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研站起来，在过道里来回踱步。
王不二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书童。
他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分寸感，那种巧舌如簧，那种严密逻辑，他就见过两种人能有——
一种是官场上混了多年的老油条，一种是大家族里从小被培养出来的人精。
王不二才二十出头，不可能是老油条。
那就只能是第二种。
可根据探子传回的关于王不二的讯息，确实和王不二刚才说的供词一样。
松亭府的一个穷秀才，爹妈开小作坊，都死了。没什么背景。
太干净了。
干净的说不通。
要么是他查到的讯息有问题，要么就是这个王不二，背后有人，给他伪造了个不起眼的、找不到一丝纰漏的身份。
陆时研越想越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可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谁要帮八殿下？
师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王不二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陆时研在算。
算得失、算风险、算值不值得。
过了很久，陆时研停下脚步：“你说王文杰半夜去董记茶行，你有什么证据？”
王不二：“小人亲眼看见的。”
陆时研：“就你一个人？”
王不二：“就小人一个人。”
陆时研：“没有别人？”
王不二：“没有。”
陆时研：“你知道本官要是派人去查，查出来是假的，你会怎么样吗？”
王不二：“知道。小人会死。”
陆时研：“那你还让本官去查？”
王不二：“因为小人说的是真的。”
陆时研看着他，没说话。
王不二：“大人，您要是不信，可以先派人去董记茶行盯着。盯几天，就能看见王文杰去不去。”
陆时研看着他，像是在盘算他的可信度。
王不二：“小人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您一查就知道。查出来是真的，您就赚了。查出来是假的，您再杀小人也不迟。”
陆时研笑了：“你倒是不怕死。”
王不二：“小人怕死。但小人更怕，明明知道真相，却没人去查。”
他是瞅准了陆时研的心事这么说的，他准备做个好人，再对陆时研激上一激。
果然，陆时研深思半晌，扭头对师爷道：“去，派两个人，去董记茶行盯着。”
师爷：“是。”
师爷领命去了。陆时研再次看向王不二：“本官就陪你赌这一局。要是查出来是真的，本官记你一功。要是查出来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王不二：“小人知道。”
陆时研：“那匹马的事，本官还拖着。王文杰的事，本官去查。你，先关着。”
他转身往外走。
王不二：“大人！”
陆时研的脚步顿了顿。
王不二：“大人，您就不想知道，王文杰要是真的有问题，该怎么办吗？”
陆时研没有回头：“到时候再说。”
他走了。
*
王不二被押回自己的牢房。他靠着墙，揉着咕咕叫的肚子，他光顾着博弈，忘了跟陆时研求个馒头吃了。
隔壁传来一阵窸窣声，陈璟挪了过来：“你说，陆时研会去查吗？”
王不二：“会。”
陈璟：“为什么？”
王不二：“因为他刚才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陈璟一挑眉。
王不二：“脚步快，说明他急着去做事。急着去做的事，就是他信了的事。”
陈璟：“……你连这个都听？”
王不二嘿嘿一笑，带点痞气：“小人做书童的，最会看人听声了。”
陈璟：“那你听出什么了？”
王不二：“听出他现在骑虎难下。查，得罪上头的人。不查，以后可能出事。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推一把。”
陈璟：“切，你在夸自己咯？”
王不二：“那是~”
“咕噜噜——”
来自王不二的肚皮。他真的是快饿扁了。
正当他看着草堆，思考是不是可以吃草解饿的时候，一个包子穿过栅栏飞了过来。
王不二接住包子，看向扔包子的陈璟。
陈璟偏过头：“刚才你被带走的时候，我说我快饿死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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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死了，你们大人就麻烦了，狱卒给我的。他给了我两个，我吃不完。”
这么小一包子，怎么可能吃不完。
王不二笑了，不客气地往嘴里塞，口齿不清道：“大恩不言谢，出去哥有钱了，请你吃你绝对没吃过的大餐。”
牛皮先吹出去，他在系统商城里看到过现代厨房用具和调味品，就是需要太多积分了，等能兑换了，让这古代小朋友开开眼界~
陈璟嗤笑一声：“真假？”
王不二：“真的！”
“那你刚才和陆时研说的那些话呢？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不二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半真半假。”
陈璟：“哪一半是真的？”
王不二：“王文杰真的半夜出门，真的去过孙记茶行。那些都是真的。”
陈璟：“那假的呢？”
王不二：“小人不知道董记茶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见的是谁。至于考题和几百两的话，那些都是小人编的。”
但也是根据王文杰醉酒是说的“赚钱有门路，考生那么多”这两条信息中推理出来的，怎么能大赚特赚考生的钱？卖教辅材料？用得着半夜？那恐怕还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科举作弊！
王不二没说这些，陈璟这回真的无语了。
王不二：“但小人还编对了。”
陈璟：“你怎么知道编对了？”
王不二：“因为陆大人的反应。他说青云阁，说查了三次被人压下来。他说的那些，小人之前都不知道。”
陈璟难掩惊讶地瞪大眼睛。
王不二：“殿下，小人刚才是在赌。赌陆大人知道那些事，赌他会去查。他要查，就要给皇帝递折子，延缓行刑，咱们就能活。”
陈璟：“……你什么都赌？”
王不二：“小人什么都没有，当然什么都赌。不赌怎么能赚？”
陈璟抿起嘴，王不二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笑的声音。
“你爹娘的故事，是编的吗？”
王不二侧头，笑了笑：“这靠殿下感觉了。”
他以为自己在刚才的审讯里并没有暴露出什么破绽。
只能说，这个少年，直觉果然灵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