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方尽调报告是在一个周三上午送到的。两份,各一百多页。一份是财务尽调,一份是法律尽调。李桐把它们放在李朴桌上,两摞纸像两座小山,在晨光里泛着白晃晃的光。李朴拿起上面那份翻了几页,没看完就放下了,数字太多,条款太密,看得人头疼。李桐站在对面,手里拿着第三份报告——她自己的结论版,薄薄几页,把两本厚报告的精髓浓缩成了一张纸。
“股权结构比林海生说的复杂得多。那个英国公司不是唯一的退出方,背后还有两个小股东,也要跟着退。你买百分之十五,实际上要跟另外两个股东签三方协议。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交易都作废。矿山负债三千万美金,其中一千万是短期借款,年底到期。你买了股权,就要按比例承担债务。几内亚明年大选,反对派领导人放话了,上台之后要重新审查所有矿业合同。你的股权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李桐说一句,手指在纸上点一下,点到第三下的时候李朴把她的手按住了。
“你直接说结论。”
“这笔投资不能做。”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对面新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老厂的机器声从远处传过来,嗡嗡的,很稳。李朴看着那两座小山,看了很久。三百万美金,他准备了两个月,研究了两个月,做梦都梦了两个月。现在两份报告告诉他,不能投。
“我要再看一遍。”
李桐把报告推过来,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李朴觉得那声音砸在胸口上,闷得慌。他把财务尽调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数字太多,有些地方看了三遍才看懂。负债率比他预想的高,现金流比他预想的紧,股东之间的协议比他预想的复杂。他又翻法律尽调,风险条款一条一条列出来,光政治风险就占了四页。
李朴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两座小山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不想看清楚,他想让那些字模糊掉,让那些风险消失掉,让那个矿还在那里等着他。但字很清楚,风险还在,矿不是他的。
下午他给王北舟打了电话。王北舟在埃塞接得很快,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
“朴哥,嫂子说得对。这个坑不能跳。”
“你也觉得不能投?”
“不是觉得,是明摆着。负债那么高,政治风险那么大,股权结构又复杂。你投进去,不是投资,是赌博。而且赌赢了赚不了多少,赌输了底裤都没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你比谁都稳,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李朴没接话。挂了电话他又打给陈峰。陈峰在卢旺达听了半天,说表舅你让我算算。过了半小时他回电话,说按尽调报告的数字,这个项目的风险调整后收益率是负的。李朴说负的?陈峰说负的,就是说你投进去的钱,算上风险,连本都保不住。
李朴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延伸过去。他看了很久,觉得那道裂缝跟几内亚那个矿坑很像,都是大地上的一道疤,都是他想跳进去的地方。
林海生的电话是第四天打来的。李朴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笑,但笑得不自然。
“李总,尽调报告看了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李朴说报告看了,问题不少。林海生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尽调嘛,肯定能找出问题。关键看你怎么看。那个矿的基本面是好的,储量在那摆着,品位在那摆着,客户也在那摆着。这些问题都是小问题,可以解决。
李朴没接话。林海生又说李总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个英国公司现在很急。他们母公司催得紧,月底之前必须把资产剥离完。你要是感兴趣,价格还可以谈。李朴说怎么谈。林海生说三百万降到两百八十万,不能再低了。
李朴握着电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桐那句话——不能做。王北舟那句话——不是投资,是赌博。陈峰那句话——风险调整后收益率是负的。每个人都在告诉他别跳,但他还想跳。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太想跳了。钱趴在账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坐不住。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的新厂安安静静,老厂的机器还在转。账上的钱趴着,每天生着微薄的利息。他想让那些钱动起来,想让它们变成更大的钱,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会养鸡。他想证明的东西太多了,多到看不清前面的路。
又过了一周,林海生再次打来电话。这次他的语气变了,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
“李总,我跟你说个实情。那个英国公司现在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他们母公司那边急着用钱,月底之前必须把这笔交易完成。否则他们要赔一大笔违约金。所以他们现在很急,急得不行。”
李朴没说话。
林海生继续说:“他们现在想找个紧急的大金主,先借一笔钱给他们周转。等他们把股权收购的事情办完了,连本带利还给你。利息很高,年化百分之十五。三百万美金,借一年,利息四十五万。稳赚不赔,比养鸡强多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借钱?不是买股权,是借钱?林海生说对,借钱。他们现在缺现金,股权交割之前需要一笔过桥资金。你借给他们,他们付你利息,比买股权安全多了。
“百分之十五的利息,稳赚不赔。李总,这种机会不常有。”
李朴没接话。百分之十五,三百万美金,一年四十五万。这个账他算得过来。但李桐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你把钱借给一个你连人都没见过、连矿都没摸透的公司,你凭什么觉得他们能还你?
“林总,我考虑一下。”
林海生说好,但考虑快点,他们等不了太久。
挂了电话,李朴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借钱比买股权安全,这是对的。但他不想借钱,他想买股权。他想拥有那个矿的一部分,想在那张地图上插上自己的旗子。借钱算什么?借钱是过路财神,钱出去了回来了,什么都没留下。买股权不一样,买了他就是股东,就是主人,就是那个矿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他拿起电话打给林海生。
“林总,借钱的事我不感兴趣。但我有个新想法。”
林海生说什么想法。
“借钱可以,但我不要利息。我要股权。百分之三十。”
电话那头安静了。李朴能听见林海生在那边呼吸的声音,很重,像被人踩了一脚。
“李总,你说什么?”
“我说借钱可以,三百万美金,借给他们。但我不收利息,我要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他们收购成功了,百分之三十是我的。他们收购不成功,钱还我,一分不能少。”
林海生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很干,像砂纸在木头上蹭。“李总,你这不是借钱,你这是趁火打劫。”
李朴说生意场上,趁火打劫的事多了。他们急,我有钱。他们想借钱,我想买股权。各取所需。
林海生说我得跟他们商量,这个条件太狠了。李朴说行,你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李朴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知道自己这个条件很狠,狠到对方可能直接翻脸。但他不在乎了。他想清楚了,要么拿股权,要么不投。借钱那种事,不是他该干的。
晚上李桐回来,李朴把这事跟她说了。李桐正在盛汤,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百分之三十?你疯了?”
李朴说没疯。他们急,我有钱。他们要借钱,我要股权。公平交易。李桐把勺子放下,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还没反应过来。
“三百万美金,买一个矿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你连那个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连那几个人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要百分之三十?”
李朴说我知道。那个矿年产五百万吨,每吨利润两美金,一年就是一千万美金。百分之三十就是三百万。一年回本。李桐说那是最好情况。最坏情况呢?几内亚大选,反对派上台,合同作废。你的三百万打水漂。你算过这个账吗?
李朴说算过。概率不高。李桐说概率不高不等于不会发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把每一分钱的风险都算到骨头里,现在你怎么了?你被人下了降头了?
李朴没接话。李桐看了他几秒,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再说话。小鱼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动画片里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刺耳。李朴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书房的门关着,灯亮着,偶尔传来计算器噼里啪啦的声音。她还在算,算他那笔账到底有多离谱。
第二天林海生回电话了。声音很沉,像一夜没睡。
“李总,他们不同意。百分之三十太多了。最多百分之十。”
李朴说百分之十不够。我要百分之三十。林海生说李总你这不是谈生意,你这是抢。李朴说我就是抢。他们急,我有钱。抢的就是这个时间差。林海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再谈谈。
挂了电话,李朴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他知道对方会回来,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月底之前拿不到钱,他们赔的违约金可能比给他的股权还多。他赌的就是这个。
下午李桐从书房出来,把一份新做的测算表放在他桌上。上面列着各种情况下的收益和损失。最好情况,百分之三十股权,一年回本。最坏情况,几内亚政变,股权作废,三百万打水漂。中间还有各种可能,有的赚有的赔。最后一行的字比以前大了一号:“你确定要赌?”
李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确定。但他不想承认。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远到回头比继续走还难。
林海生第三天又打来了。这次他的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商人之间的谈判,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调子。
“李总,他们真的撑不住了。你帮帮忙,借他们三个月就行。利息好商量,百分之二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朴说百分之三十股权。林海生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说李总你这个人,太狠了。李朴说不狠怎么在非洲活下来。林海生说行,我再跟他们谈最后一次。
挂了电话,李朴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新厂的烟囱。烟囱不冒烟了,饲料车间也停了半条线,工人们在厂区里走来走去,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烟,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一切都安安静静的,等着他做决定。
晚上王北舟打电话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
“朴哥,你要拿三百万换人家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李朴说你怎么知道的。王北舟说林海生那个圈子的人都传遍了,说你是个狠人,趁火打劫。李朴说生意场上哪有什么趁火打劫,你情我愿的事。王北舟说朴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你讲信用,讲规矩,哪怕吃亏也不占人便宜。现在你怎么了?
李朴没说话。王北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朴哥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怕你走得太快,摔了。李朴说摔不了。王北舟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挂了电话。
李朴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夜很黑,对面新厂的值班室亮着一盏灯,灯光在夜色里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雾。他想起八年前刚来非洲的时候,兜里只有三百美金,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那时候他不贪,因为没什么可贪的。现在他贪了,因为他有了。有了就想要更多,更多了就更想要。这条链子一旦套上,就再也解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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