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檀笑伸手抚了抚黍离的头：“搞得真狼狈。出去丢我的人。”
“我给你戴的花呢？”
黍离下意识后退几步，看着楚檀笑。
他便抬手安慰：“怕什么。丢了便丢了，我又不怪你——过来点。”
黍离站着不动。
楚檀笑抬手勾了勾手指，又重复了一遍：“过来点。”
黍离这才凑近。
楚檀笑伸手帮黍离整理着衣服、又用手摸了摸她头发，看着满意了，点点头：“行了，走吧。”
黍离有些不敢相信：“家主，让我走了？”
“嗯。”
她心里松快，转身的步伐轻盈了许多。
“哦，帮我把雀儿叫进来看看，几天不见，怪想的。”
黍离整个身子僵在半空。
“去啊！就说家主想她了，想立刻见她。快点。”
黍离僵硬地转身，见到家主的眼睛，好险就要跪下，还好她实际并没有那么筋酥骨软，垂着眼并不看楚檀笑：“雀儿她……她有些不舒服，一回来就先睡下了。”
楚檀笑点点头，又拿起竹简盯了半天。
黍离站得如日中天，一秒不敢懈怠。心里煎熬得很。
楚檀笑只是盯着空白的竹简，就当没有黍离这个人。
黍离开始发抖。
在她快要崩溃的前一秒，楚檀笑瞥了黍离一眼：“你在外头游这么多天，也累了，先去沐浴，然后好好休息。”
“谢谢家主。”黍离逃也似的要离开。
“慢着，在我这洗。”
黍离呆了。
楚檀笑盯着黍离的眼睛，笑出声来，“怎么，不愿意？”
黍离：“是不敢。”
“你不是总想接近我吗？这有什么不敢的——过来。”
黍离只好跟着他去了浴室。
肩膀被轻轻推了一把，黍离被推进了浴室。楚檀笑从门外将门锁住了。
汤盆里的热水缓缓冒着白气，白气上飘，朦朦胧胧的蒸汽之间，黍离看见汤盆的正上方，赤裸裸地悬挂着一柄长剑！
剑尖直指冒着热气的汤盆。
迷迷蒙蒙的水雾间，黍离有些呼吸不过来。她后退几步，后背贴上冰冷的门。回身，轻轻敲了两下门：“家主。”
“小无忧，别怕。那就是个装饰品。”楚檀笑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黍离像是没听见，沉重地呼吸几声，敲门急了些、重了些：“家主。”
楚檀笑在外头笑：“你一个小姑娘沐浴，老是喊我算怎么回事儿？别敲了，洗完就放你出来。”
黍离闭了闭眼，轻轻踏进浴盆。
水汽蔓延，逼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仿佛算好了的，那柄剑正正好悬挂在她头顶。被热水熏蒸过的长剑，从剑尖落下一滴水珠，滴在黍离的头顶上，冰得她一哆嗦。
她第一次沐浴得这么惊心动魄。不敢多做停留，黍离赶紧出来了。
从浴盆里跨出来，她一只眼瞅着不要碰到脑袋顶上的剑，一只眼瞅着浴盆边缘免得被绊倒。
浴盆的边缘，有家主给她准备好的干净衣物。被热水蒸了蒸，正泛着温暖的湿气。
黍离拉开门之前，郑重其事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家主坐在外头，十分散漫地趴在桌子上，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沐浴完了？”
“家主……”
“啪”地一声，茶壶摔在地上。楚檀笑嘶了两下，冲黍离安慰地笑：“真是不凑巧。”
他身体不动，坐得板板正章，张.开.腿，那茶壶的碎片就在他腿.间。
地面是黑色的，茶水泼在地上，也像油亮亮的黑色，和碎片混在一起，冒着热气。
“小无忧，过来收拾一下吧。”
黍离抓紧了衣摆，走近，站在楚檀笑面前。他依旧是大剌剌地张.着.腿，冲她笑。
黍离下定了决心，蹲下来收拾碎片。
她就蹲在楚檀笑的腿间。
黍离低着头，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与茶水的热气相撞，泼洒成一片，纯白的雾，像失了颜色的水墨画，迷了黍离的眼睛。
她伸出手，碰到濡湿的碎片。水的触感，软的。碎瓷片是坚硬而不近人情的。
脑袋被重重地按住，黍离只能用手撑着地，碎瓷片嵌入掌心：“家主。”
“跪下来。”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什么疑问，黍离跪下了。她第一次与家主靠得这么近，闻到了他身上一贯的、与花圃待久了之后，留下的花香。
“哟，受伤了。”楚檀笑看着黍离手掌之下，渗出血来。那血，缓慢地从手掌与地面的缝隙中钻出来，悄悄地逃离她的身体。
那是像鬼魅一样勾引着他的，红色的鲜血。楚檀笑看不过，急忙想要移开眼神，可是那刺目的红，霸道地往他眼睛里钻！
楚檀笑轻轻踩住黍离受伤的手，挡住了鲜血。
他冷静了很多，手指轻轻按住黍离的头：“疼不疼？不难受吧？”
他的语气里，是因为过于漫不经心，而装出来的，过于夸张的关怀。
家主的手指温热，鞋底却是冷的。黍离发着抖，将身子伏得更低：“没……没有……”
楚檀笑的手指发力，忽然重重地将黍离按在地上。她看见近在咫尺的碎瓷片。
“雀儿呢？没跟你回来吧？”
黍离想开口说话，却先被呛到：“咳咳……咳……对不起，家主。”
“我不是告诉过你，找不到雀儿，别回来么？不怕我把你的腿打断，扔出去？”
楚檀笑恶狠狠地凑近，气息掠过黍离的发丝。她感觉到自己头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震动。
“雀在哪儿？”
“山鬼来信。”
楚檀笑松开了手，背对着她走了几步。
黍离悄悄抬头，看见家主的背影离自己远了些。灯火明明灭灭，他身上穿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映着灯火，橙红色的，仿佛他在燃烧。
似乎有一阵冷风吹过来，灯灭了？黍离栽倒了，额头磕在碎瓷片上。
再睁眼，她张开手掌，手上已经包好了白色的纱布。楚檀笑喝了一口茶，春风和煦的样子，方才的阴狠和威胁似乎是一面破碎的铜镜。黍离想拼凑，脑子里混沌想不清楚。可是仔细盯着碎裂的铜镜看，每一张碎片里都藏着自己的恐惧，清晰得像无法复原的裂痕。
“小无忧，你刚刚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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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对不起。”黍离强撑着坐起来。
“滚。”
黍离艰难地回头：“您说什么，家主？”
楚檀笑走近黍离，伸手摸她的脸，轻轻托住她后颈。黍离被迫仰头看着他。楚檀笑垂眼看着黍离，黍离在他手掌心发抖，黍离在他眼睛里。
“小无忧，滚出一度春华——你没人要了。”
黍离的眼睛闪了一下。
楚檀笑看着她眨了眨眼，她水汽便被压了下去。可是她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晶莹剔透，小小的一颗。发着光，似乎是柔和不太明亮的月光。像早稻田，被风一吹，深埋地底的情绪若影若现，在弯了腰的稻穗间。
旷野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她挂着那滴眼泪，轻轻推开楚檀笑，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慢着。”楚檀笑从后面凑近，轻轻扶着黍离的肩膀，把她转过来，抹掉那滴眼泪。
楚檀笑沉沉地看着她很久：“还得受惩罚呢，忘了府里的规矩？”
黍离：“那，惩罚。”
楚檀笑将一把剑递到黍离手上。脱离了浴室的水汽、朦胧的水光，其中的肃杀之气锋利地展露出来。
楚檀笑走了。
黍离被关在昏暗的屋子里，小小的屋子，完全封闭，窗外泄露的一点昏暗的灯光，轻柔得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幽幽淡淡的光影，淡蓝色的一点点，从窗柩染到地面。
一点点猩红，一滴滴，滴到地面上，红得发黑，滴到被淡蓝色浸染的地面上。烈火，清水。
黍离倒下了。
那一柄剑，深深地插进心口，她睁着眼，眼珠往上翻，想看家主离开时关上的那扇门；可是她只看见了自己的血。
她的嘴皮子动着，发不出声。她在轻轻地说些什么。
我，没人要了。
我……我……我没有家了。
我没命了。
血一点点渗出来，缓缓堆积，盖过了地面上一抹清淡的蓝，还在延伸。几缕血红的液体，粗又长的线一般，往前延伸得更远，攀扶着地面，像在扎根。
门倏然被打开，惨白的月光照到血滩上，那片红才变得鲜活起来。
王伯苍老的身影背对着光：“我的天呐……”
她要去扶黍离，被黍离先一步用染血的手拦住。
“无忧？”
黍离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掌：“要叫家主。”
王伯的手在半空中无措地晃了晃：“家主他……他不会来的！你说，他都把刀给你了，他哪里还会管你成什么样子了啊。”
黍离无力地把头往地上一靠：“那我的性命算是到头了。”
王伯还要去扶黍离，被黍离一把推开。
他后退几步扶着桌子站稳了，看见黍离，又嗷嗷叫着：“不行！不行！这可怎么行！啊呀，都流血了。”却半点不敢靠近。
黍离在他的阻拦声中，将心口的剑拔出来了，血汩汩地朝外涌。她铁了心没给自己一条活路。
黍离用红色的剑尖指着王伯：“王伯，你去吧，算我求你了。”
黍离的手肘朝后收着，似乎在蓄力。仿佛只要王伯一个不答应，她马上把剑甩过去戳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