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眼前一片茫然,耳中嗡鸣,整个身躯如坠冰窟。
她不知道她如何发出声音,嗓音缥缈虚无:“不要。不过静月为春日宴精心准备,殿下一定要选太子嫔的话,选她一人便好。”
贺兰玠漆黑的眼眸蕴藏暗流,面色平淡看着她强撑的脸。
“哦?那她知不知道她的好友此刻睡在谁的榻上,不久前在谁的身下承过欢?你告诉孤,一切挑明后,她可还会欢喜,想要嫁给孤吗?”
字字凛冽,犹如钻心的冷箭。
云卿闭上眼,无力道:“我不知道。”
贺兰玠不满意她的反应,传唤他的左膀右臂。
隔着一道屏风召见,吩咐下去:“去国公府告诉许小姐,她的好友姜云卿和孤私通三年,问她还愿不愿意当太子嫔。”
三言两语,不亚于晴天霹雳。
“贺兰玠!”云卿腾地站起来,跑下床拽他的衣袖:“你不许!”
房间内静默一瞬,屏风上人影晃动。
云卿才意识到她当着别人的面,直呼太子名讳,实乃大不敬。
贺兰玠剑眉低敛,唇边漫出一声冷冷的低笑:“姜云卿,你现在是在命令太子吗?”
云卿满腔的怒火哀怨被强压下去,碰上他的眼神后,滋生恐慌。
他早就不是西山寺的淮序了。
“殿下。”
云卿改口,红唇艰难开合,如有千斤重。
又松开他的衣袖,摸索到他的手,十指相扣,温热的手掌包裹她,但心底泛起阵阵酸涩。
乖顺和依赖安抚了他。
贺兰玠神色略有松动,尽管语气还是冷的,但手指却顺着她,嵌入指缝中,忽察觉到细嫩的指尖有些粗糙,仔细摩挲,是尚未愈合的痂。
“你的手受伤了,所以才弄断了琴弦,为何不告诉孤?”他心里明镜似的,“是在练习礼仪时摔伤的?”
云卿瞥过脸,眼神找不到落下之处,也想问他为何现在才发现呢?
难道刚才抱她在怀中抚琴,只想着情欲之事吗?
她意欲抽走手,反被他放在唇边,热气呼得伤口有些痒。
她备觉屈辱,挣扎更厉害,指尖传来湿濡,害她不敢动弹了。
贺兰玠吻了吻她的手,攥在掌心,见她睫毛颤抖快碎掉似的,抚过滚落的泪,将人揽在怀中吻她的耳朵:“你不说,孤如何知晓。就像你说不知道许小姐的心思,孤只好问她,何错之有?”
云卿脊背一点点绷直。
“你没错,我错了。”
“错在何处?”
“我不该不听从你的安排,不该没有在皇后娘娘面前好好表现,浪费你的苦心。”
显然贺兰玠心情不错,牵起她的手,从指尖吻至掌心,目光灼灼,紧盯她的脸,不错过一丝紧张或难为情的表情。
云卿手指被他吻着,心跳如擂鼓,仿佛贺兰玠不是在亲吻她,而是伺机啃咬,生生吞了她。
脖颈后贴上一只大手,要她前倾靠近,不轻不重抚摸那片细腻的肌肤。
云卿乱了呼吸。
贺兰玠笑了,笑意不明。
忽然眸光凝起锐气,他吩咐屏风后的心腹手下:“告诉皇后莫再一意孤行插手孤的婚事,今天这种宴会,孤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来人领命退下,房门开合。
屋里又剩他们,几声呜咽被堵住,帐幔无风摇曳,春潮迭起。
结束后云卿执意要回府,今日赴宴后嫂嫂二婶定要细问宴上细节,莲心惯用的借口遮掩不过去,她们会来房中找她的。
贺兰玠从她腰上收回手臂,看她平静地捡起衣裳,低眉顺眼,捧起一片破碎的布料时无措地看向他。
“送进来。”
他朝外喊了一声,侍女拿来的衣裳布料花纹和她白日穿着的一样。
云卿已经有些麻木,说他细心体贴,每次非要撕碎她两件衣裳才罢休,说他冷漠粗心,又能准备好一模一样的衣裳防止家人起疑心。
穿戴整齐后回府,嫂嫂和二婶果然在房中等着。
“我多半落选了,浪费嫂嫂和二婶一番苦心,是我不争气。”
“你这孩子,这是哪里的话。”二婶面上一闪而过失望,又很快重拾笑容,“宫中还没传出最终人选,到底如何,还不一定呢。”
崔庭兰也安慰她。
云卿无意辩驳解释,随口应和着。
突然,崔庭兰道:“皎皎,你手腕上怎么红了?”
云卿如临大敌,下意识拿镯子盖住,脸上一白,“梨园草木繁茂多蚊虫,我被咬了好几口呢,痒得受不了抓破了。”
往日贺兰玠都会刻意避开裸露在外的肌肤,今天他心情不好,在故意报复她。
手腕上本就伤痕未消,又被他死死攥紧举过头顶,要不是她喊了两句好听的,他还打算打开枷锁绑起来。
小姑子一向文雅安静,崔庭兰也没想到荒诞层面,信以为真,“一会我让人拿点药膏,千万记得涂抹。”
翌日,宫中来人送了几样珠宝布料,称是春日宴的赏赐。
崔庭兰派人去街坊邻里打听,凡赴宴施展才艺的女子,皇后一个不漏,都赏赐了。
午后,陆莹登门。
“许家也收到了赏赐,看来静月也落选了。”
云卿听完,心中不自在,许静月对她掏心掏肺,刚从西山寺回来被人嘲笑粗鄙时,也是她出面替她解围,护犊子一般走哪护到哪儿。
而她呢,居然隐瞒她们,害静月愿望落空。
如果忍住疼痛好好弹琴,穿上讨好皇后的衣裳,在贺兰玠前面好好说话,没准他不会牵连静月,会将她们一起纳入东宫……
不行!
她竟堕落至此!
云卿越想越痛苦,因为贺兰玠,她做下太多违心之事,欺骗家人,连累好友,自己也深陷泥淖。
浑浑噩噩数日,好在贺兰玠最近在忙碌朝政,没空招惹她。
皇帝在贺兰玠回京后便有意放手政事,移居避暑山庄,大小要事由贺兰玠经手。
贺兰玠生来就是太子,又没有足以与他抗衡的兄弟,母族宇文家又是朝中栋梁,因此他行事霸道强势,全无顾忌,短短半年便在朝中形成了自己的势力,能与意欲掌控他的宇文家抗衡了。
可皇帝也不是完全放任他,起码太子妃人选不容动摇。
放在从前,云卿还期盼和贺兰玠好聚好散,但见识了贺兰玠温润外表下的真面目,她彻底放弃了。
可恨贺兰玠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我行我素。
春日宴后阴雨连绵,等到天朗气清,恰好赶上表姨母的生辰。
云卿跟随崔庭兰前去贺寿,正好散散心。
表姨母和母亲在闺中时感情深厚,一直把云卿当女儿对待,明明是她的生辰,还让嬷嬷带云卿去她房里,挑几件好料子。
“不必和姨母客气,那都是你二表哥前些日子得的赏赐,纹样花色最适合姑娘家穿。”
长者赐不可辞,云卿推脱不过,选两匹过分素雅、表姨母向来不喜欢的。
出门时瞥见墙角一排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鲜红似血,烟紫若霞,色泽明丽晃眼。
“这是城南花圃精心栽培的品种,二少爷命人一大早运过来,专门给宾客们赏玩。”嬷嬷解释道。
云卿不乐意回宴上,难得寻一处清净,牡丹又明艳动人,便在此慢悠悠赏花。
那盆魏紫尤其雍容,比她在洛阳旅游看见的还漂亮。
她没忍住,小心翼翼触碰花瓣。
“二少爷。”
忽然,嬷嬷向后问礼。
云卿侧首,浅笑道:“二表哥。”
徐衡微愣,似被云卿容光所吸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卿表妹?”
自打云卿去西山寺后,二人便再也没见过,三年间少女亭亭长成,已是满城才俊求而不得的姝丽佳人。
见云卿喜欢这些花,徐衡大手一挥,让人送两盆去姜府。
“等等,这盆魏紫不搬,送去我书房。”
吩咐完,徐衡看向云卿,热切道:”卿表妹,表哥有贵客招待,今日照顾不周。过几日龙母庙会,表哥带你一块去看热闹。”
云卿笑着说好,目送徐衡离去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纳闷来了哪位贵客,徐衡忙得都没去姨母生辰宴上招待客人。
几丈开外,白木香花朵繁密,堆成一架香雪,花瓣飘落在男人修长的手指上。
“你拒绝赵衍的好意,就是为了那女子?”
男人眉头低敛,难辨喜怒,目光淡淡扫过那盆魏紫,在昏暗的房间里,花色暗淡无光。
徐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泛红。
娘和他透露,姜昭有意将云卿许配给他,但结果如何还要看云卿自己的心意。
他和云卿是青梅竹马,若非三年前那桩意外,云卿被迫离开京城,没准他们现在已经生儿育女了。
同僚赵衍想把妹妹嫁给他,现在见了云卿,大概能理解他当时为何拒绝他妹妹了。
“衍兄,对不住。”徐衡道。
赵衍却神色怪异,嘴角僵硬扯出一丝笑。
“今日是令堂生辰,你不必拘在这里,去宴客吧。”
徐衡心中亦是焦急,可太子大驾光临,为人臣子不可疏忽,还想再说什么,贺兰玠已经转过身,坐在窗边翻看卷宗。
太子半年前于众多御前侍卫中选中自己,大有栽培之意,他心无旁骛不敢有半分马虎,生怕太子觉他办事不力,随时等候太子提问。但赵衍却给他个眼神,意思很清楚,太子不需要他留下。
徐衡只好去宴上陪客敬酒。
酒过三巡,他已有三分醉意,忙摆手寻个借口脱身。
自见到云卿那一刻,他的心便不在身上,正好太子也放他离开。
可寻遍宴席,连戏楼上都找过,就是没看见云卿的影子。
他状似不经意问崔庭兰。
“你表妹在你妹妹房中换身衣裳呢。”崔庭兰对他越看越满意,和表姨母眼神交汇,欣然一笑。
话已至此,徐衡再去找便有失礼数。
陪同几位长辈看会儿戏,他到底没坐住,唤来妹妹,让她去房中看看云卿好了没有。
据他观察,今日好几位夫人看云卿的眼神多有惊艳。
他再不抓紧,就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徐小姐年纪小,乐呵呵给哥哥跑腿,路过假山石忽闻熟悉的嗓音。
如泣如诉,哀转委屈。
正要一看究竟,又听那女子羞怒道:“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