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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扶安城白狐夜袭人

作者:瑞盈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尚府的恢弘气派不必多言,府内九转回肠、弯弯绕绕,云挽灵跟在一个小丫鬟身后,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落,终于见到了侧躺在须弥软榻上闭目养神的赵瑾儿。


    云挽灵的视线在她面上轻扫,不免感慨,一别经年,这副容颜竟丝毫未改,气质却是比从前少女时要端庄稳重多了。


    “少夫人,兴味茶食差人送点心来了。”丫鬟恭敬地禀报。


    其实云挽灵能进来,早先就有人通报过赵瑾儿了,得了应允才放的人。


    赵瑾儿闻言坐起身,淡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姑娘请坐。”


    云挽灵依言挑了张檀木圈椅规规矩矩地坐下,赵瑾儿斟了杯热茶亲自递给她,道:“今日多有冒犯,让姑娘见笑了,这杯茶替我家夫君赔个不是。”


    云挽灵一边接茶,一边摆手道:“不必不必,这其中大概是有误会的,尚公子性情中人,直言快语,阿兄定然不会挂心。”


    赵瑾儿一笑:“如此便好。对了,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林、晚云。”不知怎地,这三个字说出口竟有点羞耻,云挽灵莫名生出一种在老友面前端架子装糊涂的尴尬,她只能赶在赵瑾儿琢磨出这三个字的不对劲前又道:“少夫人若不介意,唤我晚云也可,‘晚来天欲雪’的‘晚’,‘浮云’的‘云’。”


    赵瑾儿不动声色,须臾,又问:“我与褚大夫也算旧相识,从未听闻他有个妹妹。”


    云挽灵将那套落水被救、报恩跟随的说辞又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勉强让赵瑾儿信服,她心里斟酌着语句,这会儿该轮到她发问了。


    郑盈盈说过,赵瑾儿接济同心医馆的原因之一是她和褚昀是故交,方才她自己也承认两人相识,可他的丈夫却是恨不得将褚昀扒皮吃骨,口口声声说褚昀有愧于云挽灵。


    这夫妻二人天差地别的态度让云挽灵产生了好奇,她直觉赵瑾儿必然知道些隐情,否则怎么会两边护,既没有站在云挽灵一边对褚昀怀恨,也没有站在褚昀一边对云挽灵不满,这绝非是她玲珑世故、左右逢源,凭她的身份地位,也没这个必要。


    “少夫人,其实我此番前来是想好奇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尚公子对阿兄如此......不待见。”


    赵瑾儿撇去茶沫,抿了一口,委婉道:“林姑娘,抱歉,我不喜欢议论他人私事。”


    云挽灵无解于赵瑾儿不冷不热的拒绝,自己总不能将她绑起来逼她说吧。她悻然地将茶盏放下,片刻后眼珠一转,从一堆点心里头挑出栗子酥,含笑道:“今日我们买走了店里最后一份招牌栗子酥,少夫人若不嫌弃,可以收下这份解解馋。”


    赵瑾儿看着云挽灵手里捧着的栗子酥,愣了一愣,叹了声气,道:“这是阿灵的心头好,我是不太爱吃的。”


    “少夫人和这位阿灵姑娘的关系一定很好吧。”云挽灵小心试探。


    赵瑾儿似乎怀念起曾经同云挽灵开怀玩乐的少女时光,嘴角漾开一丝笑意:“嗯。在我心里,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色太过温柔,比之现在对云挽灵不咸不淡的态度,实在天壤之别。


    云挽灵心中怅然,又不好自揭身份,只能继续循循善诱:“这样说起来,少夫人同阿兄和阿灵姑娘都是故交。”


    “其实,进城这几日我听说了不少蜚语流言,直到今日见少夫人、尚公子都十分维护这位阿灵姑娘,才心感惭愧,或许包括我自己在内,很多人都对她误解颇深。”


    “林姑娘在套我的话?”赵瑾儿笑的时候会出现一只梨涡,因此这话凉飕飕的,她说话的表情却温和不已。


    “我的确是好奇。”云挽灵腆脸道:“阿兄不言,可我看得出,他对这位阿灵姑娘情意深厚,却也有误解,若能化开他的心结,说不定他会比现在更开心一点。”


    “我以为你......”赵瑾儿以为云挽灵是出于私心来打听褚昀的过往情事。


    “我敬褚大夫如兄长,从未有非分之想,今日好奇相问,实属觉得当年之事有误会,想帮兄长化开这个心结。”


    赵瑾儿敛色,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叹息道:“斯人已逝,褚昀竟然还未忘怀......”


    天边云层低垂,无星无月,云挽灵坐在马背上神思游离,大街人烟稀少,晚风潮湿又沉闷,隐隐透着大雨将来的征兆。


    云挽灵浑然不觉,一路魂不守舍,当有零星几点的雨水滴落到手背时,她才幽幽抬头,望了一眼乌云压顶的天空,没有什么情绪地喃喃道:“下雨了。”


    她勒紧缰绳,准备快马奔回,大道上却驶来一辆低调的马车,她只好先让行。


    马车没有驶出多远就稳稳停在一座府邸前,云挽灵隔着夜色遥遥一眺,匾额上两枚烫金大字亮眼夺目:


    云府。


    一滴雨水重重砸落在她心头,扬起一片心尘。


    烫金匾额底下,站着一个人,身形清癯,一手执伞,一手抱伞。


    一个女人走下马车,背影挺拔如松如柏,她身穿紫袍官服,腰佩金玉带,脚踏乌皮履,从上到下一丝不苟,唯一不同寻常的是胸前一朵白色纸花。


    在扶安的风俗里,家里有至亲之人过世,胸前就要佩戴这样的纸花,以表哀痛,以示纪念,也为引导亡者在回魂时找到自己真正的亲人。


    纸花通常会在头七之后取下,也有长久佩戴的人,若是亡者的父母,一般表示父母希望来世再续亲缘,或指引子女多来自己梦中相见,若是亡者的丈夫或妻子,则表示此生不再嫁娶,守丧终生。


    府门前,那等候已久的人将怀中伞撑开,为女人挡住愈来愈急的飞雨,女人端肃的面容松弛了几分,开口道:“不是派人传话说今日会回来得晚,怎么还在这里等?”


    男人笑意温和:“见要下雨了,怕你没带伞。”


    “小雨而已,况且人都到家门口了。”女人道。


    “我也只能在这点小事上为你分忧。”男人似乎习惯了身旁之人平淡疏离的语气,淡笑不减,眉目依然温和:“我只是希望能替颂之多多照顾你。”


    “这个年纪,谈什么照顾不照顾。”云瑛接过虞明夷手中的伞,一阵风起,将她胸前的白色纸花吹飞,打入一片水洼,虞明夷想要去捡,却被云瑛拦下:“不必捡了,还有新的。”


    话上虽如此,云瑛看着在水洼中被泥水污染,花瓣被雨打得零碎的白色纸花,还是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自己将它捡了起来,而在抬伞起身的刹那,视线里有一人一骑在不远处的雨幕中消失不见。


    虞明夷见云瑛伫立原地,问:“阿瑛?怎么了。”


    云瑛将泥花攥在手心,声音略哑:“没事。回去吧。”许是太过想念,竟然生出了错觉。


    云挽灵策马而驰,不知过了多久,浑身都被大雨淋湿。记忆如水洗般在脑海里清晰再现,她怎么会认不出自己母亲,可是云瑛明明都要看见她了,她却下意识转身而逃。


    她不想见云瑛。她想见云瑛吗?


    可她身边还站着自己最厌恶的人——虞明夷,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继父,一个在好友过世不久就迎娶友妻的忘恩负义之徒。


    云挽灵任由马蹄带着她在大雨里忽跑忽走忽停,兜兜转转,终于回到同心医馆。


    医馆外,褚昀撑着伞在等她,今夜雨大风急,他半身也被斜飞的大雨浇透了,积水几欲漫过他的鞋底,他却一动不动。


    云挽灵魂不守舍,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时脚步虚软,差点跌倒,好在褚昀眼疾手快将她抱入怀里。


    云挽灵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见褚昀神色阴沉得可怕,一如药王谷他找到自己那夜,她有气无力,扯着唇角道了一句:“我说会回来的吧。”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再睁眼,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褚昀端着药汤坐在床边,见她醒了,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面色稍稍缓和下来。


    云挽灵感觉浑身酸软,猜到是自己淋雨着凉,多半染了风寒。她强撑着起身半坐,一眼看见褚昀手里的褐色汤药,面露难色。


    她顺带回忆起的,还有自己因为心疾饱受药苦的过去。


    她平生最恨苦得催呕的药剂。


    褚昀似乎看穿了云挽灵的心思,从身后的小柜上端来一碟蜜饯,意思很明显——万事俱备。


    云挽灵认命地捏着鼻子将药往胃里灌,连着塞了几颗蜜饯,好歹将苦味压了下去。


    她用袖口随意擦去唇角药渍,眼睛在屋里找了一圈,问:“小白呢?”


    “出门野了。”郑盈盈从门外进来,手里端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云挽灵见之两眼放光。


    小姑娘哼声道:“这么晚才回来,就知道你没吃饭。我先说明,这可不是我做的,是昀哥哥可怜你。”她将面条往床边柜头一放,眼睛不知看向何处,话却是对着云挽灵说:“芙蓉酥挺好吃的。”


    云挽灵轻笑:“好吃就好。”


    “你刚刚说,小白出去了?”


    郑盈盈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粒黑色的小珠子,正是白狐那只竹蛇玩物的眼睛,她递给云挽灵,道:“就是你们出门那会儿,我看见她跑出去了。”


    “外边这么大的雨,它怎么还没回来?”云挽灵有点担心。


    褚昀仍坐在床沿,他端起那碗面条,用筷子卷成一团,轻轻吹凉,送到云挽灵嘴边,云挽灵想都没想,直接一口吃下,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褚昀的喂食。


    郑盈盈看不下去,视线乱飘,道:“狐狸聪明,一般都是认路的,可能现在被雨困在哪里,明日雨停了就会回来。而且它不是挂着铃铛吗?别人见了也知道是有主的,不会乱抓。”


    云挽灵姑且放下心,空荡的胃被温暖的食物填满,她逐渐恢复了些力气,等郑盈盈离开,她坐直身子,对褚昀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褚昀将碗筷放好,闻言只是摇头。他往云挽灵身后垫了只软枕让她舒服靠着,顺手又将被角掖了掖。


    云挽灵盯着他平静无波的面色,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淋着雨回来,总要问我从尚府打听到什么吧。”


    “好,既然你没有要问的,那我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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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昀直直地注视她。


    他的衣服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湿一片干一片,发丝也散着水气,云挽灵叹了口气,哪还急着发问,她走下床拎来一张干燥的薄巾,站在褚昀两膝之间,为他擦拭头发。


    “两年前,赵瑾儿来同心医馆找过你,问你为什么突然不辞而别离开云府,对不对?”


    云挽灵的动作轻柔,褚昀放在膝上的双手却抖了抖,他抬眼看云挽灵,并未置否。


    “那时候你就不能说话了,右腿也......是一个乞丐去破庙躲雨发现了你,将你背到同心医馆,郑氏父女才将你救起,这是为什么你会每个月来医馆义诊,是想报救命之恩,对不对?”云挽灵的声音轻如鸿毛,却字字敲进褚昀心底,这是他从未主动提及的过往,一直尘封在记忆深处,几乎快化为灰烬飞散了,如今却被云挽灵以一种像是心疼的语气历历细数。


    褚昀突然握住云挽灵的手腕,低着头,睫羽在烛火里投下两片阴影。


    云挽灵靠他更近:“你既不说为什么离开,当赵瑾儿拿坊间传闻来问你是谁做的,你也始终未答。”


    云挽灵死后,赵瑾儿不满那些议论好友始乱终弃、心狠手辣的流言,却因自己也不明真相,所以有口难辩,一次机缘巧合下,她得知褚昀在城南的同心医馆养病,因此找上门来想问个明白。


    褚昀只字未吐,她什么答案也没得到,调查到最后也只是知道褚昀怎么被人救起,最后到了同心医馆。


    “然后她告诉你我殒命的消息。”


    “你哭了,对不对。”云挽灵说的是肯定句,赵瑾儿告诉她,听见自己身死消息的那一刻,褚昀双眼猩红得发亮。


    原来褚昀流泪的时候,瞳仁会变红。


    这也是赵瑾儿不信褚昀背叛云挽灵的原因,简单却直接。


    况且赵瑾儿何等玲珑心思,早在几人郊游踏春或是秋猎的时候就看穿云挽灵和褚昀两人互生情愫,但两人一个比一个犟,没一个口头承认。褚昀不辞而别的那几天,云挽灵茶饭不思,她上门拜访时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所以她从来不赞同尚怀春所言——云挽灵和柳长清是天生一对,但她也不清楚云挽灵最后怎么就同意嫁给柳长清了。


    出于好心,赵瑾儿帮助褚昀进了云府,掩护他在灵堂守了几夜。


    之后无论赵瑾儿怎么问他,他一个字都不再提,一切只能不了了之。


    赵瑾儿猜,或许在褚昀心里,云挽灵一死,是非于他而言更无意义,因此面对他人,惟剩缄默。


    不知是不是担心云挽灵真的在万分之一的可能中伤害了褚昀,为了替她做些弥补,还是了解到褚昀的遭遇后真心可怜,总之,赵瑾儿一直在暗中接济医馆,与褚昀姑且算作君子之交淡如水。


    “褚昀,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挽灵的嗓音温柔到骨子里,她将冰凉的手心覆上褚昀苍白的脸,让他再次直视自己。


    “是谁将你毒哑?是谁......残忍地打断了你的右腿?是谁,将你抛弃到城南的荒庙里?”云挽灵越说,声音越抖,她无法接受有人这样残忍地对待褚昀,更不能接受这个人会是她自己。


    她像等待审判一般,强迫自己也直视褚昀的眼睛,试图从这双眼睛里得到让她如释重负的答案,可胸口的呼吸却越来越艰难,无形的巨石越压越紧。


    褚昀摊开她的一只手心,一笔一划地写道:云府仆从。


    云挽灵喘了一口气,心弦再次绷紧,她问:“凭你的身手,不应该......为什么?”


    “......”


    凭褚昀的身手,几个府中仆从怎么可能奈何他,关键是他们借云挽灵的名义先在食物里下了毒。


    褚昀几次伸手又收回,最后僵硬地写下:他们说,你的命令。


    云挽灵的心堤彻底决溃,她猛地后退,将自己与褚昀拉开好一段距离。


    自己的命令,自己真的下达过这样残忍的命令吗?是因为她要嫁入柳家,褚昀挡了她的道?可她明明是在褚昀离开后才答应这门婚事的,但她此刻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连自己的前夫是谁都忘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她的命令,褚昀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承受了?


    褚昀站起来走近她,托起她的掌心,写道:过去了。


    云挽灵摇头道:“不。”


    她的思绪飞速运转着:“不会是这样。褚昀,我要找到那几个家仆,我要弄清楚。”


    “如果有人迫害你、栽赃我,目的绝对不会简单。”


    脑中灵光一闪,云挽灵浑身猝然发冷,她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为什么自己偏偏死在了大婚当日!


    与此同时,云府外,一道雪白的身影在飞檐上穿梭,白狐一路嗅着云挽灵的气味找来这里,但瓢泼大雨把一切痕迹都清洗干净了,它茫然四顾。


    苍蓝色的闪电划破夜空,霎时天白如昼,白狐眼底倒映出阶下一道人影,不,是一只飘荡的幽魂。


    那幽魂在暴雨呼啸中抬首,双目凛然,恨火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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