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钟鸣,响彻整个宗门。
那钟声浑厚悠远,一声接一声,在摩云峰的群山中回荡,穿透晨雾,传遍每一座山峰、每一处洞府、每一条廊道。
所有长老和弟子都放下了手中的事情,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宗门最中央的方向。
那是宗主的居所,也是摩云峰权力核心所在。
一些年轻的弟子面露茫然,交头接耳,不知这三声钟鸣意味着什么。
但那些在宗门中待得久了的老人,却纷纷变了脸色。
上一次钟声响起,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阴峰长老和他的大哥阴杰长老,奉命出外执行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
结果一死一伤,阴杰长老陨落在外,尸骨无存;阴峰长老重伤而归,奄奄一息。
回到宗门之后,宗主命人敲响了这三声天钟,召集所有弟子和长老,通报了这个噩耗。
那一次的钟声,至今仍刻在许多老人的记忆里。
如今,钟声再次响起。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又出什么事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多时,摩云峰最中央的宗主大殿前的广场上,便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弟子们按照各自所属的峰阁列队,长老们则站在最前方,面色凝重,低声交谈。
晨雾尚未散尽,笼罩在广场上空,给这突如其来的召集增添了几分肃穆和不安。
宗主已经站在了大殿前的台阶上。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灰白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宗门的人都称他为妙手昆仑,既指他医术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也指他手段了得,能在这北境群狼环伺的夹缝中,将摩云峰经营成北境第一天府。
但此刻,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者,眉头却皱得非常紧。
那紧锁的眉宇间,没有愤怒,没有悲痛,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忧虑,像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让他也感到为难。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宗主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位长老、每一片弟子方阵上扫过,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神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昨夜,云鸿长老在山中巡查时,遭遇雷击,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雷击?
在这摩云峰上,被雷劈了?
一些弟子面露古怪之色,显然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但长老们却没有一个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离奇的事没见过?
被雷劈虽然罕见,但也不是不可能。
山中气候多变,昨夜确实有零星雷云飘过,云鸿长老若正好在那时巡山,被劈中也说得过去。
不过,也有几位长老的眼神,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阴峰长老站在长老席前列,垂着眼皮,面色如常,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像是一条蛇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他的大哥死于任务,他自己重伤而归,那之后他在宗门中的地位大不如前。
如今,云鸿也倒了。
孙乾站在他不远处,目光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云鸿长老和他交情不深,但他对云鸿长老的徒弟,那个叫萧和的小子很有兴趣。
师父出事了,徒弟还能安稳吗?
藏宝阁长老杜昊天则面无表情,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
他儿子杜天龙死后,他一直怀疑萧和,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如今云鸿昏迷,那个没了靠山的小子……
几位长老的目光,在晨雾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错开。
宗主站在台阶上,将这些微妙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些别有用心之人,别想着趁机添乱。”
这话没有点名,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阴峰、孙乾、杜昊天的脸色都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宗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语气更加严厉:
“北荒将军府过段时间会派人来我宗门参与会晤。届时,北境十八城各方势力都会派人到场。这是大事,关乎我摩云峰的脸面,关乎北境第一天府的招牌。我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萧和此次作为主要的参与者,代表着宗门的脸面。”
晨风吹过广场,将他的话一字一句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不希望他在最近一段时间出事。”
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些弟子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萧和的事情。
而那些知道这中间微妙关系的,则陷入了沉默。宗主这番话,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在警告。
警告那些想对萧和动手的人,也警告萧和自己,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阴峰长老垂下了眼皮,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乾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杜昊天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
而此时另一边的天晶城,城主府内灯火通明。
萧文德跪在堂下,老泪纵横,哭诉着儿子萧峰在新婚之夜被刺身受重伤、修为被废的惨状。
堂上,城主秦罡端坐在太师椅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面色阴沉如水。
“城主大人,”萧文德声音沙哑,磕头如捣蒜:“那黑衣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我萧家行凶,杀我儿萧峰,抢走新妇!求城主大人为萧家做主,彻查此案,捉拿凶手!”
秦罡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
“本座自有分寸。”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你先回去,等消息。”
萧文德不敢再多言,又磕了几个头,才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待萧文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秦罡才缓缓开口,对侍立在侧的副将道:“兹事体大,若不查清,恐怕坏了我城主府的声誉。传令下去,派人去查。那黑衣人是什么来路,背后有没有人指使,给我查清楚。”
副将抱拳领命,转身去了。
这之后,秦罡便没有再过问此事。
城中事务繁多,萧家的事虽然不小,但也犯不着让他一个城主天天盯着。
他把这事搁在脑后,该上朝上朝,该会客会客,日子照常过着。
直到几天之后。
那天他刚处理完一桩城中的纠纷,退堂回到后堂,正端起茶盏准备歇一口气,副将从门外快步走进来,抱拳道:“城主,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秦罡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问:“查到了?”
副将面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查到了……一些东西。但……”
“但什么?”秦罡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副将侧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身穿黑衣的精瘦汉子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正是派出去的那名斥候。
这人是城主府的老手,追踪、刺探、渗透,样样精通,在天晶城方圆数百里内没有他摸不到的消息。
可此刻,他的脸色却不太对。
不是那种查无所获的沮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说吧。”秦罡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斥候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最终,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城主,属下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是……”
他抬起头,看了秦罡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是什么?”秦罡皱眉,有些不耐烦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属下查到那黑衣人的来路……涉及到一些……一些不该碰的人。那边托属下给城主带句话。”
秦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话?”
斥候垂下头,一字一顿:“您管不了。”
堂内安静了一瞬。
秦罡一愣,随即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冷笑出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屑和狂妄,在空旷的后堂中回荡。
“什么背景的人,我管不了?”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这天晶城,在这北境十八城,还有我秦罡管不了的事?”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斥候,淡淡道:“说。我倒要听听,是谁这么大的口气。”
斥候跪在地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又不敢说,最终在秦罡那道冷厉的目光逼视下,硬着头皮凑上前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个字。
那声音极轻,轻到只有秦罡一个人能听见。
但就是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秦罡的胸口。
秦罡的手猛地一抖。
茶盏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浸湿了他的衣袍下摆。
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张平日里沉稳从容、高高在上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像是见了鬼。
堂内一片死寂。
副将和斥候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出声。
烛火在墙上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秦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急速变幻,像是在做某种极其艰难的权衡,又像是在消化一个他根本无法承受的消息。
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久到烛火烧短了一截,久到外面的天色又暗了几分,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他走到斥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抬起手。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斥候脸上。
那耳光极重,斥候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晃了一下,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连躲都不敢躲。
“你tmd,”秦罡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恐惧:“查人查到那儿去了?你怎么敢的?!”
斥候低着头,一声不吭,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地上。
秦罡转过身,在堂内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脚步急促而凌乱,与平日里那个沉稳从容的城主判若两人。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一只困兽。
他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把所有的怒火和不甘都压了下去。
“传我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反常,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死寂,听在耳中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副将和斥候同时抬头。
秦罡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从今日起,城主府断绝与萧家一切往来。萧家所有财产,全部充公,一个子儿都不许留。”
副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开口道:“城主?萧家那边……”
“我说,”秦罡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一字一顿:“断绝一切往来。”
副将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秦罡没有停,继续说道,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驱赶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彻查萧家这些年干的肮脏事情,一桩一件,给我查清楚。该定罪的定罪,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如铁:“全家驱逐出境,一个不留。”
副将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城主,那……将军那边呢?毕竟将军和萧家关系莫逆,交情匪浅。若是将军有异议……”
秦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将军若有异议,”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一并驱逐,流放出境。”
副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抱拳躬身,领命而去。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很快消失在门外。
斥候也磕了个头,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堂内恢复了安静。
秦罡独自站在烛火旁,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天晶城舆图上,久久没有移动。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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