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商怀珩接到了楼宝珠的密信。
信中说,再不过三五日,她就会抵达云州城。
商怀珩侧头,看了一眼喝过药后正在床榻上酣睡的楼初芒,仔细地把楼宝珠的信件折起,然后走到外屋扔进火塘烧掉。
“好好照顾他。”
给跟在身后的印烛留下一句话,商怀珩裹了裹衣衫,快步离开了被楼初芒霸占的主屋,回到自己暂居的客房。
就在刚刚的信件中,楼宝珠告诉商怀珩,她的人也发现了关于“五姓乱党”活动的痕迹。
此番之所以亲自前来,主要就是为了找商怀珩商议此事。
毕竟,当年完全知晓和处理这件事的人,只有楼盈盛和商怀珩。
皇兄已经不在人世,她能依靠的便只剩下商怀珩一人。
楼盈盛给楼宝珠的遗言中说,若这世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值得她信任之人,那一定是商无誉。
所以,就算当年满朝文武都在议论纷纷,说商无誉敕封“摄政王”的遗诏为他本人所伪造,楼宝珠依旧力排众议,将该有的皇权与军权尽数交给商无誉执掌。
五年时间,摄政王权倾朝野,无人再敢背后议论。
后来楼初芒“毒杀”商无誉,重新夺回政权。
最初,还有人上书抨击长公主勾结外姓商氏窃国,楼宝珠自知清白,并不在乎。
但楼初芒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直接下令将上书请奏之人抄了家。
并且由此下令,再不许人谈论过往由商无誉执掌大乾江山的那五年。
商怀珩不太想再掺和进朝堂之事。
在他看来,一群躲在暗处见不得人的余孽乱党而已,实在不行就让楼初芒派人查查据点,然后直接让禁卫军查抄就是。
如今的天下早已不再像五年前那般,刚刚经历山河破碎的创伤,再受不得一丝震动。
楼氏已经彻底坐稳江山,商无誉也早就死在三年前。
就像商怀珩曾经和楼盈盛约定的那样,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模样。
他在云州城的日子过得很好,无论是楼初芒还是楼宝珠,都不是他想重逢的故人。
思及此,商怀珩短促而无力地叹了口气。
若是让他知道,是谁将自己的藏身地透露给了楼初芒,他一定要将那人吊起来当陀螺抽!
夜深月明,印烛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静静立在楼初芒的身后。
楼初芒站在窗前,透过月光和纸糊的薄窗,他看到商怀珩蜷缩而眠的身影。
楼初芒的眼角眉梢扬起一抹笑意,随后他看向身侧小桌上被拆开的草药。
正是昨日商怀珩亲自为他取回的药包,那里面被人悄悄添了一味毒。
想要借商怀珩的手,以愈合伤口为幌子,正大光明地让他主动吞下毒药。
这的确是一条很妙的毒计。
因为他绝不会怀疑商怀珩。
或者说,商怀珩当面在他的茶酒里下毒,楼初芒都能满心欢喜地喝下去。
可楼初芒知道,商怀珩不会害他。
哪怕……商怀珩已经恨毒了他。
在商怀珩心里,有太多东西比恨他更重要。
比如,社稷安稳,比如,天下太平。
所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
在最初得知商怀珩的死讯后,楼初芒并不愿意相信。
可是,当他摸过那人冰凉彻骨的脉搏,便知道一切再无回旋的余地。
他好像做了一件很错误很错误的事情。
错到他恨不能这件事的代价是杀掉自己。
在那座设在寝殿里的、冰冷的、狭小的、烟雾缭绕的灵堂里,楼初芒总是时不时会看到商怀珩的身影,就像是他回来了一样。
可往往还不等楼初芒靠近,商怀珩的影子就会在他眼前消失,变成御医们忧心忡忡的脸。
“陛下受惊畏惧,神思恍惚,切不可忧心过度,以至神思伤怠,呕血灼心。”
可是楼初芒知道,就算他把自己折磨死,商怀珩也不会来见他。
也许等到了黄泉路,在奈何桥的孟婆汤边排队时,他还能见到商怀珩。
若真是这样,估计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商怀珩就会抢着上前,灌下孟婆汤,跑过奈何桥。
省得来世与他再相见。
所以,就连寻死楼初芒都是小心翼翼的。
商怀珩怨恨他,恨到恨不能亲自手刃了他。
至少在今日前,楼初芒都是这么认为的。
若自己死在商怀珩面前,这人大概得摆两桌酒好好庆贺一番。
可是,当今日商怀珩看到他脸上的恐怖疤痕时……
楼初芒敢肯定,自己从商怀珩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不忍与心疼。
只有一点点,但也足够。
楼初芒伸出手,用手指沾了些水,然后点上那带着剧毒的药末,把手指送入口中。
“陛下!”印烛看到楼初芒主动食毒,惊骇得跪在地上。
“没事,朕心里有数,吃不死。”楼初芒缓缓地,一点一点将剧毒送入口中。
他脸上的疤痕伤处瘙痒愈发明显,黑色的小肉球慢慢结痂变硬,一抬手,就能将其扫落下来。
露出里面嫩红的新肉。
印烛对楼初芒与带商怀珩不同。
他是商怀珩捡回来的孤儿,自小跟在主子身边。
商怀珩对他不仅是主人,更是亲人。
所以若商怀珩自残,印烛会拼命去拦。
可楼初芒不同。
印烛知道,自己是商怀珩留给楼初芒的一柄淬了毒的利刃。
楼初芒是他的陛下,也只是陛下。
就算那日楼初芒要抓起他这柄刀刺向自己,印烛也会听令照做。
所以,他跪在楼初芒面前,看他一口一口地吞食着毒药。
终于,楼初芒停下了手上动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走上前来拿起印烛手里的药汁。
原本温热的药已经变凉,楼初芒却并不介意,仰头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印烛,自顾自将毒药打包好,藏到自己卧榻旁的矮柜里。
印烛默默起身,正要退下,被楼初芒出声叫住。
“等等,朕允许你走了吗?”楼初芒嗤笑一声,“怎么,又要去给哥哥告状?”
“属下不敢。”印烛低垂着脑袋,沉默听训。
“刚刚朕做了什么,你都看到了什么?”楼初芒步步紧逼。
“属下眼拙,屋内太暗,什么都没看到。”
“哦?是吗?”楼初芒捻着腰间的环佩,一字一顿地命令,“朕不希望从阿珩哥哥口中,听到关于今晚之事的任何一个字。”
印烛衣袖下的拳头攥了攥,最终又无可奈何地松开。
他的小动作当然逃不过楼初芒的眼睛。
倒是一条好狗。
楼初芒内心嗤笑一声,怪不得当年商怀珩离开时,会将此人留在自己身边听凭差遣。
单论能力与忠诚,印烛都是一等一的。
楼初芒知道,印烛和自己一样,对当年的“商无誉之死”耿耿于怀。
三年来,他从未有一日放弃过调查旧主的死因。
同样,印烛也和自己一样,希望商怀珩能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于是,楼初芒歪着脑袋,语调轻快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也希望阿珩哥哥能回到京城,不是吗?”
印烛挺直的身形微微一晃,脑袋低得更低。
“朕有办法让他乖乖回京,需要你的配合。”
“放心,朕不会伤害他,最多残伤自己。”
印烛攥紧的拳头微微放松。
楼初芒终于问道:“好了,现在告诉朕,你刚刚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属下今晚并未踏入陛下居所,不知陛下所问,从何而来?”
终于,楼初芒满意一笑,挥挥手让印烛退下。
自己则脚步轻快地推开了商怀珩房间的木门。
商怀珩对一大清早醒来看到楼初芒的脸已经见怪不怪。
他甚至懒得拿钱去买一把锁挂在门上。
因为他知道,封了门还有窗,再不济还有屋顶。
从廊檐上跳下来登堂入室之事,楼初芒也不是没干过。
可每日一早醒来,让商怀珩觉得不解的是,楼初芒脸上的伤反反复复,似乎怎么也不见好。
他相信林默行的医术,若是不想救楼初芒,当日林默行大可不必同自己说那么多。
而且,楼初芒似乎有些毒药入脑的倾向。
以往总是要缠着比自己先清醒的人,如今居然整日昏昏沉沉,眼神迷醉。
商怀珩叫来印烛,问他那毒药是否已经处理干净?
印烛顿了一下,说是。
商怀珩也就不再怀疑,只当是药效反复。
直到那一日,商怀珩去学堂讲学,楼初芒小尾巴似的跟着。
两人刚行到木桥处,商怀珩便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道落水声。
转头去看,楼初芒已经仰躺着,径直栽倒进溪水之中。
就像是猝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