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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拼力一搏

作者:芥舟一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天,半决赛录制现场。


    目前,经过前两轮的选拔淘汰,台上只剩下顾映、林清弦、朱茜、穆泠以及叶明兆五人。


    叶明兆,台上仅剩的唯一男演员。约摸四十多岁,科班出身,早年间常参演正剧男配。


    穆泠,新晋小花,短剧出道,曾饰演多部大火短剧女主角,后开始破圈进入长剧市场发展。


    朱茜,科班出身,功底扎实,年轻时也曾是女一号炙手可热的选手,后被公司雪藏过一段时间,再复出时,已过时代红利。


    这里每一个人,不论出身背景,只论演技,都是行业中的佼佼者。


    半决赛,五进二的角逐,远比前两轮竞争激烈。


    顾映暗暗思忖。这两个晋级名额,她和林清弦必须拿下,只有这样她才能保证在决赛中把林清弦送上冠军的位置。


    因为原书中,半决赛晋级的两人分别是林清弦和朱茜。


    但在决赛中,林清弦因为太年轻,经验有限,又因为顾映映嫉妒她,从中作梗,让人剪坏她的戏服,将她锁在厕所里,让她迟到,最后她不敌朱茜,无缘冠军。


    现在恶毒女配嫉妒使坏这一环没有了,但是朱茜毕竟比林清弦经验丰富,演技也更老练一些。


    所以在决赛中,如果要想让林清弦夺得冠军,她必须在赛程中保驾护航。


    ***


    本轮的赛制和前两轮有所不同。


    前两期是参赛选手各自面临不同的选题,但这次,整场比赛却只有一个命题。


    【生离死别】。


    五个人需要各自为战,展现自己对【生离死别】一词不同角度的解读。


    原书设定中,本轮比赛林清弦由于原生家庭的经历,对这一词有着深入骨髓的体悟,表现灵动亮眼,以第一名的成绩晋级总决赛。


    所以只要她按原剧情稳定发挥,晋级不成问题。


    但第二名是朱茜。


    顾映坐在后台公共休息室,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穿书了,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现实世界中,她拼搏十年,到头来还是技不如人。


    而书里这些人,虽然是通过作者笔尖落于纸上,但至少,他们现在有自己的人物成长轨迹,他们有经验、有演技,也都是在为梦想拼搏之人。


    顾映始终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不敢保证一定能赢过朱茜。


    所以,如果要想改变原书剧情,她就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拼力一搏。


    ***


    顾映是五人中最后一个上场的。


    她坐在后台公共休息室,通过大屏幕,依次看完了前面四位的表演。


    第一位上场的是朱茜。


    她表演的是一位即将失去孩子的母亲。


    孩子得了绝症,医生告诉她已经无法救治。她悲恸之下没有办法,只能跪在医院的地上给医生们磕头,嗑到额头隐隐泛血,发丝凌乱,她百般哀求,哭声如杜鹃啼血,让人动容。


    朱茜拿出了她最擅长的哭戏,她的眼睛很大,很能蓄泪,待到情绪到位时,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让人不由的跟随她的情绪波动所起伏。


    第二位是叶明兆。


    他给自己设定的情境是,战乱年代,他作为村里的青壮年,应征入伍,这一去也许就是客死异乡、马革裹尸,他强忍着不舍与年迈的父母在村口告别。


    自古忠孝两难全,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第三位是穆泠。


    她表演的是一位战败之国即将被送去和亲的公主。她站在护城河边,与两情相悦之人,泪眼相望,似诉尽衷肠,但最终只能轻轻摇头,制止对方向前一步,独自嫁往异国他乡。


    黄沙漫漫,永无归途。


    第四位是林清弦。


    与前三位不同的是,他们的故事背景都是虚构的,但她的却是惶惶不安压在心里的噩梦。


    她表演的是像往常一样去医院探望久病母亲的女儿。当她拎着炖了一夜的汤来到医院时,却看到一堆人围观在住院大楼的楼下。她走到近前,看到了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她的母亲,一个长期被家暴导致抑郁成疾的可怜女人,最终还是没有扛过去,选择了跳楼。


    这是林清弦最害怕也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


    那一瞬间的僵硬、呆楞、震惊无措、呼吸急促、悲痛欲绝,也许都是每个午夜梦回,最真实的体验。


    她的表演,是将自己整个人的骨血掰开了揉碎了,通过凌迟的方式,来带入现实情感。


    残忍、但真实。


    所以别人的表演,尽管演技再高超,但都没有她的动人。


    但是顾映觉得,原书作者对于林清弦过于残忍了。她不停的利用女主的家庭设定来丰富剧情,站在上帝视角指点江山,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如果是林清弦本人,她愿不愿意将这种噩梦般的切肤之痛展与人前供人评判。


    但已经来不及让她细想,很快,台前主持人已经叫到了她的名字。


    顾映踏着稳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台前,一边在脑海里复盘其他人的表演。


    悲伤的、不舍的、决绝的、残忍的……


    生离死别。


    都演的很好,所以她也不能差。


    她在台上站定时,清晰地听见了台下观众们或疑惑或惊讶的声音。


    因为她的装扮。


    主持人故作惊讶地问:“映映,你这是……要演一位老人吗?”


    “是。”顾映点头。


    她穿着一身绵绸布料的老花色奶奶衫,脸上也化好了老人特效妆。她身型不算瘦小,但是化完这个妆之后,却显得单薄干瘪,像个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蒲公英。


    台下祝怀疆扶了扶老花镜,仔细打量了一下她,没有评价。


    一旁的周震说道:“演不符合自己年纪的角色,这可不好驾驭哦,弄不好可能还会适得其反。”


    顾映笑了笑:“我明白,但是我想试试。”


    通过前两场的表演,周震还是挺看好顾映映的,不忍心她因一时冲动选择一个不适合她的角色。


    他还是想劝她:“可是……”


    沈颂绝适时打断他:“周老师,每一个表演想法都值得被鼓励,不是吗?”


    周震愣了下,随后莞尔:“好吧,是我狭隘了。”他看向顾映道:“祝你好运。”


    顾映微笑:“谢谢周老师的好意,我会尽力的!”


    说完,她看了一眼沈颂绝,对方也看着她,虽然他面无表情,但是她好像能看出来,他对她接下来的表演似乎抱有很高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清空脑中的杂念。


    她听见主持人的声音:“顾映映,你准备好了吗?”


    她说:“准备好了。”


    随着一声action指令,她的表演开始。


    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在一瞬间,观众们感觉看到刚刚那位腰板挺直的年轻女孩儿,变成了一位风烛残年的老太太。


    【傍晚,夕阳余晖从窗户透进屋内,将屋子一半染成暖黄色,一半映成冷灰色。


    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餐桌边,隐在阴暗里,佝偻着腰背,目不转睛地盯着餐边柜上的鱼缸。


    里面有两只小金鱼,正无忧无虑地游着。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护工一边在玄关处换鞋子,一边对她说:“顾奶奶,我儿媳妇生病了,我临时得去幼儿园接孙子。晚饭在桌上了,您乖乖吃完,我很快就回来啊。”


    老人依旧盯着鱼缸,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护工怕她没听见,又说:“我很快就回来,您可别乱跑。上次您一声不响跑下楼,找了我好久,可吓死我了。”


    她换好鞋子,看着老人一动不动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开门离去。


    直到门关上,老人浑浊的眼睛才轻轻眨了一下。


    她慢慢转头,看向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然后抬头看向桌子对面,温和地笑了:“该吃饭了。”


    她颤巍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入嘴里,慢慢咀嚼。


    突然,她那原本没有光泽的眼睛亮了亮。


    她看着桌子对面,露出开心的笑容:“老头子,今天肉炖得很烂,你尝尝。”


    屋子里静悄悄,落针可闻。


    没有人回应她。


    她丝毫不觉得奇怪,扶着膝盖,慢吞吞站起身。


    她夹起一块肉,筷子抖的厉害,不小心掉在了桌子上。她赶紧捡起来,吹了吹:“你牙齿不好,多吃点。”


    她抬头,想将手中的肉放到对方碗里。


    但她梭巡了半晌,却发现对面座位上根本没放碗筷。


    从始至终,桌上只有她面前这一副餐具。


    怔了一下,手松了,肉又掉在桌上。


    她喃喃:“人呢?刚刚还在这呢……”


    她眯着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椅子看了很久。


    直到老人机的整点报时声音突然响起——


    “现在是下午时间十七时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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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如梦初醒,她一个激灵,蓦然慌张站起身来,嘴里嘟囔着:“囡囡放学要回家了,我得赶紧做饭!”


    她摸着桌角,慌忙往厨房去,却不小心磕到椅子,摔在地上。


    她没有叫疼。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秒。


    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连滚带爬地跑向餐边柜。


    她拉开所有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相框来。


    相框里是一个老头子照片,黑白的,穿着中山装,笑的很温和。


    她捧着相框,突然颤抖起来,眼泪无声落下,一滴一滴打在照片上,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面容。


    她慢慢蹲下身,将照片捂在怀里。


    她已经瘦骨嶙峋,缩在那小小一团,肩膀不断抽搐,哭的很伤心。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把你们忘了,对不起……”


    “对不起……”


    哭到后面,她渐渐没了声音,只是麻木地蹲着。


    过了很久,她擦了擦已经风干的泪水,扶着膝盖、勾着腰缓慢站起身。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摄影机来,在桌子上放好,调好镜头。


    她看了一眼老人机上面的时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按下了摄影机的开始键。


    整理了一下头发,她声音沙哑地开口:“今天是2026年4月7日,星期二。”


    “囡囡,我又短暂的清醒了一下,但这次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你好像很久没来看我了。”


    “我不是怪你。”


    “他们都说,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最痛苦的不是病人,而是亲人。我想我一定给你们带来了很多痛苦。”


    “妈妈对不起你。”


    “生病前,我把所有资产都转到你名下了。但是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所以现在再说一次。”


    “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我怕打扰你,让你难过。”


    “张阿姨把我照顾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你工作那么忙,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熬夜,不要不吃饭。和家栋好好过日子,把你们的小家经营好。”


    她似乎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遗忘,想到哪句说哪句,生怕自己漏了什么。


    “还有几个月小舟就要十岁了吧,外婆在这里祝你生日快乐,学习进步!”


    “你喜欢吃的那个饺子馅做法,我已经写下来了,就在餐边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还有对不起,上次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不小心咬了你,你不要生妈妈的气啊。”


    “其实妈妈也很害怕,害怕会永远忘记你们,你们是我最爱的人。”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嫌弃中药苦,偷偷倒到你爸的盆栽里,被你爸罚面壁了一晚上。”


    “你上小学的时候,摔了跤不小心弄脏了裤子,非不愿意去学校,被你爸撵着跑去的学校。”


    “这些遥远的事情,我现在都记得起来。”


    “可是为什么……很快我又忘了呢?”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


    她将头转向一侧,冷静了一下,又恢复笑容看向镜头。


    “囡囡,你知道吗,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且遗忘。”


    “如果以后妈妈不在了,你不要难过,因为我是去见你爸爸了,还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都会在那边接我。”


    “你的家庭很美满,人生还很长,未来也会儿孙满堂其乐融融。”


    “妈妈曾经也是个很爱美的女人。这个病让我几乎没有了尊严,我其实很难受。也让你很难受。”


    “其实我知道,因为我的病,你和家栋没少吵架。”


    “但这不是你的错。”


    越说到后面她越有些语无伦次。


    “以前我很胆小,总是害怕死亡。但是我现在突然不怕了,比起死亡,我更希望的是解脱。”


    “今天,妈妈想勇敢一次。”


    “也许,我会忘记所有,但是我不会忘记爱。”


    “你要记得,妈妈永远爱你……”


    说完这句话,眼中已满是泪水。


    但她是笑的,仿佛彻底松了一口气。


    释然的,洒脱的。


    她将摄影机关掉,郑重地收拾好,放回抽屉。


    然后慢慢起身,从客厅,到卧室,再到厨房,关好每扇窗户。最后,打开煤气。


    她坐回餐桌前。


    微笑看向对面,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带着祥和。


    她喃喃:“老头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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