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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床头吵架

作者:梁间燕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从灵堂出来后,姜予安并没有回迷月峰,而是御剑在天上兜风。


    他一惯如此,每常心情不好,便会让不离带着他到处飞。


    不离带着他漫无目的地直往西飞,结果一下午过去,连乌月仙府都没出,竟是游不到尽头,可见乌月仙府极大。


    而这反让姜予安惶然,心像吊了块石头,不停地往下坠。


    许是感受到他的低落,不离带着他飞回了迷月峰,姜予安蹲剑上,踹了它一脚。不离委屈片刻,只好又带着他去了药峰。


    日阳西斜将落,药峰压根没什么人,丹殿大门也只开了一半。


    姜予安进去,一时无所事事,本想去找先前见过的哑女,但一个值守的药师告诉他,说哑女回家养伤了。


    姜予安诧异问:“养伤?”


    那药师敷衍点了点头,显然不欲多聊,只忙着手头上的事——拎着一大筐玻璃瓶,掀帘进了角落里的丹房。


    姜予安听着那筐内玻璃瓶叮叮当当的脆响,心里一咯噔,蓦然发闷。


    他慢慢朝那帘子走过去,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响,血腥味愈重,几乎到了令人干呕的地步。


    潮湿的布帘掀开,果就见那个药师在装血——拿着个水瓢,从一大桶装有血的陶桶里,舀起一瓢,一点点往那些个玻璃瓶里分装。


    姜予安一下就懂了,哑女回家养伤是什么意思。


    腥颤的血味裹着冷空气刺进肺腔,整个肺腑都是冰寒。


    姜予安站在那有一瞬的头晕,眼前黑朦发冷,好似失血过多的症状。


    他赶忙放下帘子出去了。


    等出了丹殿,才透过些气来。


    外间空气极冷。日阳下落,已是暮色四合,天空是冷深深的黛蓝,远处山峰黑影,黑如坟顶。


    姜予安心里沉闷发堵,好似游魂,他绕回到丹殿后面,他立在那个飘有血腥味的雕花窗口,直愣愣往里看——那个药师装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血瓶被一一封好入柜,药师吹熄蜡烛出去,隔了会儿,殿门吱呀关闭的声音传来,拖长的嘎吱调子后是落锁的清脆声响,黑夜里听格外空寂。


    姜予安茫然站在石面上,像根风中残树,秋瑟里,浑身僵冷。


    没了地方可去,他最后还是回了迷月峰。


    不离拖着他落到寝殿门口。


    清冷的殿门开着,暖黄烛火像昏黄月光从里间透出来,门口立有人影,身长玉立,手腕交叠于胸,指尖敲着臂膀。背光下,身影朦胧雾黑。


    宁音在殿门口等他。


    姜予安心情本就低郁,望着那一看就不怎么开心的人影,不免恶意地想:“终于也让这小子等自己一回了。”


    他脸色蔫颓,抱着剑,什么都没说,直接进去了。


    宁音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冷声问他去哪了。


    姜予安坐在屏榻上,低声道:“没去哪。”


    宁音额上青筋绷了下,闻见他身上血味混合的药味,脸色有些难看。


    “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他立在姜予安身前,将他大半视野都挡住,姜予安却只望桌上的茶杯出神——


    那青釉瓷杯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茶,浅清的茶色,像琥珀,可姜予安却总觉…那颜色该是红的。


    他手掐着右腕上的莲纹,只不说话,一杆子打不出个屁来。


    男人在他身前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走了。


    姜予安松了口气,听见他在门口对什么人说话,声音低冷:“让人不用找了。”


    之后门口光影晃了下,脚步声消失后,姜予安才慢慢回眸望向空荡的殿门口。


    殿外的月亮在慢慢下移,乌夜里透着森冷的冰白。


    妙幻拿着本册子进门时,就见他在发呆,环视一圈又不见宁音人影,她便将那册子放他腿上,悄声悄步地走了。


    姜予安低头瞥了眼,见是清点的收缴册,便将那账册放到了书桌上,之后挪步进了里间,仍是坐下发呆。


    他抠弄着手里的剑,一直想着傍晚见到的那一幕,心里犹豫,想和宁音提灵人一事。


    这样焦灼想着,等了不知多久,宁音终于掀帘进来了,乌发倾垂,衣衫松拢,身上沾了点潮热水汽,已经是沐浴过后的穿着。


    男人立在他身前,声音仍是低冷:“去洗澡换衣。”


    姜予安抬头觑了眼他脸色——睥睨的角度下,宁音眼眸更是漆黑幽晦。


    姜予安吸了吸鼻子,知道他是对自己身上沾染的药味不爽——宁音自小就极厌恶药味。


    姜予安因着等下有事求于他,不敢再惹他生气,一声不吭地去了。


    沐浴完,身上温舒,姜予安心情到底松快了些,进来后,便见房内灯火全熄,地上香炉里点了些安神香。


    宁音正端坐在榻间闭目养神,姜予安便借着点窗外月光摸黑走过去,走近后,才知道人是在打坐入定。


    许是听见声响,宁音睁眼看他。


    姜予安挨着榻沿角坐下,顶着他目光艰难说:“师弟…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


    宁音没说话,姜予安便将今日所见,哑女之事,和解除灵人盘剥一事,一五一十全都和他说了,语气试探,低声下气。


    宁音冷笑一声,全当没听见,仍是闭眼入定。


    “……”


    姜予安抠弄着手指,心里又堵又噎。


    说了半天,全给人催眠来了。


    姜予安生等了会儿,见人不说话,一时气馁,咬牙切齿地想:“你就修吧,卷生卷死,卷不死你。”


    干瞪了会眼,没办法,他在床前走来走去,薅了床被子,使劲往外间藤榻上扔,声音砰响。


    坐下后,就见宁音冷冷望着他,眼眸漆黑沁寒,疏帘半掩的夜色里看,一身单薄里衣,冷的像个月下男鬼。


    姜予安被看的发毛,心里愈发憋气,憋到直想跟人打一架。可心里预想了下可能会有的结果,还是憋闷的将剑搁下了。


    正想时,宁音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白衣垂地,幽幽掩过地上霜月,高大的身影立在他身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姜予安仰脸瞪他:“想打架可以!不许用灵力!”


    宁音却只垂睫问:“为什么生这么大气。”


    姜予安瞪圆了眼睛,觉得荒谬:“我不该生气吗?我没多踹他两脚已经算对的起他了。”


    宁音却说,出了这种事,应该第一时间和他说,而不是负气出走。


    姜予安冷笑。心想:“我和你说,我还和你爹说呢,被人误会成那样,哪来的脸说。”


    姜予安将那话生咽了回去,只站起来,冷刺道:“我这种人哪里配和你说,你是高高在上的仙首,我不过是你们府里最低贱的药奴,当你师兄都算高攀了。”


    那语气尖酸之刻薄,连姜予安自己都心颤了片刻,心内阴暗的心思被无意发泄了出来,姜予安只觉心如刀绞。


    宁音冷声道:“我有说过你不配吗?”


    姜予安红了眼眶:“是!你是没说过,都是我自己想的,可事实就是如此。你的身份和我不一样,你根本不会懂我们这种人——”


    “到底是谁不懂?!”


    宁音冷笑:“我不懂?我就是太懂,才让你这么多年活的像个傻子。”


    “你——!”


    两人话题已经风马牛不相及。


    姜予安气得直哆嗦,摔过枕头骂:“乌宁音!这几天你趁早给我收拾间房出来!房费从我俸禄里出!我不欠你的!”


    宁音脸色阴沉:“做梦。”


    姜予安眼前雾湿,看着人离开睡下。


    他跌坐回藤榻上,夜风沁冷,只觉心里刀刮一般难受。


    黑夜里死寂,里外隔了道纱帘,幽冷的颜色,像怎么也戳不破的糊窗纸。


    ……


    夜里,姜予安抱着剑,辗转反侧许久,也不知道是何时闭眼的,浑浑噩噩就睡到了天明。


    第二天起来,气色极差。


    后面一连几天,两人开始了冷战,每常见面,从不说话。


    好在两人都极忙,常常同睡一个屋檐下,却能几天见不到面。


    姜予安早上需跟着妙幻到灵堂点卯,上午又要书房看账,下午还要跟着妙真去乌玧良家清点剩余财物。


    因为忙碌,他心里的愁苦,竟可悲地压下了些。


    这日午后,他跟着妙真下峰,帮忙清点收缴来的财物。


    妙幻没有跟着一起来。


    因妙幻得罪过乌玧良,有一年乌玧良看上了个小姑娘,他一把年纪,年近三百,却想强行纳那姑娘为妾,那姑娘却是妙幻的干女儿,她哭到了妙幻那,妙幻看不过,堵上门,把乌玧良骂了个狗血淋头,此事才不了了之,但两人梁子也因此结下了。


    进到乌玧良府院时,就见一箱箱金银珠宝、灵石玉器、丹药灵植正往外抬,院里人多物杂,只不见主人人影。


    而那些抬的,却还只是明面上的财物,私下里许多田铺地契、灵矿私产才是大头。


    姜予安跟着妙真妙幻直忙了几天,都没清点完,可见乌玧良之贪,竟是到了饕餮无止的地步。


    后面他和妙真聊天,才知道乌玧良一家都被罚了三个月后流放守陵,终身不得归府。现下已经带着老婆孙子躲去了他老丈人家,余下几个儿子们也都躲了出去。至于那带不走的一大堆姬妾,都被遗弃在了府里。


    姜予安便问:“那他老丈人家要查吗?”


    按这种情况,是个人都会偷摸转运财物,不用想他老丈人家肯定塞满了。


    妙真诡异地笑了笑,只说:“不用。”


    其实这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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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姜予安本可以察觉出什么的,但他因心情沉郁,整日浑浑噩噩,竟是没有注意到妙真话中深意。


    ……


    院里人多口杂,吵闹的人心浮气躁。


    姜予安为躲懒,便躲进了一侧清静人少的修炼室。


    那修炼室应是乌玧良日常修炼所在,室中各式修炼器具杂乱,一侧架上也全是丹药瓶。


    墙架旁,正有人清点丹药。


    一姑娘半伏在地上记写,手拿册子和墨笔,一中年道长模样的药师则在旁边窗炕上打嗑睡。


    姜予安怔了怔,认出了那姑娘是谁——


    额上窄尖红痕,脸上横疤,腕上新覆有几条新痂,是那不会说话的灵人姑娘。


    姜予安望着她踢玩裙摆的天真模样,心里却五味杂陈。


    上次回去,他其实有问过妙真,那额上红痕是什么。


    妙真告诉他说:那是玉蛊。


    能进乌月仙府的修士都是签了血契的,血契更像双方平等的契约,有一定自由。


    但玉蛊不是。那皮下玉蛊一旦惊动,蛊虫苏醒,便会刺穿头颅,顷刻锁命。


    像灵人这种药奴,竟是连血契也不配签,为防反抗,直种下玉蛊,生死全在主子一念之间。


    那眉心的红痕,像一枚血钉,将她们钉死在了这僵固的仙府里。


    …房内静谧,中年药师打着瞌睡,没人理他,姜予安便走过去和哑女说话。


    她显然认出了他,因着上次的善意,这次她的态度放松了很多。两人轻声细语聊得还算平和。


    哑女告诉他,说因药峰死了太多人,太缺人手,她被提拔,从烧火丫头升成了递药的下手。现在每天跟着张药师学丹药药理。


    她天赋不错,姜予安便看她抄记速度极快,常常只扫一眼,闻一闻就能认出是什么药,仿佛如数家珍。字迹也是娟秀小巧,工整清晰。


    那药册上记满了,什么固龄丹,养颜丹,壮阳丹,辟谷丹……


    姜予安望着那字迹,倒想到了远在弥西的师妹,心中柔软,便多问了几句。


    哑女聊起丹药来,仿佛变了个人,整个人自信了很多,她先说了固龄丹。


    说固龄丹是极珍贵的丹药。


    一粒丹需用珍兽为药引,再配以百种灵植仙草,佐以炼制。而每一味灵植仙草,又同样珍稀难得。


    一粒丹价格堪比一小座灵石矿。


    有价无市。


    正聊时,外头却突然传来瓷碎声响,像有人打碎了瓷器,伴随着哭泣声和叫骂声,尖锐刺耳。


    那姓张的药师被惊醒,仰头栽起,砸吧着嘴,迷糊问:“小血奴,丹药清点完了没?”


    那声小血奴倒没有促狭,只是寻常称呼,熟捻地像叫猫儿狗儿。哑女神色如常,将册子递给了张药师,显然不是很畏惧他。


    姜予安见状,只好断了闲聊,临走前,许是心内阴暗,姜予安看着两人如常的相处氛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没再打扰这对“师徒”,转身偷偷溜了出去。


    门口处的叫骂声和哭泣声仍在继续。


    一男管事正指着地上的碎瓷,对哭泣的侍女叫骂:“知不知道这粉彩花瓶够抵你十条贱命了?!”


    姜予安在家习惯了,见到这场面下意识去帮忙,蹲下身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瓷,一边又抬头劝那骂人的管事。


    不想混乱下,手指竟不小心被尖瓷划伤。指尖一阵刺痛,有殷红血滴落而下。


    姜予安立刻缩手,再顾不上劝架,紧捂住刺破的指尖。师父的话仓皇刺入脑海——他不能暴露灵血。


    耳边抽泣声、叫骂声一瞬间变成了低戾鬼泣,殷红的血近乎灼烫眼。


    他抖着手将锋利瓷片上的血擦净,神色狼狈。


    那粉彩碎瓷上描画的缠枝莲已经破碎,血滴在那夭灼莲瓣上,脏红残败。


    玉佩的灵效下,伤口其实早已愈合,姜予安却仍怔在那失神。


    他心里太过慌乱。


    他到底是个俗人,怕被打成低贱至极的异类。


    灵体明明是好的东西,但他这几日看下来,却觉在这仙府里,灵体已成了花柳病一样的存在…人人轻贱…人人剥压。


    失神了好一会儿,姜予安孤零零站起来,周围没有人发现他那一刹那的受伤。


    他眺望了眼远处空蒙遥远的迷月峰,眼眸灰暗着,像只染瘟的猫,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口窒痛,像塞满了碎瓷,尖利碎瓷裹在心肉里,不断滴血。


    姜予安已没了劝架的心思,只想回峰了。


    可一转身,却对上一双诧异的眼睛。


    那天真的眼眸怔怔望着他,双眼间横卧有浅疤,斜跨在姝丽的脸上,也像被打裂的瓷。


    姜予安脸上血色尽褪,僵死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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