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纪闻幸死死捂住受伤的腹部,强撑着向报社走去。
血液仍在不断地流下来,落在地上,湿答答汇成一条红线。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血滴落的声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用命做交换。腹部的伤口很深,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必须回到报社。
那是伏鸿留给他的地方。
伏鸿。
他想起伏鸿死前的脸。那张曾经让全城人夸赞的脸,最后瘦成了一把骨头,颧骨像刀片一样硌出来。他攥着自己的手腕,手心全是冷汗,说:“报社留给你。别查我的事。”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纪闻幸二十四岁接手报社,今年二十八。伏鸿比他大十二岁,死的时候也不过三十六。他们相识十五年——从纪闻幸九岁被抄家、送到报社那天起,伏鸿就在他身边。
二十一岁的伏鸿站在报社后院的槐树下,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端着一碗热粥,对九岁的纪闻幸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那是十九年前。
现在纪闻幸二十八岁,捂着流血的伤口,在深夜的巷子里一步一步往报社挪。
血还在流。
他想起两年前的今天。
——他去找詹司印了。
詹司印,三十七岁,前镖师,现居城南,金石大家。十九年前救过他的命——
就像那在一朝之间建立王朝的历史一样,一夕之间,偌大的隆朝就垮了下去。纪家作为旧皇的心腹、盘剥百姓的世家,首当其冲被抄了家、灭了门。
那些平日里被压榨惯了的人们一杀起来就红了眼,没了管,凡是能入目的东西都要砍上一刀,末了瞧不见活人了,方勾肩搭背的走远了。
纪闻幸就躲在由父母和长辈们的尸体围成的尸山里,他们为了保护他,拼了命的往一块靠,血水几乎将他浸透了,于是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活人。
纪闻幸死死捂着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外面静谧得如同一片死地——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他才卯足了劲推开环住他的母亲的尸体,探出了头。
好红。
族人们流出的血几乎要在纪府汇成一泓湖。
他出神的看了好久,突然捂住肚子。
好饿。
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或许更久。
于是他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的认识到,没了家族的庇佑,他连饭都没得吃。
明明一天前他还在嫌弃燕窝粥不好吃。
詹司印就是在那时候找到的他。
十七八岁的年轻镖师在把他从尸体堆里拎起来,无视他的颤抖把他扔进马车,又送到报社,全程没说一句话。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
直到两年前。
纪闻幸是去问伏鸿的事的。伏鸿死前留下一本笔记,最后一页画了一枚印谱,印文是两个字的小篆。他查了两年,终于查到那印是詹司印刻的。
他想知道伏鸿为什么刻那方印。想知道伏鸿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心官”是什么。
詹司印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门口没挂牌子。纪闻幸敲了半个时辰的门,里头才有人应声。门开了一条缝,詹司印的脸出现在门后——不年长也不年轻,脸上有几道疤痕,最长的甚至横亘了大半张脸,眼睛却极亮。他看了纪闻幸一眼,没说话,又把门关上了。
纪闻幸站在门外,隔着门缝说:“我见过你。十九年前,你救过我。”
门又开了。
詹司印站在门里,盯着他看了很久,可能是在记忆里找他。那目光像两把刻刀,在纪闻幸脸上来回剐。然后他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进来。”
詹司印的屋里到处都是石头和玉石。和田,独山,绿松,堆在案头,码在墙角,连床底下都塞着几箱。纪闻幸踩着一地的石屑往里走,看见窗前的条案上摆着一方刻了一半的印。
詹司印坐回案前,拿起刻刀,继续刻那方印。刀尖扎进石头的响声细碎而尖锐,像夏天的虫鸣。
“找我什么事?”
纪闻幸把那枚印谱拿出来,放在案上。
詹司印看了一眼,刻刀停住了。
“这印你刻的。”纪闻幸说,“我问过了,这刀法全北京城就你一家。”
詹司印没说话。他盯着那印谱,盯了很久。然后他把刻刀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印是我刻的。”他说,“十六年前,一个叫伏鸿的人来找我,让我刻的。”
纪闻幸的心跳加快了。
“他刻这印做什么?”
“不知道。”詹司印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他只是拿着一个拓片来,说照着刻。拓片上的印文,他也不知道是谁的。”
纪闻幸愣住了。
“那你——”
“他也问过我,我说的是不知道。”詹司印转过身,看着他,“刻完给他,他就走了。但我其实是知道的,那印文是一千年前的东西。是一个人的表字。”
“谁的?”
詹司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的。”他说,“上辈子的字。”
纪闻幸拿不准他的意思,只能继续沉默。
他又拿出另一张纸,拓着另一方印:知稳。
“这是我爹妈给我起的第一个字,后来我自己改了。知文,之文,越改笔画越少。”他顿了顿,“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只是当年,还在走镖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一方印和一张纸。”
他抬起头,看着纪闻幸,继续说。
“那方印上刻着‘我’的字,那张纸写着‘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画着红色的阵。我把印放上去,我就知道了。”
“但我不知道伏鸿是怎么知道的,也或许他也不清楚,只是觉得跟你有关罢了。”
“于是我动身去了一个地方。”詹司印递给他一张照片,“你上辈子的老家——回来后,我就不当镖师了。”
纪闻幸接过照片,喉咙发紧。
“你上辈子叫都慈,字心石。知府家的少爷,后来家破人亡,当了大夫。咱俩……认识。”詹司印说,“你医术不差,心却是黑的。尤其那些富贵人家,能针灸的吃药,能吃药的耗着,就为了多赚点钱——那句话怎么说?‘穷人来了一巴掌,不穷不富的人两巴掌,富人更是降龙十八掌’。你说,你爹妈给你取字叫心石,是怕你心软遭欺负。结果你心一点都不软,你他妈心是铁打的,你该叫心铁。”
纪闻幸忽然想笑。但他没笑出来。
有时候命运是相通的。
但他后来不想做医生了。
于是他听詹司印继续说。
“你来找我,是为伏鸿的事。”詹司印的语气沉下来,“他死了,怎么死的?”
“心官。”纪闻幸说,“他的笔记里写的。心官索命,避无可避。”
詹司印沉默了很久。
“心官是来收债的。”他终于开口,“上辈子的债你躲过去了,就要这辈子还。那个‘都慈’,虽说是个医生,但也不是什么干净人。他救过的害过的那些人,善的恶的,好的赖的,都记在他头上。我不知道你上辈子干了什么,你——我是说,上辈子的你,没跟我说过,至少在那段记忆里没有。总之,祂盯上你了。你九岁那年的事,是祂做的推手。我救了你,那是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顺手还了。”
他看着纪闻幸。
“但心官还会来,你的债没还完。”
纪闻幸的指甲掐进掌心。
“伏鸿知道这件事?”
“他应该不知道。”詹司印说,“他要是知道,就不会来找我。我和那家伙可没关系。”
可你救了我,怎么没关系呢?纪闻幸想,没说。
詹司印看着他,走回案前,坐下。
“但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他来找我的时候,还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都慈的人。我说不认识。他就走了。”
纪闻幸想起伏鸿死前说的话。“有些债不能还,只能躲。”
他忽然明白了。
伏鸿不知道心官要的是谁。但他察觉到了纪闻幸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想帮纪闻幸躲开,却不知道该怎么帮。所以他去找了詹司印,想从詹司印那里知道些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很抱歉。”詹司印说。
“后来呢?”纪闻幸没接茬,而是继续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伏鸿要出事?”
詹司印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之前一个月,来找过我一次。”他说,“那次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坐在这儿,看我刻了一下午的印。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死了,有一个叫纪闻幸的年轻人来找你,你帮帮他。’”
纪闻幸的心猛地一缩。
詹司印看着他。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的年轻人是你。后来他死了,我去坟前看过他。再后来你来了,我才知道是他说的那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正浓,把他的侧影染成一片模糊的黑。
“伏鸿替你挡了。”他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挡的。但他确实替你挡了。”
纪闻幸站着没动。
他又在想伏鸿。
想起他温和地抚摸他的头时通过手掌传递来的温热,想起他支着下巴看他翻书,想起他从树上掐下一支蓝桉花,笑着别进小姑娘耳边,惹得人脸蛋羞红的画面。
……想起那张曾经让全城人夸赞的脸,最后瘦成了一把骨头。想起他攥着自己手腕时,手心里全是冷汗。
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没看好你”。
想起九岁那年,刚到报社的第一个晚上,伏鸿站在灯下,光把他照的好柔和,他对他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他照顾了他十五年。
最后替他死了。
他图什么?
“你知道么?”纪闻幸开口,声音发涩,“我为什么叫‘纪闻幸’?”
詹司印侧头看他,示意他继续。
“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就像上辈子的你的字一样,是我自己改的。我是纪家的长孙,家族的骄傲——我叫‘文星’,文曲星的文星。”
“但文章学的好有什么用?满分的课业难道能救下我阿爹阿娘吗?那些人、那些军官,谁看这个呢?”
“所以我改了。闻幸,闻幸,我在一众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能幸运的活下去,以后也会像这样幸运。这就是原因。”
“可我没想到,这所谓的幸运,竟然就是让我在每次的死期,都有人站出来当我的替死鬼。”
“我的阿姊是,我的族人是,我的养父……也是。——在我六岁那年,我的阿姊,为了救下落水的我惹了风寒,死了。”
“你说,这是幸运吗?”
詹司印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想知道。”但纪闻幸没给他留话口,而是接着之前问到“我想知道心官是什么,怎么找到它,怎么——”
“没法儿。”詹司印打断他。
纪闻幸看着他。
詹司印站在窗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找过。”他说,“伏鸿死后,我一直在找。我说不上心官是什么,我只知道祂肯定不是人,和神很相近,但我不想承认——哪有神这么小心眼?欠下一点东西就要追人一辈子,甚至人死了都不放过?”
他转过身,看着纪闻幸。
“知道我为什么不做镖师吗?”
“我刚想起来那段时间,每天都要做梦,噩梦。我梦见我去了阴曹地府,我在下面见到那些被我杀的人。他们排着队,等着来找我报仇。我这辈子走镖的时候挨过十七刀,次次都差点死。当时我就知道了,他们跟心官联手了,他们去当了心官的走狗,就为了把我困在地狱十八层。”
“我偏不要遂他们的愿。”
纪闻幸攥紧了拳头。
“伏鸿替我还了债,那心官还会不会——”
“不会。”詹司印说,“心官收的是你的债,不是他的。伏鸿替你挡了,心官就先去找他。现在他死了,你的债暂时没人收。但只是暂时。”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方刻了一半的印。
“就像借贷一样,你的命是本金,他们是利息。还债当然可以先还利息,但本金不还,债就永远在,只是时间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纪闻幸。
“你想等吗?”
纪闻幸没说话。
詹司印把刻刀放下。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块石头,已经刻好了的,递给纪闻幸。
“给你的。”
纪闻幸接过印,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印文是两个小篆:心石。
“你上辈子那破字。”詹司印说。
纪闻幸攥着那方印,玉石的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
“你等到了怎么办?”他问。
詹司印没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等。”
纪闻幸把那方印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伏鸿葬在南郊。”他说,“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詹司印没应声。
纪闻幸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这事已经过去好久了。
现在他走在深夜的巷子里,捂着流血的伤口,一步一步往报社挪。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他又来找詹司印了。
自从那天过后,他们就经常来往,詹司印把那块刻了“心石”的石头穿了眼,系了绳,他就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他们几乎天天都要见面,有时是纪闻幸来窄巷找詹司印,有时是詹司印去报社找他,两家离得不远,所以没差。他们有时要就心官的话题讨论一天,废寝忘食,有时却什么都不干,坐在茶楼里品一下午的茶。
这次是他去找的詹司印,就在门内的院子里,和堆砌的玉石做伴,从日出坐到日落。
甫一走出詹司印的门,就看见了祂。
心官。
没人跟他介绍祂,但他偏偏就知道是祂。
纪闻幸没法形容祂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足有三米高的人形,身上刺出无数长短不一、粗细不均的枝干。黑色的雾气笼罩了祂全身,遮盖了祂的身形,却遮不住枝干上被挂起来的、数不清的不规则形体。
那是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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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么说。
大的、小的、鲜红的、干枯的……全部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纪闻幸就是知道,这里有一个曾经属于伏鸿——或许还有他和詹司印的前世。
这就是心官。
它等了两年,终于来了。
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吗?
詹司印冲出来的时候,它已经动了。纪闻幸不知道自己怎么跑掉的,他只记得詹司印挡在他前面,记得有东西刺进他的腹部,记得詹司印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然后他就在跑了。
一直跑,一直跑,哪有路往哪走。
他不知道詹司印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流血,很多血,多得走几步就要栽倒。但他不能倒。
他的族人拼了命的护下他不是要他死的。
他的养父拼了命的护下他不是要他死的。
他上辈子的挚友也不想他死,也要拼死了的护着他。
纪闻幸捂着肚子,一时不知道该去哪。
一声突兀的尖叫响起,吓跑了黑色的野猫和夜行的人,却留给纪闻幸的脑海一丝清明。
他要回到报社。那是伏鸿留给他的地方。
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腿像灌了铅。血还在流,那条红线在他身后蜿蜒,像一根绳子牵着他往回走。
他把脖子上挂着的方印扯下来,死死攥住,冷意驱散了些许混沌,磨圆了的角和手心的皮肉紧紧相贴,唤回了一丝理智。
或许血流的太多了吧。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伏鸿挂灯那天。
那是个秋天的傍晚,伏鸿踩着梯子,他在下面扶着。伏鸿低头看他,笑着说:“君年,你看这灯亮不亮?”
——君年,是他父母给他取的小名,伏鸿死后,已经没人知道了。
他抬起头,没看到灯,伏鸿将灯挡住了,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几抹光亮,不明显。他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在报社门口挂灯,没有人会在夜半三更之际扣响报社的门,除非遇到了难以解决的急事,但没灯也不影响他们敲门。
但伏鸿要挂,他是老板,听他的。
“亮。”于是他说。
伏鸿就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今天他回忆过去的次数也太多了。
就当它是回马灯吧。
纪闻幸跌跌撞撞地转过最后一个弯。
他到底撑到了报社。
门口的灯还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透出来昏黄昏黄的,照着门槛前的一小块地。
门楣上挂着镀金的牌匾,已经有些掉色了。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卓生”二字——据说是他父亲当年为了庆祝报社开张送来的。
——他们俩家近百年的交情了。
结果到最后哪怕加一块也没剩下一个人。
他踉跄着走过去,手扶上门框。
血滴在门槛上。
他推开门的瞬间,手心传来一阵剧痛——那枚方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碎了,刻着“心石”的一半不见了踪迹,剩下的一半坠着红线,碎石的棱角嵌进肉里,和血黏在一起。
他把门推开。
后院的槐树还在。伏鸿常坐的那把藤椅还在。
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
血滴了一路。
他终于在藤椅上坐下来。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他靠在藤椅里,仰头看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
伏鸿已经不在了。
詹司印还活着吗?
他还攥着那半截方印,石头的凉意已经被血捂温。
他想起伏鸿活着的时候,总爱在这把藤椅上坐着,看见他来就招手:“君年,过来坐啊。”
他那时候忙着读寻来的医书,总是摆摆手就走过去。
他从来没坐过。
现在他坐下了。
坐了很久。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之前詹司印说的话:“我一直在等。”
他也等了。等了四年。
现在它来了。
他不知道詹司印怎么样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那笔债,这次能不能还清。
他只知道他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他人生的中转点。
风吹过来,灯影晃动。
纪闻幸靠在藤椅里,慢慢闭上眼睛。
那半截玉石终于从他手中露出头来,有血迹顺着断面渗进玉里。
风还在吹。
他的债还清了吗?
风帮他问着。
————————————————————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不紧不慢。
他在脚步声停在他面前时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伤口被包扎过,床边有碗药。救他的人不在。
纪闻幸后来才知道那人叫边向云,南城的巡警。
他打听过,有人说他来路不明,有人说他死而复生,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当他面说。
也听说他身上有某种不对的东西——有时会对着一堵墙点头,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像是在听什么人吩咐。
纪闻幸去找过他一次,想道谢。边向云开门看见他,没让他开口,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用”。
然后就把他关在门外了。
纪闻幸在门外站了很久,或许在等他回心转意,又或许只是在发呆。但边向云始终没再开门。
巷子里有人经过,多看了他两眼。他没理会,转身走了。
后来他再没去找过边向云。
有些债没法还,记着就行。
纪闻幸在报社养了三个月的伤。天气从深秋变成冬天,又从冬天变成初春。槐树发了新芽,绿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每天坐在伏鸿那把藤椅上,看着那扇门。
詹司印没有再来过。
他去城南那条窄巷找过。门没锁,院子里积了很厚的灰,但没有血。邻居说,那天夜里听见动静,出来看的时候门就开着,人不见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纪闻幸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他脖子上空了。那方印不知道丢在哪里,也许被踩进了报社后院的泥地里,也许被什么人捡走了,总之不见了踪迹。
他没去找。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报社接了一单生意。印一份新式学堂的教材,三千册,半个月交活。具体的,要他去面谈。
纪闻幸问,为什么不去直接找印刷厂?他没有印刷许可。
传信的人眨眨眼,说有人安排,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傍晚,他把那盏灯重新挂起来。灯罩换了新的,光透出来清清朗朗,照着门槛前的一小块地。
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藤椅还在老地方。
他走过去,坐下来。
风从槐树叶子中间穿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槐花的香气。他靠在藤椅里,闭上眼睛。
詹司印没找到。那半截玉石也没找到。
但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