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
晴光跃过窗扉打在地板上,粼粼弥光。
姜予安宿醉起得不算早,他眯了眯眼,被帐外刺眼的天光亮醒。
头脑昏沉发胀,还有些意识不清。结果一披衣起来,却看见宁音坐在外间屏榻上喝茶。
姜予安愣了下,看了眼窗外日上三竿的晴阳,实没想到,人居然还在。
许是听见里头动静,宁音朝这边望过来,两人隔着轻纱幔帘对视。
姜予安撞入那黑沉眼眸,昨晚的记忆才慢慢涌入脑海。
“……”
他昨晚好像醉酒,耍酒疯,当着人面出丑。好像还滴了两滴猫尿……
这些尴尬的字眼,像没穿裤子一样直挺挺闯入脑海,姜予安尴尬到脚趾抠地。
他走过去,手脚很忙地掀绑那纱帘问:“今天怎么不忙?”
好在宁音没提昨天之事,只似笑非笑看了他一会儿,道了声不忙。
姜予安干笑了下,洗漱完,和宁音一起用了早膳,见人是真个不忙,姜予安便一时兴起,拉着人外出散步。
今日是休沐日,妙真妙幻要到下午才过来,峰上亦没什么人。
清晨雾气围绕,峰顶的楼阁殿宇便有些飘渺意味,仿佛置于云端。
二人慢慢走到崖边,那立于晨雾里的花树,白天看来,如沁了层霜,晶莹剔透,流光冷烁。
片雪似的花瓣幽幽飘落,纷纷扬扬的漂亮。姜予安伸手接了朵,便见落在掌心的小花,霜花凌雪似的,像璀璨星子。
许是心境不同,身边有人陪伴,再看崖边风景就不觉清冷。
姜予安心情好了很多,便像以前摇老桃树一样,去摇那花树。
一下子,细碎的花瓣,簌簌如落雪般落了二人满身。
宁音衣上和发间全是花,鸦黑的乌发间像落满了雪。他也只望着姜予安笑了笑。
宁音长相本就不错,眉目盈笑间,隔着落花望去,便如美人画卷,清雅出尘,一时间竟将身后的秋晨都比得黯然失色。
美人总是养眼的,姜予安蓦然一见,倒愣了片刻,只觉连日的阴霾都散去不少。
笑闹完,二人闲坐在石椅上,姜予安借着闲聊,问宁音每天都在忙什么。
宁音便和他说了些仙京和世家之事。
如今灵气微乏,飞升无望,修真界乃至整个羽国全由了仙门掌权,几大仙门在仙京朝中扶植党羽,借着皇权相斗,并不安生。
姜予安静静听着,羽国大体的权力架构他还是知道的。
——姬皇室守仙京,其上又有五仙门,分列四州五地,弥州乌氏,凌洲花氏,凤洲殷氏,邑州隗氏、云川谢氏、几乎刮揽了整个修真界的灵源。
仙山灵地成了门户私地,灵矿仙物成了世家独产。
而仙京,上有国师、神司官等神职执政,下又有玄督司、仙镇司之类世家鹰犬钳制,朝廷完全捏死在了仙门手中,姬皇室甚至连传位立储都要受人摆布。
姜予安听他说仙京那些暗斗,什么世家垄断,神职弄权,惑君乱政之类的,听得一愣一愣的。
后来二人又聊了些府里事。
姜予安忽想起前事,悄声问:“宁音,你是不是将那事告诉你老爹了?”
他话语做贼似的小声,只因说的是乌老尊主给宁伯母下毒一事。
“嗯。”宁音轻声道。目光仍凝放在崖下微渺的漫漫楼阁上。
姜予安立时意会,很聪明地没再多问——查出了这事,乌老爹这个又当孙又当丈夫的中间人,肯定很难面对真相。这多少算是家丑了。
姜予安为岔开话题,便问:“唉,这颗树叫什么名字。”
宁音指间撵着朵细碎花瓣,沁冷的晨雾里看,竟有些神情莫辨,他告诉姜予安,说这颗树的名字叫月桂仙树。
姜予安正望着树出神。那花树在秋风里凝月裹玉般疏疏遥遥,听宁音说完,正觉树如其名——这颗树实在太像广寒月宫里的冰晶月桂了,漂亮迷幻,望得久了,甚至会沉溺失神…
云雾沁寒。姜予安回过神,对宁音道:“昨晚上忘了和你说,你有位叔父送来的账好像有问题。”
宁音那位叫乌玧良的叔父,呈上来的账,面上平整,细算下来却多对不上,甚至前二十年的账有很大一部分遗失。
姜予安一早就想提了,可每每一问,那边就说,是先前帮老尊主支取丹药时,被老尊主给责令消掉了。
姜予安见“死无对证”也不好说什么。
宁音笑说:“你看出来了?”
姜予安翻了白眼:“帮你看那么多天账又不是白看的。”
宁音勾唇:“暂时不用管。”
“真不管?”姜予安觉这不太像他作风。
宁音默了会,附在他耳边悄声低语了一阵。
姜予安越听脸色越发绿:“你玩这么阴?”
宁音半笑不笑地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予安打了个寒颤,瘆然道:“还好我是你师兄,和你是一边的,不然能被你玩死。”
“……”
宁音沉默。
姜予安见他久不搭话,便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宁音正要回,不想便在这时,妙真匆匆走了过来,道:“主上,玧二爷和几位长老在灵堂吵起来了。”
宁音眯起眼笑,柔声对姜予安说:“卸磨杀驴的时机已经来了。”
—
姜予安便跟着他们一起去归云阁,听老头们吵架。
那场面真是鸡飞狗跳。
姜予安跟着宁音,妙真妙幻一起进去的时候,老头们正闹得起劲。
就见白幔幔的灵堂门口,乱糟糟挤满了白汪汪穿丧服的人。外头嬷嬷小厮凑前看热闹,两侧女眷拉扯垂泪,中间七八个老头乌眼鸡似的打成一团,滚来撞去。
火盆香灰叮铃铛琅踢了个底朝天,满地白纸被踩了个稀巴烂。房顶戳灯都掉了几个。也就没人敢动里头棺材呢,不然棺材板都能掀飞。
姜予安一进去,险些笑出声,才知道,原来这群贵族老爷们吵起架来也跟斗鸡似的。
他隔着人群去看那个被按在地上打的中年男人。
想那就是乌玧良。被打得老凄惨了。同他那几个儿子,被骑在地上,挨了不知道多少拳,满脸青紫,连脖子都涨成了猪肝色。
几个老头叫骂着,那叫一个中气十足,差点没把屋顶掀翻。
吵吵嚷嚷,也听不清,只听得几句杂的:“乌玧良!你个老色鬼贪了多少?!宁夫人去世,你就把持着府里头肥差!”
“还有你那群酒囊饭袋的好儿子,占着茅坑不拉屎,峰上但凡有什么好事,全让你们一家占全了!你让我们怎么活!”
“你不就仗着老尊主的势吗?现在老尊主尸骨未寒,你就开始欺上瞒下,你贪了多少?!金的银的一箱箱往自己院里搬!姬妾不知道娶了多少,宴酒狎妓,淫欢作乐,家孝都拦不住!”
有个老头踹了他屁股一脚:“你又不是乌老夫人所生!凭什么占鹊巢,白占名分!…”
乌玧良脸色涨的青紫,一张嘴辨都辨不完,只伸着脖子喊:“放屁放屁!”
……
外头好几个人都听笑了,姜予安也跟着笑。
身边妙真沉脸斥了句:“闹什么?!”
霎时间堂内赫然安静,连抽泣声也无。呼啦啦退潮似的,散的散,退的退,分跪两地。
中间腾出条大道,姜予安总算能瞧见里头的棺椁了。那棺椁架在最深处,下头用龙凳拖着,用的棺材板是上等的千年安魂木。
外头吵得鸡飞狗跳,却没人敢在里头闹,供桌齐整,长明灯静燃,地上也是规规整整的肃穆。
整个灵堂寂静后,宁音越众进了一侧隔厅,妙真妙幻紧随其后,身后呼啦啦擦衣声蹑步声窸窣不停,几个老头都跟着进去了。
外头顿时散了一大半人,稀稀拉拉只余一众守烛火烧纸的。
姜予安看热闹不嫌事大,本来也想尾随进去,但一想他一个客人,不好当面听人家家丑,便只倚在了墙外间偷听。
一墙之隔的里头,先是宁音说了句什么,后头才稀稀拉拉又起了争执声,压着火似的控诉。
耳听了几句,左不过是一群老头子对乌玧良地控诉。
姜予安听着便想起了先时宁音和他说的话。
宁音说,乌玧良管事多年,私下贪权图利,得罪了很多与他有利益争持的长老们。
而现在乌家权利更迭,底下很多浑水摸鱼、见机审事的,乌玧良就是他暗中拨火,踢出来肃风整顿的“弃卒”。
拿乌玧良做刀使,能革去很多素尸餐位的旧人,等利用干净,两边矛盾自然积重难返,尤其眼下丧事将人聚在一起,日日接触矛盾更容易爆发。
届时推波助澜,利用完后,便可卸磨杀驴。一则能拿乌玧良开刀立威,二则掏完乌玧良这积富流油的“老鼠洞”,乌道严的丧葬费也有了。
姜予安倚在墙边上,就听里面宁音搁那忽悠,语气语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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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迫于长老们的压力,只能勉为其难查账取证,好帮乌玧良证明清白。
然后妙真又刚刚好,将近日呈文里众人举报乌玧良的“陈年旧账”拿了出来。
之后在一众长老们的强力要求下,宁音只能无可奈何的决定,为证明“旧账”真假,要派人前去乌玧良家查抄,查看是否真有贪污一事。
然后抄没乌玧良家产一事就这么板上钉钉地定了。
姜予安:“……”
姜予安听得说不上来,见热闹差不多结束了,便烧了些纸,倚着柱子,在灵堂那等几人出来。
无聊时,身侧突然有人轻轻拍了他一下。
姜予安转头就见是个凡人男子,长得白头粉面的,很是脸生。他平日跟着妙幻下峰点卯,灵堂里的管事们大多都认识了,这个却不认识。
他便猜这男子是某个来祭拜的客人或乌家旁支了。
当下,姜予安就礼节性地笑问他什么事。
乌承宥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笑道:“你是宁音堂兄身边人吧?”
先前宁音几人进来时,乌承宥本在角落暂歇看父亲和别人掐架。妙真一喝声,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宁音堂哥身边站的这位小白脸。
乌承宥是久浸风月的老手了,只一眼就看出二人关系不同寻常,举止亲密,寸步不离的。
他勾眼打量姜予安,就见面前人一身浅色衣衫,姿容如玉,漂亮又风流,乌睫尾挑间,竟如勾魂一般。
尤其那细腰,背后居然还插了把剑,腰肢摆弄时,剑身轻晃,便勾人得厉害…
乌承宥笑容越发意味深长。他都不敢想堂哥每天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意淫时,眼前这青年朝他笑点了点头。
乌承宥心下更痒,诞脸笑着凑近道:“你跟堂兄多久了?”
姜予安敷衍道:“十来年吧,我也数不清。”
乌承宥一听觉自己猜对了,又看他盈盈浅笑的样子,一双桃花眼弯着,竟似含情,煞是风流。
乌承宥就以为他对自己有意思,也是个花心浪荡的。
于是嬉笑着勾搭,探口风道:“要不你偷偷跟我试试怎么样?咱俩偷着来。”
姜予安皱眉,像反应过来了什么,正经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乌承宥笑道:“你们当男宠的和谁不是一样睡,不如你试试——”
姜予安还没等他说完,一巴掌就甩了出去:“说什么呢?!”
“宠你大爷!”
姜予安沉着脸,肺都要气炸了,也终于回过味来,知道这傻叉是误会了他和师弟的关系。
乌承宥被打得一趔趄,趴跪在地上,捂着半边肿脸,泪眼汪汪道:“你干嘛打人!不是对我有意思,那为什么要笑那么放荡!”
姜予安气到发抖:“长了双狗眼不打你打谁!”
乌承宥还要辩驳。
姜予安直接定身术封了他狗嘴,之后回身要走,却越想越气,又回头使劲踹了两脚。
“老子还不能笑了!见到个人笑就是喜欢你是不是,我笑不死你!”一边说一边使劲往他屁股上踹。
他们这边动静不算小,但底下有侍从认出了姜予安身份,也不敢上前来拦。
余下一众女眷和些小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只呆呆看着这边热闹,连纸都忘了烧。
姜予安憋了一肚子气,杵那歇了会儿,也没心思看别人热闹了,转身就要走。
偏巧这时隔壁商谈完,一众人随行在宁音身后,进了灵堂。
宁音瞧见姜予安脸色,见他炸毛猫似的一脸冷怒,于是笑问了一句:“怎么气成这样?谁惹你了?”
姜予安正愁没地方撒火,冷笑道:“人就跪在那,自己不会问?!”
说完,直直扔下人走了。
“……”
宁音站那,只没说话。
灵堂这下更是死寂,原本还有点窸窣声的众人戛然止了声。
身后长老们更是脚步全停,都不敢再往前走,最前头的妙真妙幻遥遥听见,也都当不觉,默默赶着人安排退了出去。
整个灵堂此刻才有了些丧事意味,噤若寒蝉,没人敢抬头。
鸦雀无声下,宁音冷冷钉了左旁一眼。
角落随侍的一个侍从蹑步上前,附耳将先前灵堂所见悄悄禀明。
宁音脸色阴沉:“叫妙真过来。”
“是。”
暗卫应声,余光瞥向身后跪着的人,那眼神已是看死人的同情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