问礼。 云卿侧首,浅笑道:“二表哥。” 徐衡微愣,似被云卿容光所吸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卿表妹?” 自打云卿去西山寺后,二人便再也没见过,三年间少女亭亭长成,已是满城才俊求而不得的姝丽佳人。 见云卿喜欢这些花,徐衡大手一挥,让人送两盆去姜府。 “等等,这盆魏紫不搬,送去我书房。” 吩咐完,徐衡看向云卿,热切道:”卿表妹,表哥有贵客招待,今日照顾不周。过几日龙母庙会,表哥带你一块去看热闹。” 云卿笑着说好,目送徐衡离去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纳闷来了哪位贵客,徐衡忙得都没去姨母生辰宴上招待客人。 几丈开外,白木香花朵繁密,堆成一架香雪,花瓣飘落在男人修长的手指上。 “你拒绝赵衍的好意,就是为了那女子?” 男人眉头低敛,难辨喜怒,目光淡淡扫过那盆魏紫,在昏暗的房间里,花色暗淡无光。 徐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泛红。 娘和他透露,姜昭有意将云卿许配给他,但结果如何还要看云卿自己的心意。 他和云卿是青梅竹马,若非三年前那桩意外,云卿被迫离开京城,没准他们现在已经生儿育女了。 同僚赵衍想把妹妹嫁给他,现在见了云卿,大概能理解他当时为何拒绝他妹妹了。 “衍兄,对不住。”徐衡道。 赵衍却神色怪异,嘴角僵硬扯出一丝笑。 “今日是令堂生辰,你不必拘在这里,去宴客吧。” 徐衡心中亦是焦急,可太子大驾光临,为人臣子不可疏忽,还想再说什么,贺兰玠已经转过身,坐在窗边翻看卷宗。 太子半年前于众多御前侍卫中选中自己,大有栽培之意,他心无旁骛不敢有半分马虎,生怕太子觉他办事不力,随时等候太子提问。但赵衍却给他个眼神,意思很清楚,太子不需要他留下。 徐衡只好去宴上陪客敬酒。 酒过三巡,他已有三分醉意,忙摆手寻个借口脱身。 自见到云卿那一刻,他的心便不在身上,正好太子也放他离开。 可寻遍宴席,连戏楼上都找过,就是没看见云卿的影子。 他状似不经意问崔庭兰。 “你表妹在你妹妹房中换身衣裳呢。”崔庭兰对他越看越满意,和表姨母眼神交汇,欣然一笑。 话已至此,徐衡再去找便有失礼数。 陪同几位长辈看会儿戏,他到底没坐住,唤来妹妹,让她去房中看看云卿好了没有。 据他观察,今日好几位夫人看云卿的眼神多有惊艳。 他再不抓紧,就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徐小姐年纪小,乐呵呵给哥哥跑腿,路过假山石忽闻熟悉的嗓音。 如泣如诉,哀转委屈。 正要一看究竟,又听那女子羞怒道:“滚开!”【】 5、第 5 章 云卿稀里糊涂落入贺兰玠的魔爪。 她换过衣裳迟迟不愿回去,想躲避那些过分热情,拉她的手问东问西的夫人,但在表妹房中没待多久,就有一个眼熟的侍女请她去水阁弹琴赏景。 “小姐们都在呢,就等表小姐来了。” 宴上几位同龄女子提过此事,且这侍女又是表妹屋里的,错不了,云卿不疑有他。 可半途,迎面撞见最不想看见的贺兰玠,躲着躲着,被他逼进角落的假山洞中。 他眼睁睁看着云卿走入死角,唇角上扬。 云卿恨得牙痒痒,难怪好端端的,一杯酒不偏不倚洒在她衣裳上。 “滚开!” 她莫名生出一种绝望,张牙舞爪试图挣脱他的掌控,于是口不择言,连当朝储君也敢呵斥。 但贺兰玠好似心情愉悦,没和她计较,转身就走。 这时,表妹的声音传来。 “她为什么生气,你不去哄哄她吗?” 给云卿带路的侍女拦下表妹,细声细气应付她,二人说话的声音就在云卿的脊背后,贺兰玠此时出去,一定会被表妹看见。 看见就看见,云卿赌气地想。 可贺兰玠一向厚颜,此刻却停下,似在思忖,再度折回。 假山石洞入口宽敞,往里通道慢慢收紧,她转身都费劲。 贺兰玠肩宽腿长,也不管不顾挤进来,洞内就显得逼仄憋闷。 “你怎么还不走?” “孤觉得,孤该哄哄你。”贺兰玠倾身凑近,撩起她耳畔散乱的发丝,嗓音和动作一样温柔:“皎皎,你在生孤的气。” 云卿生气是显而易见的,但贺兰玠这些话一说出来,她由气愤变为怀疑惊诧,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 确认他没有玩笑,云卿默了默,一股脑说着:“还不是因为你不打招呼就来找我,还害我莫名其妙消失不见,我嫂嫂会怀疑的。” “还有呢?” 云卿被他语气蛊惑着,继续道:“你还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差点被人发现,又很疼,下次不许了。” “好。” 云卿胆子大起来:“也不许动不动就威胁我暴露关系,不许要莲心记录我每天做什么,说什么,吃什么。我……我不喜欢。” 贺兰玠眼睫动了下,细微的光从山石细缝中进入,玉白的面庞如寒霜笼罩。 云卿不由后退,脊背抵上坚硬的石块,寒意透过布料,蔓延全身。 “我的意思不是我不喜欢你……” 她努力补救。 贺兰玠似没听见,执着于她的话,有些追究的意味。 “姜云卿,从前是你主动告诉孤的。” “现在不肯让孤知道,是心中有旁人了?” 那时她孤单一人,和寺中和尚说不上话,好容易遇上淮序向她流露些许关心,她自然不舍得放手,得空就追着他问东问西,好拉近关系。 嘴巴零零碎碎,絮絮叨叨,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什么都想问,什么都分享给他。 也顺便打探如何逃离,但听闻古代出行手续繁琐,弄不好被当成流民抓起来进大牢,就打消了念头。 她便留在包吃包住的西山寺,看藏书阁的天象书籍。 而淮序嘴巴很严,只字不提他的事情,神色专注泡茶,在她说得口干舌燥时递来一杯。 气质淡漠孤冷,却从不与她疏远。 不像现在,看她的眼神透出浓浓的不满,甚至不屑…… 云卿眸底一暗,低落道:“那是以前。” “以前如何,现在如何?有了家人和朋友,就不需要孤了?”他冷笑。 “我没有。”云卿急忙辩解。 空气静默一瞬。 贺兰玠指尖掠过她的脸,勾起几缕青丝,认真端详她,用眼神深深篆刻她此时的模样。 “说你喜欢孤。” 云卿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哽咽,也不清楚为何难过,总之心中酸胀,连呼吸都不顺:“我喜欢淮序哥哥,一直都喜欢。” “很喜欢你……” 贺兰玠默了一会,摩挲她的下巴,“既然如此,那你为何答应徐衡,和他去龙泉庙会?皎皎,你好会让孤吃醋。” “不是龙泉庙会,是龙母……”云卿的声音戛然而止,惊奇地瞪着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徐衡的贵客是他,她和徐衡说的那几句话,他已经全部知道了。 几句话而已。 贺兰玠视线如蛇,冷冷缠住她,“记得真清楚,这么迫不及待,需不需要孤快马加鞭送你过去,和你的好表哥谈情说爱?” 又在威胁她,说是哄她,结果根本不把她的诉求放在心上。 反正他手腕滔天,她不得不顺从他。 “幼时姨母常带我和二表哥逛庙会,龙母庙会最热闹,太子殿下不食人间烟火不屑与我等百姓同乐,我可期待喜爱至极,年年都去,必不空手而归。” 说完,云卿似出了口恶气,又意识到贺兰玠一直在西山寺长大,不是不屑去,而是根本没有机会。 她抬起眼,心虚地打量他,和他目光接触,心重重下坠。 “淮序哥哥,对不……” “好了。”贺兰玠突然打断她,出奇大度。 云卿以为逃过一劫,又听他道:“现在该你哄孤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自在地揉揉耳朵,从前两人都是默契地冷淡对方,再由他耐不住,强逼着她和好。 要么是她拉下脸,撒娇耍赖般扯他的衣袖,两人自然而然当作翻了篇。 正儿八经哄他,云卿没做过。 “怎么哄?” 贺兰玠不和她客气,指尖描绘她的唇线,“踮起脚,搂孤的脖颈,亲吻孤。” 云卿照做。 可他身量太高,以往都是他俯身吻她,如今云卿仰得脖颈发酸,也只吻得到他的下颌。 贺兰玠唇边含笑,高高在上,气得云卿跳脚,朝他脖颈狠狠咬一口。 “姜云卿,你这样哄得好谁?”他摸了摸那道清晰的牙印,声音懒懒的,敛眉看她,意态多了丝风流。 “我够不到。”云卿一时迷了眼。 “孤帮你的话,你还要付出别的代价。” 贺兰玠精打细算,弯下腰,手在她背后隔着衣料抚摸,轻车熟路,一圈圈打转。 所谓别的代价,就不止是亲吻。 云卿被他抱着,双腿打颤,贴在他腰侧,喉咙中或轻或重的吟念呜咽被他吞下。 山洞中喘息起伏,空气也因此愈发稀薄,云卿面色绯红,阻止他的手向下。 “不行。” 贺兰玠气息炽热笼罩她,咬她的耳朵,嗓音艰涩:“一会坐孤的马车。” 距离上一次亲近将近十日,云卿想都不想就摇头。估计等她一上马车就被吃干抹净,她实在无法招架贺兰玠异于常人的精力。 毕竟他们第一次那晚,床腿都断了两根。 “那就回东宫。”贺兰玠轻微哼了一声,表示这是他最后的让步。 “说好了。” 他兀自约定好,在云卿脸上停留一会,“你听见了,姜云卿。” “我知道。” 云卿闷闷不乐,他之所以补这一句,是因为三年前的一件事。 元宵节,寺庙灯火通明,山下城镇也设了灯会。 坊间年轻男女相约逛灯会,借机表达爱意,云卿便邀淮序同往。 不巧当日他要参加寺中祭祀,云卿不想错过灯会上的喷火表演,便和他约定在茶楼前碰面。 “姜小姐?” 表演结束后,云卿意犹未尽,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少年挤进人群,取下脸上的狐狸面具,是害她来寺中的贺兰琮。 宁王之子,姜家得罪不起的权贵。 “世子。”云卿退后一步,眼睛闪躲,警惕他的一举一动。 听春桃说,原身在护国寺意外落水,贺兰琮恰好路过救了她。 可惜原身还是溺亡了。 云卿也是那时穿过来的。 贺兰琮救下原身后对原身爱得不行,甚至闹过绝食,但他整日斗鸡走马,文武不通,是京城纨绔之首。 二叔和宁王政见不合,不愿意云卿嫁给他,送她进寺庙躲他。 但她没想到贺兰琮如此契而不舍,追到西山寺,还带来他的妹妹兰芳郡主,兄妹俩一唱一和,把云卿夹在中间。 “姜小姐,这枚发簪很配你。” “这糖人看着不错,姜小姐尝尝可好?” 云卿走不开,又没法拉下脸。对方是封建社会有品阶身份的贵人,她一介平民百姓,不得无礼。 “云卿,我知道我不学无术,混账无能,你家人不喜欢我很正常。但你相信我,我已经在改了,你再给我点时间。等三年后你离开西山寺,那时我功成名就,一定去姜家娶你。” 还没来得及纠正贺兰琮的称呼,兰芳郡主又附和道:“是啊,姜小姐,你就给我哥哥一次机会,他从没这么喜欢过谁。” 云卿无奈道:“可是世子,我们不合适。我不喜欢你。” 贺兰琮愣了下,没料到她如此果断,自顾自地说:“云卿,只要我改过自新,一定能让你哥哥和你二叔对我改观,不再阻挠我们。” “我就要去参军了,最多三年,我就去姜家提亲,你千万要等我娶你,别嫁给别人。” “都说了,我不喜欢你啊……”云卿无力道。 “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我会改,会为你做任何事。”贺兰琮郑重其事,没听见似的,云卿看着他严肃的表情,一时有些惊讶。 这和她二叔口中的顽劣少年一点也不一样。 单方面许下诺言后,贺兰琮兄妹二人走了。 临走前还往云卿手里塞了块玉佩,看样子是定情信物。 云卿不好随意处理,打算带回去放在家书中,由二叔转交给宁王,暗示他看好儿子。 糟心事结束后,她已经精疲力尽,猛然想起和淮序的约定。 茶楼前没有她想见的人。 云卿沮丧失落,更多是愧疚,急得眼泪都掉下来,闷头往回走,一转身,面前站了一个人,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个子高高的,俊朗英秀。 周遭的喧闹繁华霎时间落尽,淮序淡漠的眼神俯视着她。 “淮序哥哥,对不起。”云卿斟酌一下,决定隐瞒贺兰琮兄妹,“我看得太入迷,被人群挤散,迷路了。” 她手背在身后,藏起那块玉佩。 淮序轻轻笑了,一时云开雾散,伸手抚摸她冰冷的面颊,用掌心温度捂热。 云卿刚撒过谎,心里毛毛的,不太适应这个亲密举动,躲了一下。 脸被他扳住,紧接着,下巴也被他抬起。 “我们去楼上看灯好不好?”她试探道。 淮序凝视她许久:“皎皎。” 这是她的乳名,云卿奇怪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她本名就是云卿,乳名也恰好和原身一样,都是母亲取的。 “前天晚上你喝醉后,坐在我腿上一直扯我的衣服,说皎皎好想……” 云卿脸唰一下火热烧起来,捂住他的嘴。 来不及了。 他吐字清晰:“要淮序哥哥。” 云卿脸都快熟透了,就好像看不健康小说,误触语音朗读。 幸亏她没说更过分的话。 喝酒犯禁忌,但他们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淮序又低声诱惑,她一时没忍住喝了两口。 从他口中渡进嘴里的。 她偶尔怀疑她进的不是西山寺,而是志怪小说里写的狐狸洞。 淮序就是最惑人心志的顶级狐狸精。 忽然掌心传来一片湿润。 他轻吻她的手,眼神中藏钩子,攫住她的视线,“皎皎,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只喜欢我。” “只喜欢你。” “不够。”他抬起她的脸,眼神幽深复杂,看进她心里:“皎皎,你该学一学如何撒谎,这样我就会相信你了。” 他抚摸她的眉眼,端详那一双清眸中蕴藏的情愫,凑近一寸寸亲吻,近乎虔诚圣洁。 气息清冽,夹杂寒意。 “我没有骗你,淮序哥哥,我只喜欢你。” 他一声冷笑,云卿被他的阴晴不定弄得崩溃,心怦怦乱跳。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淮序拉过她的手腕,拽出那玉佩,神色语气平淡,但手指用力到青筋暴起。 寒风凛冽,灯火阑珊处,人影交叠映在墙上。 彼此看着,一言不语。 半晌后,云卿和盘托出,“对不起淮序哥哥,我只是怕你多想。” 淮序握紧手心,玉佩已经被捏碎了。 “忘掉他。” 云卿一愣,他的反应竟出奇平淡。 很快,淮序又眼神温润,却溢出丝丝诡异的寒气:“你说过只喜欢我,不是吗?”【】 6、第 6 章 贺兰玠约定在东宫,连出门的借口都给云卿找好了。 听闻云卿被邀请去安乐公主府,崔庭兰很是惊讶,前来接应的嬷嬷笑道:“姜小姐琴艺高超,公主想和小姐结交已久。” 马车辘辘行驶,停下后,云卿环顾四周,景致陌生,竟不是东宫。 “殿下在等候小姐。” 云卿刚想问是哪位殿下,忽闻环佩清脆,淡淡花香袭来,安乐公主红唇赤焰,笑容明艳动人。 她牵起云卿的手:“本宫想亲自为母后整编琴谱,但不少手稿有损,听闻姜小姐承袭姜大家衣钵,不知可愿帮本宫这个忙?” 姜大家是原身故去的姑母,琴艺天下闻名,在原身年幼时为她开蒙,教她弹琴。 原身算是她的关门弟子。 安乐公主搜集了不少宫廷与民间的琴谱,甚至还有前朝名琴,颇为大度地邀请云卿弹奏。 这对她而言是千金难求的机会,随随便便摸一下琴都感觉被净化了。 于是,云卿顺理成章留在了公主府。 “殿下还有其他客人招待吗?”安乐公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不时伸长脖子望向门口,云卿遂问道。 “没有。”安乐公主目光在云卿身上停留,忽然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柳贵妃?” “柳贵妃?” 云卿想了一会才记起,这是当今皇帝的宠妃,可惜大概十几年前便过世了。 “你弹琴时更像她。”安乐公主陷入沉思,神色忧伤:“柳贵妃承宠多年却无子,父皇便将本宫和太子过继给她抚养。” “贵妃没养过孩子,但天生一副慈母心肠,亲自教本宫和太子写字念书。一次太子发热,太医也束手无策,是她整夜不合眼,亲手给太子擦拭降温。等太子病好,她也累倒了。” 云卿还不清楚贺兰玠有过这一桩往事,纳闷皇帝为何不许皇后抚养太子。 一般不都是妃子的孩子过继给皇后吗? 安乐公主生母地位低,又早早病逝,过继给贵妃合情合理。 太子又为什么? 恰好侍女来报,驸马的堂妹陆莹求见。 安乐公主和陆驸马常年分居,即便安乐公主生下一子,二人关系也没有缓和,甚至有相看两厌的趋势。 “什么事?” 侍女道:“陆家修葺扩建,想在公主和驸马的院子里加盖园林,请公主得空去陆府看一眼,是否有不满意的地方。” “没用的东西,让一个小姑娘跑腿。”安乐公主嗤笑,摆摆手:“算了,好好招待陆小姐,告诉她本宫会回去的。” 眼见金乌西坠,云卿也起身告辞。 安乐公主挽留两句,又看了眼日头,的确太晚了,尽管目中仍有遗憾,但也没再多说。 云卿出去时,正好遇见陆莹。 二人钻进同一辆马车,陆莹率先诉苦:“我这堂哥呀,为了见公主一面,兜这么大圈子,可真难为了我。” 她又奇怪云卿如何和公主结识,云卿如实道来。 没忍住,问起心中疑惑。 “皇帝为何不许皇后抚养太子?” 陆莹朝四下看了眼,附在云卿耳边,用只有她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我也是听我堂哥喝醉时说的。太子年幼时,钦天监算出他命中带煞,长大后会克死亲生母亲,皇帝便把他送去柳贵妃宫中。后来柳贵妃竟然死了,皇帝大怒,太子又被送去龙兴寺化解煞气。” “但堂哥说太子这些年来并不在龙兴寺,而是隐姓埋名,皇帝安排当世大儒亲自教导,以储君的要求培养他。” “你信不信?” 云卿捏紧拳头,紧张得不敢呼吸,生怕暴露她知道的内情。 陆莹轻哼道:“反正我信。太子龙章凤姿,文才武略非同凡响,才不像寺庙里烧香念经的和尚。” “皇帝有心保护皇后,又有意精心栽培太子,可见夫妻情深。” 陆莹摇头:“大错特错。” “皇帝苦于外戚专政,皇后又一再欺辱柳贵妃,胆大妄为到给柳贵妃下毒,结果报应到皇后的十皇子身上。碍于宇文氏一族在朝中权势,皇后的父亲宇文丞相又是皇帝的老师,皇帝没有废后,以太子克母为由离间皇后和太子。” “皇帝既然如此憎恶宇文皇后,为何还要立贺兰玠为太子?” 陆莹惊异于云卿对朝廷皇室一无所知,耐心解释道:“这些年来,宇文一族日渐强大,宇文丞相以及他的儿孙都是朝中要员。且皇帝子嗣单薄,他们死的死,病的病,唯有如今这位出奇秀异。皇帝也别无选择,不然只能把皇位拱手让给宁王。” “宁王是皇帝亲弟弟,他的儿子贺兰琮要死要活想娶你,记得吗?” 云卿有些不好意思:“这我知道。” “你家里人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说完,陆莹才意识到不妥。 云卿自幼失去双亲,唯一的哥哥不是读书就是在外做官,二房的人只管她吃穿用度,哪有心思教她这些。 她在很多方面白纸一张。 云卿略有尴尬地摇头,“没有。莹莹,多谢你不嫌弃我什么都不懂,还很耐心地告诉我。” “你和我客气什么。”陆莹感叹道:“你和太子还真是一样,都是可怜人。” 云卿默然。 原身是很可怜,少了父母疼爱,哥嫂也是远在江南,难以关心到她。 贺兰玠哪里可怜了。 他生来尊贵,是未来的九五之尊,掌握天下人的生死,随口一言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前仆后继位为他送命。 但云卿不可否认,知晓这些后,她的心的确有所触动。 一边生恩,一边是养恩,生母毒杀养母,父亲便利用他报复母亲。 她不禁释然,贺兰玠性情多变古怪都是有迹可循的。 突然马车停下,似乎是撞到了什么。 陆莹歪了发髻,气呼呼喝问。 车夫跪地战战兢兢,“是太子和乐平郡主。” 两人如临大敌,忙下车见礼。 乐平郡主出行乘坐青鸾沉香马车,车顶悬挂珍珠帘,四匹汗血宝马牵引。 云卿望着滚至脚边的硕大珍珠,暗道麻烦来了。 车轴断裂了。 隔着珠帘,乐平郡主眼神睥睨,但没空发火,不悦地吩咐下去:“送太子去安乐公主府。” 原来安乐公主要等的人是贺兰玠。 云卿一惊,这是想安排她和贺兰玠见面?就因为她像柳贵妃? 回想贺兰玠凶猛蓬勃的爱欲,她皱起眉头,他该不会有点恋母情结吧? 这变态的嗜好,很符合她对他的印象。 车轴一时半会修不好。 车夫要遣派人手另外送一辆马车:“但一来二去,怕是耽误殿下要事。” “陆莹,瞧你们家车夫干的好事!”乐平郡主终于发了火,气得急了,捂住小腹,神色有些憔悴。 陆莹忙让出自己的马车,乘坐姜家的。 “不必。” 一直没说话的贺兰玠忽然发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乐平,你乘陆家马车去安乐公主府。”他忽然停顿。 云卿感受到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当头爆起惊雷,响彻耳畔。 “孤欲往姜府。姜昭说他珍藏把好琴,随时恭候孤登门调弄。” “姜小姐,劳烦带路。” 姜家的马车不比郡主的华贵,窗棂上悬挂成串的云母片,行驶时发出清越的声音,夕阳余晖透进来,波光粼粼。 中途经过陆府,陆莹温声辞别,还朝云卿挤眉弄眼。 云卿瞬间读懂。 陆莹在说:“我快吓晕过去了!” 贺兰玠在人前清冷不可侵,宛若高山之巅的新雪,但好歹也算温和。仅剩他们两个,他便撕下面具。 “我为何不知道哥哥藏了把好琴?” 姜昭做官以后鲜少再搜集珍宝,即便有,也该亲自送去东宫等待太子召见,而不是让太子屈尊降贵来府上赏玩。 “你现在知道了。” 云卿立即明白他的弦外之音,意欲挣扎,耳后热气拂过,他的唇贴在脸上,寸寸亲吻。 “为何不在公主府等孤?” 云卿偏头躲吻,贺兰玠扑了空,胸膛轻轻震动,笑了一下。 云卿不明白他笑什么,气呼呼道:“殿下贵人多忘事,不曾通知过我这次幽会的地点改在别人府中,而我亦想不到殿下衣冠楚楚,竟然希望在别人的府中行此事。” “你在骂孤。” 云卿不否认。 他也不恼,“姜云卿,在你眼里,孤整日只想着弄你?” 不是吗? 贺兰玠不给她控诉的机会,将人抱至腿上,衣袖压在她的裙摆下。 “孤冤枉,安乐找你完全是她的主意。她也想学着母后插手孤的婚事。不过她慧眼识珠看中了你,也行事风雅,借共赏曲谱为由掩盖献媚之实,孤不介意配合她。” “太子做客公主府,偶遇女子抚琴,与之共奏共赏,不失为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美谈。” “可惜你不识趣。” 在他看来,她就该感激涕零他一手安排,给她镀金镶钻,打磨好后风光嫁给他。 她只想离开他。 以贺兰玠的尊贵身份,眼皮都不用抬,就有大把的人想尽办法给他弄一辆马车。 从一开始,他就怀着顽劣的心态上来。 上次她不肯坐他的马车,他心眼小,一直记着呢。 云卿眼神幽怨瞪着他。 贺兰玠放过她的裙摆,“看你的眼神,好像在怪孤没有遵循诺言。好不容易出趟门,今晚便留在东宫吧。” 贺兰玠满眼深沉,锁住她的视线,无论云卿有什么理由,他都能堵回去。 “你说过要去姜家的。而且,我们在马车上已经……” 云卿说不出口,眼眶泛着胭脂色,有焦急有气愤,更残存情到浓时妩媚的风情。 “孤是说要去调琴,现在调够了,没必要再去。” 随后往车壁有节奏地敲两下,马车驶向东宫。 云卿无能为力,自她回到京城,身边伺候的人除了春桃,无一不是他安插进来的。 更是刻意安排了双耳失聪的人驾车。 在真正的主子面前,她的诉求没人在意。 翌日醒来,枕畔空空。 “回小姐,太子殿下现在宫中。小姐要先沐浴还是用饭?” “沐浴。” “但小姐体力不支,空腹沐浴可至晕眩,不然先用饭如何?” 每次都是这样,看似给她选择,实则都是贺兰玠做主。 云卿随意垫两口,沐浴时馥郁芳香充斥鼻端,侍女捧出花瓣送到她面前:“花园中恰好移植了牡丹,小姐不如一边赏花一边等候殿下?” 赏景亭中早已布置好,云卿瞥见那把绿檀,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日在船中的旖旎,抬腕轻抚,琴音柔缓如春水。 不畅快。 她又弹起流行音乐。 琴音节奏快,起伏激昂,她好像回到以前和室友弹唱的时候,自由恣意,不受拘束,挥洒青春。 忽然身后传来动静。 女人嗓音尖利,无措哭喊着:“放开我,我要见表哥!” 坤宁宫内,香炉缓缓升起烟雾。 缭绕的烟雾钻入帐幔,两具赤条条的身子交叠,不久传来惊恐的尖叫,帐幔上血花绽放。 皇后慌忙下床,抓起地上皱乱的衣袍,草草包裹光裸的身躯,额头凝着血珠,面色惨败。 “来人,有刺客!” 殿外无人应答,皇后怔愣在原地,两个宫女进来,对她的呼救置若罔闻,面无表情为她整理仪容。 皇后推开二人,沉稳轻缓的脚步慢慢逼近,地上一道阴暗颀长的身影。 “是你?!” 皇后眸中惶恐顿消,愤恨翻涌,高高扬起手。 贺兰玠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神冷冰冰扫过凌乱的床榻,不掩嫌弃。 “母后,若是让父皇或是外祖父知晓,丧命的可不止他一人。” 皇后乌发散乱,神色痴狂,双目泛出血丝。 “你什么意思?逆子,你是在威胁本宫,要向皇帝和父亲告发本宫吗?本宫十月怀胎,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东西!若是早知今日,你一出生本宫就该掐死你!” 贺兰玠语气淡淡:“母后记性不好,你不是没掐过,还不止一次。” 皇后一怔,想到了过去,面色惨白尖叫道:“都是你,都是你毁了我!”【】 7、第 7 章 贺兰玠没说话,神色漠然,皇后愈发受到刺激,扑上去撕扯。 长指甲划破他的脖颈。 坤宁宫的宫女上前,扣住皇后的手臂。 挣扎中,绣鞋掉落。 罗袜松散,皇后赤足在地上蹬踩,颇觉屈辱憎恨,不住哀嚎:“你把璟儿还给本宫!贺兰玠,你杀了你的弟弟,还想要弑母不成!你残暴无德,怎配为一国储君!” 贺兰玠好似没听见,被香炉中的烟雾所吸引,目光定定。 晨光入户,在他冷白的脸上分割阴晴。 他忽然发出一声讽刺的笑,周身散发出的阴戾森冷愈发浓烈,如乌云密布,死气沉沉压力在每个人的头顶。 皇后仍在谩骂,但音量渐弱,宫女劝道:“娘娘,别再说了……” 高大的身影上前,寒气迫人。 宫女忙噤了声,自觉退下。 皇后嘴唇抖动,瞪向贺兰玠,好似透过他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眸中恨意翻滚。 贺兰玠脸上没有表情:“孤身上流着宇文家和贺兰家的血,嗜血暴虐,无德无道,这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你的贺兰璟若平安长大,也会是这般德行,兴许更甚于孤。” “胡说!璟儿和你不一样!” 贺兰玠嗤笑:“母后毫不手软往柳贵妃宫中下毒,和你血脉相通,被你言传身教的儿子当然能学会同样的手段。” 说完,他大步离去。 殿内陷入死寂。 皇后愣愣地看着男人的背影,颀长挺拔,透出一脉相连的凉薄。她释然一笑,像是解开心结,嘴角的笑苦涩地挂着。 侍女送来汤药,气味苦涩,“娘娘请用。” 皇后眼睛空洞饮尽,讽笑:“太子费心了。他如今大权在握,还怕多出一个弟弟吗?” 汤碗被摔下,碎片飞溅,殿内侍女忙跪下,以头抢地。 清早,坤宁宫勃然掀起的喧嚣归于平静。 等皇帝身边心腹太监过来时,皇后已经衣着得体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只比尸体多了一口气。 香炉中檀香依旧,闻不见一丝血腥味。 “娘娘,亲桑祭祀在即,还请娘娘保重身子。” 太监出来,被赵衍带去见太子,跪地行礼。 以他的身份本不必行此大礼,但显而易见太子此刻情绪不佳,眉心紧紧锁着。 “父皇有何事?” 太监咽了咽口水,嗓音没出息地发颤:“皇上请殿下尽快与乐平郡主完婚,好让皇后到骊山行宫颐养天年,届时太子妃掌管宫中事务,替皇后分忧,也算殿下尽孝心了。” 长公主的驸马是新贵,在朝堂上也有几分地位,虽不足以和宇文家对抗,但假若乐平郡主当上太子妃,取代宇文家是迟早的事。 贺兰玠只觉皇帝的想法无比可笑:“后宫六尚二十四司是做什么的?” 太监硬着头皮,有问必答:“女官各司其职,掌管后宫事务。” 贺兰玠不再说话,太监意会。 不久贺兰玠召来尚宫局女官,因皇后抱病卧床,由她暂理后宫事务,确保一切有条不紊。 女官恭敬称是,退下后赵衍又进来,在太子耳侧低语。 只见贺兰玠面色冷然生威,从案后起身,像是急着去见什么人,目不斜视,丢下赵衍在殿中应付太监。 东宫,云卿脑海里还盘旋着那些话。 敢在人前公然称呼贺兰玠表哥的,大概是备受宠爱的乐平郡主。 “表哥呢,我有急事要见表哥,你们为什么不许我进去?可知我是郡主,我的母亲是当今皇上的亲姐姐,太子的亲姑母!” 乐平郡主自诩尊贵,东宫侍卫掂量其身份,亦不敢贸然动手。 云卿听见她骄傲自矜的声音,侍卫似是不能阻止,焦急道:“郡主不可!没有殿下召见,任何人不得擅闯东宫内院!” “我听见了绿檀琴的琴声,你们既然说殿下不在,那么在亭中弹琴的是何人?” “她怎敢用皇后赏赐给太子的琴弹淫词艳曲!” 侍女神色不慌不忙,遣人去一看究竟,转身道:“东宫守卫森严,请小姐放心。” 云卿被侍女带领着回到贺兰玠的寝殿,一时之间竟生出无限唏嘘,无比厌恶此刻落荒而逃的自己。 乐平郡主是帝后认可,众人眼中唯一的太子妃人选。她光明正大,大方磊落,和贺兰玠是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 行至半途,云卿忽然停下,双腿像没了力气。 “我想回家。” 她眸中有细碎的光芒,乌云遮日,眸光又暗了下来。 她现在好想回家。 “小姐。”侍女劝了劝,见云卿态度坚决,只好说出实情:“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殿下回宫见不到小姐,多半会伤心的。” 云卿疑心侍女为挽留她在撒谎。 仔细一想,贺兰玠和她在一起的三年里,从没提过他的生辰。云卿以为他是孤儿,也默契地不问他。 难怪贺兰玠昨晚缠她再留一夜。 不答应,他便拿出各种手段逼她松口,最后发丝拂过她的膝盖,痒痒的。 “乐平,你来东宫胡闹什么?太子说过他会对此事负责到底,孩子并无大碍,趁事情还没有闹到台面上,你给本宫安分些,回府待嫁。” 正在云卿想继续走时,一道人影怒气沉沉赶来。 是安乐公主。 东宫侍卫遣散随行侍奉的仆从,一时亭台前后静悄悄的,古柏高耸入云,恰好遮掩云卿的身子。 她听见几个字眼,侍女面有同情,扶住她虚弱发冷的身躯。 乐平郡主叫嚣,仗着没有别人在,大肆对着安乐公主发泄: “你凭什么命令我,你以为帮太子弄死贺兰璟,在太子心中就举重若轻,你就能……你就能……和他一起,逼死我们……” “啪”,清脆的巴掌声。 安乐公主气得嗓音颤抖:“贺兰璟是病死的!母后和姑母真是把你宠得没边了,如今酿下祸端,非但不知弥补,反而迁怒于本宫和太子。” 乐平郡主冷笑:“表姐莫再蒙骗我,贺兰璟的病从何而来,你不清楚吗?” 话音落地,长久的沉默蔓延。 安乐公主带着讥诮的冷笑,“这些是姑母告诉你的?她和母后还真是亲如姐妹。那她可有说过,贺兰璟用下的那盘糕点是皇后娘娘亲手制作,本该送去柳贵妃宫中,庆贺太子生辰的!” 云卿如闻惊雷,想起她至今耿耿于怀的往事。 那时她受贺兰玠照顾,便做了点拿手的糕点回礼,可贺兰玠一看便蹙起眉,尽管当她的面收下了,但翌日云卿便看见寺中小沙弥分食她的糕点。 “淮序不要,他不喜欢吃。” 后来两人日渐亲密,云卿枕在他的手臂上,气鼓鼓地抱怨。 贺兰玠依然神色淡淡:“不要再做,我不喜欢。” …… 云卿一时思绪万千,不知从何理清。 这时,凉亭另一侧,安乐公主打破沉默,劝慰道:“乐平,别再耍小孩子脾气。太子需要娶你为妻,这样父皇才能把朝政完全交给他,而你也需要嫁给太子,对不对?” “不然……如何名正言顺?” “你不想失去他的,是不是?” 半晌后,乐平郡主平复了情绪,轻声道:“表姐,我还有些话想对太子表哥说,你陪我一起见他好不好?” “好。”两人渐行渐远。 云卿听见二人模糊的对话。 “今日是太子生辰,本宫在公主府设下宴席,有什么话,你当面和太子说清楚,切勿意气用事……” 花园中间或传来几声鸟鸣。 云卿徒留原地,踯躅不前。 离开东宫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春桃和莲心左右相伴,莲心还想说什么劝云卿等待贺兰玠,春桃已经归心似箭。 “怎么停了?” 马车驶到一半,急忙勒停。 “小姐,殿下请小姐回东宫。”莲心下去一会又上来,眼神期待。 云卿没想到半路遇上贺兰玠,随口编了个借口。 但他不好打发,莲心二人只好下车。 贺兰玠上来扫她一眼,她的眼眶微微泛着泪光。 “不是说好再留一夜?” 云卿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些笑意,柔声说道:“我身子不方便,来了月事。殿下不该上来的,当心淋了雨染上风寒。” 贺兰玠肩膀湿漉漉的,衣料上墨色更深,周身散发水汽。 浓密的睫毛上也缀了点水珠,冲淡眉宇间的冷厉,竟透出些许阴郁和脆弱。 “姜云卿,你一个月要来几次月事?” 潮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拂过鼻尖,云卿别扭地避让,一双温热的手按在后腰上。 手法娴熟,不轻不重给她揉着。 从她穿过来后初来月事起,腰肢酸痛无力,厉害时路都不能走,大夫说是落水的后遗症。一次她提不起精神,卧在床上不动弹,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淮序便如此刻,细细按摩她腰后和小腹。 “偶尔来两次。” 闻言,贺兰玠唇边含笑,不说话。 云卿没底气嗫嚅道,强迫自己从这番温和亲密中抽离,“我这个月气血虚亏,没调理好。殿下,我该回去了。” 贺兰玠眼底蕴藏晦暗不明的情愫,没再强留。 “皎皎。” 贺兰玠出去时,忽然叫住她。 云卿清楚地感受到心弦停滞,紧绷绷等着什么。 但他只是说:“再给孤做一次糕点。” “好。” 回府后,崔庭兰颇为意外。原来贺兰玠假借安乐公主的名义,告诉崔庭兰云卿会在公主府留宿。 安乐公主隔三岔五大摆宴席,来往宾客非富即贵,姜家不论权势还是钱财,都不足以支撑云卿在宴会上免于轻蔑。 崔庭兰忙问道:“出什么事了,皎皎,有人欺负你?” 云卿本来没觉得多委屈,在听到这一句话之后再也压抑不住,但哭了也无济于事。 要让人知道她和贺兰玠的私情,她只会被连夜送去东宫请太子笑纳。 她强忍着泪水摇头,借口身子不适回屋。 一关上门,扑倒在床上,蒙头大哭。 “别告诉他。” 哭够后,春桃用热水给她洗脸,云卿忽然想到。 莲心点头,欲言又止,半晌后小心替贺兰玠辩解: “小姐,殿下对小姐的心意是真的,他如果要娶乐平郡主,那也是有苦衷的。” 春桃一下子被点着,怒斥道:“就他有,我们小姐没有?你再帮他说话,就别在小姐身边伺候!” 春桃发了一通火,后知后觉有些害怕。 倒不是怕贺兰玠找她麻烦,而是担心被弄走,再也不能留在云卿身边。 云卿也是心中一惊,春桃口无遮拦,贺兰玠一个不满就能换掉她。 “莲心,春桃和你各为其主,不分对错。她跟了我十多年,早已和家人一般,她若说错什么话,还请你多担待。” 莲心扑腾跪下,“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奴婢虽是殿下安排进来的,但和春桃姐姐一样,都盼着小姐好。小姐这番话真是折煞奴婢了,要是奴婢说了不中听的话,掌嘴就是,可千万别赶走奴婢。” 云卿亲自扶她起来,“你多想了。”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迟迟下不了笔。 “小姐,再过三个时辰就是子时了。”莲心生怕云卿忘了:“生辰礼还是要在生辰日送出为好。” 墨自笔尖滴落,晕染出一朵墨花。 她的字是淮序教的。 祖父严厉,见她字如死蛇挂树,每日布置字帖要求她练习。但她完全不会写毛笔字,更写不来繁体字,后来与淮序情到浓时,常央求他帮她抄写。 “师父认得我的字迹。” “那我就说我喜欢临摹你的字体不就好了。你写得随意一点,他哪怕认出来也肯定不信是你帮我写的。” 最后,淮序架不住她撒娇,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运笔。 如今一字一句,都是他的影子。 “罢了,你去厨房准备做糕点的食材。”云卿撂下笔,揉皱空无一字的信纸。 在贺兰玠生辰之日写信与他分开,有些过于残忍。 她想起白日听见的话,现在大概他正在公主府,和同他一起寄养在柳贵妃宫中的皇姐庆生,又或许在和乐平郡主承诺什么。 负责到底,娶她为妻,名正言顺…… 云卿想到那日乐平郡主护着肚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心神一震。 贺兰玠要娶别人,她本该感到解脱,可一想到和她一起时,他还有过别人,甚至可能让那人有了孩子,她无比的憎恶恶心,气得发抖,恨不得冲过去当面问清楚。 怒火上头,她信也不想写了,夺门而出,迎面遇上莲心。 莲心气喘吁吁,带来一个噩耗。 “殿下遇刺了。”【】 8、第 8 章 刺客是何人派来的,贺兰玠的伤势如何,莲心一无所知。 “小姐,要不我给赵大人传个信,让他安排小姐去东宫看望殿下?” 云卿捏紧手心,脑海里闪过无数的惨状,干脆亲笔书写。 好在赵衍回信很快,一炷香后,云卿坐在前往东宫的马车上,消化赵衍的话。 贺兰玠是在公主府遇刺的,刀刃□□,他至今未醒。 凶手当场咬舌自尽。 云卿不懂医术,去了也只是在床边干坐着。但不来,她估计一整晚翻来覆去,比受伤的贺兰玠还深受煎熬。 男人双目紧闭,脸上没有血色,本就白皙的肌肤透出病态。 “贺兰玠,大混蛋,你真是会挑时候。”云卿展开他紧握的手掌,面颊贴上去,望着他低声呢喃,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你伤成现在这样,要我怎么开口……” 她枕在他掌心,哭累了睡过去。 天边破晓,借着熹微晨光,云卿睁开眼,看见贺兰玠怀中有一角布料。 色泽粉嫩,和他深色的衣衫格格不入。 在西山寺,云卿听说女子会赠绣帕给情郎,夜里挑灯绣过两张,但淮序却没认出她绣的鸳鸯。 “不是白鹤?”他蹙眉,有些诧异。 “没眼光!”她气呼呼拿回手帕,低头剪碎,发誓再也不绣了。 乐平郡主的女红在贵女中是数一数二的,云卿静静看着那块布料,犹如一块烧得赤红的烙铁刺中胸口。 “娘娘,殿下仍在昏迷。” 殿外传来细微的声音,云卿回神,赵衍快步走进来,请她移步偏殿。 “皇后娘娘听闻殿下遇刺赶来看望,随行的还有几位太医。” 他一边护送云卿,一边解释。 皇后家族兴盛,稳坐凤位,更不必宫斗固宠,她想不通一个母亲为何要毒杀亲生儿子,但安乐公主的话时时在耳畔回响。 贺兰玠正是最为脆弱之时,她关心则乱,焦急地喊了声赵衍。 赵衍回首,“小姐有何事?” “你要保护好殿下。” 云卿不好直言,干巴巴说了一句。 “小姐放心。”赵衍反应很快,读懂她的眼神。 殿内,太医眉头高皱,皇后在一旁面无表情问道:“太子性命如何?” “殿下还需静养一日再观察。”太医命人解开贺兰玠的衣衫,亲自更换纱布。手掌长的伤口殷红,血肉模糊。 浓重的血腥和苦涩的药味交织。 皇后凝神看了看床上的男子,目光定在他胸口的伤痕上,忽然眉头一锁,身边的宫女会意,立即上前取来。 “这是什么?” 宫女捧来手帕,烟粉色,一看便知是女子所用。 上面只绣了朵兰花,孤零零的,花茎姿态怪异弯曲着。 皇后扫过一眼,视线又落在面容冷峻的贺兰玠上,问道:“太子收用了侍妾,还是和外头的浮花浪蕊相好一场,又或者在和谁家的小姐暗度陈仓?” 殿内众人纷纷垂首,一言不语。 皇后自顾说着:“太子藏着掖着,在春日宴上也不透风声,可见对方并不在场,不是什么闺秀,或许和当年的柳贵妃一样,只配在掖庭洒扫,连近身侍奉茶水都不够资格。” “瞧这绣工,不伦不类。” “偏偏这种不知廉耻,地位低贱的女人惹得男人牵肠挂肚,心肝似的护着。” 太子不近女色,却在贴近心口的地方藏了块手帕,皇后越说,越觉得贺兰玠心中有那女子的一席之地。 “不管是何人,在乐平成为太子妃之前给本宫打发干净。” 皇后一声令下,召来赵衍。 “娘娘误会了,这块手帕是那名刺客身上掉落的。还请娘娘交给在下,好顺藤摸瓜,追查凶手。” 赵衍拿回手帕,恰好太医惊喜地说贺兰玠已经苏醒,一时殿内忙前忙后。 皇后并未上前看望,转身就走。 赵衍亲自相送,回来时下意识看向一墙之隔的偏殿。 “小姐已经回去了。” 云卿再次体会到落荒而逃的狼狈。 那枚手帕是她后来绣的,一说怪异的兰花她就明白了,也不知贺兰玠什么时候偷走的。 可这并没有弥补内心的伤痛,胸膛反而在皇后一声冷笑中被撕开更大的口子,有冰水漫过,刺骨寒心。 听见贺兰玠醒来时,她就在偏殿,犹豫许久,还是没有走出去看一看他。 回府时又是一身疲惫。 明明计划离开西山寺就前往江南找她溺亡的湖泊,住在附近等待回家的契机。但她近来总围着贺兰玠打转,云卿麻木地沐浴,关上房门蒙头大睡。 醒来后莲心告诉她,贺兰玠又要见她。 云卿面无表情,回三个字: “我不想。” 没有任何理由,纯粹是她不想,他们之间也是时候结束了。 收拾好心情,接连几日和陆莹等人下棋弹琴,喝茶听曲,还去了京郊踏青游玩,云卿终于有了些生机活力。 从京郊回来,刚下马车便听闻府上出了大事。 一见到云卿,姜二夫人便泪水不停地流,云卿有种不好的预感。 “皎皎,你二叔待你不薄,二婶也是第一次求你,你一定要帮帮你二叔。” 云卿嘴唇一抖,心跳猛然停滞。 姜二老爷牵扯进一桩贪污案件,现在被羁押在大牢中,审理此案的官员正是安乐公主的相好。云卿帮安乐公主整理琴谱,被她赏识,也许能说得上一句话。 姜二夫人别无他法,哪怕多有为难,也不得不试一试。 姜昭也是刚知晓,一回来就把二夫人的手从云卿手上拿开:“二婶,你先别急,我现在就去同僚家中打听,兴许能有转机。” “云卿,你先回屋。庭兰,你陪着二婶,照顾好她。” 崔庭兰扶住姜二夫人的肩膀,细声安慰着。 云卿想到二婶的话,内心触动。 父母离世后,二叔二婶撑起姜家,对待原身和哥哥不薄,哥哥入仕后二叔也一路提携,帮他和上峰打点好关系。 三年前贺兰琮求娶,二叔也没有轻易将原身许配出去换取荣华,而是为她另寻一处庇护所。 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和安乐公主只有一面之缘,且这又是涉及贪污的案件,岂是她一两句话就能洗清的? 云卿叹口气,又不甘放弃,头脑中一根弦紧紧绷直。 回屋看见书桌上删删改改的信纸,更加烦躁无措。 她豁出脸皮,正准备以为安乐公主整理琴谱的名义登门,姜昭回来了。 “皎皎,别去公主府。” 姜昭拧了拧眉头,声音疲惫:“案子已经移交到太子手中,由殿下亲自审理,所有涉事官员都被关押在刑部大牢。” 太子雷厉风行,二叔这一次就算没罪也要脱层皮。 姜昭不忍告诉妹妹,只安慰她没事,“太子明察秋毫,二叔不是主犯,只是被牵连,等到案件查明就会回来的。我再去徐家一趟,二表弟在太子手下,兴许帮得上忙。” 云卿只能乖乖回去。 不久,春桃打听回来,“表少爷已经连续三日没回过家了。我还听说二老爷被转入重刑牢房,二夫人已经哭得昏过去了。” 重刑牢房肮脏潮湿,暗无天日,关在里面的都是死刑犯。 云卿绝望地闭了闭眼,袖中的手颤抖,亲自给贺兰玠写信,想要见他。 随信送去的,还有她亲手做的糕点。 无烤箱版焦糖布丁,即过筛版牛奶蒸蛋,她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 傍晚,莲心陪她来到刑部牢房。 在马车上,云卿换了身衣裳,还戴了帏帽,薄纱垂至鞋面,遮挡她的面容和身形。 牢房湿冷,来去的狱卒面色冷酷,有的身上还弥漫一股血腥味,气味和犯人痛苦的哀怨交织,气氛太过压抑,迫得人喘不上气。 云卿脚步不停,在赵衍的带领下来到一处刑讯房。 屋内还有几位官员,并排站立,嗓音紧张地汇报什么。 贺兰玠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不急不慢,甚至嗓音低磁悦耳,但就是令人心神紧绷,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他的发问。 听了一小会,云卿掌心出汗。 突然一阵风掠过,来人脚步陡然停顿,可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莲心,云卿也被推了个踉跄。 好在手臂被他稳住,只听他疑惑道:“你是……” 云卿抬头看一眼,瞳孔骤然紧缩。 徐衡见她不语,压下那股熟悉感,二人对望吸引那几个官员纷纷回头,纳罕刑讯房何时来了个小姐。 不知是谁带头看了一眼太子,其余人也自觉让开。 正中央,贺兰玠双手负在背后,眉目俊逸,淡淡掠过一眼。 隔了一层薄纱,云卿仍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冷冽强悍,手臂一挣,藏在身后。 其中一位官员立即反应过来,唤狱卒将云卿带走拷问。 云卿目光求助,见贺兰玠气定神闲,以为他没认出自己,急得差点没忍住撩开帏帽。 贺兰玠却在此时侧过脸,一副任由手下人办事的冷漠态度。 “殿下!” 眼看狱卒越走越近,云卿一声呼唤脱口而出。 官员们低沉紧张的说话声突然被一道清亮的,脆嫩甜美的嗓音打断,他们面面相觑,看向太子:“殿下,此女……” “不认识。” 贺兰玠语气生冷,头也不回。 云卿哪怕看不见,也想象得到他此刻的表情,心慢慢缩紧,像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 贺兰玠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矗立在她面前,冷冰冰,高高在上旁观她。明明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发生过,云卿面对他总是有种看不透,又无能为力的颓然。 她被狱卒带走,送出牢房,上了马车。 几经辗转,路上景象越来越熟悉,是东宫。 贺兰玠议事的屋内陈设简单,但每一个物件都透出主人非凡的地位,紫檀嵌黄杨木屏风雕刻龙纹,和田白玉香炉升起烟雾,黄花梨木书案上卷宗摆放整齐。 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张床榻。 冷不丁的,房门开合,身后传来脚步,沉缓悠闲。 男人的身影慢慢覆盖她,似在捕捉穷途末路的猎物。 贺兰玠嗓音透出兴味散漫:“让孤猜一猜,姜家的大小姐大驾光临,莫非是想念孤了?” 云卿头皮发麻,“淮序哥哥,我送你的糕点味道如何?” “不知道。” 贺兰玠身体的温度传来,男子雄浑的气息强势,无孔不入包围她。 云卿呼吸一窒,不敢回头与他对视。 但贺兰玠扳住她的脸:“来路不明的东西,孤从不入口。” 云卿被迫和他面对面,一种无声的压迫扑面而来。 她强撑着,撩起面纱,露出一张白皙的泛着桃花粉的面颊,清透无暇,配上一双澄澈的眼眸,宛如桃花凝露。 “姜云卿。” 贺兰玠眼神深邃,有些许不悦的神色浮现。 “说你喜欢孤。” 云卿日渐习惯他阴晴不定的脾气,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将红唇印在他的唇角,在细密的亲吻中诉说爱意,在他冷冰冰的脸上留下湿热的痕迹。 “淮序哥哥,皎皎喜欢你。” 可贺兰玠不甚满意,依然沉静冷淡不动情,掐起她的下巴,深深凝视。 他的平淡令人羞愧。 云卿忽然想到皇后的话,想到乐平郡主,勉强维持笑意,嘴角僵硬扯起。 “姜云卿,亲吻孤已经令你难以忍受了吗?” 云卿有半刻怔愣。 贺兰玠眸底一沉,拦腰抱起她往屏风后走去。【】 9、第 9 章 从贺兰玠身上下来,已是一个时辰后。 云卿默默叹气,心不在焉抬手去系小衣,满腹的话找不到时机说,反而被他半是强迫半是诱哄,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词。 小衣系不上,云卿纳闷,原来另一根被贺兰玠缠绕在指尖。 她央求过他不许强拽,最后还是弄断了。 云卿捂住胸口不知如何是好,看向那一堆揉皱的衫裙,心中愈发犯难。 求他的事又多一件。 一只手从身后握住腰肢,骨节分明,虎口严密卡住腰侧,指尖在她的小腹轻点。 火热的气息滚过后背。 云卿脊背一颤,心有余悸:“不能再来了……” “你上次骗孤说来了月事。”贺兰玠叼住她耳垂的软肉,薄唇厮磨:“这是你欠下的债。” 云卿按住他的小臂,快哭了,“刚刚不是都还清了吗?!” “是吗?” “那最好。”贺兰玠松开她,薄情道:“既然两不相欠,你现在可以穿上衣服回到姜家,等待孤下次召见。” 云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若有骨气现在就该甩开他,哪怕衣衫不整。 可她没有信心赌他会挽留。 她还有求于他。 好在这时有人求见,贺兰玠穿戴好,衣料摩挲的声音犹如虫蚁,在她惶惑不安的心上啃噬。 “进来。” 没料到贺兰玠居然不去外间,就在这里召见,云卿面皮滚烫,急忙披好衣裳缩在床榻最角落,手指打哆嗦。 贺兰玠倾身,勾起她的一缕碎发,眉眼戏谑风流地看她躲起来的可怜样,云卿气急推开他。 “不许让人进来,你怎能……无耻!” “议事不在书房在何处?是你来错地方,忘了明月楼才是你该待的位置。” 贺兰玠盯她半晌,拽下幔帐严严实实遮挡住她。 云卿眼睛紧紧跟着他,直到他绕过屏风,房门一开一关,她悬着的心才安稳,长舒一口气,在心里把他翻来覆去唾骂。 外面说话声细细碎碎,什么也听不清。 云卿趁机打磨腹稿,忽然外面的人惊疑一声“姜大人”,她的心再次提起,溜到门口,贴在门板上偷听。 “下去吧。” 可惜只听到这一句,贺兰玠不再说话,且脚步向她慢慢靠近。 云卿忙退后,到底迟了一步。 “嘴上说不许人进来,但你好似迫不及待让人知道孤在东宫金屋藏娇。”贺兰玠从背后拽住她。 云卿被当场抓住,脸色羞红,“我才没有。” 还没能甩开他的手,她只好被他牵着走,几番挣扎下衣襟领口微乱,大片酥白的肌肤暴露。 “你在勾引孤?” 云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胸口一凉。 贺兰玠挑开那层布料,按住她的脖颈,吻从此开始,一寸寸往下。 衣衫坠地,堆叠在脚边。 刚才急着偷听,没来得及穿严实,此时他如鱼得水,游走顺畅。 云卿咬紧唇,呜咽一声,眼圈红了。 “不是说要让我回去的吗?”他的唇从她脖颈擦过,贴在锁骨处,吮吸亲吻,带起全身火烧火燎般的炽热。 如果仅此而已,云卿尚能忍受,勾住他的脖颈支撑身体。 “没说现在。” 在他弯腰单膝跪地,推着她抵在门板上,她彻底崩溃,不敢相信他又要这样,一想到他会如何继续,她便慌了神。 “外面的人都已经退下,孤向来没有让别人听见的兴趣,你放松。” “分开。” “腿别抖。” “孤要亲你。” 鼻息拂过膝盖,若即若离,云卿仿若在云端徜徉,迷离失神。 她闭上眼睛。 这场旖旎持续很久,最后,贺兰玠抱着她,带着她的手按上胸口的伤疤,“姜云卿,孤从昏迷中醒来,并没有看见你。” “我听见你平安便放心了,不想打扰你养病。”云卿眸光闪烁,娇声道:“淮序哥哥,你恢复如何?” “你不清楚吗?” 云卿一下就懂了他的意思,面上火辣,朝他脸上迅速亲吻一口。 “其实淮序哥哥,我今天想来见你,除了想念你,看望你,还有另一件事。”她依偎在他怀中,指尖描绘他胸膛的轮廓,火热从他的身躯传递给她。 这一瞬间,她再次想到皇后的话。 在严肃沉重的东宫议事殿内,她却一次又一次摒弃礼义廉耻,不知分寸,甚至现在还在勾动贺兰玠的情火。 云卿心口压了一块沉沉的巨石,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想找你问一问二叔的事,他……没事吧?” 贺兰玠沉默片刻,“是姜昭,还是姜二夫人逼你来的?” “没有,是我自己担心二叔。”云卿又奇怪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他们又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贺兰玠语气冷淡:“他们知道你和安乐有来往。” “所以你才突然接手此案?”忽然云卿颈后被握住,贺兰玠眼神幽邃复杂地看向她。 她一头雾水。 贺兰玠嗓音轻飘飘的:“原来你知道这么多。” 好一会,云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被他抚摸过的肌肤发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只是很担心二叔,他和二婶便如我的亲生父母,从小教导我和哥哥堂堂正正,多年来为官清廉,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既然你相信你二叔,回去等待案件真相大白即可。” “我……” 云卿听他轻描淡写,一时猜不透是贺兰玠过于不在乎,还是在阴阳怪气讥讽她。 她踮脚,往他的下颌轻轻一吻。 贺兰玠显而易见顿了一下,看她的眼神透着狐疑审视。 “你一直生气我没来看望你对不对?” 贺兰玠挑眉,“继续说。” “皇后娘娘怀疑你和一名女子暗度陈仓,好在赵衍瞒过去了,但我担心会露出马脚再让人发现,所以没去东宫。” “发现了又如何?”贺兰玠往她眉心落下一吻,轻柔如羽毛。 云卿心尖痒痒的。 “从前在西山寺也没见你害怕,差点长在孤身上,怎么越长大胆子越小。” 云卿嘴唇颤动,什么话也没说。 “孤不会娶乐平,也不会娶别的女人。”贺兰玠忽然在她耳边轻声道,热气随他开口喷洒在耳廓。 “姜云卿,孤对你的打算,早就和你说过。” 云卿一晃神,唇被他含住,暧昧黏糊地深吻。 换气之余,她找回理智,退后半步,“你气消了吗?” 贺兰玠指腹擦过她湿润的唇瓣,眼神愈深,“还没有。你的嘴里最好不要说出不中听的话。” 明明他语气低沉如常,可就是比以往更冷。 云卿面上一凉,被他看得欲言又止,掐了下手心,还是认为已经哄好了他:“牢房潮湿,二叔患有风湿病,一定发作起来了。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允许我哥哥带个大夫给他看病,或者送些药也行。” 外人不可探视重刑犯,一旦贺兰玠允许,那么二叔的罪名兴许不重。 “那么你刚才是在贿赂孤?” 云卿心跳加快。 贺兰玠一直没说话,目光定定盯紧她。 “孤不能答应。” 云卿那点希望被彻底击碎,垂着眉眼,又听他道:“姜云卿,孤被你试探,生气了。” 他坐在书案后,脊背往后靠,一副慵懒又优雅的姿态,却拍了拍腿,摆出风流浪荡的派头,“像刚才一样,继续哄孤。” 云卿犹豫不绝,可贺兰玠恶劣地叩响书案,宣告他的耐心不多。 一记又一记,像榔头一样在她头顶敲打。 云卿只好上前,扶着他的肩膀坐在他腿上。 这种姿势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但那时淮序都将双手环在她腰侧,将她搂在怀中,缠绵悱恻吻她。 而不是现在,打量她要如何讨好他。 “这里刚才已经亲过了。”云卿羞愤地凑近吻他,他却忽然避开。 再好的脾气也被磨没了,她破罐子破摔,语气中的羞涩也荡然无存,“那你要我亲哪里?” 萦绕在彼此之间的旖旎暧昧也消散无影。 “很好,孤现在兴致全无。” 没有最好! 饶是心里怒吼,可云卿还是试图挽回,贺兰玠现在是唯一的指望,她不能逞一时意气。 她盯准他滚动的喉结。那儿是他的敏感地带,从前碰一下淮序便溃不成军。 正要凑上去,又听他忽然道:“你二叔是被冤枉的。” “什么?” 云卿睁大眼睛,有些惊喜过头。 “你现在回去,刚好能看见你们一家齐聚一堂,抱头痛哭的画面。” 他说得一本正经,将她的唇从喉结附近挪开:“然后他们就该问,皎皎不在家中,回来时还双目含情,嘴唇亲得红肿,和哪个野男人幽会去了。” 云卿久久不能从喜悦中回神,被他揶揄一番,也慷慨大度地不予计较。 “多谢淮序哥哥。”她起身要走,手臂被拽住。 云卿眨眨眼睛。 贺兰玠的手握着她的腕骨,揉捏她匀称的小臂,气息很轻,却很危险,“孤的生辰已经过去,但仍没有收到想要的生辰礼。” “反正我送了,你自己不肯吃。” 云卿嘟囔一句,忽然问他:“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吃我做的点心?” “你做的点心有毒吗?” “没有。”云卿心跳漏拍,在他腿上如坐针毡,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望着他低垂看向自己的眼,深沉幽邃,感受到一股期盼与渴望。 “我永远不会给你下毒。”她坚定道。 说完,自己先愣住。 贺兰玠轻笑,把玩她耳畔的发丝:“看来安乐的话你偷听了不少。不过不要随便同情别人,会被缠上的。” 他语气闲适,眼睛里却藏了钩子,云卿被迫和他对视,心里毛毛的。 “姜云卿,没有孤的允许,你不能离开,要和从前一样爱孤,一直陪在孤的身边。哪怕你知道孤过去的一切,也必须留下。” “这是你从前答应过的。”【】 10、第 10 章 云卿以为在西山寺熬过三年,攒足钱财,了解这个世道的生存方式,出去找到那更改过数次名字的湖泊,她就有机会回家。 直到那日西山寺迎接太子殿下大驾。 贺兰玠淡漠的一眼刻在她心上,再也无法抹去。 那晚他仍然来到她的卧房,容貌身形和从前一样,但云卿就是感受出一切完全变了。 他不是淮序。 他的眼神让她不敢提分开。 但二人毕竟身份有别,如云泥,她在他身下,难免会露怯,躲避他的眼神。 对待她小小的别扭,他温润如春雨,化解她的僵硬。可他身处高位,总是忙于朝中政务,京城和西山寺百里之遥,他不能再和以前一样随时与她亲昵。 “和孤回京城。” 一夜,贺兰玠抚弄她潮湿的脸,忽然道。 “当年二叔对外宣称我要在寺中修行三年,如今时候未到我便回去,宁王就会意识到姜家在欺骗他。” 她面不改色。 贺兰玠沉默一会,次日离开,许久没来找她。 她以为他忙,或是另有新欢。他贵为太子,有的是人想用美色拉拢讨好他。 不久,哥哥的调令下来。 二叔也来信,要接她回京待嫁,甚至祖父也劝她在寺中多有不便,还是回京城吧。 云卿不能回去。 她溜去山下城镇找到商队,拿出托人伪造的户籍,约定随行同下江南,过所他们来解决。 在寺中三年,翻阅不少书籍,她查到四五处名叫“镜湖”的湖泊,不确定是哪一个,干脆就去江南一个个认。 总之不能回京,一旦嫁人她难以脱身。 可总有个狂浪之徒见她貌美又孤身一人,围追堵截,甚至跑到寺中,捐赠百两香火,起哄要娶她。 她不敢再下山,但约定时间已到,只好乔装打扮连夜赶去和商队会面。 结果在山下又遇到狂徒,看样子等候已久。 云卿从他眼中看到危险,撒腿就跑,可那人明显对山路格外熟悉,抄小道堵在她前面,强拉着她的手。 男女力气悬殊,她拼命挣扎也抽不回手,眼看男人丑恶的脸放大。 “啊!” 寒气凛冽划过身侧,云卿的手被松开,手背上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流淌。 三根断指滚至脚边。 刀光刺眼。 男人袖下汩汩流血,在撕心裂肺的哀嚎中,她一抬头,对上贺兰玠阴贽的眼神。 地上的人痛得打滚,而他则多看一眼都嫌脏,目光紧锁住她,冰冷道:“剁碎他,拖去后山喂狼。” 赵衍收起刀。 云卿被贺兰玠一路牵着,眼前还浮现那人苍白痛苦的脸,鲜血淋漓的手,山间还回荡着凄厉的惨叫。 她心中惴惴,霎时间醒悟他究竟什么地方变了。 眼前冷酷暴戾的男人,已经没有她记忆中淮序的影子了。 那人是可恨,该千刀万剐,但淮序绝不会当她的面动手,也想不到如此残暴的手段,更不会拿那种狩猎的眼神看她。 她不知贺兰玠惩处那人是护她更多,还是借此警告她休想离开他。 否则下场和那人一样。 “殿下,哥哥被提前调回京城,和你有关系吗?” “姜昭政绩卓越,理应擢升。” 贺兰玠一遍遍擦拭她手上的血,像在擦什么脏东西。 云卿手背生疼,试图挣开,可一旦对上他的眼神又只能乖乖放弃。白日里,在众人面前视她若无物的太子逼近她的罗帐,高大的身影一点点吞噬她。 潮湿的呼吸喷薄在耳畔: “孤不会白要你,会许你一生荣华富贵。” “我不要。” “婚后最好再生一双儿女。” 云卿和他说不通,他也和聋了一样自说自话,迷蒙中贺兰玠捧起她的脸,近乎偏执命令道: “姜云卿,没有孤的允许,你不能离开,要和从前一样爱孤,一直陪在孤的身边。哪怕你知道孤过去的一切,也必须留下。” 他没问她为何半夜外出,去往何处。 但她伪造的户籍文书不翼而飞,她哪儿都去不了,醒来后手上还多了一对金镯。 之后没过多久,姜家派人接她回府。 途中一行人在驿站投宿,她看见了贺兰琮。 少年英气勃勃,褪去从前的青涩,更显成熟稳重。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眼眸中光芒灵动,赤诚又热烈向她走来。 “云卿,我听你二叔说你要回京,正想去接你。” 他也不看路,低头弯腰,目光一刻都不离开她:“我去从军了,如今在河东节度使手下任职,趁我父王生辰赶回来,想和他提我要娶你的事。” “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贺兰琮目光向下,云卿腰畔环佩精美,无声摇曳。 唯独没有他送的玉佩。 ”世子。“云卿避过他灼热的视线,一想到贺兰玠对付向她求娶的男子的招数,心中发怵。 她劝道:“你如今改过自新,卓有成就,我很为你欣慰。但我对世子你并没有男女之情,希望世子理解我,今后就当没认识过我。” 贺兰琮兀自苦涩地笑着,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但神色间难掩失落和遗憾。 不知贺兰玠有没有在她身边安插耳目,云卿不经意观察仆从,生怕她和贺兰琮见面的事传到贺兰玠耳中。 “对不起。” “该对不起的是我。”贺兰琮向前一步,见她后退,愣在原地。 “对不起,怪我太过自私,害你被关在寺里。云卿,我会改的,别急着拒绝我。等到下一次我们再见面,你再给我答复可好?” 说完,他不给云卿开口的机会,翻身上马离去。 黄土飞扬,道路尽头夕阳漫天。 贺兰琮不时回首看她,直到再也看不见。 夜里,云卿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在想贺兰琮?” 屋里黑漆漆的,云卿心脏都快跳出来,跌跌撞撞下床点灯。 豆大的烛火横亘在她与贺兰玠之间。 她掐了掐手心,血液在耳边汹涌澎湃流淌。 男人鼻梁高挺,薄唇线条锐利,下颌清晰如利刃,脖颈修长,喉结不时上下滚动。 整个人俊美威严,冷冰冰的,犹如冰雕。 云卿直觉此刻不能和他靠近。 贺兰玠向她走来。 眼瞳漆黑,攫住她躲避的目光,压迫而强势地打量。 云卿袖中的手颤抖,烛火一晃,“他已经回河东了,今后也不会再随便说娶我的话,我更不会答应的。” “那孤呢?” 贺兰玠从她手中拿走烛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他低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色,唇角微微扬起。 “孤要娶你。”他喉结动了一下,微凉的手指抚摸她的脸,像是怜爱,又像是引诱。 “姜云卿,孤予你太子嫔的位分。” 烛火“啪”的一声,爆出火花。 云卿屏住呼吸,不敢泄露一个字,甚至怀疑她在做梦,不然贺兰玠怎么会如鬼魅般出现在她的卧房,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男人气息凑近。 云卿呆住,直愣愣撞进他的眼眸。 扶在脸侧的手不知不觉放在颈后,凉气凛然。 “皎皎,亲我。” 贺兰玠薄唇轻启,目光温和看她,声音也平淡无起伏,却莫名透出一股诱惑。 他好像又变回了淮序。 “说你喜欢我。” 亲他要比回应求婚更容易。 云卿双手扶在他肩上,顺从地说出他想听的话,红唇贴上他的唇角。 起初只是落花拂水般轻轻触碰,但颈后的手逐渐收紧。她所有的胆怯战栗全部被贺兰玠吞下,只能闭上眼睛,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这是她和贺兰玠亲过的,最为猛烈,足以颠倒神魂的吻。 云卿被迫张开嘴,舌根酥麻,因呼吸不畅头晕目眩。可贺兰玠还在长驱直入大肆汲取她,像是依附她生长的藤蔓,四肢束缚她,用吻和气息在她全身留下他的痕迹。 此后,贺兰玠熟门熟路,深夜时经常来到她的卧房。 “看你的反应,好像忘记了。” 他声音寒凉,将她从回忆中唤醒,面上的阴贽冷戾一下子让云卿想到鲜血汩汩的画面。 他随意道:“孤与你幽会三年,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只差个名分而已。今后应生同衾,死同穴。” “衣服穿好,孤亲自送你回府,顺便告诉姜昭,孤要娶他的妹妹。” 他拍拍她的腰,让她从腿上下来。 云卿双腿发麻,心跳飞快,贺兰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使唤人送些衣裙给她挑选。 “不行!” 贺兰玠淡淡扫过她的身子:“你想让姜昭知道他疼爱的妹妹和孤做过什么,也可以选择不换。” 云卿忙背过身,手指颤抖整理好衣裙,贺兰玠还假模假样,帮她抚平衣襟的褶皱。 “不能和哥哥说。” 云卿阻止他逐渐变味的抚摸,一股气说完:“哥哥会吓到的。你是太子,我只是五品官的妹妹,我们在人前连话都没说过,你忽然要娶我,叫他难以接受。” 贺兰玠看着她。 “你是不想孤告诉姜昭,还是不想当孤的太子妃?” “都不想。”她忽地一愣。 “什么,太子妃?” 贺兰玠轻笑,令人发怵,“姜云卿,你拒绝过孤两次。” “孤可以为你退让,但没有下次。” 云卿声音紧张,生怕惹他不悦,但不想嫁给他的话都说了,其他的也没那么难以启齿。 “不行,你不能娶我。你应该娶乐平郡主,对她负责,这样你的父皇也会彻底松手退位,把天下交给你。” 贺兰玠微微皱眉:“这种话也是偷听来的?” “……我自己想的。” 贺兰玠笑了:“孤竟不知你洞悉朝政。你一心只为孤考虑,孤心中很是感动。不然孤不当太子,和你重回西山寺,继续一对野鸳鸯好了。” 他语气玩笑,云卿自然也不当真。 “也不行。” 贺兰玠敛起笑意,慢悠悠道:“那你想要如何?难道继续现在这样,背着你的哥哥嫂嫂,你的至交好友,和孤幽会,未婚私通吗?” “你是喜欢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还是为了方便随时抛弃孤?” “没名没分,一封信就可以打发?” 云卿望着眼前的人,想找到一点曾经属于淮序的痕迹,可惜这是贺兰玠,一直都是贺兰玠。 淮序是假的。 “我们分开吧,到此为止。”她听见自己低低地说。 贺兰玠脸上堪称乌云密布,垂下眼眸,睫毛投落阴影,下颌紧绷,在压抑住什么。 “再说一遍,孤没听清。” “我说我们……”云卿眼眶湿润,被他冷厉的眼神看得心中瑟瑟。 “你在哭。” 贺兰玠强势地打断她,抹去她眼尾的泪痕,兀自道:“皎皎,别惹孤生气,你承受不住的,不是吗?” 冰冷阴鸷的眼神锁住她。 云卿甩开他的手,几近崩溃,“你能不能放过我!我们早就该分开了!” 屋内安静好久。 贺兰玠碾了碾指尖的泪珠,面无表情到书案后坐下,执笔批阅一卷文书。 “你可以走了。” 他头也不抬,云卿头也不回。 不欢而散。 云卿回到家中,果然如贺兰玠所说,二叔二婶相对着抹眼泪,二叔面有沧桑,但好在不算憔悴。 晚上府里置办宴席,给二叔去去晦气。 云卿举杯敬酒,从前她只是做做样子,今晚也不知怎么,仰头饮尽。 再也不想见到贺兰玠。 她脚步虚浮回房,跌跌撞撞,不许人扶着。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涌来,云卿疲倦又无能为力地闭上眼,忽觉颈窝一热,肩膀一沉。 “你喝酒了。” 贺兰玠从背后抱着她,下巴嵌在她的锁骨处,沉沉吐息,闻她发肤间散发的淡淡香味,“有酒气,不好闻。” 云卿忍无可忍,借着酒劲骂道:“贺兰玠,你混蛋,快从我屋里滚出去。” “不滚。” 他蹙眉,按住她乱动的手,又似乎格外喜欢她喝醉后的娇憨模样,鼻梁蹭过她的脖颈,重新凑在她颈间。 “让孤留下,你喝醉了,该有人照顾你。” “我轮不到你照顾。” 云卿咬牙,百感交集,想到幼年时陪伴在身边的狗,每次她出远门回来,狗就围在身边吸个不停。 贺兰玠恢复太子身份,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对她的气息近乎迷恋。 “皎皎。”他低语,胸膛震动:“你要一直留在孤的身边,不能食言。” 云卿不想稀里糊涂与他和好,斟酌一番措辞,可唤他好几声,无人应答。 耳畔传来浅浅的呼吸。 贺兰玠埋在她颈间,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11、第 11 章 翌日云卿醒来,腰上还搭着贺兰玠的手臂,察觉她醒来,他也没立即松开,将她搂更紧。 昨夜她明明是把他挪到脚榻上的。 “姜云卿,孤想在每日醒来时看见你。”他嗓音透着刚睡醒的哑,手探入她的衣襟,“你不肯嫁,孤只好每晚在你房中留宿。” 前半句有多动人心弦,后半句就有多惊悚。 云卿拽出他的手,试探问:“如果我不许呢?” “你允许过吗?” 从没有允许,可也不耽误他来去自如。 云卿以为贺兰玠是以此威逼,他又不是整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忙起来也就忘了找她麻烦。 然而在她的卧房接连三日被人闯入后,她辗转反复,再也无法安心入睡。 “你最近没有朝政要处理吗?” 贺兰玠指尖缠绕她的发丝,放在鼻尖轻嗅,“父皇寿辰将至,孤会率文武百官前往避暑山庄,官眷可一同随行。孤已安排你住在安乐的寝殿中,入夜后会有人领你见孤。” 见到他后可不是抱着睡在一起那么简单,云卿果断道:“我不去。” “你可以试试。” “敢吗?” 云卿闭上嘴,贺兰玠将她举到身上坐着,刚要拿起她的手做些别的,云卿立马烫到似的甩开,“你干什么!” “不想做就亲。” 贺兰玠很愿意和她讨价还价:“孤素了三日,不介意和你多玩几个花样。” 想到曾有过几次久别重逢的激烈,云卿舌根立即传来酥麻,仅仅是亲吻,他也能吻得她灵魂七窍都飞散。 “我来亲你,你不许动。” “但是亲过之后,你明晚不许来,后晚也不许来……”她越说越没底气,贺兰玠侵略性的眼神看得她腿根发抖,恨不得立刻从他身上下来。 “你好大的本事,一个吻就能耗尽孤的精力。” 云卿被他讽刺得无地自容,气恼地推开他的手,抱起枕头下床,睡在脚榻上。 “姜云卿,孤不可能每晚都来找你。” 再异于常人,也不是铁打的身子,云卿窃喜。 “所以你准备好,孤会在寿辰那日当着文武百官以及外邦使节的面,让父皇为你我赐婚。” 贺兰玠语气淡淡的,浑然不觉他的话如巨石砸入湖面。 云卿的心彻底凉透。 “我……你没空的话,我也可以去东宫的,千万别为了我惹皇帝不开心。还有乐平郡主呢,你要娶我的话,她怎么办,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她一时心急,意识到说了什么,脸色一变。 贺兰玠发出轻微的笑:“难怪最近脾气这么差。憋这么久不和孤质问,难为你了。” “乐平的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不是孤的,孤自然不会娶她,但孤答应要照顾她们母子。父皇想要立她为太子妃,无非是想扶持另一股势力击败宇文家,但外戚专政依然没有改变,不过是换了姓氏。” “可你不同。姜家背景单薄,子嗣不丰,这些年来只出过一个姜茂之,你哥哥还差得远,姜家目前没有能力成为下一个宇文家。” “更何况,你还有孤的喜爱。” “孤的太子妃非你莫属,你大可以放心。” 至于乐平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他不肯透露。 “好了,孤答应今晚不碰你,上来。”贺兰玠难得有耐心和她解释这些。 云卿还在消化他的话,久久没回神。 贺兰玠已经耐心告罄:“孤数到三。” 从脚榻回到床上,三个数显然是不够的,云卿又磨磨蹭蹭不想表现得很没出息,以至于又给了他放纵施为的借口。 贺兰玠从背后抵着,以故意挑衅之名罚她,揉得她乱七八糟,床上湿濡皱乱,不能细看。 有惊无险的几日过去。 一日,云卿正在亭中和小侄女弹琴,听小侄女哼的几句童谣,忽然手痒。 没忍住,她又弹奏一曲流行曲。 想家的时候,她总是在心中默默哼唱。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三年了,如果一直回不去,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只剩下琴曲。 “皎皎,你在弹什么?”姜昭和崔庭兰经过。 云卿忙收起手。 姜昭脸色严肃,隐忍不发,低声问:“谁教你的?” 古代把节奏过于欢快的曲调当成勾栏里的淫词艳曲,她身为官宦人家的女儿,这辈子都不该听过这样的曲子。 “好了。你别吓到皎皎。” 崔庭兰笑着打圆场:“那日表姨母过生辰,几个戏子在后院吊嗓子。怪我不好,没告诉皎皎不能学。” 姜昭的脸色这才好看些,面有尴尬道:“皎皎,出门在外,要谨记你的身份。祖父一世清名,三朝贤臣,你不可贪玩坏了姜氏名声。” “哥哥,皎皎知错了。” 云卿像被教导主任抓住,唯有低头认错。 古代乐户是贱籍,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当官,甚至不能与寻常百姓通婚,永世不得翻身。 原身琴艺是不错,但那只是外人看在她姑母和祖父的名气抬举的,真正听过她弹琴的只有几位闺中女子。 云卿看着自己这双手,叹气。 想她在大学时兼职,一天能挣四位数,被小朋友尊称云老师。在这里若靠手艺吃饭,反遭白眼。 她托腮,在脑海中盘点攒下的首饰。 唉,都是贺兰玠送的,追查起来很容易暴露踪迹。 “皎皎,明日你哥哥在府上宴请同僚,席面就摆在花园里,到时候你来嫂嫂屋中。” 崔庭兰让侍女带走女儿,在云卿身侧坐下,“嫂嫂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也看过一些不该看的书,听过不该听的曲子。” “我爹娘发现后,就说我该嫁人了。” 云卿反应半天,脸上燥热。 很想告诉嫂嫂她没有思春。 “嫂嫂,你让我去你屋中,可是有事交代?”她装作没听懂,生硬地转移话题。 崔庭兰捂嘴笑笑,“你来了就知道。” 翌日,云卿云里雾里,从湖边廊下穿过,进入月洞门,却见崔庭兰在临水的书房中等她。 窗外,湖对岸,主宾入座,男子觥筹交错。 误入相亲局,她拔腿就想跑。 “皎皎,过来。”崔庭兰误会她羞涩,拉着她的手走到窗边,指了指姜昭对面的年轻男子。 约莫二十出头,举手投足舒展豁达。 “那是新科状元,和你哥哥一见如故,不久将被派去晋州任职,很受太子殿下重用呢。”崔庭兰挑明:“你哥哥想让你嫁给他。”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云卿无双亲,自然要听从兄嫂的话,嫁给他们看中的儿郎。 “嫂嫂,哥哥心真狠,晋州离京城数百里,他怎么舍得我嫁过去。而且晋州冬日严寒,我最怕冷。” 一番话戳中崔庭兰软肋,她无奈道:“你哥哥原本也想让你留在京城,可高门大户人家没几个干净人,便想让你低嫁。” “但宁王世子越发得势,万一他念念不忘,婚后你夫君不一定护得住你。” “放心,等他任期一满,太子会把他调回京城的。有太子在背后撑腰,没人敢觊觎你。” 回去后,云卿默默思索。 十八岁,早过了寻常女子的成婚年龄,但官宦人家习惯把女儿多留两年,以示疼爱。 她迟迟不嫁人早晚会给姜家惹闲话,可贺兰玠饿狼似的盯着她,她不能牵扯一些无辜的男子。 而且晋州在北方,她想去的是南方。 离皇帝寿辰还不剩十日,一旦圣旨赐下,她以太子妃的身份逃跑,姜家满门都要陪葬。 成婚后再死遁呢? ……不行不行,万一失手,真死了可不划算。 还有婚后她可能会受孩子牵绊。 其实以她和贺兰玠现在的频率,她早该有孕,但贺兰玠好似完全不在意这件事,甚至结束后还赖着不出来。 她一直叫春桃弄些药来喝,保险些。 直到前几日,为防止她胡思乱想,误会他和别的女人有私情,他才说他在服用避子药,就是云卿想怀也怀不上。 可婚后他便没必要继续服用,而她在他眼皮底下,不想怀也能被逼着怀上。 “小姐,宫中来人,请小姐入宫。” 云卿心头跳了一下,贺兰玠想见她不会大张旗鼓遣派宫中的人。 但不是贺兰玠,又会是谁呢? 崔庭兰也疑惑,笑着问来人。 宫女神色严肃,不苟言笑:“是皇后娘娘。姜小姐,莫要让娘娘久等。” 宫中规矩大,云卿一路上七上八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四处张望。也不知走了多久,她腿肚子都有些酸软,才踏入一处宫殿的大门。 檀香浓重,扑面而来。 轻烟缭绕。 不时有僧人喃喃的诵经声,本就沉闷的宫殿显得更加压抑庄严。 “姜小姐,娘娘有请。”另一个宫女垂首快步走来接她,领着云卿经过一众僧人,来到宫殿最里面的正殿。 殿内正中央有一条香案,皇后双眸闭上,正对案上的牌位小声念叨什么。 “臣女见过皇后娘娘。”云卿学的礼仪派上用场,大方又从容。 尽管慌得牙齿打颤。 皇后乌发云鬓,保养得雍容华贵,闻声轻轻抬起眼皮。 “听说你在西山寺,跟随姜茂之修行过三年。” 皇后姿态倨傲受了她的跪拜礼:“今日是十皇子的忌辰,本宫近来经常梦见他。他托梦说皇帝把他从护国寺赶走,不认他。他魂魄四处漂泊无所依,最后是西山寺有人祭奠,他才能安息。” “你叫什么名字?” 皇后梦中祭奠的人总不可能是她吧。 “臣女姓姜,名云卿。” “正是你。” 云卿肩膀猛颤,下巴都快掉下来。 皇后缓步走到她面前,裙摆摇曳,滚过她贴在地上的手。 “抬起头来。” 云卿照做,皇后凝视她许久,眸中有什么情绪喷薄欲出,随后又被压抑住,面无表情看她。 “本宫见过你。”她兀自说着:“春日宴上,你弄坏了本宫的绿檀琴。” 皇后唤来宫女,不一会,宫女抬着琴和琴案放下。 “去弹一曲,给本宫的璟儿招魂。” 这要求太邪乎,云卿怀疑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她又不是什么道士法师。 皇后吩咐完,跪在案前的蒲团上,重新闭上眼。 宫女见云卿没反应,低声重复皇后的话,云卿硬着头皮跪坐在琴案后,手指一时居然不知如何摆放。 安乐公主说她弹琴时很像柳贵妃,万一皇后见到她想起旧日情敌,拿她撒气怎么办? 没把皇子的魂招来,皇后会不会杀她泄愤? 皇后连亲生的贺兰玠都舍得杀。 想到贺兰玠,她头一次无比想念他。 琴声低沉哀伤,如泉水呜咽哀鸣,在殿内幽幽回荡。 这时,殿外陆陆续续有人问礼,声音模糊,大概是什么殿下。她的心高高提起,皇后也慢慢睁开眼睛,宫女默契地朝门外走。 伴随着一声焦急的“太子殿下”,房门被一股力道强行打开。 一抹光照在云卿的手上。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低沉规律,冷冽的香味也逐渐萦绕至鼻端。 皇后面色不悦地起身,眼神怨恨:“太子不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吗,这宫中可有人欢迎你?” 贺兰玠唇边挂笑,眼角眉梢却透出讥讽,不顾皇后怒火,转而看向愣得不知道起身问礼的云卿。 “你说。“ 他故意停顿一下:“孤不请自来,你欢不欢迎?” 云卿肩膀一抖,忙不迭地跪下。【】 12、第 12 章 殿内只有皇后及其心腹宫女,但面对贺兰玠强势凌厉的气场,皇后下意识拉拢云卿,想以人数压制他。 “看她的反应,也是不欢迎的。” 云卿的头垂得更低。 贺兰玠冷冷嗤笑:“恐怕她是在担心没能招来贺兰璟的魂,母后迁怒于她。” 皇后脸色一白,要证明她的决心一般厉声道:“姜小姐,继续弹琴。” “素梅,送客。” 两道喝令在殿内盘旋,贺兰玠只轻抬眼皮,素梅便不敢上前。 这倒显得云卿更为忠心皇后,麻溜缩到琴案后,从贺兰玠无声的凝视中感受到灭顶的压力。 属于他的香气愈近。 颀长的身影笼罩住她,贺兰玠撩袍抬腕,衣袖拂过她的手背,留下一片冰凉。 就在皇后眼前,他堂而皇之坐在她身旁。 “十弟在时最爱缠着孤陪他玩,孤身为皇兄亲自抚琴招魂,兴许十弟会回来见一见孤。至于母后,你当年不慎毒杀了他,他大概是不想念母后的。” 真是诛心之言啊! 云卿都不由紧张。 皇后不说话,额角青筋跳动。 似乎是对此挑衅无能为力,她转身,眼不见为净。 云卿也不敢动,贺兰玠漫不经心抚摸琴弦,手臂动作优雅,不时碰到她。 彼此的衣料若即若离摩挲,细微的触碰传递到身上,无限放大,有些酥麻。 皇后背对他们。 琴声不断。 云卿悄悄抬眼,贺兰玠轻轻敛眉,浓密的睫毛在眼底落下阴影,察觉她在看,眼尾忽而攀上一抹笑意。 手背覆来一阵温热。 男人的手带有薄茧,以一种暧昧缠绵的姿态,伸入她的指缝与她交握。 云卿浑身一僵,暗暗用力要抽回。 必然是斗不过他。 就在这时,皇后忽然侧过身,深呼一口气,强忍不快道:“太子有心了。” 云卿的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挣扎更加剧烈。 好在贺兰玠松开她,分开之际,还狠狠捏了她的指尖。那只手重新覆上琴弦。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又是人前英气端秀,严肃正经的太子。 没人想到,他私下轻佻玩味,抚琴的手不久前还在挑逗身边看似与他素不相识的云卿。 皇后目光空洞:“太子若无其他事,退下吧。” 说完,视线不在他们任何人身上停留,转身擦拭十皇子的牌位。 她动作发狠,压抑无处发泄的怨恨和懊悔,忽然控制不住嘶喊:“都出去!” 走出殿门,云卿有种劫后余生的惊险。 皇后的宫女素梅一路护送,云卿紧跟着她,不想再与贺兰玠单独相处。 但素梅看似老成,却好像比她还不懂规矩,居然敢追上贺兰玠。 云卿有种不好的预感,刻意放慢脚步,和他们拉开很远。 “姜小姐。” 素梅和贺兰玠说了几句话,回头看她。 贺兰玠也轻抬眼皮,目光淡淡。 “姜小姐腿脚不适?” 云卿很想忽视他,但四周不时有宫人经过,相隔很远还屈膝弯腰向贺兰玠的方向行礼。 “多谢殿下关心,臣女安好。” 众目睽睽下,她还须顾忌姜家名声。 “那就好。” 贺兰玠面色温润,嗓音也温和:“离出宫还有一段距离,孤送姜小姐一程。” “不敢耽误殿下。” 贺兰玠轻笑,目光掠过她因防备而紧张缩起的肩颈,“既然姜小姐不愿,素梅,你务必送姜小姐平安出宫。” 说完,他自顾自走了。 云卿松了口气,皇宫毕竟还是贺兰玠老子亲娘的地盘,他不敢强来,不然有损他在人前温润太子的形象。 大部分时候他还是要脸的。 她闷头一直走,一副很焦急的模样,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出去,请素梅再走快些。 可随着身边越发寂静,浓密的树木花草遮挡阳光,云卿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脚步声清晰回荡在耳边。 她迟疑站在原地。 “素梅姑姑,这里好似不是通往宫外的路。” 素梅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抬臂指向道路尽头的朱红殿门:“姜小姐,太子殿下已等候多时。” 一声惊雷当头劈下。 幸好她特意去记来时的路。 云卿转身,捞起碍事的裙摆,头也不回,一路逃命似的跑。 什么名声,什么礼仪,全都抛掷脑后。 拒绝了贺兰玠,再给他抓住,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没个三五回别想结束。 想起来她就腿肚子发抖。 可宫殿从外面看大差不差,她方向感又不太好,曾经她拿着地图在故宫看藏品,好几次进出同一个展馆,还和同伴玩笑藏品居然都大差不差。 于是,平时连续跑五公里都不喘气的她此刻累得直不起腰。 头顶还是四方的天,有些绝望。 忽然,她瞥见一棵参天的古树,躯干诡异地弯曲着,形成一个直角。 正是她来时经过的地方。 记得再往树旁的小路直走,就能看见出宫的巷道,夹在高耸的宫墙之间,轿撵来往,直通宫外。 云卿满怀希望跑过去。 “吱呀”一声,树后的殿门打开。 看清来人面容,她双手一僵,裙摆无力地坠下。 “真是能跑。” 贺兰玠站在廊下,拨弄手上的玉扳指,“好容易学会的礼仪全都忘了。” 柏树茂密,光线过筛,在他白玉似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面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眸中透着盎然兴味。 “你要干什么?”云卿谨慎地挪动,瞥那近在咫尺的小路。 “过来。” 贺兰玠轻蹙眉头:“别让孤说第二遍。” 云卿还是不过去,贺兰玠亦是一动不动,衣袖被风吹着,飘起又落下。 面上阴郁,形如厉鬼。 “赵衍,告诉她,前面是什么地方。” “是。” 赵衍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云卿捂住胸膛吓得后退,以防他动手把她拎到贺兰玠面前。 “前方是关押犯罪宫人和妃嫔的冷宫,她们大多已经疯了,最喜欢折磨新人。像姜小姐这样美貌的新面孔,她们下手只会更狠。” 赵衍语气平淡,仿佛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云卿看过几部宫廷剧,皇宫中是有这样的地方。 阴森森的,色调灰暗,里面的人都不太正常,满头白发的老人涂抹唇脂,等待皇帝的宠幸。 但一般女主角都能在里面遇到贵人,重新走上巅峰。 她都穿越了,肯定也有主角光环。 “真的吗?” “你可以去看一看。” 云卿还是缺乏冒险精神,原地踟蹰,又疑心这主仆二人合起伙骗她。 贺兰玠不悦她居然真的跃跃欲试想去,站在台阶上,向她伸手:“皎皎,你也不想乱跑迷了路,惹你家人担心吧?” “过来,孤不把你怎么样,孤会送你回家。” 他的语气实在蛊惑,云卿又别无选择,在他堪称温柔的眼神中走过去。 指尖一触碰就被他握紧。 一股力道拽过她,她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了。 门板在背后猛地拍上。 “哐当”一声。 湿濡暧昧的亲吻声自二人唇齿间漫出。 贺兰玠许是等烦了,大刀阔斧闯进来,两指捏在她的腮畔,撬开唇舌,吻得激烈又色、情。 在她的挣扎下,门板轻微晃动。 不时“哐哐”响动。 察觉他的手向下,有扯开她衣带的趋势,云卿崩溃到极点,攒出力气推开他,扬手往他的脸上落下一巴掌。 一气呵成,响声清脆,气氛凝重。 没料到他不躲,她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手。 火辣辣的,泛着红。 贺兰玠轻扬眉梢,与风流暧昧的模样相反,眼底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凉意。 他看着云卿,呵笑一声,指腹擦过唇边,抹去亲吻时落下的湿润水痕。 唇色愈发靡艳。 “你……你不能在这里。”云卿有些后怕,拼命找补:“如果你只是想亲一亲,我才不会动手,但是你竟然想要……” “好。” 贺兰玠忽然打断她。 云卿一头雾水,“好什么?” “只亲你。” 他直截了当,虎口卡住她的下巴,指腹重重摩擦她的唇,抵进去。 云卿眼皮颤动,有种死到临头的错觉。 “姜云卿,你怕什么?” 他按住她的唇,低头咬一口,嗓音含糊:“只是亲吻而已,又不是吃了你。” 接着,又咬她一口。 牙齿尖利,舌尖舔舐。 如果贺兰玠说吃了她,云卿不仅不会质疑,还相信他连骨头都要嚼碎咽下。 但他居然说到做到,手贴在她颈侧,没放肆地往下,只扶着她的脸,与她鼻尖相抵,入梅后的坏天气一样,湿漉漉地吻她。 直到餮足才松开。 鼻腔里还漫出满意的轻哼。 云卿的唇已经肿得不像样,还残存情色的晶莹。 贺兰玠也没好到哪里,唇被她的唇脂晕染,活像个寻花问柳的浪荡子。 “现在可以送我回家吗?”她非常煞风景地问他。 贺兰玠明显不满,目光灼灼盯她的唇:“这张嘴尝起来芳香甘甜,怎么说不出令人愉悦的好话?” “那你还要亲吗?”她手背抵在唇边,嘶嘶皱眉:“我的嘴都快被你咬烂了。” 她亮了亮手背上淡淡血点。 “那不是你的血。”贺兰玠一眼识破她的雕虫小技,“不肯见孤的是你,把孤吻得流血的也是你。姜云卿,你在玩欲擒故纵?” 面对他蛮横无理的曲解,云卿选择闭嘴。 “你一开始乖乖来见孤,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他继续数落:“皇宫复杂,当心误闯暗道,永世不能出来。” “又或者被人施邪术惹鬼魂附身,终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你有完没完?” 这次轮到贺兰玠闭嘴,静静看她,云卿感受到一股威胁,硬气回去:“都怪你一见到我就想那种事,我当然想跑。” “忍不住。” 云卿哑然。 贺兰玠低头,呼吸温热,在她耳边轻轻道:“一见到你,碰到你,闻到你的气味,孤就想要你。所以,姜云卿,你最好一开始就顺着孤,否则孤对你的欲望更重。” 说着,他握住云卿轻颤的手,十指相扣。 “皇后多半不死心,还会让你入宫给贺兰璟招魂。你来就是,素梅是孤的人手。” “为什么我不能不来?”她故意道:“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让素梅劝皇后,别为难我这么个小小女子?” “常受中宫皇后召见,于你的名声有益。” 贺兰玠在她额头一吻,嗓音温和,实则威胁道:“像今日这样,撩起裙摆四处乱跑的情况,不能再有。你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说你言行举止不配为太子妃吧?” 那敢情好。 不配就不配,她本来就不想! 但贺兰玠警告似的眼神压制住她,云卿只能咽下不快,装作似懂非懂。 “我知道了,以后会谨言慎行。” 有一瞬间,她真想撕破脸皮问贺兰玠,她与他无媒苟合,不知同床共枕多少次,他是不是心底瞧不起这样的她。 毕竟在这个世道,她这种行为叫做不自尊,不自爱,放/浪/淫/荡。 可转念一想,何苦给自己添堵。 “孤只要你。”贺兰玠漆黑的瞳孔映出她的面容,“别人再好,也不是你。” 云卿也不知道他在承诺什么,但他好像没在说假话,认真,严肃,不可阻拦地想要娶她。 哪怕有人不赞成,他也能割掉那人的舌头,装作人人恭祝他们白头偕老。【】 13、第 13 章 “云卿,传闻你近来常入宫面见皇后,娘娘都和你说什么?” 避暑山庄,许静月和陆莹一左一右走在云卿两侧。 面对询问,云卿也不藏着掖着。 皇后在宫中祭拜十皇子,满城的和尚都进宫做法事了。 但官宦人家的女儿不宜干尼姑行当,二人纷纷表示保守秘密。 “那你可有看见太子?”许静月没忍住。 “对啊。”提起太子,陆莹眼睛一亮:“十皇子和太子是亲生兄弟,太子一定也去祭拜的吧?” 云卿含糊道:“来是来了,但我哪里敢抬头看。” 许静月长叹一口气,神色失望。 “不怪你。”陆莹碰了碰她的手,又和许静月挤眉弄眼道:“听堂哥说,今年北漠也派了皇室成员进献贺礼,其中一位皇子要从本朝贵女中选一位为皇子妃。“ “云卿,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许静月也怪异:“对啊,那次选太子嫔你也不感兴趣。你可别是在寺庙待久了,成六根清净的尼姑了。” 这件事,贺兰玠早就告诉过她。 皇后也提过,还说她貌美,当心被选中。 “不如老实待在本宫身边,看在你和璟儿年岁相仿的份上,没准本宫一高兴认你当义女。”说话时,她细细端详云卿的脸,没多久又改了主意。 “去吧。”皇后笑意莫测:“寿宴上,本宫要当众赏你。” 云卿直觉皇后在憋大招。 但无凭无据,她也无法防范,近几日一直疑神疑鬼。 因为皇后临时改口她身子大好,要亲自来避暑山庄给皇帝祝寿。 一时忘记露出八卦的表情,云卿好半天找个借口道:“我暂时不想选婿成婚,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停顿太久,陆莹和许静月解读为别的,肩膀挤在一起嘀嘀咕咕。 “都怪贺兰琮,我们云卿多好的姑娘,硬是被他吓得不敢成婚。” “是啊,三年前去姜家提亲的人门槛都踏破了。现在都没个有出息的敢和宁王对抗。” “……” 云卿干笑笑不说话。 好像所有人都怪在了贺兰琮的头上。 但据她所知,徐衡不久前订下婚约,那新科状元也被京城富户捉了婿,必然少不了贺兰玠的手笔。 “没事,我们陆家男人多,在朝中也算有点地位,我的几位堂哥还旁敲侧击向我打听过你呢。” “你喜欢白一点还是黑一点,文人还是武将,温柔体贴点的还是沉默寡言的,尽管告诉我,别害羞,我替你张罗。” 陆莹眼睛发亮看着她。 “不必了。”她不想牵连无关之人,“莹莹,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无心婚嫁。” 她提起姑母,一生未嫁,豁达又潇洒。 好在二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行人骑马搭弓,半是打猎半是闲逛,跑遍山头。 “你们在找什么?”云卿努力记住群山的地形,找到那个通往地界外的山崖,腿心都有些疼,额头沁出薄汗。 这两人居然还没嫌累。 “我刚才听见了……” 陆莹纳闷,许静月也焦急地四处张望,生怕错过。 “在那!” 二人引颈眺望,不忘喊云卿,“快看快看!” 密林尽头,人影模模糊糊,隐约可见玄底绣金纹的骑装,革带束紧男人劲瘦的腰身,即便看不清此人面容,但其骁勇矫健,矜贵威严,可不正是贺兰玠。 察觉三人在偷看,他勒紧缰绳,淡淡投来目光。 眉眼冷冷,瞳孔黑亮如点漆,哪怕相隔遥远,也令人呼吸一窒。 陆莹和许静月忙垂首问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贺兰玠面无表情,视线铁索一样捆住她,强硬且冰冷。 云卿无比后悔追随陆莹二人,只怕贺兰玠还以为她思念至深,在暗地里偷看以慰相思呢。 “云卿!” 忽然,陆莹用气声唤她。 “见过太子殿下。”她回了神,不太甘愿地垂下脑袋,露出红红的耳根。 目睹这一切的贺兰玠不咸不淡“嗯”一声,算是回礼。 陆莹的堂哥随行伴驾,笑着打圆场,不让气氛过于冷淡。 寒暄两句,就该走了。 太子面上没什么不同寻常的表情,但他唇角罕见地弯起弧度,貌似心情愉悦,就连纵马离去的背影都少了几分孤冷。 经过云卿身侧,风一般不留痕迹。 唯有指腹在腰间玉佩上重重摩挲。 为方便在众人面前传递他无耻的欲望,贺兰玠派人送来同心佩,让云卿贴身佩戴,另一半在他手中。 他还很刁钻地立下规矩,指腹每擦过一次雕纹,就代表他想要她一次。 刚才有三次。 随行的数位臣子紧随其后,因贺兰玠显而易见的变化,不由回首多看了三人几眼。其中一位最为高大,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更是直勾勾盯着云卿看。 “这位便是北漠的三皇子拓跋翊。” “健硕硬朗,和京城软绵绵的书呆子就是不同。” “他的手臂比我的腰还粗呢。” “云卿,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回行宫后,许静月琢磨拓跋翊的眼神,低声提醒。 皇子妃看似风光,但嫁过去背井离乡,无人照应,受的罪只有往肚子里咽。调侃归调侃,许静月万万不想姐妹三人中任何一个被选中。 云卿想着那北漠皇子,以及他的眼睛。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侍女。 云卿的腿心和腿肚子打颤,这正是在东宫服侍她的侍女。 “姜小姐,安乐公主有请。” 日落后,灯火璀璨,延伸至最中央最高耸的殿宇。 门一关上,侍女便不再遮掩,和其余人帮云卿沐浴更衣。 “小姐骑了一天的马,不及时涂抹药膏,明日难以行走。” 腿心火辣辣的刺痛袭来,云卿也不想接下来几日都闷在行宫中,她还要继续考察地形,便支走侍女解下衣衫。“那麻烦你放下,我自己来。” 众人散去,放下药膏。 云卿坐在浴桶里,浑身一轻,神思放松,想起溺亡的经历,犹豫会,憋一口气,头沉入水中。 也许那湖泊中藏有什么神秘通道,连接两个迥异的世界。 她试着慢慢克服对水的恐惧。 忽然,一道黑影缓缓向她游荡,濒死之际的痛苦随之而来,她脑中混乱一片,慌了神,咕嘟咕嘟呛了好几口,身子一滑。 整个人沉入水中。 一道有力的臂膀捞起她。 “咳咳!”云卿扶着浴桶边缘狼狈地咳嗽,心肝都快咳出来,鼻腔酸胀,像被什么捅穿了。 “姜云卿,你在寻死吗?” 贺兰玠神色不悦,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男人略显粗糙的手掌摩擦她的肌肤,云卿脊背霎时间一僵,挥开他的手,惊魂未定抱住胸口,脸色苍白。 但这双手细嫩小巧,无济于事。 反显得沟壑深深,引人目光愈发炽热。 贺兰玠眼眸幽邃,薄唇克制着,下颌紧紧绷住,喉结却堂而皇之上下滚动,诉说他的欲。 三次,她的腿还伤着呢。 云卿被他拦腰抱起,一头栽倒在榻上,湿淋淋的,比案板上的活鱼还能闹腾。 “别动。” 脚踝被扣住。 灼热的呼吸自他口中喷薄,拂过她的腿。 云卿脸埋在被中,不敢想象他接下来的操作,初时冰凉,引起火辣的疼痛,如针芒扎入,后在轻缓的搓揉中化解。 贺兰玠在给她的伤处涂药膏。 “好了没有?”云卿不禁在心中唾弃自己,怎么被他带歪,整日只想着那些荒淫之事? “你方才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是么。”贺兰玠握住她的膝盖,嗓音淡淡:“那为何全身上下干透,唯独这处还湿着?” 原本平静的心绪被他三言两语挑起。 云卿腰肢猛地一颤,恼羞成怒,勾脚踹他。 “姜云卿,你一整天都在想孤。”贺兰玠拽过她的脚踝,将人挪动到腿上抱着,神色坦然,不见丝毫扭捏,轻笑道:“孤愉悦至极。” “所以孤不介意在晚宴之前,与你在此欢好一场,提前履行你和孤立下的约定。” 要不是这些露骨的话,光看他的脸,柳下惠也不及他正经。 那枚被他赋予别样意味的玉佩贴在腰上,冰冰凉凉,云卿手腕一扭,拽下来扔进榻里。 “我才没和你约定好。” 下场就是那只胆大妄为的手,被他牢牢攥住,做了些别的。 贺兰玠点漆黑眸定在她脸上,目光动情而强势,逼迫她不得不与他对视,直到喘息愈发急促粗沉,他白皙的面颊浮现旖旎的红晕,眸中湿润而多情。 从他唇中呼出的热气自额前滚至唇边,像一场闷热的细雨,淋透全身。 她心一跳,正要低头,贺兰玠的吻压下,往她口中渡来令人心惊肉跳的炽热气息。 粘腻湿濡的亲吻声逐渐粗重。 晚宴开始,群臣及官眷依照品级地位自北向南入座,奉帝后为尊。 太子次之。 贺兰玠英姿勃发,眸如鹰隼,锐利而凌厉,淡淡俯视下首诸臣,犹如千钧之力压在头顶。 其威严气度,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说太子怎么总盯着我们这儿?”陆莹有些不自在,端起酒杯说悄悄话。 许静月也惊疑,思忖片刻,“会不会是北漠皇子和太子提及云卿,太子有意打量?” “你们少喝点,在乱说什么胡话。” 云卿顶着压力,与贺兰玠错开目光。 自从挑明要娶她后,贺兰玠索性装都不装,在人前猛兽一样把她看得死死的,落在身上的每一眼都沉甸甸的。 若不回应,他总有手段折服她。 云卿戳弄盘中滋滋冒油的肉,没有胃口,不多时,盘子被人撤下,换来一道凉拌醋芹。 入口清爽解腻。 奉菜的侍女见她爱吃,俯身凑在她耳边轻声介绍。 云卿正要道谢,掌中被人塞入一物。 雕纹印在手心,螭龙游云,正是贺兰玠腰上挂的那枚。 有余温残留。 贺兰玠朝她深深看过来,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 四周喧嚣霎时间安静,她耳中嗡鸣,真想当头朝他面门扔过去,怒气翻涌时,最上首忽然传来动静。 陆莹拉拉她的袖子,暗示她看戏。 “久闻大齐太子仁孝谦和,聪慧博学,又有龙凤之姿,我北漠愿献上帝女侍奉太子,与大齐结秦晋之好。” 北漠的三皇子躬身陈词,身侧亭亭立着一位窈窕少女。 皇帝目光深深从北漠公主身上挪开,又看向贺兰玠。 大齐边境有三个国家,另外两国与大齐敌对多年,时常挑起战役。因此大齐与北漠素来有通婚的传统,彼此支援,抵御敌国侵入。 但自贺兰玠出征后,边境安稳许多,那两国也有俯首称臣之意。 可祖上的通婚传统不能变。 “太子,你意下如何?”皇帝恨不得替他答应,当众夸赞公主的美貌。 闻言,皇后漠然一笑。 贺兰玠晾够了所有人才启唇,不是回应,而是往唇边递送酒樽,轻抿一口。 此举堪称失礼,有刻意怠慢之嫌。 拓跋翊面上挂不住,朝使臣使眼色,正准备拿破坏两国友好的话架着太子答应,忽觉面上一冷。 太子眸如冷剑,只一眼便令人发怵。 “北漠的好意,孤却之不礼。”贺兰玠嗓音淡淡,深沉的目光越过满座诸臣。 “可惜,孤已经有了心上人。” “这辈子非她不可。” 字字清晰,在所有人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众人循着太子所看的方向,悄悄观察。但太子高坐上首,随意一瞥大半女眷便收入眼底,一时也猜不出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位。 其中最有可能的,约莫是乐平郡主。 她亦朝着上首的方向,目有凝滞。 再抬头时,太子已收回视线。 眼睫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仰头饮下烈酒。 酒樽落下发出“噔”的一声,很是闷重。 诸人为之一震。 云卿忙着抠拽指甲两侧的倒刺,烦了一晚上,从始至终没有抬起头。 直到陆莹捂住嘴低声惊呼:“你的手流血了。” 云卿一怔。【】 14、第 14 章 皇帝的寿辰在即,这几日陆续有藩王和节度使赶到。 “贺兰琮也要回来。”陆莹拍了拍有些魂不守舍的云卿,宽慰道:“他这些年大概有些长进,不会敲锣打鼓在所有人面前宣布要娶你,你躲着他些就是。” “也许他在河东另遇佳人,把你忘了呢。” 说完,她又转向许静月,颇为无奈道:“大小姐,你还没走出来呢?” “我一定要知道是谁。”许静月暗暗发誓,忽然抓住云卿的手,不服气道:“除了云卿,我不相信京城中还有别的女子胜过我。” 不止是许静月,这些天各家闺秀聚在一起,话题讲着讲着就偏移到太子口中的心上人。 “说不定太子只是以此为借口,拒绝北漠的公主。” “自欺欺人。你没看见太子的眼神有多深情,你演一个给我看看?” “还有,太子前几日还佩戴一枚玉佩呢。那像是完整玉佩割成两半,另一半一定在那名女子手中。” 许静月兴致昂扬,自信道:“等我找到另一半玉佩,也就知道那女子是何方神圣了。” 云卿住在安乐公主的偏殿,陆莹和许静月偶尔去她那处小坐,她有些紧张道:“她说不定藏得很隐蔽,还有可能都没带来避暑山庄。” 闻言,二人神色狐疑,目有审视:“你怎么知道?” 每每聊到这个话题,云卿从不插嘴,似与她无关紧要,不值得浪费口舌。 可现在,她竟主动加入。 “我猜的啊。万一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和太子的事呢。” 许静月沉浸在对那晚的回忆中,没注意云卿略显慌乱的神色,纳闷:“为什么不想?我看太子当时的样子,好像下一刻就要拉着她跪在皇帝面前求赐婚了。如果对方不愿意,他为什么说这种话?” “太子又不是强抢民女的恶霸。” “……” 云卿一时语塞,有种知道很多却什么都不能说的憋屈感。 不过贺兰玠那晚之后确实安分很多,不找她做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给她奇奇怪怪的眼神和暗示。 她一开始还不太习惯,现在已经有种重获新生的畅快。 终于不用活在他眼皮下,整日战战兢兢琢磨如何应付他了。 她以游览为由,四处溜达,装作不经意问起那山崖下通往何处,可惜没人知道。 “皇家园林附近荒无人烟,也许只有世代采药的人家为图方便住在哪儿。” 于是她留心着,果然在一次狩猎时看见一个采药的小女孩,瘦猴一样,正被护卫拿住要送去处置。 “早就警告你了,陛下寿辰时安保严密,你还偏要来,哥几个不能再放过你了。” 云卿上去,给为首的护卫塞钱,“既然是熟人,何必相逼呢?我们正想去几个僻静的地方练习箭术,就让她带我们过去,将功补过吧。” 见他们犹豫,云卿保证道:“就一个时辰。” 小女孩重重点头:“我绝对不再来了。” 云卿成功带走人,陆莹和许静月不解,只当她善心发作,又见这女孩性子活泼开朗,也没多想。 最后时辰到,云卿送她回去,看山崖下密匝匝深不见底的树林,一时心惊肉跳:“你怎么上来的?” “我爹娘凿了石阶,他们只在山下巡逻,不知道这事。”小女孩下去前,黑亮的眼睛看着她:“你要不要来我家玩?” 云卿摸摸她的头:“下次去。” 很快,小女孩攀着岩石,手臂借力,将身子甩到凹陷处,身影隐没在密林深处。 云卿记住她的落手点,无比感谢曾经拽着她去锻炼身体的那个人。 可攀岩馆和户外终究是两回事。 “云卿。” 三人从山上下来,在回到行宫的路上,忽闻身后有人呼叫,马蹄震震向她们追赶。 贺兰琮满眼的笑意,直奔云卿,驱马追上。 腰身一挺,长腿夹紧马腹,拦截在她面前。 “我一看便知是你。” 他得意一笑,快嘴快舌解释道:“我认得你的背影,你骑马时后背总是绷得紧紧的,一点也不放心身下的马。” 他大手一挥,免去三人问礼,新奇地盯着云卿的弓箭。 “看来你现在已经能拉动三斗弓,我下次再教你拉五斗的。” 贺兰琮不问自取,拿云卿的弓比划两下,很自来熟地介绍两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邀请她们一同去打猎。 陆莹客套道:“那就多谢世子,改日我们一定去。” 云卿只想尽快摆脱他,随口答应下来,正要拿回自己的弓,贺兰琮好似发现什么,拧眉细看弓弦,随手拨弄着。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许静月满脸茫然。 云卿心中咯噔一下,急忙夺回来:“世子,后面有人在唤你。” 一行人马朝他们而来,高呼贺兰琮的名字。他扬起手挥了挥,侧首看去,云卿已经纵马离开了。 逃离贺兰琮一路狂奔,陆莹和许静月累得够呛。 云卿只微微喘息。 “可以啊你,老实交代,你在西山寺到底是清修的还是学骑射的,真叫人刮目相看啊。” 原身身娇体弱,走三步都要喘两步,古代就医条件恶劣,她可不想没找到回家的方法再给一场风寒干倒,便给自己制定了容易坚持的健身计划,每天至少中速跑十首歌的时间。 在山上跑还自带爬坡效果,锻炼效果更佳。 坚持半年后心肺功能强大起来,她又加上力量训练,找一棵合适的歪脖树,练引体向上,布袋装石头当哑铃推举。 原身身体天赋很高,锻炼效果显著,她已经练出薄肌了。 至于骑射,是她和淮序在后山打猎练出来的。 手里的弓也是他亲手制作的,也不知贺兰琮是看出来什么,她不认为有何异常。 很寻常的一把短弓,趁手,适合女子用。 “……我在山上没别的事情可做嘛。” “我说呢,你听听世子那语气,我还以为你的骑射是他教的呢。”陆莹不耐烦道:“他怎么还纠缠着你,真够烦人的。” “他说话一直这样。” 云卿不想再提,贺兰琮和原身大概有过不为人知的经历,至于原身是否愿意,她已经无从得知了。 连从小侍奉原身的春桃都不清楚。 本以为贺兰玠松了口,云卿能过几天轻松日子。 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个贺兰琮。 他蛰伏在她经过的路上,装作偶遇,非要加入三人一起狩猎,好几次抢在她前面射中她的猎物,气得云卿真想把箭对准他。 “好了好了,我向你赔罪。”贺兰琮俯身作揖,不顾云卿脸色,紧跟在她身旁。 陆莹和许静月被挤到一旁,眼神幽怨。 “今晚我做东设宴,你们一定要来。” 没人理他。 在避暑山庄,除却特殊宴请,其余时间都有膳房派专人送餐食。 她们三人一致决定不参加,但到了晚上才得知,行宫中的年轻男女全都受邀,甚至还有人找她们结伴同行。 她们不去,反而显得不合群,和贺兰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事,当着这么多人,他不会自找难看。”陆莹不怀好意捂嘴偷笑:“京城里最有名的纨绔从前一直跟着贺兰琮鬼混,如今久别重逢,还不得把他喝趴下。” 许静月想象那个画面,扑哧一笑,见云卿神思游离的迷糊样,问道:“你身子不舒服?” 少女面如皎月,唇色淡淡,没精打采,累得眼皮都抬不起。 “没有。”云卿摆摆手,“我方才睡了一觉。” “做噩梦了?” 云卿声音闷闷的:“做了个奇怪的梦,但一醒来又忘了。” 几人随口闲聊着,没当回事。 云卿有一搭没一搭应和,脑海里还支离破碎闪现那怪异的梦。 梦中她凝望一片湖泊,似受召唤,缓缓走去。水没过胸口,她呼吸不畅,却无动于衷,任由身体越陷越深。 贺兰琮在身后焦急地唤她。 “云卿,你别走,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波浪袭来,湖水模糊她的视线,再度睁开眼,一双冰凉的手掐住她的下巴。 贺兰玠拦腰抱起她,眼神阴贽病态,唇边含笑,冷冷的,“姜云卿,只要孤不松手,阴曹地府也不敢收你。” 梦中的贺兰琮不复少年意气,而贺兰玠倒是一如既往鬼气森森。 收拾好情绪,宾客陆陆续续来到宴席。 避暑山庄以皇帝的宫殿为中心,其余人等的住处依照品级地位依次向外排开,除了皇帝和储君贺兰玠,也就宁王及其子贺兰琮的院落最为宽敞。 宴席沿河而设,宾客面朝湖面,繁星点点与沿岸的烛火交相辉映,连成一条闪烁的缎带。 奇花异草散发淡雅芳香,枝繁叶茂,娇艳欲滴,在夜色和灯火下别有一番意趣。 东道主贺兰琮迟迟不现身。 他死乞白赖追到太子的宫殿,鼻子差点被门夹到,急忙后退半步。 “赵衍,你是故意的!” “殿下有令,世子再不回去,下官只好动用禁军,请世子离开。”房间内传来赵衍冷硬的声音。 贺兰琮觑了眼院内肃然站立的两列禁军,不甘心地继续等。 猜测贺兰玠只是在吓唬他。 没一会,为首的禁军抽刀上前,刀光冰冷映在他脸上。 “世子,请。” 贺兰琮不甘,和对方较量几个回合,一时间刀剑噼里啪啦撞击,惊动房内的太子。 “又在闹什么?” 廊下,宫灯洒下朦胧的光晕,柔和地覆在男人的面庞上,眉眼如峻岭冷锋,鼻梁高耸,薄唇抿起锐利冷酷的弧度。 贺兰玠负手而立,目光淡淡俯视下来。 听赵衍说太子刚从山上打猎归来,围追堵截一只难训的猎物,哪怕最后捉到了,太子也眉头深锁,压抑一股难以忽视的戾气。 骑装被晚间露水沾湿,更衬得他面沉如水。 院中的打斗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贺兰琮不敢造次,故作镇定地再次央求:“太子堂哥,小弟已经夸下海口,你就赏小弟一坛浮玉春吧?” 美酒浮玉春,精酿二十年,可一场山洪毁了整个浮玉山庄,如今仅存的几十坛都在太子手上。 “今晚我还请来了北漠的皇子和公主,看在我为堂哥分忧的份上,赏不了一坛半坛也行啊。” 贺兰玠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贺兰琮搜肠刮肚,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掏出来,他也并无点头的趋势。 “听说你缠着姜昭的妹妹,求人家嫁给你。” “啊?” “她可有点头?” 太子从不关注朝政以外的琐事,贺兰琮只当他故意揭他伤疤,面上一红,失了颜面:“没有。” 贺兰玠轻嗤一声。 “想为孤分忧的话,不妨把你的热情留给北漠的公主,孤或许可以考虑送你十坛作为新婚贺礼。” 贺兰琮观太子神色,不似假话,一时不敢再说什么。 “还不走?” “那小弟告退。”贺兰琮不情不愿转身,琢磨接下来再用什么话术,迎面碰上一位趾高气扬的女子。 她火急火燎,满心满眼都是贺兰玠。 “乐平?”贺兰琮唤她一声。 乐平郡主匆匆一瞥,似没料到有外人在场,有些心虚道:“阿琮。” 贺兰琮正要提醒她太子心情不愉,少往前闯,却见贺兰玠转身进去,乐平忙小跑追上,房门在他眼前重重阖上。 窗上映出两人相对交谈的影子。 乐平郡主揪着手帕,面上不见丝毫倨傲,梨花带雨落着泪,支支吾吾说难出以启齿的话。 “表哥,我该怎么办啊?” 而贺兰玠一边分神听着,一边拆开刚刚送来的信件。 展开信纸的那一刻,他视线扫过,定定锁住几个字,疏淡的脸上浮现一抹嘲弄的笑。 “表哥,你要去什么地方?” 突然,贺兰玠起身向外走,乐平忙跟上去。【】 15、第 15 章 “世子叫我们好等,快自罚一杯。" 贺兰琮一出现,一群纨绔子弟便笑着起哄,拥上去不由分说给他灌酒。 “我说什么来着。”陆莹扬眉。 “听说世子去向太子讨浮玉春,看这模样,定是没要到。”许静月和身侧其他贵女八卦完,立刻分享情报:“你们不觉得世子和太子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吗?” “当然了,宁王和陛下也像。” 云卿不得不佩服二人,若是托生在现代,她们三人的群聊估计分分钟99+的信息。 陆莹嘲笑贺兰琮不知斤两,“那可是浮玉春,喝一坛少一坛,我看太子大婚之日我们才有口福尝一尝什么味。” 二人还在交流传闻中浮玉春的口感,云卿酒量不好,没多大兴趣。 可是怎么越听越像她在东宫喝过的那种酒? 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要真是如此珍贵,她咽下一半又从唇边溢出一半,简直暴殄天物。 要遭天谴的。 而且贺兰玠还格外喜欢酒水淋透她肌肤的样子,眼底绯红,让人想到发了兴的猛兽。 想到此,云卿肌骨颤抖,浑身上下都被酒浸润一般,凉飕飕的,又明显感觉到莫名的火在肌肤下燃烧。 她端起桌上的果酒,饮下一大口。 凉凉的,压制住那股燥热。 “北漠的人也来了。” 云卿的视线立即被吸引去,正好和宴席正中央的男子对上。 拓跋翊面色平淡,不时接受身旁人的敬酒,文雅地抿着嘴唇,眼睛一直看向云卿的方向。 眸中如有波澜泛起。 云卿克制心底不断翻涌的冲动,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陆莹和许静月还在解读拓跋翊的眼神,就见他端起酒杯,双眸紧紧看着云卿,在众人的注视下走来。 席间谈笑风生,霎时静止。 “姜小姐?”他双手举杯,嗓音和神色有着不同于外表的温柔,含笑道:“听闻你的闺名是‘云卿’,不知是哪两个字?” 此言一出,不少人轻声嘀咕。 好个北地蛮子,怎能当众询问女子闺名? 云卿也深知不该回答,可望着他的眼睛,哪怕再不可能也无法掐灭心中的细微希望。 她蘸了蘸酒水,在案桌上写下“云卿”,她真正的姓名。 “我叫云卿。” 过了好一会,他才从她脸上挪开端详的目光,幽邃的眼眸中有种情绪在波动。 他低声重复:“云卿……” “拓跋翊,这就是你们北漠的礼节?”贺兰琮冲上来,横插在他们对视的目光之间,“姜小姐乃名门闺秀,她的闺名岂是你可以随意呼唤的。” “是我冒犯了。”拓跋翊温润一笑。 贺兰琮有火也发不出,察觉他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云卿,挪了挪脚步。 这时几个北漠使臣笑着打圆场,北漠的公主也走过来。 她五官不同于大齐女子,浓眉大眼,艳丽却不俗气,有着摄人心魂的动人美貌。 难怪皇帝看见她不由失神。 “京城双姝,说的就是你们二人?”她新奇地打量云卿和许静月。 哪有人承认这种诨号。 见二人沉默,她捧着脸凑近,“你们大齐的太子不愿意娶我,我们北漠只好求你们大齐下嫁贵女当皇子妃。如果是你们中的一个,我很乐意喊嫂嫂。” “公主说笑了,北漠皇子地位尊贵,我等不堪为配。”云卿敷衍又不失礼貌应付她。 “宓儿,不可胡言。”拓跋翊轻斥道。 拓跋宓撅起嘴,回座时经过贺兰琮,撩起眼,俏皮地看了看他。 虽说贺兰琮是在维护大齐女子闺誉,但不少人都看出他更多的是在保护云卿,从拓跋翊看着云卿不挪眼的那一刻,他就时时警惕。 “我有一姨母,醉心琴曲,听闻姜小姐师从姜大家,我正有些关于琴谱和琴艺的问题请教姜小姐。还请姜小姐赏脸。” 拓跋翊颔首,当众向云卿讨教,叫人挑不出失礼之处。 然而,问过几句后,他话锋一转:“姜小姐看似和我妹妹宓儿一般大,不知是几月出生?” “四月。”云卿明显一顿,改口道:“三月。” 忘了古代用的是农历…… 拓跋翊轻笑,贺兰琮已经忍不了,朝狐朋狗友使个眼神,接二连三上前敬酒。 人群间隙中依稀可见拓跋翊的身影,云卿心不在焉地看着,寻那双眼睛,没留神,心口一凉,酒香四溢。 “小姐恕罪。”奉酒的侍女托盘举过头顶,跪地等候发落。 许静月忙拿手帕给云卿擦拭,一旁的管事嬷嬷见状,请云卿去换件衣裳,“夜间寒凉,小姐穿着湿衣裳,当心着凉。” “那就……” 云卿忽然看向陆莹和许静月,“你们陪我一起可好?” 这套路太熟悉了,上次在表姨母府上,她就是这么被贺兰玠堵在假山里轻薄一番的。 “好。”二人齐声。 一路同行,云卿进屋后,她们两人便在门外等着。 直到腰间系带束紧,嬷嬷动手给她整理衣襟时,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云卿有些纳闷,难道是她反应过度? “小姐。” 莲心收起她换下的衣物,犹豫了下,还是劝道:“小姐还是尽快回住处吧。你来世子殿中赴宴的事,殿下多半已经知道了。” “殿下交代奴婢盯紧小姐一举一动,奴婢不敢不从。” “莲心,你送去的每一封信他都看吗?” “贺兰琮缠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他可有什么异常?”云卿深吸一口气,不知是说服她还是莲心:“没准信都堆积在角落,蒙一层灰呢,谁有那闲工夫一日三封一封不落地看。” 又不是微信短消息。 “”可这次是小姐主动过来的……” 莲心弱弱提醒,但云卿显然更生气了。 平安回到宴上,兰芳郡主正提起乐平郡主。 “哥哥,你怎么忘记请表姐了?我和她最投缘,不趁着现在和她多说会话,过几日我回青州,还不定什么时候能见到她呢。” 贺兰琮的妹妹兰芳郡主去年出嫁,常住青州。 “你说的郡主,就是要和太子成婚的女子?”拓跋宓兴致昂扬,回想着:“那天晚宴,她是不是也在?” “是啊。”兰芳郡主道:“乐平是长公主的爱女,陛下的外甥女,当然不可缺席。” “难怪太子不愿意娶我。他和乐平郡主一定是你们这里说的‘青梅竹马’,如果我是太子,我也不娶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性格的陌生女子。” 拓跋宓倒是挺看得开:“皇兄,要不你别让太子娶我了,我嫁给别人就好。今早我在山上赏景,正巧看见一女子和太子在一起,她高贵又优雅,应该就是乐平郡主。但她哭的很伤心,拉着太子的袖子,太子好像在安慰她——” “啪嚓”,酒杯坠地,碎片迸溅。 云卿指尖轻抖,愣愣看着一个方向。 许静月等人也看去,拓跋宓腰间缀着半边玉佩,纹样玉色和太子那枚差不多,但显然太子的心上人不是她。 “公主腰间的玉佩倒是别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询问。 拓跋宓摸了一把,笑道:“这是我母族的信物,护佑平安。另一枚在我妹妹身上。” “原来如此。” 虚惊一场,在场诸位贵女叹一口气。 这时,侍女送来新的酒杯,云卿从震惊中回神,下意识看向拓跋翊。 对方拿起酒杯,长指在杯身轻点两下,朝她点头。 “多谢。”云卿回敬。 不多时,又有侍女前来奉酒,酒香醇厚,棉柔温和。 “这是?”陆莹嗅了嗅,仔细端详杯中的液体。 许静月轻抿,不确定道:“浮玉春?” “馋疯了吧,哪来的浮玉春给你喝。”陆莹打趣道。 云卿饮下数杯,已经不想再闻见一丝酒气,可杯中的酒散发熟悉的香气,明明沁人心脾的甘醇,她却只觉头皮发麻。 怀着一丝惊悚和不确定,她饮下一小口,手腕一抖。 “是浮玉春。”贺兰琮惊讶地起身,问那奉酒的侍女,从她口中却问不出什么,索性召见总管。 “这坛酒是太子殿下所赐。殿下忙于朝政,未能按时出席赴宴,便以此酒向北漠的皇子和公主聊表歉意。希望皇子和公主在避暑山庄尽兴游玩。” “这么说,太子一会要来?”贺兰琮奇怪道:“我还以为他和乐——” 意识到差点拆了贺兰玠的台,他立即闭嘴。 云卿一下子听出他的未尽之言。 但贺兰玠和什么人在一起与她无关,她巴不得他移情别恋放过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 宴席上有北漠的皇子公主,贺兰玠身为太子理应出席,他即便来也只是应酬而已,没功夫招惹自己。 何况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敢为难自己不成? 他还要不要脸了? 这么安慰着,云卿一口饮尽,就怕贺兰玠来了之后,她没心情享用这珍惜美酒。 “姜小姐。” 这时,一侍女来到她面前。 云卿有种不好的预感,攥紧掌心。 “姜小姐,这把五斗弓是太子殿下送给小姐的。” 没等云卿反应过来,莲心已经替她接下,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向她这处。 甚至不少人打量她的腰间,有无玉佩。 “弓?” 贺兰琮走来,远远一瞥,一下就看出端倪。 他目光带着疑惑,轻声发问:“云卿,太子为何送你这个?他从前也送给过你吗?” 一连串的意外袭来,云卿不知所措,头脑都快转冒烟。 “这……”她想不出措辞。 贺兰琮已经拿过弓,探究似的拨弦,一声声紧绷的声音快要击溃她。 “太子殿下到!” 一声高过一声的通禀传来,男人颀长峻拔的身影缓缓出现。 贺兰玠眼神睥睨,扫过垂头行礼的所有人,才悠悠落在一处,“阿琮,孤送给姜小姐的弓,为何在你手中?” “莫非,你有什么不满?”【】 16、第 16 章 贺兰琮傻愣在原地,太子问话时面淡如水,好似在好奇。 可一股难以忽视的敌意无声蔓延开来。 “小弟并非此意。” 他反应半天,在贺兰玠莫测的眼神下手不受控制,双手奉还。 “寻常弓弦由苎麻所制,而这把弓的弓弦是兽筋,小弟没见过,多看两眼而已。” 贺兰琮抿紧唇。他当然见过,兽筋为弦的弓更结实,射程更远。但制作手艺鲜有人知,幼时镇国大将军教他和太子习武,也教会他们用兽筋制弓。 他送过一把兽筋三斗弓给云卿。 太子又是为何? 还亲手制作。 云卿现在用的三斗弓也是太子送的? “喜欢吗?”贺兰玠面不改色掠过他,接下弓后慢条斯理拨弄弓弦,递到云卿面前。 不知他又要发什么疯。 云卿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僵硬地接过:“多谢太子殿下赏赐。” 她摊平手掌,下巴快低到胸口,可贺兰玠唯恐别人看不出他们有私情,交给她时指尖从她掌心划过。 眼眸垂下,细觑她战栗紧张的窘态。 “姜昭陪孤射猎时说你已经可以拉动三斗弓,想换一把五斗的。孤恰好有,物尽其用罢了。” 云卿微愣,也不知他是不是信口胡诹。 不过哥哥近来的确深受重用,前两日皇帝单独召见,称他有祖父的风骨,有望重扬姜家门楣。后来太子狩猎,他身为文臣,却射艺出众,不输武将,贺兰玠好几次点名让他伴驾。 可不久前贺兰玠还对她只是个普通官员妹妹的身份很满意。 “云卿,你若想拉五斗的弓,我下次教你。” 尽管贺兰玠神色平平,但贺兰琮仍嗅出一丝不对劲,有些急切地展现他与云卿的亲昵。 贺兰玠深深看他一眼。 “不必了。”趁事态还没失控,云卿忙收起弓,在那难以忽视的冰凉视线下道:“我暂且还拉不动,万一弄坏了,辜负殿下好意,我必是深深愧疚不已的。” 但愿贺兰玠听了会高兴。 “姜小姐见外了。” 贺兰玠轻轻一笑,在众人簇拥下坐在上首,徐徐道:“孤幼时师从姜太傅,师恩难忘,不过赠你一把弓而已,不必紧张。若是需要,孤手下也有大把人手可以教你射箭。” 云卿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殿下的恩惠臣女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寻常人听到此话,笑笑就算了。 可贺兰玠竟不打算和她客气,“听闻姜小姐在姜太傅身边清修三年之久,想必于佛法上见解深刻。前不久十皇子忌辰,母后悲痛至深,孤亦深感哀痛,不知可否请姜小姐抄写经文,为孤的十皇弟祈福?” “能为殿下解忧,是臣女的荣幸。” 云卿快要咬牙切齿,不知他还有什么幺蛾子。 “哦?姜小姐还懂佛法?” 拓跋翊也插一句。 气氛显而易见冷淡一瞬,云卿有些应付不来三人齐刷刷的眼神:“略懂一二。” 头顶一声哂笑。 “听三皇子的意思,你也懂?” 贺兰玠笑意温和,但就是有种莫名的冷漠与敌意萦绕席间。 “也是略懂一二,但姜小姐是自谦,我只是实话实说。”拓跋翊从容笑着。 二人有来有往,绵里藏针,好在还算体面。 “太子在龙兴寺修行十多年,既然你只是略懂,就别往跟前凑,不然招人笑话。三皇子代表的不仅是你一人,还有整个北漠皇室啊。” 贺兰琮不嫌事大也凑上来。 云卿额头的汗都快滴下来,而贺兰玠的目光如有实质,比严冬寒冰还厉害,硬生生让那滴汗凝在脑门上。 谁来救救她? 宴席散后,众人恭送太子,直到那清冷矜贵的背影消失,才呼了口气。 云卿也深深呼吸,再待下去她小命不保。 和陆莹许静月告别,她回到住处。 院中长满了红紫交错的花,她无心欣赏,走得又快又急,衣袖不小心被花枝扯住。 她烦躁地拉扯,花叶纷纷坠下。 余光中瞥见朦胧的身影。 来人脚步不紧不慢,穿梭在花丛中,花叶簌簌抖动。 云卿干脆脱下罩衫撒腿就跑。 还没跑出两步,就撞上一具结实的身躯,被人拦腰抱住,箍在双臂中。 头顶一声凉薄的轻嗤,有浅淡的酒香传来。 “急什么?”贺兰玠勾起她抛下的罩衫,放在鼻尖下轻嗅,一副戏谑风流的做派,唇贴在她耳畔低声道:“迫不及待向孤投怀送抱?” 云卿不想搭理他,烦躁地侧首。 原来那影子是赵衍。 “退下。” 贺兰玠一声令下,赶走赵衍后扳过她的脸,缓缓抚弄:“怎么什么人都看,唯独不看孤?” “孤不去找你,你便面都不露。看来是和贺兰琮游山玩水,骑马狩猎,已经乐不思蜀,忘记孤给你的欢愉了?” “要孤帮你回忆吗?” 他气息凑近,暧昧潮热,眸中却在沉淀某种骇人的冰凉。 云卿冷汗直冒,在他的审视下强行镇定,“你松开我,会被人看见的。” 贺兰玠从喉咙中发出一丝呵笑,指尖在她眼尾流连,好似格外喜欢那处娇嫩的肌肤,抚摸逐渐变味,快磨破皮。 云卿清莹的眸中有恐惧闪烁。 他面覆寒霜,指腹不悦地蹭过她的眼皮:“现在担心流言蜚语,刚才看拓跋翊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怎么没想过会被人看见。”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云卿被迫和他对视,好像完全被他看透,从头到脚都在他的监视中,不禁感到窒息。 “刚认识。” 贺兰玠眼角眉梢都是轻蔑的笑,“哦,刚认识就告诉人家你的闺名和生辰。不然孤请钦天监给你们算算,把你嫁去北漠怎么样?” 云卿受不了他阴阳怪气,可又不敢撒气连累拓跋翊。 最终带着恳求,红唇轻颤:“淮序哥哥,我错了,你快放我回去好不好?” 下一瞬,下巴被他掐住。 贺兰玠眸中暗流翻滚,阴飕飕的。 云卿心中咯噔,这种方式已经哄不好他了? “回去可以,孤明日带你学五斗弓。”他攫住她闪躲的视线,如雷霆万钧之势袭来。 云卿真是怕了。 贺兰玠一向鲜少对女子表露出关怀,哪怕他拿哥哥和祖父遮掩,别人也会猜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自己学。” 她眼睫轻颤:“从前在西山寺我都是一人追着山鸡野兔练习的。” “因为孤事前教过你。”他停顿,语气嘲讽道:“不然你如何知道搭弓拉箭?” “我当然知道,我以前在……” 云卿忽然住嘴。 才反应过来他在故意激怒她,也许贺兰琮和她说的每个字他都清楚,他在试探她是否有隐瞒。 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贺兰琮单方面追求她。 姜云卿一介闺阁少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的真实想法除了她本人,无人知晓。 “在何处,和谁?” 贺兰玠忽然抬高她的下巴,以一种压迫在姿态俯视她,指腹重重碾她的唇:“姜云卿,你最好说真话。贺兰琮和拓跋翊这两人,从前和你有过什么干系。” “别耗尽孤的耐心,自讨苦吃。” 云卿心跳飞快,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浑身麻木地站在原地,目光滞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 晚风拂过,树叶簌簌的响动令人悚然。 心脏扑通扑通,她感受到一种灭顶的无措和恐惧。 “小姐,殿下派人送来两只大雁。” 回去后,春桃急急忙忙带她去看。 大雁扑扇灰褐色的翅膀,彼此依偎,在陌生的环境里相依为命。 她想到三年前在西山寺。 她与贺兰玠背着所有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他现在已经是她仰望不及的高度,一根指头都能捏死她。 大雁是忠贞之鸟,男子向女子提亲时,便送大雁为聘礼向女子纳采。平民百姓,王孙贵族,都遵循旧俗。 “藏起来。” 又不能放生,又不能让人看见,云卿拿这对大雁没办法,只好委屈它们。 一晚上她都没睡好,不知该如何回复贺兰玠。 翌日她陪陆莹和许静月上山,行至一半,忽逢大雨,只好就近找一处赏景亭躲雨,顺带恢复体力。 “听说和亲已成定局,不管太子娶不娶拓跋宓,总之皇室的郡主公主中会有一位嫁给拓跋翊。” “那适龄的不就只有乐平郡主和赵妃的女儿?” “陛下和长公主不可能让乐平郡主和亲的。赵妃得宠又有孕,再撒撒娇,陛下也不舍得嫁女儿了。说不定陛下还要从我们之中选,先认作义女,抬高为公主,再名正言顺安排和亲。” 云卿不做声,听着。 “你怎么了,有心事?”许静月察觉她情绪不佳,问她。 “昨晚喝多了酒没休息好,雨停后我们下山吧。” 可天公不作美,起初还是绵绵细雨,竟然越来越大,有瓢泼之势。 不久,另一伙人也来躲雨。 “姜小姐。” 拓跋翊随后又问候陆莹二人,但眼神总是有意无意看向云卿。 顾忌莲心在身边,云卿不敢和他多说话,不然贺兰玠又有借口朝她发难。一想到他,她心中沉沉,有些心不在焉。 见云卿不想应付,陆莹主动接过话头:“三皇子有何收获?” 拓跋翊两手空空,耸肩摇摇头,笑道:“宁王世子称射中两只大雁者,赏银百两,不少人都去后面的山头碰碰运气。但一整个上午竟无一人看见大雁。” “一些人猜测是有人故意和世子作对,提前捕获大雁。” “为何?” 拓跋翊意味深长看向云卿:“因为世子这次回来想要求娶心爱的女子,有人不想让他如意。” “姜小姐,世子这般热烈追求你,你不动心吗?” “还是说你心中已有别的男子?” 嗓音温和如风。 云卿呼吸一紧,似曾相识的话在耳畔回荡,飘渺遥远,恍若穿越时空而来。 “卿卿,他还在楼下。” 秋日温暖的午后,青年手臂搭在阳台上,侧脸俊秀,下颌至脖颈形成一道流畅的线条,轻笑着打趣她:“他热火朝天追了你小半年,你也不动心?” “你是不是在大学里和别的男生谈恋爱了?” “要你多管闲事。” 云卿吸一口冰可乐,穿着睡裙趿拉拖鞋,懒洋洋地从他身侧经过,不解气地挑衅一句:“你是我什么人?” 手腕从背后被握住。 可乐瓶滴下水珠,融入青年的指缝。 他收起面上散漫的笑意,在她腕骨上重重一按,“越来越没规矩了。” “你是我妹,我是你哥。” “你说我是你什么人?” 黑曜石般的瞳孔映出她有些呆愣的脸,时间静止,又好像悄无声息迅速流淌,最终两双相似的眼睛重合。 她嘴唇动了动,某个音节快要破出喉咙。 “皇兄!” 少女清脆的笑声打破此间的对视,云卿如梦初醒,意识到她差点做了什么,不禁后怕。 拓跋翊转身,姿态舒展大方地向来人问礼。 随拓跋宓而来的还有乐平郡主。 她头颅高傲地扬起,目下无尘,冷淡地应一声。 “看来三皇子已经找到称心如意的皇子妃了,想来不久就要听到二位的喜讯。” 云卿被她冷飕飕瞪一眼,懵懵的。 “郡主莫开玩笑。”拓跋翊作揖躬身,语调温柔含笑道:“听闻太子钟情郡主已久,赠予定情玉佩,更是时常和郡主游猎,读书弹琴,如此神仙眷侣才令我等羡慕不已。” “你知道就好。” 乐平像是和谁赌气:“太子表哥温柔体贴,天下男子加起来都比不过他一根指头,只有这样的男子才与我般配。” 云卿旁观两人你来我往。 原来乐平郡主口中的贺兰玠又温柔又体贴。 以前的淮序对她也是这样的…… 她一直拿他在战场上受过创伤才性情大变当借口,可是他对乐平郡主从未改变…… 乐平郡主也是来躲雨的,雨停后,她仿佛再也无法忍受,呼奴呵婢往行宫去。 拓跋翊看了看拓跋宓抱着的琴,颇有雅兴。 拓跋宓领悟他的眼神,软着声音向云卿撒娇,请她弹一曲。 “那我就献丑了。” 云卿架不住劝,而拓跋宓又实在香软可人,拉着她的手腻在耳边,嘴巴不受控制就答应她。 一双素手,轻轻拨动,琴音忽快忽慢,悦耳怡情。 直到一支羽箭破空,不偏不倚,刺入琴中。 空中残留箭身抖动的声音。 箭镞完全隐入琴身,可见力道。 云卿丢了魂似的,双手软绵无力覆在琴弦上,仍能感受到箭带起的迅疾的风。 “有刺客。” 拓跋翊挺身挡在她面前,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北漠皇子在避暑山庄险些遇刺,禁军很快前来了解经过,其中首领竟是赵衍。他吩咐手下安抚亭中公主和贵女,又亲自领着云卿和拓跋翊到另一处问询。 他边走边解释:“那支箭明显向三皇子而来,姜小姐又是第一时间看向箭来的方位,想必发现了什么。” 在他出现在那一刻,云卿已经猜到是贺兰玠在背后捣鬼。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表情冷漠。 赵衍在重复别人事先教好的话,干巴巴道:“姜小姐先别急着否认,最好仔细回想。此事关乎大齐和北漠两国之谊,务必慎重。” 拓跋翊和她分开前,嘴角似在苦笑,又像在安慰她。 熟悉感潮涌而来,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无一例外,和煦的浅笑。 “没事的,别担心。”木门关起来的那一刻,拓跋翊回首看她,无声吐露两个字。 云卿愣在原地,几乎是立刻辨认出他说了什么。 “卿卿。” 温柔无奈的嗓音勾起许多回忆。 “卿卿,你去这么远的地方上学,不要爸爸妈妈,不要哥哥了吗?” 机场安检前,云卿被他从背后拉住手。 青年很快放下,而她不肯转身。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她正值青春无畏的十八岁,轻飘飘地说些混账话:“我死都不想再看见你们!” 日薄西山,倦鸟归林。 天边一片热烈的火烧云,像被浸透似的,色泽浓郁到快要滴出来。 贺兰玠站在栏杆前,双手负在背后,风吹起他的衣袖。 孤冷,倨傲,不可亲近。 他神色静静,睥睨楼阁下方的一处,面无波澜地转身。 夕晖从背后照来,如同炽烈火海吞没他。 房门打开,云卿被赵衍一路“押送”,木然地抬起头,像是丢了七魂六魄,心也被别人摘了去。 “卿卿。” 熟悉的昵称被戏谑地叫出来。 贺兰玠随意地转动玉扳指,唇边漫出讥笑,凉薄冷酷,欣赏她脸上堪称惊悚的神色。 “怎么这样看着孤?” “只他能叫,孤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