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泽旭一直都很崇拜宁晏驰,可这次他真的无法理解哥哥的做法,怎么会有人劝自己父母离婚呢?
过了很久,久到宁泽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宁泽旭语气崩溃,“可我想知道!我那时候才十岁,我也需要妈妈的爱……”
从始至终都没人知会过他半分,他就这么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像个局外人。
“有些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宁晏驰打断他,那双始终淡漠的黑眸,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波澜,“你觉得妈妈是现在快乐还是以前快乐?”
沉默片刻后,宁泽旭回答:“现在。”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都是关于宋清凝的。
在宁家时,她总是穿着浅色的衣服,说话声音温柔轻缓。她会在花房插花,会和管家一起准备宴会,接待来访客人的太太,也会在他和哥哥放学时端出温热的点心,但宁泽旭鲜少见到她有真正开怀的时候。
她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连触碰都是虚渺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似乎是在办完离婚手续,离开宁家以后,她以惊人的速度“活”了过来。
视频通话里的宋清凝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笑声透过电流传来,些微失真却明媚而鲜活。
她指着窗外说今天出门遇到了一只很胖的松鼠,所以她打算明天带些松果出门,看能不能跟它交个朋友。
宁泽旭曾天真地觉得,也许是国外的氛围更自由,更热烈,所以唤醒了妈妈骨子里的热情。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哪里是国外的氛围影响了她,分明是因为她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离开了这段耗尽她所有生气的婚姻,才又变回了她原本的模样。
宁泽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哥哥当年的做法。
哥哥拯救了妈妈。
如果没有哥哥,妈妈至今还被困在痛苦之中。
又是一个红灯,车子缓缓停稳。
“小旭。”宁晏驰的指腹在方向盘上轻点两下,语气不容置喙,“这件事到此为止。”
—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梧桐道,在尽头处右转,黑色铁门自动向一边滑开。
庭院幽深,几盏石灯笼在竹影间透出暖光。晚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修剪过的清润气息。
将车钥匙递给侍者后,宁宴驰推门而入,廊下的暖灯次第亮起。光影如水,在精心雕刻的木质纹路间缓缓流淌,将这方小院的雅致与清幽烘托得恰到好处。
包间里早已有人在等候。
见兄弟俩一前一后进来,弟弟还耷拉着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陆承屿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小旭也来了。”
陆承屿跟宁宴驰是好友,算是看着宁泽旭长大的。
“承屿哥。”宁泽旭勉强扯出个笑脸跟他打招呼,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我就是跟过来蹭个饭,吃完就走,不会耽误你们谈正事的。”
陆承屿笑笑,又找老板加了几个小孩子爱吃的菜。
被端上桌的菜品精致,配色清爽,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宁晏驰和陆承屿在谈论一桩海外并购案,宁泽旭听不懂也没兴趣听,沉默地埋头吃饭。
偶尔抬头,目光落在宁晏驰执筷的手上。
那双手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更显冷白修长,骨节分明。
像是感知到弟弟的注视,宁晏驰取过一只素白瓷碗,用长柄汤勺拂开汤面金黄的油星,手腕一沉,舀起一勺清亮醇厚的汤,几块酥烂的鸭肉和一片透如琥珀的火腿顺势滑入碗底。
他目光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动作间带着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随后,瓷碗被推到宁泽旭面前,碗底与桌面相叩发出轻响,热气无声氤氲上来。
“这儿的汤不错,尝尝。”
宁晏驰的声线依旧清冷,但宁泽旭还是听出几分软意。
“谢谢哥。”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拿起汤匙乖乖喝了起来。
宁泽旭很快就吃好了,他站起身,“哥,承屿哥,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陆承屿问。
“嗯,跟同学约好了一块打游戏。”
说完,宁泽旭转身往外走,背影在拉门上映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等等。”宁晏驰叫住他,“这里不好叫车,去找老板,让他找人送你过去。”
宁泽旭脚步一顿,“哦。”
“还有,早点回家。”
“知道啦。”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廊道转角,陆承屿才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始终平静的好友。
“你俩吵架了?”陆承屿直言,“小旭看上去有点低落啊。”
宁晏驰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没有。”
陆承屿知道他的脾气,没再追问。
“伯母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陆承屿笑笑,“说起来这事真要好好谢谢你。”
陆承屿的母亲因为女儿陆萱的去世几近崩溃,整日抱着陆萱生前的玩偶,对着空房间喃喃自语,不吃饭也不睡觉,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生说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
偶然间,宁晏驰在福利院发现了一个眉眼与陆萱很是相似的女孩。
陆承屿那段时间也是心力交瘁,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做主将那个女孩带到了母亲跟前。
再后来,陆家收养了这个女孩。
像是有了精神寄托,陆母的状态终于有所好转。
“可假的终归是假的。”陆承屿神色黯淡,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对你弟弟好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若是陆萱还活着,也就跟宁泽旭一般大。
—
“九日,你可算来了。”聂时朝宁泽旭招了招手,“赶紧上号,就差你了。”
聂时的爸妈常年在国外,整栋别墅就他加几个佣人,所以大家都爱来他家聚。
“滚一边去,说了多少回了,不许这么叫我。”宁泽旭乜他一眼,语气烦躁。
“小气。”聂时也不生气,转而看向另一个男生,“你说对吧,吉吉。”
“呵。”周喆冷笑一声,懒得搭理他。
“有本事你去叫我哥‘马也’,你要是敢叫,以后你喊我什么我都应。”
聂时夸张地倒吸一口气,“妈耶,你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这么叫啊。”
他在一次宴会上远远见过宁晏驰一面。
兄弟俩完全不一样。
宁晏驰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不过是抬了抬眼,就吓得他当场僵住,好半天才缓过来。
一点都不夸张。
又一个男生推门进来,闻言嗤笑道:“你也太怂了。”
“哟,稀客。”看清来人后,宁泽旭阴阳怪气,“消失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早把我们都忘了呢。”
江舟野将一袋喝的撂到桌上,整个人跟骨头似地向后一倒,陷进宽大的沙发里。
他没理会宁泽旭,拿出手机就开始发消息。
一条接一条,不带停歇。
“你别怪阿野。”聂时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可乐,“他也挺惨的,直接被人从校门口抓上飞机,连手机都没顾得上拿。”
“真的假的?”
江舟野懒懒翻了个身,“当然是真的,江涛在国外出了车祸,我妈急疯了,生怕其他私生子赶在我前头去尽孝,毕竟老头还没来得及立遗嘱。”
虽然他妈只生了他一个,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宁泽旭忍着恶心问了一句,“那你爸现在没事了吧?”
“祸害遗千年,能有什么事?”
不然他妈也不可能放他回国。
聂时一脸八卦地坐到江舟野边上,“那你岂不是一个暑假都没联系你女朋友,她不生气?”
他们都知道江舟野有个很宝贝的小女朋友,为了能时刻见到她,他甚至转学去了她的学校。
江舟野抓了把头发,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啧”,“这不正哄着呢。”
宁泽旭也凑了过来,“其实我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是你转学,而不是她来盛景呢?盛景怎么说都比她那个十二中要好吧。”
“就是。”聂时附和道,“谈个恋爱还藏着掖着,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兄弟?”
江舟野眼皮半撩,“周喆见过。”
“他什么时候见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周喆操控游戏角色的手指一顿,“不算见过,只是看过照片。”
那天,他去江舟野家里找他,结果不小心走错了房间。
一整面的墙,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女生的照片。
角度像偷拍。
周喆站在门口,后背悄然爬上一股寒意,在颈后凝成细密的颗粒。
“漂亮吗?”
“不知道。”周喆低头继续玩游戏,语气淡然,“还没看清,就被他拎出来了。”
江舟野似笑非笑,“原来真没看清啊。”
聂时用胳膊肘撞他,“到底什么时候带出来给兄弟们见见?见面礼我都准备好了。”
他是真好奇,对方得漂亮成什么样,才能让江舟野这种人一头栽进去。
“等开学吧。还有,我女朋友的见面礼要最好的。”
宁泽旭和聂时对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脸上明晃晃写着“没眼看”三个大字。
下一秒——
“艹。”
江舟野神色阴鸷地看着屏幕,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聂时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开口:“不会是跟你提分手了吧?”
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像一记耳光,狠狠拍在江舟野脸上,他猛地将手机攥在掌心,指骨咔咔作响,“她把我拉黑了。”
“拉黑总比直接跟你说分手好。”
“对呀,可能就是闹小脾气,等开学你好好哄哄她就没事了。”
聂时和宁泽旭一前一后开口,企图缓和气氛。
江舟野起身就要走。
“干嘛去?”
“去找她,我知道她家在哪。”
江舟野眉峰拧成暴戾的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这是舒迩第一次对他亮爪子,希望她待会见到自己的时候,还能这么硬气。
宁泽旭拦下他,“你们这算早恋,被她父母知道不好吧。”
“她爸去世了,她妈早跑了,现在家里就剩一个奶奶。”
这么惨?!
众人听完都是一惊,没想到江舟野竟是找了个灰姑娘。
“不是,那你就更不能去了,贸然找上门当心把老太太吓出个好歹。”
“没事。”江舟野冷笑,“我就在她家楼下等着,她总不能一直不出门吧。”
“我过去看看。”周喆起身追上。
“那我也去。”
“有吉吉跟着就够了,人多反而添乱。”聂时拽住宁泽旭,“现在就剩咱们两个人,可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吧。”
“什么?”
“别装。”
宁泽旭不自然地别过脸,“你怎么知道?”
“你刚进门那会脸臭的,我又不瞎。”
“我爸让外面的女人住进家里来了。”说起这事宁泽旭心头就止不住烦闷。
哥哥不会错,妈妈也不会错。
那有错的一定是宁从谦!
既然哥哥不肯告诉他,那他就自己想办法去查。
“聂时,你帮我个忙。”
—
宁晏驰刚停好车,就收到了宁泽旭的消息。
【哥,我今晚住聂时家,明天回。】
后面附了一段视频,画面里的聂时满脸诚恳地跟宁晏驰保证,一定会招待好宁泽旭,让他吃好喝好睡好。
深夜,别墅早已归于静谧。
二楼走廊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绵长。
“咔哒。”
门锁咬合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响,但还是被正准备回房的宁晏驰捕捉到了。
紧接着,走廊另一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嗒、嗒、嗒,像小猫咪踮脚踩在绒垫上,又轻又软,生怕惊扰到别人。
宁晏驰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很快,拐角处便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舒迩穿着一身草莓图案的棉质睡衣,及膝的睡裤下露出一截纤细匀称的小腿,粉白相间的底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
头上戴着同色系的蝴蝶结发带,额前的碎发被尽数拢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看上去格外干净乖巧。
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碰到他,脚步猛地顿住,如同受惊的小猫般定在原地。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在拖鞋里,在暗色地板的映衬下,白嫩得晃人眼。
空气凝滞,只有壁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猝不及防碰见宁晏驰,舒迩吓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过了好一会,她才抬头看向宁晏驰。
“大、大哥。”她抿了抿唇,声音拘谨。
舒迩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宁晏驰,下意识就这么喊出了口。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会被对方冷嘲热讽的准备。
宁晏驰冷峭的视线从舒迩有些孩子气的发带,移到她因为紧张而微蜷的脚趾,最后落回到她飞快眨动的眼睛上,浓密长睫如同惊蝶振翅,轻颤不止。
她很紧张,似乎还有点害怕。
宁晏驰得出结论。
“嗯。”
他无意为难舒迩,冷淡应了声。
舒迩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又像是更不自在了,“我、我想去倒水喝。”
她握紧手里的水杯,白皙的指尖透出一点粉。
“去吧。”
宁晏驰像是对她要做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落在地上的脚步不急不缓。
舒迩又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像得到指令一般快速跑下楼接水。
回到房间后,她顾不上喝水,直接躲进了被子里,密闭的空间将她牢牢裹挟,却无法安抚她慌乱的心跳。
剧烈的心跳声几乎盖过空调运作的声音,一下下砸在舒迩的耳膜上,像某种迟来的警报。
他是不是有一米九?
舒迩感觉对方一只手就能将她举起来。
宁晏驰成了舒迩的“睡前故事”。
直到睡着的前一秒,她还在小声念叨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