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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章

作者:亿颗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疼。


    这是商无誉此时唯一剩下的念头。


    他蜷缩着躺在一片浓墨似的漆黑里,浑身像是被人暴力拆过一遍又勉强拼合起来似的,每一个骨头缝都叫嚣着挫骨的疼痛,尤其是身下难以启齿的那处。


    想到那个地方,商无誉惨白的脸色变得铁青,呼吸骤然加重。


    “混账东西!”


    随着一声怒不可遏的粗哑呵斥,商无誉手中捏着的破碗应声而碎,尖锐的粗瓷刺入掌心,清水混着血沿着掌纹蜿蜒流下。


    嘀嗒、嘀嗒——


    闻声而至的狱卒匆忙赶到天牢最角落的小房间,打开窗户,昏黄灯光下,他最先看到的一截白得晃眼的脚踝。


    那人来时穿着的软罗寝衣早已被撕成碎布条,纱幔似的勉强裹住所剩无几的尊严。


    束起墨发的玉簪不知去向何处,取而代之的是几根枯杂稻草零落发间。


    唯有脚踝上一对玉质足环,配得上这人一身清资贵气。


    但是个人都知道,没有谁家贵公子会戴着一对足环来显身份。


    这种东西,大都……是赏给奴宠身上的。


    贵则贵矣,卑亦贱也。


    即便这对足环是当今陛下亲自为那双玉足扣上的。


    狱卒的眼底浮起一层悲悯,他缩着脖子吞了吞口水,弱声弱气地唤了几声“王爷”。


    商无誉疼得脑袋发昏,又被人叫魂儿似的唤着,愈发喘息不匀,只把额头抵着墙角处,略做清明。


    看到里面的人还在动,那就证明没死,狱卒放下心来,“刷啦”一声合上天窗,遮住一切光源,再不敢多看一眼。


    似乎方才是喝水的碗被不小心砸碎了,他得再去为王爷换一个新的。


    大乾一手遮天的摄政王殿下,曾经挟持幼帝,把控朝政数年之久的大权臣,如今一朝沦为阶下囚也就算了,居然还……


    狱卒不知想到了什么,吓得头皮一紧,浑身僵直,闷着头匆匆向前,急欲快步走出这一方昏暗狭窄的是非之地。


    “放肆!”


    直到手中提灯被人打翻,狱卒才看到眼前站了位看不清面容的贵人,在贵人旁边,随侍呵斥的是陛下身边的一位小公公。


    陛下“光顾”那座密闭的牢房时,偶尔会是此人随行把门,狱卒见过他几次。


    “属下见……”


    “不必了。”贵人的声音沉稳低缓,不甚在意地掸了掸被提灯蹭脏的衣摆,向他伸出手,“钥匙。”


    狱卒知道,这人要的是那间牢房的钥匙。


    可是,陛下亲口吩咐过,没有他的旨意,任何人,甚至包括长公主殿下,都不得进入那间牢房之中。


    看出他的迟疑犹豫,贵人轻笑一声,随行的小公公咳嗽两声,露出衣袖管中的一卷明黄,“是陛下要我们来的。”


    陛下?


    可是陛下不是半个时辰前才刚走么?


    否则那位摄政王殿下也不至于蜷成那幅遭受不住的模样。


    即便被关在大牢里,商无誉依旧是狱卒见过的最光风霁月之人。


    虽然近日,朝堂上总流传着这位摄政王贪赃枉法,权势弄人,构陷忠良,图谋篡位等一众说法,仿佛天下奸臣的事他都做了个遍。


    但狱卒偏偏就是曾受过商无誉一饭恩惠之人。


    他不相信那个会给街边乞儿递上甜馍,告诉他“命无贵贱,人无轻重”的少公子,会是旁人口中罪无可恕的佞臣。


    “陛下有吩咐在先,若您要进入那间牢房,得让属下看一眼那道圣旨。”狱卒大着胆子出声。


    “呵。”他听到高高在上的贵人口中逸出一声轻笑,随后,有一双手摁住他的肩膀,压着他低头跪下。


    “你也配?”淡漠到没有任何情绪的三个字。


    再下一秒,狱卒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嘀嗒,嘀嗒——


    他缓缓低下头,昏黄的灯光下,一把弯刀从他的胸口破出,带出浓稠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地面上。


    “找死的东西。”


    小公公看什么脏东西一样,嫌恶地从狱卒的尸体中抽出弯刀,用弯刀刀尖勾出他胸前浸满血的钥匙,不无嘲讽地嗤笑一声:


    “商无誉都这副鬼样子了,居然还有人想护着他这条贱命?”


    “谁知道是用的什么手段呢?”贵人的月白鞋尖绕开狱卒尸首,接过钥匙飘然向前而去,只留下一句似笑非笑的嘲讽:


    “毕竟,他可是让当今陛下都流连忘返的……绝色妖妃呢。”


    商无誉听到钥匙撬动锁芯的声音。


    他强撑着坐起身,倚靠在墙壁上,双目轻阖。


    睁不睁眼也无所谓,反正这间牢房里没有灯光,只要天窗一闭,便是无尽的黑暗。


    是楼初芒特意为他挑选的好地方。


    他喜欢欺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把一豆昏黄的蜡烛点在商无誉的脸颊侧,长久未见光明的眼睛被刺得眼睫轻颤,就连眼尾滑落的泪滴都别有一番娇媚韵味。


    商无誉感受到,这牢房里多了两道呼吸。


    那来人应该不是楼初芒。


    楼初芒从不许他以这般身姿容色示人,他说什么来着?


    哦,对,说他惯会做出这幅勾引人的妖媚样儿。


    很快,一支蜡烛被在他眼前点燃。


    商无誉看清楚来人。


    一个跟在楼初芒身边来过的面生小太监,还有一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


    这副装扮的话,大概率就是来要他这条性命的了。


    商无誉勾勾嘴角,轻笑一声。


    铁面具看清商无誉眼下处境,也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蹲在商无誉跟前,与他平齐而视,看着那双总出现在他梦里的冷漠眼眸,如今含着一汪散不去春水,铁面具扬起的手臂一顿。


    他本想直接掐死这个男人的,但现在,他不希望商无誉死得这么痛快。


    “真漂亮啊。”


    铁面具歪着脑袋,第一次仔细欣赏商无誉的脸,墨眉深眼,琼鼻软唇,垂目时恍若仕女,抬眼处亦如娇娥。


    这副好样貌若是生在一个女子脸上,定是一顾倾人国的盛宠姿色,保不齐天下多少男儿要为此痴狂。


    但偏偏就生在商无誉这张惹人憎恶的脸上。


    “怪不得为了你,楼初芒甘愿与满堂朝臣对抗,哪怕大殿上见了血,都绝不松口将你处死。”


    这样一张脸,若是身段再软些,确实是掌弄男人的利器,别说楼初芒了,就算是他这样一个恨不得将商无誉扒皮抽筋的仇人,都有点想知道该是如何滋味。


    “和我说说,你是如何勾引楼初芒的。”


    铁面具突然起了一丝逗弄商无誉的心思,他暧昧地贴近商无誉的耳廓,吐出温热的浊气。


    “若是我觉得摄政王殿下伺候人的手段尚可,或许……我可以不杀你,而且将你从这暗无天日的大牢中救出去,如何?”


    他的声音比之方才更加做作粗哑,好似含了一口砂砾,语气里尽是大仇得报的痛快,但手下偏偏摸到商无誉被折断的脚踝,重重一摁。


    眼前人没出声,只有淡漠的眉眼蹙得死紧。


    铁面具看准了,那双足环比商无誉的脚掌小上许多,根本套不进去,除非将脚踝骨卸开,方才能软着骨肉把玉环套入。


    商无誉行动起身时,无论如何挪动身体,那双玉足都软垂着搁在草垫上,想来是陛下并未替他恢复原样。


    铁面具嗅到牢房中尚未散去的情欲气息,神色轻蔑地盯着落在商无誉袖口的一点浓白看了许久。


    也是,这种地方,这种人,连娼馆里的倌儿都比不过,自然是依着上位者的心思摆弄,说不得一个不字。


    就像商无誉曾经对旁人的那样。


    只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决定那人的生死。


    这人没什么可怜的,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铁面具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那一点异样心思可笑至极。


    商无誉并没有去猜眼前人的身份。


    想杀他的人从皇宫大殿能一路排到京郊,他如今落得这步田地,就算楼初芒不下令将他处死,也迟早会有人忍不住潜进来动手。


    譬如眼前这位,一张臭嘴叭叭得人脑袋疼。


    随侍的小太监眼看着铁面具在商无誉面前发情疯,不着痕迹地厌恶皱下眉,忍不住出口提醒:“主子,此地不宜久留,请您尽快动手!”


    “知道了。”铁面具回头,冷淡扫了小太监一眼。


    突然,他瞄到小太监衣袖里的那一卷明黄,一挑眉,拿了出来。


    他们没有骗狱卒,那的确是楼初芒亲笔所书的圣旨。


    但不是这间牢房的通行证。


    而是,封后圣旨。


    楼初芒那个疯子皇帝,在满朝文武争相编造揭发摄政王罪状,恨不能将其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时候,他居然拟了一封册封商无誉为后的圣旨!


    铁面具掐住商无誉的下颌,将那封封后圣旨在他面前展开。


    “看看,你的好陛下为你谋求的这条活路。”


    “看来摄政王殿下的床上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铁面具盯着商无誉的脸颊,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但商无誉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后抬手,轻轻一碰铁面具手中的烛台,火苗腾地一下舔舐上绢布圣旨,将那上面的“商无誉”三个字瞬间吞噬殆尽。


    “他,恶心。”


    “你和他有一样的心思,不是更恶心?”


    商无誉终于出声,是铁面具熟悉的语气,还是那么高高在上的淡漠。


    铁面具像是被这道声音刺激到,掐住商无誉下颌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脖颈,一张惨白美人面在他手中逐渐变得充血艳红。


    “商无誉,去死吧——!”


    铁面具之下双目赤红,比之将死挣扎的商无誉更加癫狂。


    随着“嘎巴”一声轻响,手中人的脖颈突然一软,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倒去。


    小太监连忙上前,用手探了探鼻息。


    终于又死了。


    死得透透的。


    没有一丁点再复活的可能性。


    夜色轮转,到了下半夜换班的时候。


    新来的狱卒记得好友嘱托,来时先去看看王爷是否有吩咐需求。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把拉开小天窗。


    睡眼迷蒙见,他看见牢房的梁架上,垂吊着一具了无生气的尸首。


    似乎是觉察到有人出现,那具尸首被风吹着缓缓转了个身,露出青白诡谲的面容。


    片刻后,空荡大牢的死寂被一道凄厉至极的恐惧尖叫划破:


    “不好了!”


    “死人了,死人了啊!”


    “摄政王商无誉在牢中自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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