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章警惕道:“这事儿你爹娘知道不?你外公舅舅们知道不?这么大事儿,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能扛得住?退一步说,你有能力自保,你倒是不怕,可就不担心他们无知无觉受到牵连,吃些暗亏?‘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道理你该明白。”
“这种潜在的风险肯定要做到全员皆知,”禾田恨恨道:“已经都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提防着点儿。我没那么蠢的,干爹。人无害人心,但有防人心。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晴带雨伞,饱带干粮’,这个我懂。”
马老爷子赞许地点点头,眼中的戒备缓和了几分:“那就好,你是个有主意的。”
“谨慎,千万千万要谨慎。有些事可以不做,至少无功无过,一旦做了,就有可能担风险啊。”干爹也是爹,马国章的絮絮叨叨某种程度上,跟禾田亲爹差不多。
“爷爷、干爹,我懂,劳您二位费心了。”禾田嘴上应着,心里却另有盘算。
“但求无过,不求有功”这是官场默认的一条定律。说白了,就是缺乏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勇气和决心。跟职场中晋升通道被关闭、只能在一眼望到头的日子里摆烂的牛马一样,只要能保住工作、保住薪水,满足这些最基本的要求就行。所有的投入付出都可能存在风险,为了避免风吹雨打,就要把自己装在“套子里”,苟着。
这无关品行,只是形势所定。单从品行上看,马家人还是很不错的,不会仗势欺人,也能怜贫惜弱,但在禾田看来,这还远远不够。尤其是马鸣马老爷子这个村正,太保守了。
所以长石村才会一直平平静静,换句话说是要死不死、要活不活,象园丁剪刀下的绿化带,整整齐齐,谁也别嫌谁矮穷锉,大家半斤八两都差不多。
贫富差距不大的潜台词,是没有多余的资源可以分享。
貌似安稳和谐的假象之下,是吃糠咽菜的冷酷真相。这就叫“糠窝头就凉水——凑合过”。
当然,这不是说马老爷子做得不好,能维系好一村的良好治安,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乱世未远,人们对于安宁的渴望还占据着上风。但时代发展不是一成不变的,不同时期的社会需求不同,如果没有居安思危的意识,没有未雨绸缪的心胸,一旦浪潮涌来,做不到勇立潮头,就会被大浪淹没,或者只能随波逐流。
这其中需要一个独具慧眼、锐意进取、勇于改革、敢于胜利的带头人。
想到这里,她提起茶壶给老爷子添茶:“这些年,您老人家辛苦了。基层的事务繁杂,千头万绪、事必躬亲,最是劳心劳神。乡亲们肯配合还好,但是百样米养百样人。我猜,沙家那群豺狼虎豹,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吧?”
马老爷子刚拈起的一颗花生米,吧嗒掉了。
老人家一向奉行言多有失的朴素原则,闻言不否认、不承认,只是沉默地喝茶。
仿佛耳背没听到。
不说,那就表示默认。
禾田精神一振,嘿嘿一笑,心里有了底。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工作理念自然而然地发挥出来:“其实吧,抛开私人恩怨不说,沙家其实个个都混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又是当打手,又是做狗头师爷,接触的可都不是什么平头老百姓。这也算是变相地跟权、钱挂上钩了吧?所以,马爷爷、干爹,说句不好听的,沙家的条件不比咱差。咱有啥可依仗的?好像只有一个县丞姑父。杨姑父是官,沙家是匪。官做事,得师出有名、堂堂正正。可匪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对小人来说,法、可以违背,理、可以无视,情、更是可以狗屁不是。玩阴险,咱怕是应对乏力啊。”
对上两双黑洞洞的眼睛,禾田依然笑眯眯地,一点也不怵。
不用问她就可以确定,她的猜想是对的。
可惜她的字典里没有“知难而退”这个词。
她趁热打铁:“爷爷,您跟我透个底儿,沙六指有没有打算取代您村正这个位置?”
“咳咳咳”马老爷子猝不及防就是一阵急咳,花生米差点呛进气管。
禾田支起一条腿,心领神会:“看来还真有这事儿,我真是个大聪明!马爷爷,您就承认了吧,其实您一直在防着老沙头,咱爷儿俩有啥不能说的?咱是同盟啊,有些事您老不方便出头,兴许我可以。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还需要三个帮呢。拼脑子,咱有;拼人多,咱也有;拼武力,我一个顶十个。干爹,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缓过气来后,马老爷子佯作生气,指着禾田的鼻子:“你这话,要搁在几十年前,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兴许你娘还能跟着你封个老诰命。现在是太平年月,不兴打打杀杀。你就好好开你的荒,种你的地,赚你的钱,听话。”
“嗯嗯嗯,听到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懂。”禾田进行了深度解析,“谋定而后动,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想要一下子摁死,就得准备好充分的理由和证据,让恶人辩无可辩、俯首就戮。这叫‘斩草除根’‘除恶务尽’。妇人之仁要不得,做大事、成大业,下手就得快、准、狠。‘打虎不成,反被虎伤’,这个道理我明白。”
她说得云淡风轻,马家父子可听得心惊肉跳。看她的神色,有点像在掉书袋、说笑话,可一想到她黑咕隆咚一个人跑过来说东说西,又怎么可能是无心之举?
怕不是憋着大招。
“田儿,闺女,听爷爷的话,悠着点儿。‘小心无大错’,这话你记住。”
“这孩子真是的,太犟了。你娘说你当家做主,你干娘不信。看来是真事儿。你这也太有主见了吧,怪吓人的。”
“爷,干爹,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情管瞧好吧。我想过了,反正我是小辈,有你们给我兜底,我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们不就是那高个子嘛!”
禾田拍拍身上落的花生红衣,光棍道:“天长夜短了,爷爷、干爹,就不耽误你们歇息了。小马哥,走了!明天还有一场大戏等着呢。”
等马老爷子下了炕、靸鞋跟出来,气死风灯已经一晃一晃地出去老远了,依稀能听到禾田和马云齐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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