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闻言皱眉,面露不悦:“我总揽朝政、代掌天下,调遣一方州牧,何须顾忌诸多?为何不可用我名义?”
“相国明鉴,利弊悬殊,不得不慎。”徐荣语气恳切且,“如今关东诸侯起兵,打的正是清君侧的旗号,以此占据天下大义,收拢民心士族。”
“倘若此刻相国直接以私人名义调遣封疆州牧,正好坐实诸侯口中的罪状。天下世人只会认定相国无视天子、私调藩镇、独断专权,反倒让诸侯占据更多道义优势,于我朝大局极为不利。”
董卓神色微沉,沉吟片刻:“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徐荣已有定计,当即答道:“当以天子名义下诏。”
“诏书由宫内拟写、加盖帝玺,征召公孙度勤王卫国、讨伐叛逆。名义上,是天子需藩镇勤王、社稷需臣子尽忠,并非相国私人调兵、逼迫藩镇。”
“如此名正言顺、占据大义。诏令出自天子,天下无人可以非议,又可倒逼公孙度不敢推辞。他是大汉臣僚,奉天子明诏讨逆,拒不从命便是公然叛逆,罪责难逃,无任何推脱借口。”
一旁的李儒听罢,神色一动,微微颔首认可:“徐将军思虑周全,如此最为妥当。”
董卓思索片刻,也觉此法更为稳妥,没有破绽,当即拍板定案。
“好!便依徐将军所言!”
“连夜拟天子诏书,选得力使者持节,八百里加急奔赴辽东!令公孙度即刻整军,奉旨勤王,共讨关东叛逆,拱卫汉室社稷!”
当夜朝堂连夜草拟诏书,次日清晨,使者快马启程,日夜兼程,直奔辽东。
彼时的辽东襄平,市井安宁,与洛阳的风雨飘摇判若两个世间。
直至洛阳使者持诏入城,打破了辽东的平静。
使者身着朝服,手持圣旨,步入大堂,当众朗声宣读帝诏。
诏文言辞堂皇,关东群逆举兵犯阙,兵围京师,社稷危在旦夕。平州牧公孙度受国厚恩,当即尽起平州兵马,南下勤王,驰援洛阳,共讨叛逆,以安天下。
诏书宣读完毕,满堂文武默然无声,大堂气氛瞬间凝重压抑。
使者拱手道:“公孙州牧,京师危急、国事为重,还请早日整兵启程,赶赴中原勤王。”
公孙度看不出半分喜怒,抬手接过诏书,便吩咐人安顿使者歇息,随后转头看向麾下众文武,开口议事。
成公英率先出列,面色凝重:“主公,此诏棘手,万万接不得。”
公孙度看着手中诏书,缓缓道:“细说缘由。”
成公英逐一剖析利弊:“辽东路途太远,与中原相距千里,大军数万出征,粮草转运艰难,况且中原局势错综复杂,我辽东孤军深入,一旦入局,便是四面皆敌,进退不由己。”
韩当随即拱手附和,语气沉稳严肃:“我辽东兵马,从未参与中原数十万大军的集团混战。如果主力尽出南下,平州必定空虚,后方不稳,风险实在太大。我军孤军远赴,处处受制,恳请主公慎思,不可轻易入局。”
公孙度环视众人,声音平缓,却直击要害:“你们说的利弊,我尽数知晓,南下确实是自陷泥潭。可你们只知避害,未思后患,我们,敢拒诏吗?”
满堂文武瞬间沉默,无人应答。
公孙度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公孙度的平州牧,是董卓主政的汉廷一力促成的。天下诸侯皆可反董,皆可拒朝命,因为他们有家世、有根基、有百年名望,丢得起官职、扛得起非议。”
“唯独我不行。我起于微末,所有的正统性,全靠朝廷诏命支撑,我一旦公然抗旨、拒不勤王,便是坐实叛逆之名。”
“届时一道诏书废我官职、撤我平州建制,我辽东立刻从朝廷镇边藩镇,沦为无名割据贼地。天下诸侯皆可奉旨伐我,四方胡族皆可趁乱侵我,我们不用等中原战火波及,自己便会土崩瓦解。”
两难绝境,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面前。众人皆是眉头紧锁、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破局。
沉默片刻,公孙度再度开口:“诏,我接。命,我遵。但路,我不走董卓要的路。仗,我不打董卓要我打的仗。”
成公英眼神一亮:“主公已有定计?”
公孙度移步大堂悬挂的天下舆图前,手指径直落向沧海对岸的青州地界。
“你们且看青州。”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
公孙度徐徐道来,将全盘谋划一一摊开:
“如今关东讨董,所有附从袁绍、参与举义的州郡,皆是朝廷认定的叛逆。青州刺史焦和,早已传檄响应关东联军,公然附逆叛董,名正言顺属于王命讨伐的逆臣。”
“焦和为人怯懦无能,不通兵事亦不善理政。自黄巾之乱后,青州常年大乱,黄巾余党遍地流窜,州县官府毫无镇压之力,百姓流离失所,郡县残破不堪。”
“波才是我亲命的东莱太守,镇守东莱数年,熟稔青州地形民情,是我们插入青州的稳固跳板。”
“辽东至洛阳,千山万水、路途断绝,远征艰难无比。可辽东跨海至青州东莱,海路通畅、航程极短,兵马渡海便利、粮草补给简单,近在咫尺。”
公孙度转头看向众人:“上书洛阳,禀明朝廷,辽东距洛阳太过遥远,山川阻隔、粮运难继,无法远赴中原驰援京师。情愿就近奉旨讨逆,跨海征伐附逆叛臣焦和,肃清青州叛逆、安定东海州郡,以尽臣节、以遵王命。”
“明面上,我谨遵天子诏命,奉旨讨伐附逆诸侯,暗地里,我避开中原诸侯主战场,借着朝廷讨逆的合法名义,光明正大挥师入青,收纳流民人口,抢占土地粮草。”
满堂文武闻言尽皆叹服,两难的局面被公孙度一招移花接木,瞬间化为扩张疆土的天赐良机。
成公英拱手由衷赞叹:“主公此计,明暗相合、滴水不漏。既全臣节、又扩基业,乱世之中,仅此一手,无人能及。”
公孙度当即当庭发令:“传我两道军令,令褚燕、太史慈精选平州精锐一万,即刻整顿舟船粮草,跨海入青州东莱,奉旨讨逆。”
“大军入境之后,全军悉听东莱太守波才调遣。以波才总领全军,主持攻守方略。褚燕、太史慈佐理军务,不得有误。”
左右亲卫齐声领命,转身疾步出堂,跨马分道奔赴两处防地传檄。
两道军令火速传至防区。二人接令之后不敢迟疑,即刻挑选精兵,整备军械粮草。不过数日,上万辽东精锐尽数登船,扬帆渡海直抵青州东莱。
波才早已接到襄平先手文书,亲自出城迎接大军入境。两军合兵扎营,中军大帐即刻议事。
波才身居东莱数年,熟悉青州地形民情,对本地乱势了然于心,由他居中统筹最为稳妥。褚燕擅长治军稳阵,可镇固防线。太史慈骁勇善战,可冲锋破敌。三人各司其职,搭配相得益彰。
波才环视帐中诸将,沉声道:“我等奉天子明诏讨逆。焦和附逆关东,不治州政,任由黄巾余祸肆虐青州,残害百姓。”
“自今日起,我军先清东莱境内乱贼,再徐徐向西推进。安抚流民,规整郡县。”
帐下诸将轰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