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加冰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帖子仍在被热火朝天地讨论,孔庭筠仰头呼出一口气,没有再看手机。
他把威士忌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男人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一旁趴着的边牧max身上,皮毛顺滑的小狗正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等某个熟悉的脚步声。
“max,他在别人那儿,今天不会过来了。”孔庭筠轻声说,语气与平日并无区别。
max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像是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孔庭筠知道她听见了也听懂了,于是并不再说。
他把酒杯放下,身体更深地陷进沙发里。
窗外,上东区的夜晚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偶尔有轿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街道,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混血男人穿着黑色丝质衬衫,袖口的扣子松着,露出一截苍白而有力的手腕。
手背和手指皮肤白皙,愈发显得那交错隆起的青筋力量感蓬勃,指尖敲击着皮质沙发,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他现在会在霍亨索伦-洛林的怀里吗?看起来,凯莱布今晚很难入眠了啊。”
孔庭筠的嘴唇生得有些薄情,笑起来时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了,不仅是凯莱布,还有洛朗·冯·霍亨索伦-洛林...
小兔子又淳朴又简单,周围却虎狼环伺般围着一大圈想要将他吞吃入腹的肉食动物。
怎么想都很有意思。
孔庭筠从来不害怕和别人抢,相反的,他最喜欢竞争。
这么多人和他一起抢,或许会比他吃独食要有趣得多。
max看着爸爸笑得似乎很开心,疑惑地歪了歪头:“...汪?”
*
角落里那盏落地灯驱散房间的黑暗,暖黄色的光圈正好笼罩着男人坐着的单人沙发。
窗外公园的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在夜色中闪烁红白相间的光。
莱纳斯红棕色的卷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祖母绿色的大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和苏茸的聊天窗口。
“突然想吃刺身了,要不要一起去?我请客!”
已发送。未读。
莱纳斯的拇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
他知道苏茸不会这么快回复。也许今晚都不会。但他不急。
片刻后,身材健壮的男生猛地从沙发前站了起来,愤愤地把手机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怎么可能不急!
苏茸被那看起来就不怀好意的男人开车接走,谁知道那老男人会对苏茸做什么!
莱纳斯当然知道论坛那篇帖子里说的全是bullshit,苏茸根本不可能是捞男。
他更清楚的是,亚洲男孩是个多单纯多不设防的人,正因如此才更加担心。
可偏偏苏茸不回信息,令他忍不住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电话也依然是忙音。
而且,更让他感到担心的是,如果...苏茸是自己愿意和那个男人独处的呢?
一想到苏茸或许会用那双清澈明亮的小鹿眼专注而深情地凝望别的人,莱纳斯就感觉到胸腔闷闷地疼。
他讨厌那样。
不想苏茸看着别人。
大男生迷茫地取下眼镜,将头发抓得一团糟,口中喃喃道:“苏,你到底去哪儿了?”
*
深色的木质餐垫上,白瓷的盘碗泛着温润的光,银质的餐具在吊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每个位置旁边都有一只水晶杯,已经倒了小半杯深红色的酒液。
“我不知道你喝不喝酒,”洛朗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示意苏茸坐下,“这是勃艮第的黑皮诺,酒精度不高,口感偏柔和。如果不习惯,冰箱里有果汁和苏打水。”
苏茸一路强行按捺自己发出乡下人の感叹已经用尽了力气,此时看到布置精美的餐厅更是仿佛好比刘姥姥误入大观园:“...谢谢,我可以喝一点的。”
洛朗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临时决定请你来,没来得及准备适合中餐的食材。今晚只能将就一下吃简单的法餐了,不知道你是否吃得习惯。如果有忌口的,随时告诉我。”
分明身处高位,却仍然能做到言行举止间谦逊有礼,令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茸都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不会不会,已经很麻烦您了,我什么都吃的。”
话音刚落,餐厅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的中年女士推着一辆餐车进来,动作娴熟地将两道前菜摆上桌,又为两人斟了一点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茸低头看向面前的盘子。
那是一道前菜——扇贝薄片,切成几乎透明的薄片,像花瓣一样在盘中铺开。
上面点缀着几粒橘红色的海胆,还有细碎的香草和金黄色的橄榄油。
摆盘精致得像一幅画,让人舍不得动筷子。
青年偷感十足地抬眼看向对面的洛朗。
洛朗已经拿起了刀叉,动作自然而流畅,优雅得像在演电影。
苏茸想起自己以前吃饭的时候都是捧着碗缩在沙发上,一边扒饭一边看手机。
许青禾以前总说他吃饭像小动物,腮帮子鼓鼓的,毫无形象可言。
而现在,他坐在这间比他自己整个公寓还大的餐厅里,对面是一个真正的贵族,面前是一道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精致前菜。
这世界真是...神奇。
他悄悄垂下眼睛,拿起自己的刀叉,小心翼翼地学着洛朗的样子,切下一小片扇贝。
味道鲜甜,带着海胆的浓郁和海水的微咸,橄榄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陌生的口感,但很好吃。
他又悄悄抬眼,想看看洛朗吃完了没有。
结果这一抬眼,正好对上了洛朗的目光。
洛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刀叉,正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坦然的,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像在看什么有趣又可爱的东西。
苏茸的脸腾地红了。
“吃得惯吗?”他问,语气像闲聊一样自然,“扇贝是今天下午到的,应该还算新鲜。”
“很好吃。”苏茸老实回答,“真的。”
洛朗笑了笑:“你之前说你在做上门做中餐的兼职,下次有机会,试试你的中餐吧。”
“好!”苏茸终于有了能报答洛朗的机会,便不再纠结要请洛朗吃饭的事。
“他这样欺负你,已经很久了吗?”洛朗再次开口时换了个话题,显然他已经思考了许久,才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苏茸一下愣住,片刻后才开口:“...霍亨索伦先生,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将自己如何被许家选中,作为陪读身份跟着许青禾来到n市,两人一同申请n大后许家为他的做饭、写作业等事情付报酬的事情娓娓道来。
而洛朗的眉头却在青年柔和的声音里越蹙越紧。
苏茸生活条件拮据,洛朗是知道的,否则男孩不会穿得那样诱人而不自知、满游泳池穿梭,只为了那点在他看来微薄得不值一提的薪水。
但洛朗没想过,苏茸来美国的这条路,竟然是这样曲折。
偏偏那历经磨难的漂亮男孩说起这些事时语气还那样平静淡然,看不出一丝消极的模样。
怎么会有这么乐观又勤快的孩子?
如果是他那几个侄女侄子,恐怕这样的日子连半天都撑不下去,就要叫苦连天地哭嚷了。
洛朗回想起亚洲男孩打工时乐呵呵的样子,心疼的情绪又加重了几分。
这样漂亮柔软的花朵,本该娇养在阳光房里精心呵护,怎么能让他在外面风吹雨淋?
“上东区的治安是全市最好的,出行也很方便,几条街外就是中央公园。”
苏茸抬头,有些困惑洛朗为何会突然说到这个。
然后他听见男人低沉优雅的声音响起:“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想住多久都行。”
苏茸愣住了。
“这……这怎么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太打扰您了,我不能——”
“不打扰。”洛朗打断他,彬彬有礼的言辞间却是不容分说的强势,“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在这里,至少我能确定你是安全的。”
这一刻,男人隐藏在绅士外表下果断而强势的本我好似才终于显现出来,眼神变化带来的气场也随之一变。
白皙的漂亮青年在这样的善意面前有些手足无措。
他垂下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伸手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想要假装有什么重要信息,缓解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然后他愣住了。
屏幕上的通知栏被未接来电和消息填得满满当当!
苏茸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滑开通知栏——
凯莱布(9通未接)
凯莱布:腿不舒服,旧伤可能犯了。你明天有空吗?想找你做个理疗。
凯莱布:或者今晚也行。我还没睡。随时可以过来接你。
凯莱布:??看到回我
未知号码(15通未接)
未知号码:我看到那个帖子了。那些人乱说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未知号码:你还好吗?别在意那些人说的话,我在联系论坛删帖子了。
未知号码:你以后…还来做饭吗?我已经习惯吃你做的中餐了,真的。
未知号码:接电话
未知号码:我错了,那天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怀疑你、侮辱你,你回我一下行不行?
未知号码:都是我的错,对不起。你想怎么怪我都可以。
未知号码:苏茸?
莱纳斯(2通未接)
莱纳斯:今天在ins上刷到了以前那些人的动态,心情有点不好。你要是方便的话,能陪我吃点东西吗?我请客。
莱纳斯:学校附近那家刺身,上次你说想吃很久了,正好我今天也有点馋。
孔庭筠(1通未接)
孔庭筠:看到论坛上有人在议论你。你还好吗?我已经联系相关负责人了,不用担心,今晚帖子会被删除。
孔庭筠:max今天一直趴在门口,好像在等你。有空的话来陪她玩玩吧。
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弹出来。
【凯莱布: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未知号码:你到底在哪儿?我真的错了,你之后还会给我做饭吗?】
【莱纳斯:……没事吧?看到回我一下,让我知道你安全就行。】
【孔庭筠:有事在忙吗?max让我告诉你,她明天还会继续等。】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41条。42条。43条。
苏茸捧着手机完全呆住了,本就大的棕色眼眸瞪得更圆,粉嫩嘴巴微微张开,活脱脱就是只小兔子的模样。
他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多消息。
从来没有。
他们今晚是怎么了?
苏茸傻傻地盯着屏幕,看着那些名字一条条闪过:凯莱布、一看就是亚历山大的陌生号码、莱纳斯、孔庭筠...
小美人脑子里嗡嗡一片,完全不知道该先看哪条,该回谁,该说什么。
而坐在餐桌对面的男人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看着他慌乱模样,开口:“饭后,我陪你去拿你的行李。不过我家什么都有,缺什么你让管家去买就好。”
显示在屏幕中央的来电持续闪动着,苏茸惶然抬起头看向还在等待着他回复的洛林:“我...我不方便住在您这里的,而且我之后还有事...”
“是还要去朋友那里吗?”洛朗指了指他的手机,“有人给你打电话了。”
“啊,没事没事。”苏茸摆手,把电话挂断塞回包里。
他对情绪变化的感知很敏锐,虽然洛朗面上的表情与方才没什么不同,依旧带着笑意,但他能感觉到,洛朗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餐桌中央的银质小圆瓶里插着一小簇洋甘菊和尤加利叶,白的花,灰绿的叶,被烛台的光映得半透明。
苏茸的目光穿过那片花叶的间隙,落在洛朗脸上。
烛光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暖色的阴影,让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显得更深。
他正在切牛排,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端画出两道浅弧。
为了缓和气氛,苏茸赶紧举杯:“霍亨索伦先生,我敬您,感谢您的帮助。”
洛朗举杯,杯沿伸过来,在苏茸的杯口轻轻碰了一下:“接下来的菜,配白葡萄酒会更好。你想去我的酒窖看看么?”
梯窄而陡,每一步都踏在旧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墙上的壁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只在两个人经过时亮一下,走过去又重新陷入暗处。
空气越来越凉,带着石头和木头的潮湿气息。
苏茸搓了搓手臂,莫名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让他想到什么变态杀人魔把shiti藏在地下室之类的新闻。
偏偏这时候洛朗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你可以再考虑一下,要不要留宿这里。”
苏茸的脚步一顿,心跳声大到几乎盖住洛朗的脚步声:“呃...还是算了吧?”
男人的背影肩线平直,步伐从容,像只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谈话。
苏茸摇头将脑中愈发诡异的猜想抛开,跟着洛朗走进酒窖。
大排的酒瓶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深色的玻璃在壁灯的照射下泛着耀目的光。
他数不清有多少排,更数不清有多少瓶,只觉得这个地下空间比想象的大得多,大到他的声音落进去,都带上了回音。
而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则更加明显。
苏茸猛地回头,见那扇铁灰色的门已经合拢了,边缘有精密的咬合结构,门锁不是普通的钥匙孔,而是一整排黄铜的插销。
此刻,他看着洛朗修长的手指从一枚插销移到下一枚,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像在关自家卧室的门。
“...先生?”苏茸笑容凝固在脸上。心狂跳起来,后背冰凉。
他不过就是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也不用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