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刚结束。
“旭哥——”
声音是从走廊上传来的,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
紧接着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由远及近。
四五个男生在一班后门探头探脑找人。
一见着人,脸上立刻露出热络的笑容,一窝蜂涌到他桌前,嗓门又亮又躁。
“旭哥,去不去打球?”
“旭哥,三班那小子又欠收拾了,居然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
“旭哥,尝尝这个烤肠,特意给你带的!”
……
嘈杂的人声,夸张的吹捧,肆无忌惮的哄笑,瞬间将宁泽旭所在的位置围得水泄不通。
而身处中心点的宁泽旭靠在椅背上,手肘撑着桌面,一条长腿懒懒地伸着,任由他们吵闹,并不怎么搭腔,只偶尔“嗯”一声,或抬抬下巴算是回应。
这是他在学校收的小弟,个个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一个暑假没见他面,都跟人来疯似的抢着往他面前凑。
舒迩听到坐在前排的女生压低声音抱怨了一句,“每次都这样,烦死了,就不能滚出去吵吗?”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高挑的身影挤了进来。
女生梳着高马尾,妆容精致张扬,在一众素面朝天的女生面前尤为独特。
她走到宁泽旭课桌旁,微微俯下身,手肘支着桌面,下巴抵在手背上,语气亲昵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宁泽旭,这周末我过生日,你可一定要来。”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起哄声,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这事哪用得着你亲自过来说,我们旭哥心里都记着呢,估计生日礼物早买好了。”
“就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可是重中之重,咱们旭哥不会忘的。”
舒迩长睫微颤,觉得自己好像吃到了大瓜。
手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把宁泽旭早恋的事情告诉了宁晏驰。
宁晏驰没回复,不知道是在忙,还是被自家弟弟的恋情惊着了。
女生浑然不在意周围人的调侃,只盯着宁泽旭瞧:“你不说话,我可当你答应了哦。”
宁泽旭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带头起哄的那人,“高天乐,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这么了解我在想什么?”
眼底没半点笑意,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说实话,宁泽旭确实是个很好的大哥,他出手阔绰,对这几个小弟一向大方,出去吃喝玩乐都是他买单。
可好说话,不代表没脾气,他身上同样有着富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傲气和戾气。若是真惹恼了他,谁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高天乐闻言心头一紧,后悔自己没管住这张嘴。
他成绩差,家境也一般,本来没资格进盛景的,只是他爸恰好跟学校某位老师有些交情,托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钱才把事情办成。
一进校他就认准了宁泽旭这棵大树,鞍前马后,溜须拍马样样精通,一口一个“旭哥”喊得比谁都殷勤。
抱上大腿后,他便开始借着宁泽旭的名头在学校狐假虎威,吆五喝六,收受好处,甚至故意找茬欺负弱小。
高天乐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宁泽旭给他的,一旦宁泽旭不再接纳他,他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想到这,他缩了缩脖颈,面色讪讪,硬着头皮解释:“旭哥,对不起,是我嘴贱,是我胡说八道。”
宁泽旭只当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高天乐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刚刚还跟着他一块嘻嘻哈哈搭腔逗趣的那个,早已悄无声息退到了人群最后头,低着脑袋假装研究自己的鞋带。
边上围着的人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孟晴,你这也太厚此薄彼了吧。”聂时出声打圆场,笑得懒散,“我这么个大活人坐在这,你怎么不邀请我呀?”
孟晴愣了愣,顺着话头弯了弯嘴角,“哪能把你忘了,周六晚上一起来!”
结果,聂时抱歉地笑了笑,“我跟阿旭其实都特别想参加你的生日派对,可惜不凑巧,那天我们有事来不了。不过你放心,虽然我们人到不了,但礼物一定准时送到。”
孟晴笑容一僵,只觉得自己受到戏弄,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聂时一点不在意,笑呵呵地望着其他人,“没事了,散了吧。”
“好,好的。”
高天乐离开时,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哐当”一声撞翻了池柚青桌边的一摞书,笔、练习册还有试卷顿时散了一地。
池柚青还没开口,就被高天乐抢先倒打一耙,“你怎么放东西的,碍手碍脚!”
舒迩忍不住皱眉,宁泽旭从哪交的这种蛮横不讲理的朋友?
宁宴驰知道这事吗?
“捡起来。道歉。”
一道清冷而沉稳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
裴聿琛站在后门处,校服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姿挺拔如修竹,手里拿着刚从办公室领回来的资料。
他看了眼正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池柚青,“池柚青,让他捡。”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裴聿琛不轻不重扫了她一眼,她立马听话回到座位上。
高天乐自然认识裴聿琛,也知道宁泽旭跟他不对付。
“我当是谁多管闲事,原来是前学生会会长呀。”他把“前”字咬得极重,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挑衅,“我说你管得也太宽了吧?这都退任了,赶紧哪凉快哪待着去。”
裴聿琛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天乐。
那双黑眸清冷淡漠,波澜不惊,好似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而高天乐不过就是里面的一个跳梁小丑,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比任何言语都让人难堪。
高天乐站在原地,脸红一阵白一阵,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长眼,还敢恶人先告状,赶紧把东西捡起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有人起头,自然就有人附和。
“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本来就是你的错,赶紧把东西捡了道歉,别在我们班闹事!”
“高天乐你差不多行了,我们班还轮不到你来撒野,赶紧道歉。”
高天乐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瞪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高天乐。”宁泽旭坐直身体,脸上彻底没了笑意,“赶紧把东西捡起来,然后跟人道歉。”
宁泽旭虽然看不惯裴聿琛,但这事确实是高天乐做错了,没什么好包庇的。
“操。”高天乐小声咒骂了一句,一边捡东西,一边还要对裴聿琛放狠话,“我是不想让旭哥为难,可不是怕你。”
“行了,行了,赶紧滚吧。”
宁泽旭现在看见高天乐这张脸就来气,一天到晚就知道给他惹事。
反而还便宜了裴聿琛。
才转来他们班第一天,就借着这事出尽了风头,好几个同学看他的眼神都亮了。
眼见着这群人要离开,裴聿琛再次冷冷开口,“校规明令禁止学生串班。”
他背光而立,眉眼浸在浅淡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一双眸子沉沉地落过来,锁在面前这群人上。
“所以呢?”宁泽旭本就看他端着架子不顺眼,当下嗤笑道,“裴聿琛,你少拿鸡毛当令箭。”
裴聿琛眉峰微挑,没跟他争执,只是平静地看了眼门外。
下一秒,纪检部的人便出现在了一班门口。
“串班违纪,全部记名,按校规从严处理。”纪检部部长一板一眼地说道,不带半分情面,“每人五百字检讨,同时扣除个人量化分五分。”
一群人兴冲冲地跑过来,最后一个个蔫头巴脑地离开。
宁泽旭作为串班事件的源头,自然也没逃过惩罚。
他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敛去,脸色倏地沉下来,盯着裴聿琛看了好一会,然后才不甘不愿地在纸上写下“检讨书”三个大字。
聂时满脸惊讶,“你真写啊?”
“不然呢,我早上才跟我哥保证过,会好好学习。”宁泽旭没好气地开口,“我要是不写,万一他们通知家长怎么办?”
他可不想让他哥觉得他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聂时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兄弟。”
想了想,他又说:“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高天乐这人人品不行,你以后少跟他玩,省得到时候给你惹麻烦。”
想到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宁泽旭沉默一会,“我心里有数。”
接着又恼火起来,“这该死的检讨书到底怎么写啊!”
他越想越生气,这回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小拖油瓶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他呢。
宁泽旭下意识转头去看舒迩。
切。
她那姿势一看就是在偷偷玩手机。
想来也是个不务正业的学渣。
这倒是个好消息,被裴聿琛比下去他认了,要是连小拖油瓶都比不过,那他面子往哪搁!
—
【大哥:?】
光顾着看热闹,差点把宁晏驰给忘了。
舒迩赶紧回复宁晏驰:【没早恋,是我误会了。不过,他刚刚因为违反校规串班,被纪检部的人罚写五百字检讨。】
【大哥:知道了。】
【他要是知道我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了你,会不会找我麻烦呀?】
舒迩还是有些担心。
设身处地想,要是她身边有个监视着自己一举一动的“告密者”,她肯定也会怒不可遏,不狠狠出一口恶气都难平心头的怒火。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群小弟。
【大哥:放心。】
简单两个字,舒迩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她对宁晏驰一直有种天然的信任感。
【谢谢大哥。】
宁晏驰没再多说,只让她好好听课。
舒迩将手机放好,一抬头就对上了郑嘉越探究的目光。
郑嘉越看她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揣测,甚至还隐约带了点恨意和怨怼。
舒迩大概能猜到她在怨什么。
可笑,她还什么都没做呢,郑嘉越就已经难受成这样了。
若是让郑嘉越经历一遍林序南去世后她所过的生活,那她岂不是要当场崩溃。
“郑有娣。”舒迩小声叫着她以前的名字,好心提醒,“好好听课,我脸上又没答案。”
这是郑嘉越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阔别已久,让她深恶痛绝的名字。
皆出自同一人之口。
郑嘉越记忆里的舒迩不是这样的。
舒迩生得漂亮,待人真诚又仗义,懂得顾及旁人的自尊心。
记得有一次,初中同学拿名字取笑她,正巧被舒迩听到,她跟贺桉狠狠教训了那人一顿。
那是郑嘉越第一次收到霸凌者的道歉。也是那一次让她明白,原来受到欺负并非只能默默忍受,原来她的沉默才是别人肆无忌惮欺负她的底气。
“你这样有意思吗?”她忍不住问道。
“没意思。”
舒迩说的是实话。
林序南爱护他的每一个学生,要是知道她这般戳他学生的痛处,应该会不高兴吧。
可林序南死了。
他一直保护着的学生却成了帮凶。
“但这样能让你难受,看你难受我就高兴。”
只要能刺痛郑嘉越,舒迩不介意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郑嘉越神经质地扣弄着掌心软肉,再次变得焦躁不安,“舒迩,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林老师是自杀的,他不是我害死的!”
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在舒迩看来却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要令人作呕。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啊,”舒迩歪头看她,眼底已然没了笑意,“你该不会是忘了‘郑嘉越’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吧?”
—
“郑有娣”这个名字跟了郑嘉越整整十五年。
直到上了高中,她才摆脱掉这个让她恶心到极致的名字。
林序南是郑嘉越高一的班主任。
暑假过半,窗外蝉鸣聒噪。
林序南拿到了新班级的学生名册,他习惯性地拿起名册,准备把那些生僻字圈出来,提前查好读音。
这是他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养成的职业病。
目光一路扫下去,倏尔停在了某个名字上。
郑有娣。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已经能预见开学后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大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哄堂大笑。
课间有人故意拖长了腔调喊“有娣——”时周围人意味深长的眼神。
以及,那个女生每一次被喊到名字时,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林序南太清楚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恶意不需要理由,有时候只是觉得“好玩”。而“好玩”两个字,落在一个人身上,很有可能是一辈子的阴影。
林序南也有孩子,他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父母才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距离开学还有段时间,完全来得及改名。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便根据学生信息表上的地址,去了一趟郑家。
郑家的情况跟他想得差不多。
夫妻俩一心盼着有个儿子,可惜天不遂人愿,头胎是个女儿。
失望之余,他们听从家中长辈的“经验之谈”,给女儿取名“有娣”,希望能借名字招来个弟弟。
果然灵验,没过几年,小儿子顺利降生。
小儿子被养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干净的运动套装,而一旁的女儿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紧张又局促。
“有没有想过给孩子改个名字?”林序南开门见山,“她还没成年,改名的手续并不麻烦。”
至于为什么要改名,这对父母心知肚明。
女人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旁的男人抢了话头,“不能改,这名字不是随便取的。”
男人吸了口烟,“林老师,我们后来专门找算命先生算过,人家说我这个小儿子来得不容易,八字轻,命里带劫,要么用姐姐的名字镇着,要么花两万块去他那儿请一块玉佩回来。你说,一个名字能解决的事,我干嘛要花两万块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得意,仿佛自己做了个极其精明划算的决定。
“那也应该问问郑同学的意见。”林序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她是个独立的人,不是——”
“她能有什么想法?”女人插进来,声音尖利,“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学,还要怎么样?”
“就是。”男人抖了抖烟灰,“林老师,这是我们的家事,跟你没关系。再说了,你们当老师的不是应该教育学生不要在意这些虚的吗?名字就是个代号,能有什么影响!”
林序南不是没听出男人话里带刺。
沉默几秒,他问:“说起来,应该是玉佩的效果更好吧?”
“那当然,大师说了,玉养人,开过光的玉佩更是正儿八经的护身符。名字嘛,总归差点意思。”女人叹了口气,“只是她弟弟还小,家里开销又大,两万块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有点多了。”
“玉佩的钱,我来出。”林序南说。
女人瞪大了眼睛。
男人也愣住了,差点没能夹住手里的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女人搓了搓手,可眼睛已经亮了,嘴角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为避免夜长梦多,林序南提议今天就去给郑有娣改名,改完名字后他们一块去“大师”家里买玉佩。
夫妻俩自然没有意见。
“郑嘉越”是林序南送给郑有娣最珍贵的礼物。
“林老师。”
林序南转过身。
郑嘉越站在门口。
夏天炽烈的阳光透过蓊郁枝桠间的罅隙,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她的眼眶发红,腰杆却挺得笔直,跟刚才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女孩,简直像是两个人。
“林老师,”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给您写欠条,欠您的钱我以后一定还!”
林序南没有说“不用还了”,也没有说“好好学习就是最好的报答”,他郑重其事地接过了这份来自十五岁女孩的承诺。
“好。”他笑了笑,“老师等你。”
可惜这张欠条再也没有机会兑现了。
林序南出事后,郑嘉越躲了起来。
舒迩尝试过最笨的办法,守在郑嘉越家附近以及盛景校门口,可她就是不出现。
舒迩从未想过要放弃,只是这种仿佛看不到希望的日子,时常让她陷入自我怀疑。
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替爸爸洗清冤屈?
舒绮曼不爱她,对她只有利用,舒迩无所谓。
因为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舒绮曼。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舒绮曼和宁家是她的“救命稻草”。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要留在宁家。
曾经的盛景对舒迩来说可望而不可即,只要郑嘉越待在里面不出来,自己就拿她没办法。等她高考完离开这里,就更难找到她了。
可现在,只需要宁从谦的一句话,盛景便向她敞开了大门。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连老天都在帮她。
而且,她或许还可以选择新的“救命稻草”攀附。
一道清冷矜贵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舒迩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